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偃中客(赠@与时光终年不遇)

作者: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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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4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

作者的话:

短篇完结。送给 @与时光终年不遇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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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清晨,江边码头,天色刚亮,远处江面还笼着如烟似雾淡淡的白色水气,随着日轮东升逐渐散去,岸上推着车的贩夫走卒,牵着马的富商豪客,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乐绍成从船坞出来,背手站在码头,望着泊在岸边降帆收桅的一艘大船面有愁色。
“老爷…”随从为难的看着他。
“唉,再等等看吧。”乐绍成叹道。
数日前,江上忽起风浪,撞坏了不少船只,他租用的那艘其他尚无大碍,只尾舵有些问题,船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偏偏各船坞忙得紧,竟是抽不出人手来排查检修。
此次离家南下已有小半年,本以为谈完最后一笔生意便能回去,却没有料到遇上眼下的麻烦。
乐绍成发愁的捋捋胡须,算来他在江陵停留了半月,自江南采买来的货物大半已脱手,换成了其他货物,按说早些晚些回京城都无妨,只是…唉,夫人,还有我那孩儿,为夫、爹爹想你们得紧呐。
他站在那儿长吁短叹,有那好奇之人与他搭话,询问何事,乐绍成向来与人为善,行事客客气气,也不避讳,道出自己的麻烦,他中年年纪,衣着富贵,气度不凡,一时聚了不少人七嘴八舌为他出谋划策。
“若是船只损坏,在下或可修缮。”人群中有人道。
乐绍成循声望去,见是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眉目端正,目光清朗,见乐绍成望来,他态度大方的抬手笑道,“失礼,方才听大伙议论,若是船只上的事,在下或可帮忙。”
他笑容清爽,声音醇厚,温和如三月春风,望之便令人心生好感。
乐绍成忙请他上前详谈。
那人自称姓谢,相貌俊逸,气质儒雅,乐绍成领他上船后,他看了看船体,也不知他是如何测算的,拿了笔墨画了些无人看得懂的条条划划,附注标注,最后绘成一张船体图,且列了单子,将需采买的材料写在上头。待乐绍成将那些准备齐全,挽起袖子和船工一道敲榫钉铆,他相貌谈吐一派君子之风,未曾想动起手竟也毫不含糊,工具用得极熟练,动作不紧不慢,不似在做粗活,倒似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在雕琢成品,仅仅一日便修好了尾舵。
乐绍成躬身向他道谢,得知他也是要去京城,竭力邀他同行。
那人抬手还礼,“那便多谢尊驾好意。”

大船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江风徐徐,乐老爷捻了捻胡须,“先生可是精通偃术?”
男子单名一个衣字,他笑着摆摆手,“谢某当不得先生二字。”他有些好奇的问,“您也知道偃术?”
乐绍成呵呵一笑,“不瞒先生,内人乃是南疆天玄教偃女一族传人。”那男子绘出的船体图与别不同,常人或许无法分辨,他却一眼便认出那是绘制机关图谱的绘法。
不负夫人常年的教导啊,乐老爷背手挺胸颇为满意的心想。
所谓偃术是指上古机关之术,自汉之后逐渐没落,当今知者寥寥,若要修习偃术,首先必得精通算学,此外对机、工,乃至天文历法均有涉及,极是高深复杂,这大约也是千年来学偃术的人越来越少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谢衣道,“在下因缘巧合,曾习得偃术数年,故粗通一二。”
他虽言辞谦逊,乐绍成观其言行,却有自己的判断,道,“不知先生在京多久?若是方便,可否指点小儿?”
“令郎?”谢衣讶道。
却见乐老爷一叹。
他有一子,名唤无异,取自“居职还私,两者无异”,寓意与人无异,一生平顺。
“我那孩儿自幼聪慧,然年岁越长,越是痴迷偃术,不喜与人结交,成天摆弄那些偃甲机关,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出门。”乐绍成道。
谢衣心中不由浮现一个略有些阴沉,寡言内向的少年形象。
“对读书没兴趣,经商没兴趣,就连对姑娘也…”乐老爷止住话头,抚须,“咳咳,失礼失礼。”
谢衣不由失笑,“令郎如此喜爱偃术倒是少见。”
当今世上莫说有人肯花大力气去钻研复杂难懂的偃术,对大多数人而言偃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远远不能称之为学问的异术,而偃甲虽不乏新奇,却也令人惊异骇怕。
他有些感慨的想。
收起思绪,他问乐绍成,“可若是这般,您为何要请人指点令郎?”通常不该是斥其荒唐,责令其回归正道继承家业才是么?
两岸的景色缓缓流逝在船后,乐绍成看着远处青山,有些感慨,“人活一世啊总得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他既然喜欢便就让他学吧,他志在此,我和他娘虽护不了他一辈子,却也想能尽力护得他一世周全。”
他收回目光,豁达一笑,“修习偃术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小小年纪于此上已有小成,也是聪明伶俐得很。”言语中不乏淡淡的骄傲。
“他娘已经教不了他啦,”乐老爷笑叹着说,“有名师指点,总好过他一人折腾。”
男子颇为动容,向他抬手一躬,“谢某虽非名师,也愿为您一片爱子之意略尽绵薄之力。”他身着便于行走的窄袖常服,这一躬身竟有些宽袍大袖的俊逸潇洒。
“诶诶,不敢当不敢当。”乐绍成笑呵呵的忙请他起身。

数日后到了京城,乐老爷安排人卸货,随从去雇了马车,入城后,年轻人与他告别,“谢某尚有些琐事在身,待处理完,定上门叨扰。”
辞别乐绍成,他并未急着去投客栈,而是去了趟西市,远远可见和江陵同为一家的董广号,门口大大书写着“布”字的门幡迎风而立,店铺中的伙计见有人进来正要招呼,见到他显是认识。
“掌柜可在?”他问道。
“在,您里边请。”

两日后,他依言找到位于城东的乐府,挂着黑底金字牌匾的门庭气派威严,尽管看乐绍成衣着谈吐非一般商人,这大大超出规制的府邸仍是让他有些意外。
门房颇为客气,不等他开口便主动上前询问。
“在下姓谢,江陵人士,与贵府主人有约,烦请代为通传。”他微笑道。 
乐老爷听得门房来报,“快快有请。”边往外走,看到站在庭中的小厮,“如意,去喊少爷过来。”
“啊?”如意瞪着怎么瞪都大不了的小眼睛,“可可是老爷,少爷说,让今天谁谁谁都别去找他,说忙得很…”
“胡闹!”乐绍成一板脸,“去,把他给我喊来,就说前两天和他说的先生到了。”
“是。”
这事儿如意也知道,因为这两天少爷一直挂在嘴边念叨,“真的假的?真懂偃术!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有什么“等要真来了,可得好好比比,要是没我厉害,我可不会认。”之类的。
乐绍成到了前面,门房的小厮正领人进来,二人打过招呼,到厅堂入座,寒暄了几句,过了没一会儿便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句喊声,“少爷,你,你慢点儿啊少爷。”
乐老爷眉毛动了动,向一旁的客人赔礼道,“唉,管教不严,见笑,见笑。”
谢衣一笑,正要说他入府所见极是井井有条,仆从亦是客气有礼,府中气氛显是很好,忽听一个声音道,“慢什么慢,你慢我可不能慢,知道有高人前来,我都等不及了。”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干脆爽朗,充满活力,与他所想的“沉默寡言内向”截然不同。
就在门外。
他不由向门口看去。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少年跨门进来,嘴里道,“先生在哪儿?”说着他的视线直直落在谢衣身上,“就是你?”
哪里是什么沉默寡言内向!
来人十六七岁年纪,着一身颜色明亮的蓝色锦衣,高鼻深目,肤色如脂,目光灿然有神,一双眼睛如异域的宝石。
是个具胡人相貌,仪表堂堂的英俊少年。
谢衣看了看乐绍成,心道,这就是不喜出门,不喜结交朋友,甚至连对姑娘都…咳,原是自己想岔了。
乐绍成斥道,“不知礼数!连声招呼都不打,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
无异一愣,气势一弱,挠了挠头,“这个,听说人来了,我一时高兴,忘了…”说到一半,他忙放下手,向谢衣行了个礼,“见过先生。”
坦率得出乎意料。
谢衣笑着回礼。
无异刚直起身便迫不及待问,“你真懂偃术?”
乐绍成又要瞪眼,谢衣伸手道无妨,笑着看向他,“略知一二。”
“太好了!”无异捶了下手掌心,“都说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那我问你,什么是软木,什么是硬木?钢铁何为健,何为未健?”
竟是校考起他来。
谢衣觉得十分有趣,“木纹清晰,质地细致坚硬者为硬木;纹质疏松,细软者为软木;钢铁精粹为健,弱性犹存为未健。”
他声音不高,语调沉稳,堂中小厮虽听不懂在说什么却也不由望了望客人。
无异不住点头,谢衣话音一转,“那我也问问你,硬木常有那些?软木细软,又常用在何处?”
“这还不简单,”无异挥挥手,“樟木、楠木、槐木都是,更别说花梨、紫檀这些;软木嘛,用处可多了,它隔热又隔音,还防震,哪儿都少不了它。”他接着道,“若是车中毂长一尺五寸…”
“辐计三十片。”谢衣接道,又问他,“毂长三尺二寸,辐广三寸,参分毂长,二在外,一在内,辐内该是多少?”
无异反复念了几遍,在心中算了算,很肯定的说,“九寸三分寸之二!”
二人一来一往,你问我答,好似棋手对弈,又似武者谈论招式,言谈间似乎能听到金鸣之声,其他人虽不懂他们说的那些,却也从那越谈越久,越谈越长的问题和回答,看出二人兴致勃勃的完全沉浸其中。
“嘿嘿,果然有几分本事!”无异赞道,一双眼睛越发明亮。
谢衣笑着拱了拱手,“小公子客气。”
“来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保准你会吓一跳!”他说着便去拉谢衣的手。
后者被他的热情弄得愣了愣,摇摇头便笑了。
乐绍成重重一咳,还未说话,就听无异道,“老爹你嗓子怎么了?”
“……你啊!”乐老爷半响憋出一声叹,他向客人抬了抬手,“犬子顽劣,还望先生见谅。”
无异摸不着头脑,“我又干啥了?”
乐老爷忍不住教训他,“这么大个人整日毛毛糙糙,往日教你的礼数你都记到哪里去了!”
谢衣看着那少年脸上浮现“又来了”却仍是站着乖乖受训的模样,只觉实在有趣得难以形容,他从未想到,乐老爷骄傲又头疼的是这样一个少年。
“乐公子性情直白,极是难得,也不必太过拘泥这些俗礼。”他出声救场道。
无异本就因为懂得偃术之事对他大有好感,闻言看向他的目光更有相逢恨晚的知己感。
乐绍成看他一脸“看吧看吧,老爹,客人都不在意”,只得挥挥手叹了一声,转而对谢衣道,“拜托先生了。”
“自当尽力。”
无异没去管他们说什么,兴冲冲道,“你跟我走,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谢衣被他说得也有些好奇,跟着穿过中庭,后院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花圃里种着来自西域的月见草,还未到花期,高大的茎叶和几珠碧竹一同在风中徐缓轻曳。
无异推开偃甲房的门,谢衣缓缓扫过这满满当当都是木料,金石,和手工作坊差不多的房间,感觉分外熟悉,熟悉得心底微微有些发热。
无异侧过身,“就是这个。”
他示意的是一具怪模怪样,有着四肢和两个大钳子的大头偃甲,正斜斜的靠在墙边,脑袋上的盖板未合上,能看到内部的齿轮和轴套,无异毫不拘泥的盘腿在它面前坐下,将散落在四周的工具材料理了理,熟练的干起活来,“这是我做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刚力士。”他转头看了看谢衣,自豪的道,“怎么样,吓一跳吧?”
谢衣未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能独自做出这般复杂的机关,今日一天他所感到的惊讶比过去所有加起来的都多。他也在一旁席地而坐,眼中有着浓厚的兴趣,“桐木轻且耐腐耐磨,确实最适合做此类偃甲,内部是数套齿轮连杆,控制下方动作,可前后行进?”
“是啊,你眼力真好!我看了很多书,也找了很多图谱,试了很久才做出来的。”无异高兴的道,说归说,手上却一点没落下,“对了,你既然懂偃术,那你知道偃中客吧?他曾提到不必人操纵,自己就能活动,和活物差不多的偃甲,我这个做出来就和他说的差不多。”他自信满满道。
正看着他的动作和那偃甲构造的谢衣闻言顿了顿,看向他,“小公子是说…”
无异头也不回的挥挥手,“什么公子来公子去的,我叫乐无异,你叫我无异就成。”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才想起来问。
谢衣含笑道,“在下姓谢,谢衣。”

(中)
“哦,谢先生好!”无异抱拳,“久仰久仰,哦,不对,幸会幸会。”
他就这么坐在地上,半转过身,轻轻松松的一抬拳,神态大方,也很是认真,谢衣忍了半日的笑意终是化作笑声,他也抱拳道,“幸会,”然后说,“小公子当真有趣。”
无异也不在意他到底是怎么喊自己,心道这人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看着挺舒服的,为人看起来也不错,又懂偃术,嘿嘿运气真好,碰上懂行的不说,耐性似乎也挺好,回头得好好谢谢老爹。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你要说什么?”他问。
“小公子方才提到偃中客…”
“你不知道?”无异瞪大眼睛,谢衣看他眼中明显的流露“你竟然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的惊诧。
“他是当世最厉害的偃师!”
谢衣听他斩钉截铁道。
“短短数年间留下精巧难解的数件偃甲,著有赫赫有名的《偃图谱》,可惜他在四年前销声匿迹,据说是隐居了。”无异神情颇为惋惜,他虽有些失望眼前这位不知道偃中客的大名,仍是体谅的说,“这个,不知道也不奇怪,他的来历是挺神秘的,如果不是我娘也是偃师,我可能也不会知道他,我家有他的偃图谱,这本书印得很少,已经是绝版。”
他转过身去继续干活,“我从小就很仰慕他,那本偃图谱我翻了不下十遍,真的是精妙非常,受用无穷,其实到现在里面还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懂,唉,要是能见一见他就好了,可是没打听到他在哪儿。”
谢衣被他一长串连珠炮似的落了下来,不知该作何感想,又听他很有精神的道,“我将来也要像他一样厉害,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不会比他差!”
豪言壮语虽有些稚气却是意气奋发,谢衣莞尔,点点头,“好,做任何事首要的便是有这份志气。”
无异看他相貌很是年轻,也未将他当长辈看,听这话却听出些褒奖鼓励的意思来,回头冲谢衣嘿嘿一笑,就见这位谢先生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排线,“你的防雷线布错了。”
“啊?”无异看看自己手上的活,没发现错在哪儿,他细细检查,从头看了一遍,这才发现几根线的位置弄反了,他呆了一呆。
“还有此处关节亦有问题,”谢衣又指着另外一个地方,“此种设计强度不足,动作起来恐怕轻易便会损坏。”
内部构造他看到的不多,眼前所见有三四处不妥,他均一一指出,若说今日来此之前他还是本着三分好奇三份观望的态度,通过这短短半日的交谈和接触,他对这少年很有好感,小小年纪能做到眼下这般,聪慧是一方面,刻苦却是毋庸置疑。
无异半张着嘴,低头看着自己未曾想到的缺陷又抬头看看谢衣,越听越是震惊。他尚不至于认为自己做的机关偃甲好得上天入地,只是没想到竟有人能看出这些问题,若是让他自己检查,他必定是看不出来的。本以为对方不过是稍懂偃术,没想到竟然比自己厉害多了。
他终于心诚悦服,看向谢衣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敬佩,一下午只觉时间太短,还没说够听够,这位先生就要回去了。
“您干脆住我家吧,也省得赶来赶去。”黄昏时和乐绍成一同送谢衣出门,在两人客气的寒暄中,乐无异插嘴说。
谢衣也觉意犹未尽,虽已约好明日过来,仍是解释,“我在京中尚有些事,白日若得空,定会过来。”
“哦,您若是没空没关系。”谢衣听他很是大方的说,然后下一句道,“我去找你就是。”
谢衣失笑允道,“好。”

自此他在京中的日子便变得忙碌起来,若无其他事多半是在乐府度过,乐绍成好客,这不喜交际不喜出门的乐小公子其实也不遑多让。
二人最长呆的就是偃甲房,桌上摊着笔墨,散着图谱,日光透过屋外槐树在窗棂上洒下斑驳的树影,听谢先生说起自己从未听说过的机关偃甲,乐小公子心向往之,“天下这么大,有那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那么多精妙的机关,真想出去看一看。”
谢衣笑道,“你既有游学之志,确实可以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就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也没想好要去哪儿。”乐公子挠挠头,他看向门外,阳光落在阶下,庭中一株葡萄藤攀援着花架葱葱茏茏,天边流云变幻,对面垒着齐整黑瓦的堂屋屋脊被云影遮去阳光,很快又重新回到了日光下,远望去似有一层亮光。
“要是能知道偃中客在哪儿隐居就好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都隐居了,去打扰他好像也不好。”
谢衣已从他口中听到过许多次这个名字,乐公子几乎每天都会念叨几遍,也看到了他当宝贝一样放着的偃图谱,为了不因为翻看过多而损坏原册,乐公子还花大力气照着抄了一本,谢衣从最开始的惊讶,到如今,已是无论再听到什么都完全不觉得意外。
乐无异转头看着他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都要变成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了。”
谢衣对上他琥珀色清亮的眼睛,弯起的唇又上扬了几分,他素来喜欢性情直爽之人,无异年少,性格大方,又兼勤勉好学,还很跳脱有趣,有些富贵脾气却无伤大雅,谢衣与他相处得极是愉快,乐公子的称呼也如他开始说的那样变成了直呼名姓。

这一日,他与人约在酒楼谈事,中午宴罢,穿过熙熙攘攘的市集,见街尾惯常有人推车卖浆水果子的开阔之处围了些人,一个挺耳熟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大家伙有钱的捧个钱场,多谢多谢!”
他脚步一顿,诧异的往那方看去,果见一抹蓝色的衣角。
乐无异数了数赚到的铜钱,虽然没有多少,救个急还是够了,他轻快的向上抛了一抛。
“无异,你怎会在这里?”
他眼疾手快的捞住差点没接到的铜钱,转过身见到谢衣,也无多大意外,向他道了声好。
“我不小心惹我娘生气了,”他不好意思的说,“这个,出来避避风头,嘿嘿。”
“那你怎会在大街上…”谢衣方才扫到一眼,见他似乎是将个什么收了起来。
“哦,我卖艺。”无异爽快道。
“卖艺?”谢衣看他一身绣着金线的富贵锦衣,精致的高筒靴,额上金灿灿的抹额闪闪发亮,衬得那眉眼越发明灿夺目。
“我没带钱出来,”乐无异从偃甲包里掏出个小东西,递给谢衣看,“就拿这个给大家耍个把戏。”
他给谢衣看的是一只小巧的木头老鼠,无异拧了拧发条,它就溜溜的从他手里跑到了肩上,又从肩上跑到了另一只手里。
这机关前面谢衣未见他拿出来过,笑道,“倒是有趣可爱。”
“我叫它钻天鼠。”他把它收起来。
“你因何惹得令堂大人生气,冒冒然跑出来可有和父母说清楚?可要我与你一同回去?”
“没事。”无异摆摆手,“我,呃不小心把我娘收藏的偃甲给拆了,回头装起来就行,我娘也只是要管教管教我,让我长点记性。”
“你倒是看得透。”
“嘿嘿。”无异一笑,晃了晃钱袋子,在阳光下笑出一口白牙。“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若是无事,我请你去喝茶。”

此时已过晌午,酒肆的人并不多,二人随意选了个靠窗视线开阔的位置,伙计送来茶汤,无异与他隔着榻上矮桌面对面盘腿而坐,“先生这两日很忙?”
“事情已办得差不多了。”谢衣说,这两日他未去乐府,“我再过几日便打算离京。”
“这么快!”无异惊讶,挺直的腰背顿时一垮,有几分闷闷不乐,“唉,好容易有个能说得上话的…”
谢衣再多留几日也无妨,只是即便再留几日也终有一别,一时也觉遗憾起来,他想了想道,“江陵与京城也不远,我居江陵城外纪山附近,日后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写信与我便是。”
“好,我正也打算出门走走,改天一定去找你。”乐无异执杯,以茶代酒敬他道。
谢衣笑着举杯还礼。
乐无异看他清俊含笑的眉眼,心里有些好奇,在他看来这位谢先生颇有两分神秘,年纪轻轻偃术造诣却不低,脾气也好,说话行事莫名很让人信服,他忍不住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哦,想问什么?”
“你觉得偃术…是什么?”
谢衣有些讶异的看他,无异解释道,“这个,我看到你,还有我娘亲,大家虽然都懂偃术,但是,大家又都好像在忙别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说不清楚,苦恼的皱了皱眉。
“你可是想问为何要修习偃术,学了又能做什么?”
“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无异点头,倒不是说高人就是成天在那里画画算算,总得吃喝拉撒嘛,旁的事务总是少不了的,只是不管是傅清姣还是这位谢先生,好像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爹一定跟你说过我说文不成武不就没前途,说我成天在家胡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令尊并非气量狭小之人。”谢衣摇摇头。
“我知道,我老爹只是唠叨了些,其实我想要做什么他和娘亲唠叨归唠叨,从来没太拘着我。”说到这里他摸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些纨绔气,长这么大了,一直活在他们的庇护之下。
“我也不是不懂我爹说的那些,偶尔我也会想,我虽然喜欢偃术,喜欢机关,但是我能用它们来做什么呢?”
历朝历代精通算学、机关术者,或出仕或游历,总有一番作为,那么他呢?他能做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谢衣没想到他竟有这些想法,这个少年总是一次次让人惊讶,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不经意间让人看到内里的灼灼光华,他笑起来,“这个问题,可能我也没办法回答你。”
“你也不知道啊。”无异有些失望。
谢衣笑得咳了一下,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个人经历不同,我的想法并不一定适用于你。”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说了我也好听听。”无异插话道。
谢先生把眉一扬摆起先生的架子,拖长了音,“嗯?又打岔?”
乐无异做了个把嘴合上的动作。
“百工自农而始,由此有各式工具、器械,”醇厚的嗓音透过茶汤袅袅的热气缓缓道,“千年前墨家就造出了桔槔、辘轳、滑车,无论多精妙复杂的机关,究其根本乃是器物,而器物的最大意义,在于人。”
“上至兵器金石,下至农具舟车,这些种种均是供人驱使之物,你问我偃术的意义是什么,它有何用处,每个人的想法经历不同,认知不同,答案也不同。只是在我看来,使人便利,惠及于民便是它的意义。”
许是他的声音温和却有着郑重,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神情,乐无异愣了片刻,他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只是不曾细究过,他一直觉得偃甲方便得很,实在不知道为何有那么多人会排斥它,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就是坏的吗?不知道不明白那去弄明白不就行了?机关又省力又轻便,有什么不好呢?
“百工自农而始,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他嘀咕道,捶了一下手掌,“对了!偃中客也说过,‘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百工自农而始’偃图谱第一段就有这句话!”
谢衣放在桌上的手不禁动了动,他收回手垂于身侧,“你记得倒是很熟。”
“那当然,我可看了不下十遍!”还抄了两遍。
“那《考工记》和《算经》你看了几遍?”
“呃。”乐无异语塞。
“说起来,你为何如此推崇偃中客?”谢衣忍不住问,“他也不过只做了几件兵器机关,若论技艺精妙,无论是前朝还是是如今,都大有人在。”
“怎么会,他可厉害了!”听的他话音中似有否定之意,乐无异想也不想便反驳道,“他不只做了兵器,他还做了很多别的,我家有一件藏品,就是他做的,那构思真是精巧极了!”
“要说厉害,我娘的师傅也挺厉害的,”乐无异说,“我就是很喜欢他的想法,做机关真要说起来其实不难,照葫芦画瓢总能做得出来,但是用在哪里,怎么用,有怎么才能更合理的发挥它最大的作用,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他的机关充满奇思妙想,又很实用,简直就像是这世上就没有他想不到的一样!读书人写文章常有人夸什么文采斐然,文思巧妙浑然天成,在我看来他的机关偃甲也跟这差不多。”
谢衣轻轻咳了一声,拿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香茗热烫,散发着清雅的芬芳和香气,入口微微咸涩,回甘悠长,个中滋味似乎从不曾如此鲜明过。
“你知道吗,他曾经设计过一道机关锁,我琢磨了很久才发现竟然是要计点数才解得开,有趣极了!虽然那几件攻击性机关很出名,但是其他的也很好啊,可惜他流传在外的图谱太少,就算是知道他的人提到他,所记得的也就是那几件。”乐少爷不无遗憾的说,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真是特别厉害,什么材料该怎么用,用在哪里,简直是出其不意!我曾经想,如果能见到他,我一定要拜他为师!就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多大年纪,还收不收徒弟,都隐居了大概年纪挺大了,唉,我早生个几年就好了。”
屏风相隔的邻桌在谈论市井传闻,从某家因何起了纠纷,到哪家的小郎君不见了,声音不大,只周围人不多,倒听得颇为清晰,有几句落在耳中,乐无异下意识看了眼身后屏风,谢衣也向那望了望。
邻桌感叹了几句祸福难料后,话题变成了别的,无异转过头,谢衣收回目光恰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一时神情微妙,被旁事一打岔,有些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异问,“怎么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谢先生眼中莫名透着几分高深莫测。
“无事。”谢衣放下茶杯,也将话咽了下去。

(下)
出了酒肆,乐无异伸了伸腰,抬头看看天色,“唉,不知道娘亲消气没有。”
“还是早些回去吧,莫叫他们担心。”谢衣道。
乐无异转身看他,正想请他回府做客,街边有妇人满面焦急的大声呼喊着孩童的名字,四处张望寻找,无异奇道,“咦,是刚才的大婶。”
谢衣看了看他,他解释说,“方才我拿钻天鼠出来,她孩子很是喜欢,看了很久,我还拿给他玩了一会儿。”说着他走过去,“大娘怎么了?”
那妇人也认得他,顾不上其他,问,“小郎君可有见过我孩儿。”
“你们刚才不是一起往集市去了?”当时那孩子被母亲牵着,还和他挥手道别,乐无异印象很深刻。
妇人难掩焦灼,话音也有些哽咽,她带着孩子出来半日,采买了些家用,本也要回去了,刚刚在铺子里定了东西付了钱,一转身,大郎却不见了,她问了一路也未寻着,若是,若是…她不敢去想,只觉天似也要塌了。
听得此事,谢衣和他面色均变得严肃起来,谢衣问,“你们方才去了哪些地方?孩子是在何处不见?”
无异道,“你别急,慢慢说,我们也帮你一起找。”
妇人一路行来,也有好心人在帮着叫喊寻找,只是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孩子却似凭空失踪一般,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就算是拐子也不可能把人给变没了,怎会一个人都没看见?!”乐无异很是不解。
他们问了一圈,也问了店铺的人,这是间临街很小的杂货铺,妇人当时并未进店,只在柜面上问伙计买了些家用,孩子便是在那时不见的。
谢衣看着门口的杂乱的脚印,轻轻皱了皱眉,人来人往,已完全看不出什么,不过…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巷子,也并非全无线索。
“你是说他是自己走的?”乐无异吃惊道。
“或许是。”谢衣目不转睛的看着路面上零散飘落的落叶。
巷口有一棵颇为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蓊蓊郁郁,二人走到树下,这里经过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孩子体轻,通常不会留下什么脚印,只是这一片地处低洼,昨日又下了一场小雨,地上半阴半干,不少落叶被踩踏进泥里,留下两个小小的脚印。
谢衣从怀里掏出丈量的工具,乐无异看来看去也不知道该如何分辨脚印,但划过地上的痕迹他却认得,那是车轮的印子。他看着谢先生弯腰蹲下,比了比大小长度,“是双轮推车,宽六尺有余。”
以轿来说太小,以载货来说又太大,这人是干什么的?
店铺的伙计回忆起来,“似乎是个货郎,脸生的紧,以前没有见过,刚走不久,好像往那边去了。”
谢衣拱了拱手,“多谢。”
乐无异仍有些云里雾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方才所说,任谁不可能将人凭空变得不见,除非是…”谢衣边走边道。
“把他藏起来!”乐无异快步跟着他接话道,他不知道谢先生竟还有这等本事,望向他的眼里不由流露些佩服。
“不错。”谢衣点点头,“寻常若是遇到变故,便是孩子也会叫喊挣扎,而当时并未有人听到有何动静,即使说孩子并非是突然被人抱走。从地上脚印来看,似是有人将他引至偏僻的树下,时间如此之巧,恐怕是有意为之。”
无异吸了一口气,忿忿道,“实在是太可恶了!他推着车肯定走不快,我们快走!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二人沿途寻找,在几条街外果然见一男子推着车正往坊外去,形貌颇像他们在找的人,谢衣待要上前,无异先一步喝道,“站住!”
男子身形一滞,快步往前走了两步,见人直直向自己而来,硬生生停住,回头看到两人,相貌打扮不似寻常,他眼睛在乐无异鲜亮的锦衣上溜了一圈,露出个混杂了惊讶和讨好的笑,“小郎君是喊我?”
“没错,我问你,你是不是从东边集市来的?”乐无异道。
“是,是,小郎君要买什么?”那人把车放下,不是预想中可以藏人的篷车,只是辆板车,宽宽大大,四边矮矮,底板颇为结实,车上一览无余,零零散散放了些胭脂水粉和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难道说他们找错人了?还是说此事与这人无关?
乐无异狐疑的看看他,暗自嘀咕。他直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向谢衣看去,谢衣若有所思的看了那车两眼,淡淡笑了笑,做了件出乎乐无异意料的事,他上前若无其事的从车上拿起一盒胭脂,“这颜色倒是不错。”
乐无异瞪大了眼,“啊?”怎么看起胭脂来了?这一看就粗劣得很,再说这艳俗的颜色哪里好?
货郎也是一愣,顺着他的话头干巴巴的夸了几句自己的货,乐无异几乎不忍听下去,他越发肯定这人有问题,有哪个做生意的会前言不搭后语的?什么用了赛天仙,赛个头啊,你没见拿着胭脂的是个男人嘛!
他忍不住要打断他,见谢衣放下胭脂,平静的道了一句,“失礼了。”
他出手极快的在挡板下沿一敲一推,就听咯的一声,一块车板被掀了开来,原来下方竟是中空的!
乐无异大吃一惊,瞬间想明白了为何自己会隐隐觉得不对,从侧面看车身很高,但正面看车板却很浅。
男子暗叫不好,扔下车不管不顾转身便跑,却被一股大力扣住肩膀,他又惊又慌,来不及回头,就像个陀螺,身不由己的被提溜着踉跄转了两圈,左腿绊右腿狠狠磕在板车把手上,哐啷当打了几个滚摔倒在地,当下呼痛不已。
这几下动作只在顷刻之间,宛如电光火石,又带着不可抗的威势,乐无异看得呆了一呆。
谢衣没有去管那男子,而是啪啪接连掀开车板,将不知是被迷晕还是睡着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自夹层中抱出来,在狭小的地方呆得久了,孩子小脸憋得有些红,有些难受的皱在一起,谢衣安抚的轻轻拍拍他的背,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一口气,“应无大碍。”
乐无异放下心,见男子尤不死心仍想跑,一脚踹在他膝窝,将人踹趴在地上,抓起手臂反缚在背后不让其动弹,动作利索至极,“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哼,拐小孩子,跟我去见官!非好好治你个罪不可!”
“你要将他带去哪里?可有同伙?在何处?”谢衣问。
对,搞不好还有其他孩子!乐无异想起在酒肆听到的只字片语,压制住男子的手又施了几分力,“说!你要带他去哪儿?你们几个同伙?前面也有孩子不见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啊!”
他们这一番动静颇大,不多时,妇人听得传信匆匆赶来,拨开围观的人群,抱着孩子喜极而泣。
“不必客气,孩子无事便好。”面对千恩万谢的妇人,谢衣道。
“就是,他没事就好,”乐无异说,对醒过来的孩子一本正经的说教,“你也是,下次可别再随随便便离开你娘的身边啊,就算看到什么好玩的也不成,没点警觉心怎么行。”虽然他很能理解看到新鲜玩意儿忍不住想去看一看的心情。
谢衣看他教训得似模似样,好笑的看他一眼。
那男子被官差押走,如丧考妣的样子叫乐无异看得颇为解气,他右手握拳很有干劲的敲了敲左手掌,“地方也问到了,好,我们走!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谢衣一顿,看着他说,“你…”
“刚才是你和官差说的,先去探一探,好方便他们行事,你不会是只打算自己去吧?”无异看他神情,很快反应过来,“喂,你这是过河拆桥!”
谢衣听得有趣,扬起眉,“哦,我便是拆了,你又待如何?”
“我,”乐无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脱口道,“那我就再造一个!”
不就是个桥吗,他心想,却见谢衣笑了起来。
谢衣平时便是常含三分笑的模样,十分可亲,凝眉不笑时却有种不可忽视的气势,如岳临渊,目光沉静,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心里,就如刚才。
而此刻,他笑得明快爽朗,像有什么照亮了四周,俊朗的眉眼如青松,不惧风雨的挺立于山崖,是为山川间独特的风景。
他莫名想起一句话,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对了,还有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谢先生有时候还挺会捉弄人的。
“反正别想落下我,要去当然得一起去,”他说,“俗话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遇上这种事,怎么能坐之不理?”
“既如此,那便走吧。”谢衣本想让他先回去,心道也罢,若真有什么危险,护他周全便是。

城西的码头,船工大声笑谈着回到船舱,路边的摊贩收拾起东西,准备归家,暖红的夕阳笼罩着每一个人,几个穿皂衣的官差提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站在城墙不起眼的角落,谢乐二人站在一旁,乐无异看看不远处的船,问那男子,“就是那个?”
男子鼻青脸肿,连连点头道,“是是是。”话音漏风,原来还掉了颗牙。
他们一伙儿周转的地点在临近码头的一间民居内,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出了纰漏,惹了硬茬,方才这两人如天兵降,出手就制住了几个兄弟,他见形势不妙,慌不择路要从后门逃跑,谁知后门竟从外面被锁死,好不容易翻墙出去,被等在外的差役抓个正着,落得现在的下场。
不过是个小小的民居,竟然还设有暗室,机关虽粗糙,看布置,时日却很新,谢衣看了看被抓的数人,并无人懂机关术,当下道“只怕还有漏网之鱼。”
审问后得知,接头的船已到,有几人守在船上,就等同伙天黑将拐来的人送上去。
既然知道了目标,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船上之人显然还不知道同伙将他们卖了,毫无戒备,直到见几名官差将船围住才惊惶起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有人听见甲板上有动静,慌里慌张喝道。
“当然是来抓你们的人。”乐无异翻上甲板,双手抱胸挑眉看着他们,“识相的就乖乖自个儿把自个儿绑起来,跟我们下去,不然,哼哼。”
他一身宝蓝锦衣,踏着夕阳,上好的织缎似有光泽闪过,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栗色微曲的头发被风吹得轻扬,发梢在夕阳的照射下仿佛是金色的。
“哪里来的黄毛小儿,大言不惭!”
谢衣上前一步,挡去大半凶神恶煞的视线,“事已至此,诸位也莫负隅顽抗,就此束手就擒如何?”
他说得客气,气质温和并无锐气,然而往那儿一站,却有稳若泰山不可逾越之感。
对方几人中有人吐了口唾沫,壮起胆子,“不过就是个黄毛小子,爷爷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兄弟们上!”
无异自小被双亲勒令学剑练武,虽是为着强身健体只练个皮毛,对付这点人却是绰绰有余。他侧身避过迎面击来的拳头,搭住对方手臂,施力反手一拧,对方跌跌撞撞前冲几步,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下。
他这边占足上风,另一边更加利落,谢衣拦下四五个人,那几人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觉一阵风来叫人背脊一凉,连对方是如何出手都未看清,莫名其妙就你撞着我拳头,我绊着你一脚的哇啦哇啦跌做一团自乱了阵脚。
乐无异当胸一拳将人打出去,看看谢衣脚下哀鸿遍野的一片,而谢先生仿佛连站的地方都没变过,神情自若,身材挺拔,一派君子风范,心中好奇更重。之前去的路上他就忍不住问谢衣,“原来你还懂武?”
谢衣没有否认,坦然的笑着点点头。
“你又懂偃术,又会武,身手还这么好。”无异上下打量他,很想问他究竟是何来历。
他如此说,语气不乏夸奖和钦佩,全无一丝怀疑,眼神清澈,满是亲近信任,闪烁着纯粹的好奇,谢衣不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乐公子愣了愣,就听谢先生那清朗好听的声音带着笑意道,“待此事了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会是什么事?他不由想,耳边猛的听到一句,“小心!”
一股大力将他往旁一拉,谢衣将他护在身后,看着插入甲板的锋利铁器,又看了看对面手持机匣的人,面色微沉。
乐无异差点一头撞到谢衣身上,他探出头来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地方嵌了两片锐器,“喵了个咪,真阴险。”
那男子见一击不中,脸上也流露些慌乱,眼下偷袭不成,对方又貌似难以匹敌,恶向胆边生,接连弹出几枚暗器,谢衣不闪不避,手中银光一闪而过,丁零当啷几声,铁器均被打落在地。
“阁下还有什么招式?”
乐无异听他话音,下意识看了看他,谢衣神情并无异样,但是他觉得他好像有点在生气。他的目光落在谢衣垂下的手上,那道银光原来是一柄袖里剑,剑尖银亮,从衣袖下的护腕中露出来。
原来竟是机关,乐无异大感兴趣,细细盯着看了两眼,护腕内侧有个不起眼的花纹,大部分被衣袖挡着看不分明,看着看着他隐隐觉着那花纹好像有些眼熟。
谢衣收起剑,一招打晕那想跳河逃走的人贩子,他弯腰拾起落在甲板上那伤人的凶器,摇摇头,将它拆开,几个零件被抛下河,溅起小小的金色水花。
器物只是器物,用在何处,如何用,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乐无异愣愣看着他白皙俊朗的侧脸,谢衣向他走过来,见他瞪着眼睛,半张着嘴,一付傻不愣登的样子。
“怎么了?”他有些好笑又有些诧异。
“我,不是,那个,你…”乐无异张口结舌,脑中一片空白,心突突越跳越快,他想起那个花纹像什么了,虽然并不全,但他看过很多次,所以单看一笔就认了出来,如果真、真是那个,那……
谢衣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心中晃过一丝了然,他笑着抬起手,乐无异紧张的咽了口口水,看看他,又看看他抬着的手腕,迟疑的搭了上去,慢慢撩开他的袖子。
谢衣看着他头顶发旋,并无动作,仍由他作为。
乐无异翻看内侧,谢衣的护腕上有个纹章,像枫叶又像简化的齿轮,线条简洁优雅,有种奇妙的美感,他曾很多次看过这个纹章,在偃甲上,在收藏的图谱里,在他翻看过很多次的那本偃图谱的末尾,有一个和这个纹章一模一样的落款。
荆州人士,不知名姓,号偃中客。
“你,你是……”乐无异结结巴巴的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本来就大,现在瞪得滚圆,琥珀色的眼睛清晰的倒映出眼前人的身影。
“你不是说要拜师?”夕阳中,谢衣笑着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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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总是忍不住会塞很多设定,导致短篇看起来像长篇,这篇有不少看起来没头没脑的隐藏设定,忽略它们吧(揍

@与时光终年不遇 这样一个脑洞平淡的故事送给你很有些忐忑,如果你能喜欢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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