[谢乐]星星的方向(赠@落晓星)

作者: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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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2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无

作者的话:

送给 @roxstar 太太

短篇,两万字,本来想都写完再放上来,但是我高估了自己的速度(跪
充满了私人趣味的一篇伪科学(这种的送人真的好吗 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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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无异!”
一股大力猛的将他扯到身后,乐无异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站稳,刺痛耳膜的枪响在耳边炸开,背对他的人身体一震,沾染着沙漠风沙的外套慢慢沁出一点暗红,乐无异骤然睁大眼睛,扩散开的血色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一切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那个背影静默的伫立,他从胸腔中爆发出仿佛被撕裂的声音,“老师——!”


西北 长安大学
一辆风尘仆仆的长途大巴车顶着七月骄阳平稳的停在宿舍区的大门前。
乐无异下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了十来个小时的车感觉腰酸背痛腿抽筋,屁股发麻,伸腰时那股酸麻劲儿让他倒抽了一口气,龇牙咧嘴的扶着背,“我的老腰诶。”
“大家都相互看一看,不要把自己的东西掉在车上。”领队老师站在车旁对鱼贯下车的学生说,“回去好好休息,大家辛苦了。”
虽然所有人都黑瘦了一圈,头发也不合长度的乱糟糟的,学生们却还是嘻嘻哈哈很有精神,“不辛苦,不辛苦,老师辛苦了。”
大巴车开走了,乐无异活动了一下手脚,提起行李和同学回到宿舍,也没心思去管塞了一大包脏衣服的行李箱,吃过饭洗个澡,趴在三个月不曾躺过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身体上的疲惫和松懈下来的精神,没一会儿就昏天暗地的睡了过去。
长安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学生们将今年春天到夏天的这一段时光,献给了荒草,黄土和隐埋在地下数百年的残砖碎瓦,历经早春的湿寒,酷夏的烈日,年轻人们小心翼翼的拂去覆盖在尘封已久的器物上的沙土和斑斑锈迹,将一段被时光抛在身后的历史模糊的轮廓展露在人们的面前。
乐无异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睁开眼睛前肚子先咕的叫了一声。躺在只铺了一张席的硬板床上,他恍惚以为自己还睡在借住的老乡家的通铺上。
细小的灰尘在金色的阳光中飞舞,他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心想,对了,回来了,难怪没听见鸡叫。

历史系的楼不大,半新不旧,和传统文化相关的总给人古朴沉郁的印象,这普普通通的小楼也似乎沾染着沉静的气息,走进去便让人觉得心静,树上的蝉鸣声声阵阵,宣告着夏日的热烈。
看到谢衣的办公室门关着,乐无异也没去敲门,通常谢衣要是在的话,门从来都是开着的,他一时拿不准是发个消息问问,还是在走廊上等一会儿。
“找你们谢老师?”叶海拎着两本书上楼,路过走廊看到他说。
他后面跟着个胖胖圆圆的男生,摇摇手和乐无异打了个招呼。
“去监考了,你有急事?稍微等会儿吧。”叶海说。
“叶老师,团子。”乐无异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海叶大教授堪称他们系的一个传奇,早年是学地质的,他本人拥有多项绝技,最为人知的是神隐和瞬移,一学期见不到他几次,可能上午还在课堂上上课,下午就挥挥手奔赴祖国大江南北,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山荒野。
乐无异不止一次的看到过团子愁眉苦脸的举着信号中断的手机眼泪汪汪,“老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那个课件报告资料该肿莫办?!”
每逢这时候他都深深感慨自己的幸运。
“早回来了,期末事情多啊。”叶大教授遗憾的叹道。
乐无异实习前听说他去了内蒙赤峰,现在听见他说从江西回来,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路线。
“无异,你们的实习怎么样?”团子问。
乐无异笑出一口白牙,“挺好的。”
像他们这样的青年学生,最盼望的莫过于能亲手碰一碰摸一摸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实物,那些存在于被遗忘的光阴中的文化宝藏,他因为家里的关系,文物见的倒是不少,也见过从事文博研究的母亲的工作现场,不过那和自己去野外勘探发掘自然不同。
很久以前,在他心心念念一心向往谢衣的工作时,谢衣就曾经说过,考古是一件很枯燥很单调的事,来来回回的调查,挖土,分析,手中磨出泡不算什么,风吹日晒更算不得什么,山体滑坡,土地塌方是最常见的危险,残简碎瓦更需要无比的耐心去一一解读,很多时候,你花费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你所面对的依然是茫茫然的未知和一个又一个谜。
“我也知道很辛苦。”当时少年的他像大人似的,似模似样的点点头说,刚过变声期的嗓子稳定在一个柔和偏低的频度,他拍拍胸脯,豪气万丈,“没关系,我不怕苦。”
谢衣笑了,揉了揉他的头。
他和傅清姣从前就认识,他读研时选修了傅清姣导师的课,当时傅清姣已经毕业结婚,在市博物馆的研究院工作,因为偶然的机会认识了这位性情爽朗的学姐没多久,谢衣就见到了她常挂在嘴上的“我家皮猴”。
那是一个秋天吧,他去研究院上工,在工作间外的院子里见到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年扒着窗户探头探脑向里张望,听见动静转头,和他四目相对时脸上顿时露出“遭了”的表情,赶忙从窗台上下来站好,有些心虚的说,“我,我就在外面看看。”
谢衣看得好笑,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偷偷摸摸溜进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谈话的声音,那孩子明显紧张起来,看了看来人的方向,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谢衣忍不住笑了,竖起手指也比了个“嘘”,向他眨眨眼睛,表示自己会保密。
小少年愣了愣,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后来无意间听别人说傅清姣的儿子来过,想起傅清姣平时对孩子的形容,谢衣想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她带着父母的骄傲常提起的“看着听话实则是个小滑头”的养子。
这一点,在某次去傅清姣家中做客,看到那个开门后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的少年时得到了很好的证实。

谢衣从楼梯那头走过来,乐无异正和团子说这次实习的经历,听见脚步声很快回过头,“老师!”
“回来了啊。”谢衣上下看了看他。
乐无异晒黑了不少,头发也长长了,发尾毛毛躁躁的翘起一个卷,穿着短T和长裤,小麦色的手臂修长而结实,身量早已不是扒着窗台时的样子,而是个青年了。
“看来学到很多啊。”叶海在一旁说。
“受益匪浅,所以不是都说读万卷书一定要行一段路嘛。”乐无异笑嘻嘻的道。
“行啊,小伙子,那下次跟我出去练练?”
“你们叶老师勘探测绘可是一把好手,有这种机会一定要跟着他多看看多学学。”谢衣笑着说。
叶海啧了一声,“老谢啊,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你就不怕我把你学生给拐了?”
谢衣今年三十出头,斯文俊朗,气质儒雅,无论如何也扯不上个老字,乐无异觉得这么多年谢衣都没怎么变过,一直是那个树下笑吟吟的向个孩子眨眨眼睛的样子,只是自己小时候在他面前还能满嘴跑火车,越大就越不怎么敢了,尤其在谢衣开始带他们班的专业课后。
“唯有实践才能融会贯通,多学多看总是好的。”谢衣笑道,“再说,你拐得了吗?”
他声音醇厚,轻描淡写,叶海正想调侃他两句,余光瞥见被谈论的人低下脑袋抬手挠挠头,嘴角半咧,一付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仔细看脸还莫名其妙有点红。
见他看过来,乐无异赶忙抬起头,一脸怕被拐的紧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叶教授唏嘘着回自己屋去了。

乐无异跟着谢衣走进他的办公室,学校此前安排他们实习的地点是一处和当地文博研究所合作发掘的墓葬群,有句戏言道考古考古一挖二拼三查,挖得你灰头土脸,拼得你昏头转向,查得你头大如斗,外人看考古大都觉得十分浪漫有趣,真正接触了才会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上午遇到你们班主任,说你们表现不错,还特意和我夸了你几句。”谢衣把包在桌上放下。
乐无异嘿笑两声,谦虚道,“这个,我好多都做得不好。”
好歹从小就感兴趣,又学了这么多年,自己什么水准他还是有一点自信的,10分满分的话,他给自己打个7分。
不,还是6分吧,看到谢衣看过来,想起自己工作时的各种不谨慎不熟练,他顿时气弱,给自己又减了一分。
是什么时候对那些残简碎片有兴趣乃至痴迷的他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小时候父母都忙,傅清姣身边常见一些灰不溜丢看起来很古怪的东西,她偶尔会将那些有多么珍贵,代表了什么含义说给他听,小小的一个瓦罐,它的色彩,图案,形状,能传递出无数不为人知的信息,让他惊奇不已。
“三千多年前的东西!”小学时在博物馆隔着透明的橱窗看到明净的灯光下文物标牌上简略的介绍,他转身惊叹的问傅清姣,“三千年前就有了吗?”
三千年是怎样的一段时光?他当时十岁,是他的多少个十岁?它又是怎样历经这漫长的时光保留下来的?
光阴一点一点走过,世事沧桑,三千年的人和事都已消逝在时间的那一头,唯有极少数的一部分器物幸运的留存了下来,向后来的人们无言的诉说着被遗忘的历史。
那时候他在傅清姣单位的食堂吃午饭,对大人们的工作十分好奇,当然文物修复间和库房之类闲人莫进,他最多也就是心痒的偷偷过去看看,就算是这样,被傅清姣发现的话,一顿稀奇古怪的惩罚也总是免不了。
初中那次意外遇到谢衣,温和爱笑的青年让他很有好感,他也说不出对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只觉得不管是说话的态度还是声音和笑容,都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喜欢,他本来就不怕生,对方虽然比他年长也不妨碍他把对方当“自己人”。
“我知道有些不能碰,碰了会对它造成损伤。”认识了之后,有一次他坐在研究院的花坛边上和谢衣闲聊时说。
物理化学他学得可好了。
“我就是有些好奇。”他有些赧然的解释自己常偷溜进来的举动。
那时候真要说他对文物遗迹之类有多么大的喜欢倒也不见的,学校的历史课本他都还没看完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因为惊讶它背后的涵义所以好奇它的存在,就像临睡前在晕黄的台灯下听闻的童话,遥远而不可思议的故事,充满了天马行空的幻想,如果有其他更有趣的事,它可能会被忘在脑后,成为他的兴趣与爱好之一,不一定会成为他所选择的专业。
对他影响至深的是谢衣。
谢衣其实也并没有做什么,当时他经学校老师介绍在研究院帮忙一起修复文物,见这孩子难得的喜欢这些,便给他看看自己画的图,讲讲陶片的出土,花纹的含义之类,乐无异旺盛的求知欲和反应多变的生动表情,让那短暂的授课时光十分愉快。
工作闲暇他做了个陶土模型给那孩子玩,用高岭土捏成的陶鸟造型拙朴,用天然矿物画出颜色,没有上釉,烧成后很有些粗糙,乐无异却喜欢得不得了,他小心翼翼的摸着勾勒出的羽翼,仿古的青色花纹线条饱满流畅,有一种苍茫悠远的美丽。
对谢衣来说这不过是件很平常的小事,并没有想到当时的相处会成为乐无异选择现在这个专业的契机之一,他一年中有半数时间在外,毕业后到长安大学任教,当再见到当初的那个少年,是乐无异进入长安大学的第二个年头。

窗外浓荫在窗台上投下倒影,谢衣桌上的书左右整整齐齐的垒在一起,乐无异坐在桌前,谢衣拿着他的发掘记录报告,听他讲实习的经过。
“我们走的时候,一部分已经开始回填了,这次只发掘了西边一带,大多数墓室或多或少都被盗过,老师他们发掘的主墓损坏情况最为严重,七八个盗洞,墓里面什么都给盗了,人骨散了一地,连墓志都给打碎了,这帮人真是…”乐无异险险爆出一句“去他娘”的粗口,好容易给憋了回去。
“另一边应该也好不到哪去,但是老师说现在还不能挖。”他闷闷的说。
“另一处地势情况复杂,挖了恐怕会对墓室造成破坏,在有更好的办法前,确实不能动。”谢衣叹道。
明知被盗了却不能发掘,明知接下来可能还会迎来做梦“卖文物发一笔”的人,却依然不能发掘,就因为不能保证它的形制不被破坏,一些人眼中的瑰宝,却被另外一些人随随便便的践踏,实在是让人心中愤懑。
乐无异上网的时候还被骂过“楼主你挖人家祖坟对得起别人吗”,当然不会不生气,最开始简直要呕出一口老血,至于“考古和盗墓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差一张证”之类乌七八糟的就更多了。
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有太多匪夷所思的想法和观念,将对说成错,将自私自利夸大为人之本性,看得多了虽然依然不爽,却也能心平气和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考古不是盗墓,考古不是挖宝,你的观念是错的。”

谢衣把圈出来一些问题的报告递给他,另外建议,“金文要多练才能熟悉,多看一些铭文选,用处会很大。”
乐无异点点头。
比起动手,他对一股脑给你罗列数据资料的讲稿、文选之类向来有些头疼,自己也知道这方面有些薄弱,苦哈哈的把又一项长期任务排到啃书计划里。
谈完正事,乐无异期期艾艾的开口,“老师,那个,暑假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谢衣把书放回书架,“怎么,难得的假期不在家好好休息,才回来就想往外跑?”
“您知道我闲也闲不住。再说,您刚才不也说多多实践才能贯通嘛。”
学生好学又勤快,为师者自然是很高兴,谢衣问,“不怕热?”
“热算什么,不怕!”
“不怕晒?”
“晒晒更健康。”古铜色多有男人味,我为黑人牙膏代言我自信。
“体力能跟得上?”
乐无异拍胸脯,“保证不拖组织后腿!”
“好,”谢衣爽快的点头,“那就去吧,放假了回去准备一下,我们月底出发。”
乐无异刚要高兴,“老师,您还没说,是要去哪儿啊?”
谢衣说了两个字,他眼睛霎时一亮,“真的?!”
乐无异有少数民族血统,肤色细腻,五官立体,少年的时候还未有如今的棱角,谢衣至今还记得那时候他睁着一双滴溜圆的眼睛,满是惊奇的问这问那的样子。
如今长大了,面貌自然和少时不同,浓眉俊目,有着男性英俊的轮廓,只是此时的表情和少年时如出一辙。
“这还会有假?”谢衣笑着打趣他。
乐无异难掩兴奋,捐毒!竟然是捐毒!那个充满神秘,至今都不知道真正面貌的捐毒!

从甘肃沿河西走廊出玉门关是一片浩瀚的沙海,数千年兴亡更迭,绿洲消失了,数不清的国家和部族也湮没于历史长河。
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和中原大地有着怎样的过往?
古西域诸国的语言和文字伴随着曾经悠悠回响在古道上的驼铃,随着时光变迁消逝在漫天的风沙中,只留下无数传说和零星的遗迹供后人想象面纱下叫人惊艳的容颜。
连接亚欧大陆的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曾散落着无数个熠熠生辉的名字,捐毒也曾是其中的一个,据史料记载,捐毒最早是中原北方的某部落西迁而建,公元前便在玉门关以西的绿洲定居下来,他们和西域的其他部族一样逐水草而居,在那片广袤的大地上繁衍生息,建立起自己的国家。
史书中对捐毒的记载并不多,《古西域传》说他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周十七八里,气序和畅,宜穈,麦,有,粳稻,说其居民,服饰锦褐,断发巾帽,语异诸国。
捐毒国距玉门关数百里,古时那里曾是一片绿洲,更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在与西域通商最为频繁的李朝,捐毒以其富庶繁华一度闻名于天朝和西域诸国,只是兴也李朝,亡也李朝,捐毒的国势在李朝时达到最鼎盛,当时的国王名浑邪,性刚勇,兴农耕通商路,甚至领兵打退过突厥的侵犯,晚年不知为何下令掠夺过路商旅挑衅上邦,时李朝圣元帝派遣大将率五万兵马讨伐捐毒,捐毒在此役中国破,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七月底,乐无异收拾好行李和谢衣一道去了新疆。
出了县城,车一路颠簸着驶过夏季的旷野,将他们带到考古队驻扎的营地。滚滚热浪夹着风沙扑面而来,天空高旷,阳光灿烂得刺目,乐无异抬手搭在额上,看着荒凉的墩台,横卧在黄沙中的夯土墙有一人多高,墙亘像只留下牙根的残缺齿列一样断断续续,表面被经年累月的风沙所腐蚀,无声的诉说着远古的苍凉。
考古队由当地考古研究所和社科院的人带队组成,已经驻扎了一段时间,几个年轻人在临时搭建的工棚整理出土文物,在他们的不远处就是捐毒遗迹。
队里有谢衣的熟人,曾一同参加过科考队进行遗迹的调查勘探,捐毒国的大小现已不可考,据文史和勘探结果来看,国都曾有外城、内城、宫城三部份,大部分建筑物都消失无踪,现东南方向残存一部分城墙和烽燧遗址,城门已消失无存,正北方向有一座方形疑似庙宇的建筑,房屋整体已陷入黄沙内,地面仅见屋顶,和一座面目不清的神像雕塑。
此次发掘地点有正北方的方形建筑,内城约300平方米的房屋基址,根据范围划分为三个区域,乐无异被分配到二区,考古队借住在附近的村子,大本营到工地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这几年当地发展得还不错,村里条件还可以,吃的和住的都不错,也不用挤通铺。
乐无异没几天就和队里的人混熟了,早上七点起来,坐着晃晃悠悠的车去工地,八点上工,这里早晚温差大,早上和晚上都很凉爽,中午很热,人不敢在太阳下活动,到下午四点以后,等太阳小一些再去上工。
沙漠的白天很长,一直到晚上七点过后天都还亮着,从工地上回来通常要八九点,那时天边是一片仿佛能看透大气层般的暗蓝,地平线仍有微光,起伏的沙漠柔软而沉静,刮过旷野的风仿佛具有了某种可以触摸得到的形态,有力,空旷,像具有生命。
休息的时候也不讲究,稍稍避开太阳,在坑底席地而坐,头顶的天空是亘古的蔚蓝,云层低垂,听着盘旋在遗迹上空的风的声音,乐无异恍惚觉得时间似乎停滞了一般,千万年来未曾更改。
他的工作量很大,不止他,队里每个人都是,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开会汇报进度,整理出土的器物,每天都几乎要忙到凌晨,头几天乐无异挨到床眼一闭立马就能睡过去。
虽然忙累却也很充实,他之前一直都很想跟着谢衣出来,小时候他对谢衣的工作是好奇和跃跃欲试,后来长大了解得多了,这份好奇渐渐加上了仰慕和崇拜。
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沉稳,博学,自信,谢衣就像是他的目标,他想接近他,靠近他,只是越接近乐无异越觉得他们之间有差距,年龄、阅历、学识,这些将他们拉开遥远的距离,似乎永远也赶不上,可是越是这样,越发的让他想要去追逐。

谢衣下午回二区时,乐无异还蹲在探方内刮土,迷彩遮阳帽下半边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津津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两道灰印子。为了防晒,人人都是穿的长袖,在沙土坑里劳作一天,身上,头发上那都别提了。
谢衣下意识去摸口袋,只是工作时没那么讲究,他自己也是一身灰土土的,自然不会带什么毛巾手帕。
因为年代久远,房屋结构布局并不清晰,很难识别墙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坍塌土,混杂了石子泥块,还有陶片破布等等不知年代的东西,要一层一层刮下去。
铲子的先端碰到一个硬物,触感和石块陶片不同,乐无异小心的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左看右看,觉得像是一块骨头。
他拿给谢衣看。
谢衣端详了一番,说,“是人骨。”
乐无异把它放到小件袋里,熟练的贴上标签。
随着下层淤沙层被揭露出来,叫人惊讶的是,这一层面出现了大量人骨,大部分断裂变形,明显可见创伤,有的还有身前被焚烧的痕迹。
若是祭祀坑或随葬墓出现大量人体骨骼并不奇怪,但是这里是普通的民居院落群,为何会有这么多尸骨?
队里连着几天都在讨论这个事情,有人提出大胆的猜想,有没有可能是历史上的那场战争所留下的。
“可是不太可能啊,”乐无异琢磨着,“古时候打仗,不管输赢,等战事结束,城里总要住人,不可能会放着不管吧。”
清点人数确认伤亡,打完仗要做的事多了。
“或者。”他的老师说,“那场战争远比我们所想象的更为惨烈。”
乐无异愣了愣。
“历史上对那一仗并无详细记载,只提到李朝大胜,可是这里恰恰有一个问题。”谢衣说。
乐无异跟着回想了一下,从后世来看,那场仗的军事意义远远小于政治目的,李朝为什么要征讨捐毒?一是立威,面对小国挑衅,维护上邦大国的地位,二也不乏以捐毒跳板,进入西域,获得更大疆域的念头。
“可是最后既没有让捐毒纳贡,又没有派兵驻守,简直像是打了一架就跑。”乐无异说。
“是啊,跑得还很快。”谢衣笑着道,“史书载,来时是夏天,说明从出发到达到花了数月,而回去却只用了月余。”
他有些感慨的看着夕阳下的捐毒遗迹,残败厚重的土墙浸润在暖红的光线中。
一支远途而来的军队渡过茫茫沙漠出现在城外,两军对峙,交战,厮杀,兵戈交击,人马的嘶吼盘旋在上空,炙热的鲜血渗透了黄沙,他们的身影在风沙中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厚厚的尘土下。
长河落日,也许千年前的人们所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大概没有任何一个职业像他们一样,如此直接的面对宏大的时间,无数的疑问沉在时间的河底,等待后人的打捞。

上午,乐无异和队里的人调试完小飞机,凑在设备前看航拍传送回来的画面。
“这个效果真不错,摄像头可以转就是方便。”
“是啊,要前两年,飞啥飞啊,架着梯子自己上。”
乐无异没经历过搭梯子的苦差,听人聊了几句,瞥见下一张小飞机传回来的照片,诧异道,“咦,有人!”
他抬头向西面望去,小飞机刚才似乎是经过那个方向,画面中拍到两个人。
谈天的声音一静,几人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看画面,“驴友?”
这一带有些偏僻,附近最近的村子就是他们借住的那里,不过偶尔会有自驾游的观光客过来看遗迹,发掘还没有结束,考古队工作的时候都婉拒别人进入遗迹拍照,大多数游客都能理解。
“我过去看看。”队里的前辈说。
“我和你一起去。”乐无异忙跟着往那边走。
走过去远远的看到是有两个人,一个人在东张西望,一个在对着遗迹拍照,两个都是男人,看到他们走过来,东张西望的那个立刻站直了看了过来,拍照的又拍了两张,才把相机放下。
“不好意思,现在在施工,不方便参观。”
拍照的那个对他们颇有兴趣,皮肤黝黑,身材略矮,操着一口不知道混了哪里方言的普通话搭讪说你们是考古队的?来了多久了?这里是不是很大?听说历史很悠久,有没有挖出什么等等。
前辈没回答,只说不方便。
两人还算客气,没说什么就上车走了。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乐无异望着远去的车子问。
前辈拍拍他的肩,“没什么,小心些总是好的。”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每天的工作繁重而单调,不过也不是没有乐趣,大漠苍茫壮丽的景色让人沉醉,队里的气氛也很融洽,这天晚上说是给大家松快松快,借了平时给他们做饭的厨房,在院子里摆开一圈,乐无异自告奋勇的把烤肉的工作接了过来。
“看不出来啊,有一手。”和他混熟了的搭着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说。
“那是!”乐无异手法娴熟的把烤串翻过来,撒上孜然和调料,香味勾魂摄魄,要不怎么说西北的羊好呢,一点膻味都没有,肉质鲜嫩细腻,烤出来香飘四里,不老不腻恰到好处,表面滋滋的冒着油,一口下去还有肉汁在口中弹开,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队里的老师也都笑呵呵的,领队还夸了一句够地道,豪爽的捋起袖子,露了一手绝活,羊肉闷饼子。
擀了面皮,把事先炖好的羊肉捞出来搁到上头,上锅蒸煮,羊肉被炖得软烂,薄薄的饼子浸着汤汁,又鲜又有嚼劲,不知谁在院子里放起了歌,楼兰,喀什噶尔的胡杨,古丽热娜,美丽的姑娘,你是天山的雪莲,你是沙漠的明珠。
月亮,太阳,什么都可以歌唱,流淌的小溪,山坡上摇曳着的小小鲜花,因为一切都是如此美丽。
乐无异被人换下来,谢衣给他盛了一碗闷饼子。
“老师你也还没吃?”乐无异满头大汗,身上一股烤肉味儿,谢衣递毛巾给他,“等你一起。”
他本来想去帮忙,奈何学生不肯让他动手。
乐无异接过来擦了一下汗,顺手挂在脖子上,把手里端着的肉塞给他,“我特意留下来的,可嫩了。”他像小孩子把自己喜欢的糖果分给别人一样,献宝似的说。
谢衣笑着接过来,揉了揉他的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年轻人嘿嘿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捧着碗吃了起来。
热热闹闹的吃着饭,和考古队相熟的阿里木老爹给他们拎来了西瓜、葡萄和杏子,西瓜又大又脆又甜,杏子圆滚滚的,葡萄个儿大,透紫。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辉照亮天边,一群人围着阿里木老爹听他讲古。
阿里木老爹去过很多地方,“我去过北京,西安也去过。”他自豪的说,“现在方便,比从前方便太多喽。”
“以前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捐毒很神秘,有很多不好的传闻,听说很早很早以前捐毒是一大片绿洲,比任何地方都要大,但是有一天绿草突然干枯,树木也死去,清甜的湖水慢慢干涸。”
这是地下河道改道?乐无异想,不少绿洲的消失都是因为砍伐树木过度造成土地沙化,或地下河流改道变迁造成的,捐毒附近有不少枯死的巨大树木,以前这里的水资源应该很丰富。
“捐毒人的祖先向神祈祷,他们的绿洲渐渐恢复了生机,他们的国家也越来越强大。”
这次发掘中并没有发现祭祀坑,大型遗迹的发掘是个经年累月的过程,乐无异来了一个多月,再过几天也差不多要开学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过来。
他下意识看了看谢衣。
谢衣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考古队对各种似是而非的传说掌握得并不少,在很多传说中都提到捐毒是个信仰浓厚的国家,它有供奉的神殿,祭坛,定期举行大型祭祀活动。
“听起来像是萨满教。”乐无异说。
萨满教来源于原始社会时期,在佛教传入以前,很多地方都还是信奉原始宗教。
吃过饭,队里的人散步的散步,回屋的回屋,两人也慢慢一起走回住的地方。
天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因为海拔较高又没有人工光源,月亮显得又大又近,能看到月球表面的沟壑,只是月光太亮的话有些星星就看不见了,夏季,当月亮向山那边落下,天空是一片壮丽的星海,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星辰汇集的银河。
“神殿是不是就是三区那个方形建筑?”
谢衣点点头。
隔天乐无异兴致勃勃的跟着他去看了看,那里和刚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巨大的探方内,向下挖了接近四米,可以看到建筑的正门,黄沙很好的将整体保留了下来,除了一部分立柱断裂外,建筑物表面的雕花都清晰可见。
一区和二区的发掘工作临近尾声,接下来几天,乐无异就跟在谢衣后头帮忙清理三区,队里将出土的一批文物送到了市里的研究所,一部分人也跟着过去了,这两天营地有些冷清。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待在工棚里,边干活边讨论那座方形建筑,上午建筑周围的沙土都被清理了出去,但是大殿的门却无法打开。设备能探到建筑内部是一个很大的空间,但是他们仔细观察过石门的接缝,没有办法移动或推开它。
“难不成像墓室一样有机关?”乐无异猜,有些坐不住,放下清理到一半的陶罐就往那边跑,“我再过去看看。”
“我去就好。”谢衣对其他人摆摆手。
正午的太阳晒得沙子滚烫,粗粝的墙面反射日光,白得有些刺目,乐无异站在坑边眯着眼打量下方的建筑,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挡住了晒得人眼晕的阳光。
谢衣把他忘记带的帽子给他盖头顶上,乐无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师,你说这个会不会像有的墓门一样背后有机括或者门栓?”
“不像是那么简单。”谢衣摇摇头。墓室为了防盗通常都会将墓门封死,可是这座建筑看样子应该是祭祀的地方,为何要将石门封住?
除非…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能。
1981年的8月,因年久失修和雨水侵袭,法门寺的唐建佛塔塔身断裂倒塌,经过反复讨论,确定佛塔无法修复只能拆除重建,6年后,现场的考古人员在推开塔底的白玉石板旁的碎石时,发现了一个洞口,举世闻名的法门寺地宫出现在人们眼前。

“地宫?!”乐无异倒吸了一口气,迅速看向那座建筑,陡然觉得它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只是一个猜想。”谢衣沉吟,“先回去吧,回头联系工程队的人来看看。”
“哦。”乐无异应道,回头又望了神殿,刚要迈开步子,他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拉住谢衣的手,“老师,你看那个!”
耀目的阳光落在探方内,殿前一块竖着的石板雪亮,一束不起眼的白光被反射着落在屋檐下方的一个横格中。
谢衣也看到了。
探方边上有梯子,他打算下去看一看,手却还被乐无异拉着。
他一动,乐无异也回过神,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握着的手,谢衣的手指和掌心都有薄茧,温热有力,指型修长,很是好看,他的心口突的就像被电了一下,“我,我那什么…”他忙不迭的松开,下意识在裤子上蹭了蹭,但是掌心那种触感莫名其妙的深刻,酥酥麻麻,挥之不去。
我是怎么了,他稀里糊涂的想,不就是牵个手,不对,什么牵手!
他的反应颇大,倒叫谢衣愣了愣。
有心想说什么,最后若无其事把手收回来,只提醒道,“下去的时候小心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探方内,近距离看了看那块石板,那束光确实是落在屋檐下的横格内,但是仅此而已。
难不成只是巧合?谢衣的视线扫过屋脊,在雕像下方三块方方正正的突起石板上停留了片刻,“我上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他从另一侧爬上屋顶,那三块石板大小间距工整一致,他蹲下掸开石板上的沙土,石板上有着精美的雕刻,三块石板各自绘着不同的图案,谢衣抬头看了看石像,若有所思。
乐无异在下面仰头看他,仰得脖子都酸了,不知道谢衣在做什么,只听见哪里传来细微的撞击声,他身旁的石板突然动了。
片刻后,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谢衣从屋顶上下来,乐无异指着洞口有些语无伦次,“老师,地宫!真有地宫!”
谢衣却微微皱起眉,他本来想试着再把它关起来,现在人手不够,并不是发掘的好时候,只是方才试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将入口堵上。
他拿出手机打算先给送文物去研究所的领队打个电话。
“我去喊其他人。”乐无异说。
谢衣看着他精神十足的往工棚那边跑,笑笑收回目光,电话接通后,他向那边说了这里的发现。
“好好好,我立马带人就过去!”领队在那边激动的说。
“你看是不是要联系一下武警?”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过这种大型地宫的发掘,安保问题十分的重要。
“要的要的!我来联系。”
谢衣接着又和工程队联系了一下,两个电话打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忽然抬头向探方外看了看,风呼呼吹拂着他的头发,四周除了风声没有其他的声音。
乐无异一直都没有回来。

<下>
工棚的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皮卡,几个男人站在车旁,一个矮个儿把烟扔在地上,很随意的碾了碾,几人从车上搬下铁锨电钻等装备,哐哐的扑起一阵尘土。
乐无异和队里人手被绑着,窝在工棚外的墙角下看着他们。
炎热的午后,视线里空气都仿佛有些扭曲,乐无异脸颊上的汗滑到脖子里,很痒,反绑在背后的手臂被勒得血液不畅,身上和肋下也隐隐作痛,不过他无暇去管这些。
就在十多分钟前,那辆车堂而皇之的开到工地上,下来七八个男人,其中一人有些眼熟,是前段日子在遗迹外拍照的那个。
乐无异刚才回来,看到工棚被人围着,队里的人挨了打,屋里置物架都倒了,架子上的文物不翼而飞,工具画板掉在地上,被人乱糟糟的踩了几个脚印。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他惊怒道。
这里荒凉偏僻,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白天明目张胆的来抢文物!
混乱中,队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对方不光带着管制刀具,还有人带着枪,考古队人人心中都是一沉,这是有备而来,也不知道盯了这里多久了。
乐无异侧头在肩膀上蹭掉额上的汗,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伙人,有些焦躁的蹭着手臂上的绳子,他们的手机都被收走了,不要说报警,他甚至都来不及提醒谢衣,他的老师还在那边,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发现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挣扎中勒紧的痛感让他冷静了一些,乐无异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沸腾的脑袋镇定下来,他暗暗期望谢衣听见动静躲起来,而且谢衣身上还有手机,只要他看到了这边的情况就能报警。
拍照的相机男和一个身材敦实的方脸在几步开外说话,乐无异听不大懂他们说的本地方言,问队里当地研究所的人,“听得见他们说什么吗?”
小伙子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小声说,“听不大清,好像在说什么神庙,地宫…”
乐无异心猛的一跳。
相机男走过来问他们,“小兄弟,西边的神庙你们进去过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不要这样嘛,”那人脸皮倒是真厚,“你看,你们挖宝,我们也是挖宝,也是半个同行,大可以多多交流。”
放屁!去你的同行!
乐无异眼里直冒火,抬起下巴指着工棚里散落一地的陶片,“我们不挖宝,我们是黏陶的,怎么,你也黏陶?那你黏个我看看。”
相机男呵呵一笑,“小兄弟蛮有趣的,你刚才是从那边过来的吧?正好,那就给我们带个路吧。”
方脸过来把乐无异拖起来,队里的人群情激奋,方脸瞪着眼睛示威的挥了挥拳头,乐无异用身体挡住他,怒道,“干什么?!还想打人?”
方脸嘲笑的一拳打在他腹部,乐无异闷哼一声,五脏六腑仿佛被搅在一块儿,几乎要吐出来,咬牙好半晌把声音咽了下去,他不顾自己还被绑着,用力向方脸撞过去。
方脸还要再动手,被相机男拦住了,“小兄弟胆子倒是很大。”他看了看乐无异说。
“客气,没你们大。”乐无异喘息着站直了反唇相讥道。
相机男没兴趣和他打嘴仗,留下两个人放风,带上乐无异,一伙人拿起背包工具往西面去。
留下看守考古队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无意间看见有道光斑从对面照过来,左右晃了晃,两人停下闲聊,那里是个土堆,挖探方的沙土在那处堆了个小丘,土堆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也没几步路,那两人索性过去看看,走得近了,看到是一块男式手表,被扔在土堆上,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嘿…”走在前面的刚要回头和同伴说话,土堆后突然转出一个人,穿着和考古队一样的衣服,出其不意抓住他胳膊干脆利落反扭一折,他顿时痛得大叫,他的同伴一惊之下拿出枪,骂骂咧咧的朝那人开火。
那人侧身把人甩到他身上,斜出一脚把手里的枪踢飞,反肘重重打在他胸腹间,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刚柔并济如行云流水,堪称赏心悦目,如果被打的不是自己的话。
他向后重重撞到土堆,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那人顺势抽出他腰间别着的匕首,退开两步,刀尖向下,稳稳站定,看着他们沉声道,“都别动!”

越往三区走乐无异的心跳越快,他捏了捏拳克制住四下寻人的冲动,神庙屋顶那座造型独特的神像背对蓝天,露出獠牙的狰狞面貌深深的凝视着他们,让人在望着它的时候有种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无声的力量。
站在探方边,乐无异不动声色的快速向下扫了一眼,大殿的石门开着,四周很安静,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除了没有人。
没有人就好。
乐无异松了口气,吊在半空中颤巍巍左右晃荡的心放了一半下来,他心里不是不怕,毕竟从小到大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只是相比之下,他更怕谢衣被挟持被威胁,光想一想都觉得无法忍受。
大殿的柱子倒塌横亘在地,后方有一条向下的石阶,它曾经宽阔而平整,只是经过上千年风沙的腐蚀,半边已经开裂风化,台阶上堆积着碎石和厚厚的沙子,乐无异走得很有些艰难。
光线很暗,好不容易走下台阶踩在地面上,左右伸手不见五指,身边这伙人举着手电筒扫来扫去,借着穿透黑暗的朦胧光线,乐无异抬头看到上方纹饰繁复华丽的藻井,周围的墙壁多凿有壁龛,脚下是大块的石板严丝合缝的拼贴成的平整地面,而正对藻井的下方,乐无异小心的移开脚步,一整块石头被完整的切割成方形,突起的石板上绘着精美的浮雕。
多么完整。
捐毒在历史上消失得是那么的彻底,它的语言文化和文字一切都不被人所知,而在这里,在这角落积满了黄沙的尘封的地下宫殿,依稀能看到它辉煌的过去。
乐无异想蹲下来仔细看一看脚下的图案,被人不耐烦的推了一把,“快走!磨蹭什么!”
乐无异不客气的挥开他,抬了抬自己被绑着的手,“看见这个没有?不好意思,我走不快,你要嫌我慢,那你自个儿走。”
说着他干脆就地一站,不走了。
那人骂了一句,上来要教训他。
乐无异说是被绑着走不了,躲起来倒是灵活,东窜西窜,一下也没挨着。
他打定主意要拖时间,他相信他的老师一定会见机报警,现在派出所的人搞不好已经在来的路上,反正能捣乱就捣乱,拖得越久越好。
“好了。”有人喝止住同伙,威胁道,“小子,你最好识相点,如果还不想死的话。”
乐无异不屑的撇了撇嘴。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斜坡向下,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墙壁均由砖石砌成,雕花纹饰甚为罕见,相隔十多米就有一条岔路,通向一间间龛室,从墙上开凿的龛室里供奉着形态各异的神像,雕塑的线条极其生动饱满,具有显著的李朝时期的特征,但是雕像的样子却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乐无异觉得从这大手笔的建筑还有充满浓郁的荒蛮气息的神像来看,捐毒确实拥有极为独特强烈的宗教信仰,且不属于现知的任何一个体系。
和他相比,那伙人的情绪就不那么好了,龛室里没有金器玉器,连块木头都没有,石像有一人多高,就算凿下来也带不走几个。
乐无异看他们交谈时的态度和动作猜他们是想割下石像的脑袋。
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估摸着是指望前面会有更有价值的东西,这伙人商量了一下,放弃了凿像的打算。
顺着甬道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尽头是一间完全封闭的石室,石室穹顶很高,呈弓形,中央矗立着和神庙屋顶一模一样的石像,在手电筒的照耀下,神像暴凸的眼珠和獠牙显得格外诡秘,手中捧着的巨大骷髅头骨更添几分阴森之感。
这里没有路了,石室里除了石像和四个貌似叩拜用的石墩,空空荡荡,也没有任何用于供奉的祭品。
“这不可能!”
那伙人恼火的四下转悠,乐无异听到他们快速而激烈的说着什么,他不意听到“浑邪”“宝藏”等字眼。
浑邪?
乐无异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浑邪是历史上捐毒最后一任国王,也就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抽心风去打劫的那位,在关于捐毒的很多记载中,都提到他是位很有能力的统治者,捐毒本土的传说里更是有将其神化的倾向。
“小兄弟,这里的东西呢?”相机男左右看了看,问乐无异。
乐无异明知故问,“什么东西?”
对方冷笑,“当然是文物。”
“不就在你眼前吗,这个屋子,这座石雕,这里每一块砖每一块石头,都是文物。”
“别给我装傻!金银铜器呢!佛骨!玉雕!在哪里?!”
乐无异用看大傻子的目光看他,“谁告诉你这里有那些东西的?捐毒都不信奉佛教,哪来的佛骨,更从来没听说这里还产玉。”
“少废话!”相机男拿枪指着他,骂道,“你们搞研究的不就是专门找文物?给我找!找不到你就在这里和破石头作伴!”
乐无异在心里暗暗骂,嘴上不客气道,“把我手解开,怎么,还怕我跑了不成?”
相机男示意一个小个子上来把绳子割断,乐无异揉了揉僵硬的手臂,慢吞吞的边走边看,满怀恶意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他只当没看见,蹲下来摸摸地面敲敲墙壁,时不时的瞟向通道,通道是直的,要跑很快就会被追上,而且以他的脚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可能逃得了。
正琢磨着该如何逃跑,余光瞥见有人拿铁钎去撬石像,乐无异霍的站起来。
石像下方是个石函,那两人竟然异想天开到想把它砸开,看着石函上崩裂的纹饰,乐无异又怒又心痛,奔上前抢过铁钎,一把推开方脸,“住手!”
方脸大怒,抽出匕首就向他捅过去,乐无异呸了一声,头一偏,闪过寒光熠熠的刀尖,挥拳狠狠揍向方脸,方脸脚下不稳踩上旁边的石墩,只觉半边身体猛的一沉,石墩竟然向下陷了下去。
每个人都是一愣,石轮摩擦般的声音缓缓的在上方响起,上方的神像竟然动了。
相机男大喜,上前在石墩上接连踩了几下,在嗡嗡的震动声中,石室的一侧缓缓开启一道门,相机男还未来得及把贪婪的目光收回来,顶上忽然有碎石块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乐无异脑中不停闪烁着“危险”两个字,神庙本来就被埋在黄沙下,这里更是在神庙的下方,随时都有垮塌的可能。
坏的预感总是比好的灵,石室的墙壁上斜斜出现一道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开来,转眼间石块夹杂着大量的沙土劈头盖脸向他们砸下来,手电筒的光一阵乱晃,人人慌不择路找出口出去,乐无异离得最远,被漏下的沙土浇了一身,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都灌了沙,仿佛听到催命般的声音,心想,完了,大概要交代在这儿了。
黑暗中,忽然有人伸臂揽住他,乐无异眼睛睁不开,模模糊糊的撞在那人身上,鼻子撞得又酸又痛,异常熟悉的感觉在脑袋里轰的炸开,他反手抱住那个人,对方护着他的头,半拖半抱的把他拉了出去。

跌跌撞撞跑出石室,短短一段路就像狂奔了2000米,乐无异觉得自己心跳快得下一刻就要爆掉一样,他有一些耳鸣,头也很痛,喘气像个破旧的老风箱,四周没有光源,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和他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黑暗中让人生出二者是一体的错觉。
乐无异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抱着谢衣不放,“老,老师,”他磕巴了一下,松开手,旋即想起刚刚的情形又急急的去摸谢衣,着急道,“老师你没事吧?!”
谢衣碰到他的手,乐无异的手湿冷湿冷的,还在不自觉的抖,谢衣拉着他,让他仍靠在自己身上,自己靠墙站着缓了口气,心下轻松不少,拍拍他的背,“没事。不怕,老师在这儿。”
乐无异涨红了脸,有两分狼狈,“我,我不是怕,我是被绑太久,使不上力…”刚才又发足狂奔,现在有些虚脱而已。
而且刚刚那么危险,他要真倒霉被埋在里头也就算了,要是连累谢衣有个什么意外…他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把头靠在谢衣肩上闭了闭眼睛,先前他就担心谢衣不要遇上那伙人的同伙,现在看人好端端的站在面前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略有不甘的咕哝,“我真不怕。”
谢衣轻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勺,“知道你不怕。”
乐无异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过近的距离让他能感受到谢衣的心跳,熟悉的气息环绕着他,胸口就像电火花似的被传导着噼里啪啦烧了起来,脸上也热得不像话,他心虚的觉得谢衣大概能感受到自己脸上的温度。
这不太正常,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失常,又不得不承认很想一直这么抱下去。
幸好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庆幸的想。

谢衣打开便携式电筒,扫了扫他们所在的位置,先前乐无异一去不返,他正觉奇怪,从探方里出来,看到有两个陌生人往这边走过来,他没让别人看见自己,悄悄转回工棚,看到果然是出事了。
把那两个放风的放倒之前他给领队还有派出所打了电话,让队里其他人留在上面等他们过来,自己下来找乐无异。
两人回到石室外,石室的半边墙塌了,砖石沙土堆了半屋子,漫出到甬道上,勉强还能通行,只是得爬出去。
谢衣打着灯仔仔细细的照了照,似乎是小范围的塌方,但是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塌第二次,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找找有没有别的出路,如果没有,再从这里沿原路回去。
只要他在,乐无异是全权听他的,对此毫无疑义。
这一段的甬道不长,直直的通向一个出口,然而出口后的景象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乐无异惊讶得半张着嘴合不上,谢衣也愣住了,这里竟然有一个天然洞穴,四座石塔背靠岩壁置于四方,石塔中央隐约有一块高起的土台。
“我,我没有看错吧?这里怎么会有山洞?”乐无异不敢置信的说。
在万里黄沙的下方,有着如同山洞一般的地底洞穴。
四周的岩石甚至表现出岩溶洞穴的特征,它看起来比石塔更为久远,如同裸露在阳光下的干涸的河床,参差嶙峋的石林都已经风化,目所能见的地表只留下浅淡的沟壑。
谢衣惊讶过后很快回过神,“不,这是很有可能的。”
西域的很多地方在古时是一片泽国,发自祁连山的疏勒河比现在更为宽广,玉门关外是遍布芦苇的大大小小的湖泊,葱岭河、于阗河,数条发达的水系滋润着沿途的土地,熠熠生辉的蒲昌海如一块最美丽的宝石闪烁在水草丰美的大漠中,西域早在一万年前就有人类活动的遗迹,这片大地远比人们所能想象得更为古老。
乐无异拉拉谢衣,指着旁边的石壁说,“老师,你看那个。”
谢衣将灯打过去,连绵的宏大壁画绘制在人工开凿的岩壁上,线条流畅,色彩浓重,绘法和着色有着典型的西域特征,画的内容和常见的西域佛教壁画相去甚远,画中的人物也不是高鼻深目的色目人,更像是中原的先民。
他忽然关掉手电筒,拉着乐无异退回甬道,贴墙站在一侧,没过多久,两道照明的强光从外面扫进来,晃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又收了回去。
光是从离他们最近的石塔二层照下来的。
从石室出来就没见到那伙人,乐无异磨了磨牙,那群家伙都是属兔子的,跑得倒快。
“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他压低声音问。
那塔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里面有什么,刚才匆匆两眼只看到它大概的轮廓。
谢衣抓住他的手,握了握,意思是注意安全,想想觉得传达不到位,转头低声嘱咐了一句,“小心些。”
其他倒是不怕,主要是那些人手里的枪有些麻烦。
二层出来查看的人提着照明灯回到塔内,谢衣打开电筒最弱的一档,看了看外面的距离又把它关掉,凭印象找到一层的大门,一层通往上面的楼梯那儿泄下薄薄的光线,能朦胧视物。
两人摸到楼梯那里,向上看了看,那伙人往更上层去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说话的声音,顺着楼梯上到二层,打开灯四处看了看。
这座塔不大,风格简略浑朴,四壁凿刻着神像和碑文,因为年代久远,现出一种厚重的斑驳,墙壁的龛台上供奉着宝函,而它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不见了。
难怪那伙人刚才声音那么大,感情是觉着发财了,呸,一定把你们都抓起来!乐无异愤愤的想。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忽然响起零散的脚步声,随即传来一阵呼喝。
被发现了!
现在关灯也来不及,谢衣干脆按下最强档反照回去,拉过乐无异往楼梯口跑,身后砰砰响起数声枪响,子弹打在墙壁上擦出一窜火花。
“比,比电影里拍的,刺激多了。”乐无异边跑边喘着说,什么电影能比得上亲身体验?
 谢衣扬起一抹笑,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形,他几乎要愉快的笑出声来,乐无异的性格从小大都没怎么变过,遇强则强,又有些跳脱,十分有趣可爱。
一路跑回甬道,谢衣微喘着笑着拍了拍他,“你啊,”回头见人跟着追出石塔,他呼了一口气,定了定呼吸,“走,我们出先出去。”
进入甬道后,后面的人没有追上来,两人顺着原路回到地面,爬上台阶看到大殿外的太阳时,乐无异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探方上下来几个人,双方一打照面,对方激动的扑上来,“你们怎么样?没受伤吧?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是领队和当地派出所的武警。
见两人无恙,领队放心不少,谈起抓捕方案,派出所的队长神情严肃的问,“现在下面是什么情况?”
当地的警力并不是很充分,在紧急情况下抽调了五个人过来,几人商量了一下,以保护文物为优先,尽量不破坏文物环境,抓捕所有犯罪分子。
留下一个人协调联络,领队主动要求加入抓捕队伍,谢衣做为最清楚下方环境的人,和他们再度一起下去。
乐无异欲言又止,他体力跟不上,经验也没有领队和谢衣丰富,最终只是说,“万事小心。”
谢衣向他笑了笑,温热的掌心摸了摸他的额头,“放心吧。”
他一向沉稳温和可靠,他是他的老师,是他的领路人,乐无异却从未像此刻一样不甘于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他的老师,他从少年时便…仰慕,敬爱,喜爱的人,他却不能成为他的助力,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
乐无异默默的看着他们一行人进入地宫,等待的时间格外的漫长,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绚烂的夕阳染红天边,黄沙也映上这色彩,红彤彤的。
留守的武警拿着的对讲机里传来通讯,说抓到四个人,还有两个没抓到,队长和另外两个武警继续执行任务,其他人带着抓到的人现在出来。
乐无异精神一振,翘首看着大殿正门,不一会儿谢衣和领队还有一位武警便带着被手铐铐住的几个人走出来,武警把人交给同事,“队长还在下面,我一会儿还要再下去,先把他们锁车里。”
乐无异看着那几人畏畏缩缩的样子特别解气,该!让你们盗宝!让你们抢文物!
领队和谢衣说后继工作,发掘是肯定的了,里面的一切会让整个的考古界都为之震惊。
“我今天回去就给上头打报告。”他兴奋的挥舞着手。
乐无异露出大大的笑容,只是在面对谢衣的时候他不怎么的突然感到有些紧张,谢衣身上满是沙土,脸上,手上也沾了不少,和平时相比简直就是明珠蒙尘,一块美玉不但落了灰,还在泥塘里沾上了土块。
但是乐无异偏偏就有些无法直视他,只觉得不管是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谈事情时认真的表情都耀眼得不行,他的心噗通噗通的跳,直到谢衣站在他面前也没恢复平时的节奏,反而更发起颤来。
“是不是累了?”谢衣问。
“不,不累!”乐无异连忙说,今天一天可以说惊心动魄,只是想想,从头到尾他也没能干什么,一想到这里,他有些失落,“我觉得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被绑了,还得谢衣来救他。
“怎么会,发生意外,能大胆冷静的面对就已经很好了,我可不觉得我的学生有哪里不好。”谢衣醇厚的声音透着笑意,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脸快烧了起来。
“不要心急,慢慢来,你的未来还很长。”谢衣微笑着看着他说。
“老师,我…”乐无异抬头看他,突的瞳孔一缩,“小心!”
他猛的朝谢衣扑过去,挡在他身前,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朝着他们,大殿中有个人探头探脑的向外看,看到他们后慌张的举起手里的枪。
谢衣一把将他拉开,乐无异踉跄着差点摔倒在沙地上,一声枪响刺耳无比的响起,谢衣身体一震,胸前慢慢沁出一片红,那么鲜红那么刺目。
“老师!老师!”乐无异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不顾那人还举着的枪,抱住站立不稳的谢衣,他无措的看着谢衣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
他要疯了!他要疯了!快止血!快啊!
他的脑中疯狂的叫嚣,他扒下自己的衣服,把体恤脱下来去捂谢衣的伤口,他的手剧烈的颤抖着,眼睛里全是泪水,看也看不清。
枪声惊动了不远的武警,那人又向他们开了两枪,一枪险险擦过乐无异的腰,他边打边向另一个方向逃跑,武警追了上去。
谢衣想安抚一下身前的人,他的胸口像有把火在炙烧着皮肉,痛得几乎要夺取他的神智,身体却觉得冷,在坠入昏迷前,他叹息的说,“别怕…”


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问,“哦,你喜欢这些?”
一个孩子的声音说,“嗯!我长大了也想学这个。”
那个清朗的声音笑起来,孩子说,“你别笑,我是说真的,我不怕苦。”
清朗的声音逗他,“那读书考试怕不怕?”
孩子卡了卡壳,不怎么有底气的说,“不,不就是考试嘛!我才不怕。”
“不怕热?不怕累?”有人笑着问。
“不怕。”他说。
“小子,你胆子倒是很大。”有人不怀好意的说。

繁重的学习,单调透支体力的工作,尘土飞扬风吹日晒的恶劣环境,他人的威胁,这些我都不怕,我心中有一颗星星,它高高的挂在天边,我想靠近它,离它近一些,再近一些,它温柔明亮的辉光使我纵有迷惘却也毫无惧意。
可是有的时候,我却会害怕。


乐无异坐在病床边,单调的白色铺满整个房间,他一动不动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音,看看时间,输液的吊瓶快滴完了,他把开关关上,喊护士进来换吊瓶。
谢衣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恍惚,乐无异坐着的椅子咯吱的响了一下,他紧紧的盯着谢衣,眼中满是喜悦,“老师你醒了,会不会难受?你等一等,我去喊医生。”怕自己声音太大,他刚惊喜的冒出一个音就压低了声音说。
他的嗓子有些嘶哑,眼睛也熬得红通通的,谢衣看到他腰上缠着绷带,他中途醒过来几次,对自己的情况有些印象,这里应该是县里的医院。

谢衣恢复得很快,虽然行动还不怎么方便,精神却很不错,研究所和考古队的人都来医院探望,叶海也特意飞过来看了看他。
“老谢啊,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叶大教授啧啧嘴,看一旁的青年熟练的削水果,放到果盘里,分成一块一块,插上牙签递给谢衣。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他饶有兴趣的看了看乐无异,“小伙子有前途。”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啊?”
“你可以走了。”谢教授笑了笑,态度却毫不留情,“代课的课时数我就不和你算了,毕竟上学期,上上学期,你从来没还得清过。”
怕翻旧债的叶英俊屁股刚坐热就走了。
乐无异送了他回来,把果盘收起来,拿了毛巾给谢衣擦手擦脸,“叶老师刚才说什么?”
谢衣轻咳一声,“不用管他。”
“哦。”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贤惠的小娘子”或者“合格的爱妻家”,根据不同情景模式任君选择。
谢衣看“小娘子”/“爱妻家”忙里忙外,轻轻叹了叹,虽然是调侃,叶海说得也没错,乐无异待他实在太细致了些。
“无异,坐。”他觉得有必要谈谈,“你腰上也有伤,要好好休息,不用事事顾虑我。”
乐无异愣了愣,“没事,我都快好了。”那一枪擦过的皮肉伤而已。
谢衣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无异,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了,别怕。”
乐无异愣愣的看着他,眼圈慢慢的红了起来,他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直到眼眶不再发热才转头过来,他伸手抱住谢衣,不敢太用力,心里埋藏得很深的惶惶不安突如其来的被揭了开来,“我知道,我只是…”
晚上白天他都睡不着,也不想睡,睡着了也很快会惊醒,他只想看着他的老师,想紧紧的握住他,确定他还在。
“对不起。”他低着头说。
“为什么要道歉?”谢衣的声音很轻很低,温柔得像大提琴。
“让你担心了,而且,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乐无异闷闷的说。
谢衣摸摸他的头,不小心牵动伤口,他虽若无其事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环抱着他的乐无异却察觉到他的不适,吸了吸鼻子,放开他抬起头。
“你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要照顾你,怎么能让你为我遭受危险。”谢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大拇指擦掉乐无异掉下来的一滴眼泪,他应该是吓坏了,那个活泼飞扬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也会掉眼泪。
乐无异的睫毛很长,又密,微微垂着,流露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一丝忧伤和脆弱,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闭了闭眼,贴着谢衣的手,在谢衣想收回去时,睁开眼睛抬手握住它,拿在手里。
谢衣任由他握着。
“只,只是学生啊?”乐无异平复了一下情绪,突然冒出一句说。
谢衣一刹那以为自己听错了。
乐无异的耳朵红通通的,他撇开目光,重复了一遍,“只是学生,而已吗?”说完,他像是获得了勇气,转回视线,眼眨也不眨的看着谢衣。
轮到谢衣说不出话了。
大概并不只是学生。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学生,他都会做出一样的行为,他是一个成年人,也是一名老师,他不能让学生遇到危险。
但是其他学生不会让他牵肠挂肚,也不会向乐无异一直以来的这样细致认真的对他。
他们相识得很早,再看到当初的那个少年,他其实是很高兴,他长大了,坚持着自己的理想,而他望着自己的那永远炙热的目光又怎能让人不心动。
谢衣深深的叹了口气,乐无异有些紧张的望着他,却看到他的老师笑了起来。
“不止是学生。”他微微笑着。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一个彼此接近的柔软的吻。


数年后

手机闹铃响起来的时候,乐无异还在实验室里,他手忙脚乱把手机拿出来关掉,“忘记时间了,完了完了,第一次上课就迟到。”
他气喘吁吁赶到教室门口,恰如其分响起的上课铃及时挽救了他,他舒了一口气,踩着铃声踏进教室,新入校的大学新生们叽叽喳喳,像群突然安静下来的麻雀,带着兴奋和期待的目光刷刷集中在他身上。
乐无异将课件放到讲台上,咳嗽一声,在教室里巡视一圈,说出自己改版几次的开场白,“大家好,欢迎大家来上这门课,我姓乐,乐律的乐,大家都是对考古有兴趣来听这门课的,那么在开始之前,我想先和大家讲一讲,考古,考古学是什么。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议题,说一个学期大概也说不尽,我想借用一个比喻来简单阐述一下。”

早春三月,田陇间青青的小麦冒了头,齐整的挨在一块儿长势喜人。
有认识考古队的老乡见到谢衣,打了个招呼,想起来常见到和他一起的一个青年这两天没看到人。
“他回学校了。”谢衣点点头,谢过好意的关心。
“哦,回去上课啊。”老乡很懂的说,考古队一大半都是学生哩。
是啊,回去上课。
谢衣笑着将目光投向田陇的那一边,生机勃勃的田野在蓝天下徐徐摇曳,到了秋天,枝头将会结出饱满的麦穗,种子生根发芽,破土成长,它充满生命力,历经四季轮换,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教室外,可以听见乐无异的声音。
考古是什么,它不是挖宝,不是浪漫的想象,它是一门严谨的科学,它将残缺的,凌乱的,证据和线索拼凑起来,以便重现过去某一段历史的景象。
如果我们要知道我们正在往何处去,那我们就需要去追溯我们的轨迹,去看看我们来自何处,这就是考古的意义。
它需要无比的耐心,和坚持。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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