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画中人

作者::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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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6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

<1>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年暑假,乐无异搬回了X市。

他在X市长大,初中的时候因为乐绍成工作调动,一家人搬去外省,这次他考上X市的大学,傅清姣把几年没住的老家的房子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安排好了还是不大放心他一个人住。

“我都这么大了,在自己家里有啥不放心的,再说我平时也住校。”乐无异把胸脯拍得响。

打扫一新的客厅里新换的白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窗外,夏末的阳光照着院里的花架,葱葱茏茏,闪耀着一片绿意。

老家的房子是个二层小别墅,自带小院,楼上还有个阁楼,乐无异小时候最喜欢待那里,视线好,又安静,特别适合搞他那些发明创造,他常一待就是半天,散一地工具零件,傅清姣见了又好气又好笑的说给你打张床睡这里算了。

乐无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螺丝刀、起子各种工具上手特别快,用起来那叫一个熟,无师自通,仿佛生与俱来。

等正式开学,乐无异没什么不适应,他脾气一向大大咧咧,人又宅,日子好打发得很。

逢到周末,才开学没什么作业,他也没在宿舍待着,回来洗个澡,收拾一番。傅清姣和乐绍成的工作都在外省,周六周日不一定有空过来,他一个人住一栋别墅,自言自语时都感觉有回音,好在他一向耐得住,又是从小住到大的自己家,不然还真怪冷清的。

看了一上午电脑上的图纸,乐无异捣鼓电路板,一头扎进去就忘了时间,直到肚子不甘寂寞的叫了两声,他放下电焊笔,拿下护目镜伸了伸腰,起身去厨房做了些吃的。

外面天气很好,窗台下的几盆盆栽生机勃勃的舒展着鲜嫩枝叶,乐无异吃饱了,本着“我有一口吃的怎么也不能饿着你啊”的闲情,很讲义气的拿了皮管去院子里浇水,浇着浇着就开始琢磨要不要装个自动定时喷水喷头,琢磨得太入神,一个没注意水漫金山祸害了方圆内几个花盆。

乐无异关上水阀,自我安慰的想就守恒定律来说多晒晒也一样,心虚的把水管放了回去。

请的家政公司很尽职,阁楼里也被打扫过,阁楼里的东西搬家时带走了一部分,现在还堆着些柜子和不用的工具架子,乐无异颇有兴致的从一堆旧物里扒拉出小时候的玩具,看着直乐。他记得以前家里还有个大柜子,是那种老式的箱式木柜,带着铜锁,古色古香,对他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他特别好奇里面有什么,还琢磨过那锁该怎么开。

就在他手痒痒的跃跃欲试时,傅清姣有次打开来,他凑过去看见里面放了些茶具,文房摆件等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像心心念念了很久的谜题突然揭晓,城堡里镶满宝石的盒子,打开后没有机关烟雾,没有跳起来吓人的青蛙,让他心中有种奇怪的失落。

搬家的时候没把箱子带走,它依然安静的待在角落里,乐无异想起以前莫名其妙的执着觉得有些好笑,他坐在地上,端详了一番箱子上的锁,拿工具捣鼓了两下,咔嚓一声解开了。

“嘿嘿,我就说肯定能搞定。”他有些得意的说。顺便看了眼里面,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叫他一下子就看到混在几样摆件中间的一个木匣子。

乐无异把它拿出来,拿在手里好奇的看了看:“这是什么?”

匣子大概一尺多长,像礼品盒,样子却有些怪,被从没见过的转盘锁锁着,扣盘一个扣一个,共有五个,乐无异啧啧称奇,锁的制式从古到今不知道有多少,他不敢说自己见过多少,却也从未见过这种。

他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琢磨了一会儿,这锁应该是需要各自调整到合适的角度才能开,他试着转了转,不知道调到哪个角度,锁盘一下就开了,乐无异来不及惊讶,目光落到匣子里,匣子里是个看起来像字画的卷轴,纸张微微泛黄,浸润弥久岁月的痕迹。

乐无异好奇的把它拿起来,慢慢拉开。

那是一幅画,没有背景,没有题词,仅仅画着一个人。

经历漫长时光的旧笔触勾勒出那人成熟俊雅的容貌,他侧首看向远方,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姿态闲雅,宽大的衣袍轻摆,说不出的洒脱生动,仿佛下一刻就会转过身来,又仿佛会随时乘风离去。

乐无异愣在那里,目光无法从画上离开。

他愣了很长时间,心里一瞬间好像涌出很多东西,却又像是被风吹过的沙地,空空荡荡。

回过神,他有些奇怪,书画字迹从小耳濡目染他看得不少,不过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不知道为什么会看一幅画看到发呆。

午后的阳光透过斜窗落进来,他在阳光里看着画中人,看着看着,又不由定定出神。

这画没有落款,不知道年限,乐无异没把它放回匣子,想到要把它卷起来都觉得舍不得,他拿下去挂在自己屋里,抬头时不时就能看见,结果一下午莫名其妙老是忍不住抬头去看画。

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泽国,水波漾着细碎的波光,倒映岸边树影,他与一人在树下相谈甚欢,春日暖和,那人半身笼罩在日光里,看不清容貌,而他满心快乐喜悦,对面前之人充满亲近熟稔。一会儿又换了个场景,仿佛是和那人在旅行,身边青山婀娜,田野青翠,朗朗晴空悠远辽阔,风吹云聚散。

乐无异被尿意憋醒过来,脑子里仍有些恍惚,像半个魂还在梦里。他伸手开灯,迷迷糊糊的起床先去了趟厕所,解决完生理问题,人也清醒了。

去楼下厨房倒了杯水,乐无异觉得刚才的梦挺美的,虽然不太记得梦到些什么,不过梦里开心得不行,像吃了五斤糖。

端着水杯回房间,因为一下午养成的习惯,他下意识向挂在电脑桌上方的画看了一眼,却忍不住呆了一呆,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画好像飘了一下。

他没反应过来,心想哪儿来的风?就见那画忽悠悠的摆动,从画上缓缓腾起一团烟雾。

乐无异目瞪口呆,手一斜,杯子里的水哗哗全浇在拖鞋上。

在他面前的那团烟雾越来越大,渐渐凝聚成一人高的影子,身影由朦胧变得清晰,白色的衣袖在空气中划出柔软的弧度,束起的长发微微荡起垂顺的落在身后,眼睛紧闭着,额头饱满光洁,鼻梁和嘴唇有着好看的弧度。

下一刻,他的眼睑轻轻动了动,慢慢张开来。

乐无异眼珠子差点脱框,他猛地倒吸一口气,后背撞在墙上感觉自己腿有点软。

“喵,喵喵,喵了个咪!这是啥?!这世上真有鬼?!我看见的这是啥?!不对我一定是还在做梦!对没错!我一定是还在做梦啊哈哈哈!”乐·坚定的·唯物主义·无异抖着杯子干笑说。

像是听见他喵喵喵的叫唤,那半透明的人影转头向他望来,乐无异分神想还好不是背后看一大辫子转身一看还是条大辫子,听见一个醇厚的声音响起:“你是…”

谢衣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像在黑暗中浮沉,意识零散破碎,茫茫然间见前面有一点朦胧微光,他下意识向那处迈去,下一刻便置身在陌生的房间中。

听见门口的响动,他转过身看去,年轻人短发短袖,头发乱翘,眼睛瞪的老大,被台灯的光线染上一层金色微光,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下意识开口:“你是…”脑中却一片空白,“谁?”

他低头看自己,宽袍大袖,腰系革带,这打扮十分陌生,他有些茫然的想,我又是谁?

乐无异的心被这大喘气高高吊起来,又猛不丁的戳漏气,啪唧一下掉下来,顿时手也不抖了,腿也站直了,试探的招呼,“那个,你好?”

谢衣抬头看他。

乐无异小心翼翼的问:“这位,大仙,您大晚上莅临在下房间,是有什么未了心愿吗?”

谢衣失笑:“我不是仙。”

他态度温和,虽然身形有些透明,说话却很清楚,看起来可以沟通,乐无异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说来无奈,我也不知我为何会来到此处。”谢衣环视这房间,靠椅上随意的扔着衣服,桌上有台电脑,旁边一摞书,笔记,还有工具箱,说不上乱,却也没怎么收拾,床上的被子横七歪八,一个角已经掉在地上。

乐无异视线跟着移过去,心里尴尬,讪讪的放下空杯子,上前收拾了一下桌子,把床上的被子拉起来,“我平时挺爱干净的。”他小声嘀咕,不知道说给谁听。

“抱歉,是我冒昧。”谢衣歉意的点头,“我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他看着自己的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乐无异愣了愣:“你失忆了?”

“失忆?”谢衣想了想,脑中似被迷雾笼罩,对任何事都全无印象,点了点头说:“大概是吧。”

“这个,也不奇怪,十个…那什么有八个都会失忆,电视上都这么演。”乐无异把“鬼”字含糊过去,看看他,又抬头看墙上那幅画,心里满是惊叹,原来画真会成精!既然画能成精,那他那些工具会不会几百年后也变个人出来?要是图纸都能变成实物在就太好了!不过不对啊,这成精的原理是啥?

谢衣抬头看到那副卷轴,卷轴上一片空白,墨迹全无,就仿佛是一张白纸,他看了一会儿,问:“这幅画是否和我有关?”

“啊?你就是从里面来的啊。”乐无异说,“你不记得是谁把你画上去的吗?”

谢衣摇了摇头,“并无印象。”

他隐约记得自己是个人,并不是什么虚构的画中人物,不过现在这样子也算不上“人”就是了。

他一时也没有头绪,转头对上乐无异的目光,他心底忽然又生出莫名的熟悉之感。

乐无异来不及去捡被震碎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按捺不住的说:“我能摸摸你吗?”

谢衣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点头说:“请便。”

乐无异有些紧张的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背,往上还有肩膀和衣袖,像是摸到一团凝滞的空气,微凉轻柔,像一阵似有若无的风。

谢衣低头看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身体,对这诡异的情景倒很平静,毫无意外。

乐无异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那种空落落的触感,他下意识捏了捏手指,脑中瞬间跑过十万个为什么。

“你不怕我?”谢衣问他。

乐无异正从光的成像,跳跃到声像构成和磁场反应,闻言随口说:“您要是从电视机里出来,我肯定得跑!”

谢衣没听懂:“什么?”

“呃,”乐无异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又老又冷的梗,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谢衣被他的心宽弄得哑然,又有些好笑。

乐无异觉得这位画中仙挺爱笑的,一点都不具有诡异事件主角的阴沉,他主动道:“你是要回画里,还是有什么打算?”

谢衣试着碰了碰画,画并无反应,和其他东西一样,他似乎碰不到实物。乐无异跟着发愁,要是大活人吧,还能报个警联系亲朋好友啥的,现在该咋办好。

“若是可以,我是否可以叨扰一段时间?”谢衣暂时想不出该往哪里去,又该做些什么,不过想来任何事总不会是平白无故,总有前因,也必定会有其结果。

“可以啊,反正我家很大,再说你本来就是从画里出来的,画一直放我家楼上,回头我去问问画的来历,也许能知道些什么。”乐无异说。

他说的毫无芥蒂,爽快得像是朋友来借宿,虽然并不意外他这个态度,谢衣却还是笑了起来,“多谢。”

<2>

离天亮还早,给画中仙指了客房,乐无异躺回床上觉得今天真是个神奇的夜晚。遇上这种事,他心再大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睡得着,想一闭眼再睁眼会不会发现自己是在做梦,到了早上一开门发现隔壁空空如也,想到这,他有想去隔壁房间看看的冲动;一会儿又想画仙看得见摸不着,到底是什么构造,话说不知道大仙能不能穿墙,要是能的话,那他能碰到椅子床不?要不然不是坐没法坐,躺没法躺,只能干站着?不过也不对啊,地板不是和墙一样都是水泥钢筋吗,要是会穿墙那怎么站着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像海里的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冒上来,他胡思乱想一通,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被闹钟闹醒时人还有些迷糊,乐无异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忽然睁大眼睛,一掀被子下床来,拖鞋也没顾得上穿,推开房门,在门口走廊看到一道人影。

他扶着门把手愣站在那里,心想果然不是梦啊。

屋里光线充足,谢衣站在晨光里,身形朦胧,站姿笔直挺拔,他转头看过来,未语先笑:“早。”

他的神态和画中一模一样,一身宽袍大袖古意盎然,像一个来自遥远时光中的来客。

乐无异下意识的跟着回:“早。”

谢衣的视线从他乱翘的头发和睡得歪斜的T恤,往下看见乐无异穿着单薄的睡裤,露着脚踝,赤着脚踩在地上,他不太赞同,说:“现已入秋,地上寒凉,还是该把鞋穿上。”

乐无异低头看自己十个脚趾头,一眼看到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像脱了水的海鲜,散发着一股焉味儿,干笑了两声,有种要被傅清姣拧耳朵的讪讪感。

回房间换了衣服,洗漱好下来,那位画中仙很自觉的在客厅等他,乐无异开冰箱做早饭,边问:“呃,你能吃东西吗?”

谢衣莞尔:“自是不用。”

乐无异挠挠头,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有人做客自然是要招待的,不过眼下这显然走不了正常流程,说实话他不怎么习惯当着别人的面吃独食。

他煎了个蛋,看一旁水开了,抓了把面下去,好了捞起来加几样佐料拌一拌,端了盘在客厅坐下,谢衣站在窗边,乐无异看外面阳光敞亮,想起黑山老妖逮聂小倩,忙说:“对了,白天你没事吗?晒着太阳是不是不太好?”

谢衣看着窗外,他倒未想到这些,一晚上他都在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记忆中打捞被绞碎的碎片,不知不觉天就亮了,他并不觉得光线对他有什么妨碍,他把手伸进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里。

从身后看,他透明的影子更加透明,沐浴在阳光中仿佛看不见,乐无异拿着筷子的手一滞,心重重的跳了下。

谢衣收回手看了看确实没什么变化,说:“应当无事。”

抬头看到桌边年轻人的脸色,他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轻声说:“抱歉。”

乐无异心跳得有些快,他放下筷子,舒了口气,摸了摸胸口抱怨说:“你吓死我了。”

看到他毫不犹豫的去碰太阳光的那一刹那,乐无异一颗心就像猛的被提到了嗓子眼,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他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可是想到被阳光照着就像消失掉一般的情景,他就忍不住:“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像你刚才那样还好没事,万一要是有什么,那可怎么办?”

看得出他是真的担心,谢衣心下意外又感到有些歉意,他正想开口,听见乐无异小声嘀咕:“看着挺靠谱,原来也是个不靠谱的。”

谢衣:“……”

按下心中奇妙的情绪,他态度诚恳道:“是我思虑不周,让你担心了。”

乐无异大度的挥了挥手,把这一页翻过去。

三两下解决了早饭,乐无异有些发愁该怎么安置这位大仙,他今天得去学校,虽说下课可以回来,他们宿舍管得也不严,打个招呼回家住几天总没什么问题,不过白天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带学校去,都说建国后不许成精,万一引起注意,会不会被抓起来关研究所?可要放他一个“人”在家,又不怎么放心。

念头在脑子里兜了一圈,他说:“我白天得去学校,你是想在家里待着,还是想出去走走?”

谢衣自然是想出去,他笑了笑说:“你安心上课,不必挂念我,我虽不记得自己是谁,对现下这情形却有些想法,无妨。”

乐无异一肚子话给憋了回去,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没话找话:“你如果要出门,钥匙在…”

一拍脑门,心想说的什么废话,不过说到这个,他终于抓住心里被猫爪扒拉许久的毛线团:“你能穿墙吗?”

谢衣不禁弯了弯唇:“可以。只是大约和你想的有些许不同。”

他向前迈了一步,下一瞬间,人从原地不见了,乐无异愣了愣,立刻转头四处望,看见他从客厅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脱口道:“瞬间移动?!”

牛大发了!

他稀奇的绕着人左右看:“好厉害!这,这怎么做到的?”

谢衣站着任他像个跑圈的仓鼠一样团团转,嘴角不由挂上一抹笑意,说:“我想这大概和人的意识有关。”

他昨夜便试过,他碰触不到东西,然而却能听能看,现下他并非实体,听与看并不靠耳朵和眼睛,那么他又是如何听见,如何看见?

“意识?什么意思?”乐无异好奇的抬起头,无意看到墙上的挂钟,没在意一眼瞥过去,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哎哟我去!要迟到了!”

他匆忙抓起课本出门,蹦到门口边单脚跳着穿鞋还不忘回头说:“我中午来不及回来,回来大概得下午四五点,家里你随意,你要出去的话记一下我家门牌号,万一不认得回来的路,就在小区门口等我,我先走了!”

砰一声,门关上,满屋子的声音仿佛余音绕梁尤在耳旁,谢衣缓缓眨了两下眼睛,就见门突然又被打开,栗色头发的年轻人握着门把手转头说:“对了,差点忘了,大仙,我姓乐,叫乐无异。”

大门外,阳光洒落庭院,像是落了一层金毯,初秋的落叶铺在地上,他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摇晃,表情活泼生动,眼睛的颜色和背后的阳光一样。

谢衣有一瞬间的晃神,很快笑着应道:“无异。”

他喊得十分自然,亲昵又随意,自己也微愣了下。

乐无异嘿嘿笑了一下,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有种自己也没察觉的高兴,说:“我走啦,下了课就回来。”

赶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他偷偷摸摸从后面溜了进去,还好舍友给他留了位置。一上午课排得满,连着听了三节课有些犯困,乐无异打了个呵欠,笔记写着写着开始走神,心想不知道家里那位画仙现在在干什么。

想到身形飘渺的画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空气干瞪眼,他屁股就有些坐不住,就像有蚂蚁在心上咬了一口,怎么也定不下心来。

忽然想起一件事,乐无异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动静有点大,把讲师的目光都给引来了,乐无异忙抓起笔低头记笔记,心里像打水桶七上八下,完了完了,他忘了今天家政上门!

家政的钟点工每周一三五六上门,平时也就打扫打扫,周末买点菜什么的,他早上走得急,竟然给忘了。

乐无异一节课就像坐在火炕上,家里被110围了,或是消防官兵举着网兜进屋子,媒体新闻举着摄像机等等乱七八糟的画面轮番从脑子里闪过,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赶紧给家政的阿姨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喂了一声,听声音不像受到过世界观碎裂的刺激。

乐无异放下了一点心,小心翼翼的问她在哪儿,要是还没去的话,今天就不用去了,以后也不用…不不不,不是做得不好要辞退的意思,啊?已经去过了?没什么事?真没什么事?!哦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对对对,收拾得挺好的,谢谢谢谢!

乐无异一头雾水,也许是画仙大人藏起来了?还是恰好出去了?

他一向按捺不住心事,心里像有个小耗子跑来跑去,好奇得恨不得飞回去看看什么情况,只是画仙没法接电话,联系不上,只好把东奔西跑的小耗子强行抓起来塞进笼子里遗憾的长叹一声。

不过倒是想起来打了个电话给傅清姣。

傅清姣接到他电话还有些奇怪,听他问起放杂物的箱子里带锁的匣子,不知道他在问哪个物件:“什么匣子?”

“就是长得挺奇怪,有好多锁的那个。”乐无异说。

傅清姣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不是个木盒?”

“应该是,回头我拍个照给你看看。”

“那木盒怎么了,被你拆了?”

乐无异抓抓被一语戳中的脸颊:“这不是看着好奇嘛,想问问那是啥,那个是哪里来的?娘亲你买的吗?”

傅清姣有两大爱好,一则园艺,一则古董器具,年轻时摆弄得不少,在鉴赏方面也算小有名气。

“是别人送的,”傅清姣说,“一位认识的长辈不知道从哪里淘到,看形制极有特色,木锁一环扣一环,看起来精妙复杂,不过研究许久都无法打开,只当个摆件,后来转送给我。”

乐无异愣了愣,心想那锁很复杂吗?不是挺简单的吗。

不过这样说来,果然就是个画匣,用来放里面那幅画,他问傅清姣:“娘亲,那您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吗?最早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傅清姣说:“按说木器在自然条件下保存不了多久,但是看它的样子又不像近代的东西。”

这可难办了,乐无异挂了电话,眼下别说画,连盒子的来历都不知道,那该怎么找是谁画的画?不,或者还有个办法,他忽然想到,从锁的形制上去查一查,也许能查到什么。

中午吃过饭,乐无异回宿舍收拾了课本和几件衣服,和舍友打了招呼说回家住几天。

下午两门都是专业课,因为打算下课直接回家,他收拾完东西出宿舍有些晚,到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来了,正在走廊上打电话,乐无异不知道在说什么事,远远听见一句,“大家都是同事,去看看是应该的。”

他从旁边走过去,低头打了个招呼,老师和电话那头说“好,你们时间定了通知我。”边点了点头。

正午的阳光随着时间流逝,角度慢慢变换,在墙角一路留下折射的曲线,上完一下午的课,乐无异进别墅小区的时候,天边已经擦上一抹红霞,像胭脂一样的颜色,被漫不经心的随手画在云层间。

到了家门外,他正要拿钥匙,抬头却看见画仙站在门口台阶上,惊讶道:“你怎么出来了?你在等我?”

谢衣微笑说:“算算时间我想你差不多也该到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他的身影,显得朦胧而飘渺,乐无异挂念他挂念了一整天,见到人自然高兴,只是这高兴迅速被紧张代替,他赶紧开门,“要等也在屋里等啊,虽说你见太阳没事,不过谁知道量变会不会引起质变!”

谢衣跟在他身后,听他碎碎念了一堆。

这种被人念叨的情形着实感觉新鲜,他哑然好笑之余,不能说不动容,常人遇上古怪的事大都避之不及,然而无论是昨夜还是今日,这孩子对自己非但视之如常,没有丝毫躲避,还十分热心,不知道该说是天性热忱还是粗线条。这份真诚豁达,就像触摸到一颗赤裸裸的心。

乐无异放下东西,转身说:“你白天出去了吗?今天有人来打扫卫生,早上我忘记说了,后来想起来吓了一跳。”

“我在附近走了走。”谢衣说。

乐无异家所在的这片小区不算偏,出了门过了马路不远就有银行有超市,出行很方便。

乐无异愣了愣,说:“平时外面人来人往,人还挺多的,没什么事吧?”

“没事。”谢衣摇摇头,他看着乐无异:“白天家中来人时,我还未离开。”

乐无异微微睁大眼睛。

谢衣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说下面的话:“我当时未曾注意有人进门,不小心和她打了个照面,她应当也看到了我,只是她好似看不见。”

也正是因为这,他才决意出门。

他知道自己现在实在古怪,原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给乐无异添麻烦,只是当他走在路边,街上信号灯变幻,车流飞驰如梭如奔腾的河川,往来行人与他擦身而过,人人视而不见,唯他一人踽踽独行。

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可是却又不明白。

“旁人都看不见我,能看见我的只有你。”

<3>

乐无异半张着嘴,心想莫非我有特异功能?

他喃喃道:“我第一次知道,合着我还是个主角。”

谢衣哭笑不得。

他打趣说:“这是自然,以你性情当之无愧。”

乐无异张开嘴又合上,砸吧砸吧觉得不对味:“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谢衣笑起来,说:“当然是夸你,怎么,这么没自信?”

乐无异谦虚的收下了他的话,眼角眉梢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得意:“怎么会,我最不缺的就是自信。”

话说回来,不止谢衣,乐无异也想不明白“为啥只有我能看见”这个问题,他把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去房间,关上衣橱,去书房拿了木匣,木匣和画一样既没有刻章,也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

他挠挠头,拿着它下楼,拍了个照发给傅清姣,招呼谢衣说:“这是用来放画的盒子,我问过我娘亲,她说这是别人给她的,她也不清楚来历。你看看,你有印象吗?”

谢衣看着他拿在手上的木匣,脑中像是掠过什么,只是那太过模糊,像没有边界的轻烟,漂漂渺渺如夜半歌声,他缓缓摇头:“并无。”

接着说:“这锁倒是特别。”

繁复与简洁并存,繁复是指结构,简洁是指设计的融洽,透着凝结智慧技巧的美感,他看着那锁,没由来的觉得自己知道该如何上锁和解开,就像他曾经亲自上手摆弄过一般。

乐无异也不失望,看了看木盒说:“我打算从这锁上查查看,说来也奇怪,我娘亲还说这锁打不开,要说复杂是复杂,不过也不难开啊。”

谢衣抬眼看向他,自然而然的露出微笑:“你很聪明。”

乐无异本想说那是,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就像一辆行驶中的小车被小石子颠了一颠,脱口就变成:“你再这么夸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难为你也会不好意思,谢衣带点笑意心想,这下意识掠过的念头却叫他怔愣了一瞬,似乎曾几何时经历过的场景,是谁自信又飞扬,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幼苗。

他有片刻的茫然,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面露腼腆,却压不住眉飞色舞高兴的笑。

乐无异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说:“好歹有个线索,你也别急,慢慢查,总会有结果的。”

“多谢。”谢衣回过神,郑重说。

“别客气,帮人帮到底嘛。再说一直这样是挺不方便的,”乐无异理解的说:“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谢衣笑了:“我若想起来,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行,那可说好了。”乐无异爽快道。

乐无异平时住校,一周的伙食不是在学校食堂就是在校外的小饭馆打发,冰箱里除了几个蛋就没别的,他拿了钥匙钱包,说:“我去买点吃的,一会儿回来。”

谢衣看看天色,绯红的夕阳已落了大半,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就去附近那超市,挺快的。”乐无异换鞋抬头说。

“左右也无事。”

半边天空透着蓝紫,和白天比起来,傍晚的风中透着凉爽的秋意,宽大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摆,乐无异去离家最近的超市买了些菜,旁人看不见跟在他身旁的人影,只偶尔看见他一路似乎在自言自语,乐无异并不在意别人奇怪的目光,结了帐出了超市往回走。

“家里冰箱里的酱汁是我自己调的,特别鲜,不是我自夸,我做菜手艺可好了。”乐无异走在路上,遗憾的说,“可惜你不能吃饭,我一个人吃一份,感觉还真有点怪。”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转头问:“对了,要不我买个香炉,给你上几柱香?”

谢衣:“……”

他轻咳了一下:“不用。”提醒乐无异说:“前面还是红灯。”

“哦。”乐无异把刚迈出的脚收回来,对面的信号灯跳成绿色,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说:“真不用?拜拜说不定对你有好处呢?”

谢衣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笑又无奈的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颇有些威力,乐无异摸摸鼻子:“好吧好吧,你说了算。”

回家随便做了两样解决了晚饭,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接下来几天他都奔波在学校,家两点一线之间,完全习惯了家里有另外一个“人”的日子。画仙大人是位好房客,知趣有礼,谈吐不俗,有个说话的对象,每天回家都感觉热闹不少,另外,乐无异稀奇的发现,画仙大人竟然还看得懂图纸。

这周专业课留了作业,要做一套传动杆模型,乐无异画图的时候,谢衣在旁边驻足看了一会儿,指着电脑屏幕,说:“这里是否画错?尺寸与球径不符。”

乐无异扒拉出自己的草稿重新算了一遍,惊讶的转身看他:“是我算错了,你要不说我还没发现,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些你看得懂?”

“看得懂,怎么了?”谢衣不知他为何惊讶,乐无异一边画图一边还闲不住嘴,边算边自言自语的嘀咕,他确实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还颇觉熟悉。

不怪才怪!你说文绉绉一身古装,就算COSPLAY不也都选什么竹林泉下曲水流觞,而不是举着稿纸算什么XYPTN,这画风不对啊!

不过,想到“旋机玉衡以齐七政”,乐无异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他们学校还专门有古代机械这门课呢,XYPTN算什么。

自从得知画仙不偏文科偏工科,乐无异陡然迸发了另一重热情,可聊的话题更多了,有时连上课的内容回来都能说上半天,专业书翻得那叫一个勤,还兴致勃勃的打算设计一个自动翻书的小装置,画仙碰不到实物,有了这么个小工具,他想看什么书只要事先拿好就行。

他开始动手的时候,谢衣还饶有兴趣的听他说设计构想,看他画图边一起讨论该怎么做,得知是给自己的倒是愣了。

乐无异说:“你平时在家挺没劲的吧,我看你喜欢看书,有了这个,你一个人的时候就也没问题了。”

画仙性格平稳,脾气也好,不过他看得出来,其实他挺无聊的。想想也是,换了自己,碰不见摸不找,一整天没事干,简直闲得要长毛,而且除了自己以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太惨了。

乐无异没察觉自己心里住了只老母鸡,他就觉得放心不下,画仙平时话不算很多,说起他感兴趣的东西,却明显能感觉到不同,他虽然老是一付万事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对事对人都十分积极主动,乐无异越和他相处越觉得合拍,很多时候都有自己的想法被人了然于心的感觉,他想说的话,下一刻的念头,不必说对方就好像知道,这种默契就像大夏天吃冰淇淋般舒畅。也越发见不得他孤孤单单无所事事,他觉得不该是这样,他觉得他应该有自己独立的生活,而不是困于当下,当一抹游离于生活以外的幽魂。

听到他的话,谢衣一时说不出话来,乐无异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你这么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谢衣轻轻吐息,照理他现在并没有呼吸,但他下意识就想这样做,唯有这样才能平复微起波澜的心绪。他想抬手揉揉这孩子,因为他的体贴。他有些想笑,心底却又有些微的涩意,最终他没有伸出手,只注视着乐无异,眼神温和似水:“谢谢,劳你费心了。”

“都这么熟了,还客气什么。”乐无异嘿笑说。

谢衣摇摇头:“这几天来麻烦你许多。”

“没有啊,你看你又不吃又不喝,还不占地方,”乐无异坐在椅子上转过半个身,掰着手指头算着说,“你留在这儿,我还能和你说说话,不然我家就我一个人,多冷清啊,怎么看也是我占便宜。”

这账算得大方,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谢衣弯了弯眼睛,说:“既然如此,我也只有投桃报李,你想占多少便占多少,无妨。”

乐无异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心里滑过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您老看得见摸不着,我怎么占您便宜,想占也占不着啊。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下,瞎想什么呢。

画仙大人学坏了,竟然会调戏人了,这一定是电视机的错,他痛心疾首的想。

很快到了周五,木匣的事依然没什么进展,这方面的资料太少,查起来毫无头绪,乐无异灵机一动,画了谢衣身上衣服的样子,发给楼下隔壁学院做服饰研究的舍友,同时传了一份到网上,网上的回帖倒是多,说什么朝代的都有,还有说一看就是哪个电视剧组里捞出来的,看起来像古风实际是影楼风。

舍友拿到他画的图也有些吐血,中午在Q上敲他:“大兄弟,你是跟我玩你画我猜吧?衣服的花纹、颜色什么都没有,画两条线就当腰带,鬼才认得出来!”

乐无异就大略画了个大概,哪知道要那么多讲究:“行行行,我再补充补充。”

那边发过来一个孺子可教的捋须表情,然后说:“不过你画画有两手啊,真没看出来,小伙子有没有兴趣入我派门下深造?”

乐无异上小学时的美术基础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画图纸画惯了,他只当一回事,落笔时胸有成竹,宛转流畅,仿佛曾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

东拉西扯瞎聊几句,答应再细化细化细节,乐无异下了课回家,进门刚习惯性的要和画仙大人打招呼,低头见玄关多了双鞋,客厅桌上放了些早上没有的东西,傅清姣听见动静从楼下下来。

“娘亲你怎么来了?!”乐无异猛的拔高了声音。

“什么话,怎么,我不能来?”傅清姣嗔他一眼,露出了然的神情:“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我没干什么好事。”乐无异在屋里看了一圈,没看到画仙的影子,抬眼看楼上,回过神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差点咬了舌头:“呸呸,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干,天天上课下课,能有什么事。”

傅清姣也只是来看看他,见他活蹦乱跳也放心了,“这不是看你这两星期都没回家,学校这么忙啊?”

“还好啦,”乐无异挠挠头,“赶来赶去费时间,你和老爹又不一定在家,要是想你们了,给你们打电话就成。”

傅清姣在这方面很少管他:“你也大了,自己拿主意就行,只是一个人平时还是要多注意安全。”

乐无异嘿嘿傻笑两声,提了提包:“我上去放个东西。”

三步并作两步上楼,他四下扫了扫,探头看客房和其他房间,小声道:“大仙,你在吗?”

他喊了两声,谢衣出现在楼梯边上,向他笑了笑,无声的比了在上面的手势,乐无异比了个OK,轻手轻脚放了包,一溜烟窜阁楼上去。谢衣看着他做贼似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你怎么上来了?”上了阁楼,乐无异总算放开嗓子,出声说。

“你母亲在,即便看不见我,我待在楼下毕竟不大方便。”

“哦。”乐无异没想过要对傅清姣说,这事儿说出来,傅清姣会不会信不知道,万一接受不了,被吓到也不好。

“委屈你了,”乐无异看了看阁楼,“要不,你去我房间,比这儿大,而且电脑,书什么都有。”

谢衣失笑:“没事,我并非无处可去,你母亲来看你,你应当多陪陪她才是。”

“什么?”乐无异听了却是呆了一呆,想也没想去拉他袖子,理所当然扑了个空,有些着急的说:“你要走?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儿?”

谢衣微微一愣,安抚道:“我不是说走,我是说我并没有不自在,你无需太过顾虑我。”

乐无异抚了抚莫名其妙漏跳了几拍的心跳,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慌里慌张的。

他看谢衣,谢衣也正看他,乐无异漏跳的心缓缓归位:“呃,是我听岔了,不好意思。”

他觉得自己反应确实太大了点,话说他还真没想过画仙会离开,好像潜意识里默认他会一直在这里,离开这里他会去哪儿呢?如果他想起自己的来历,他会走吗?

想到这个可能,乐无异的心跳反射性的又漏了几下,他纳闷它怎么这么勤于工作,有点反应就跳快跳慢的瞎蹦。转念又想,画仙要是有想做的事也挺好的,反正有他可以帮忙,他要是想去哪里就去呗,这里随时欢迎他,住哪里不是住,住这里肯定比住其他地方好。

乐无异放松下来,张口说:“我娘亲挺忙的,也不管我什么,我和她说说话,等晚上我陪你啊。”话出口,他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谢衣看着他被夕阳照的红通通的侧脸,心中似有浮光掠过,只是那很快沉入心田,被其他情绪所代替,他有些自嘲的在心里轻叹,笑着道:“好。”

<4>

傅清姣住了两天,乐无异跟着陪了两天,吃饭逛街,一周末下来感觉自己几乎是个废人。

“不行了,我得缓缓。”他没什么形象的歪在椅子上。

阁楼在他回来的这段日子又变成了工作间,闲置的架子上放了工具和各种各样的半成品,为了方便作业,乐无异特地搬了张桌子上来,在角落里竖了块白板,方便贴图纸,地方本就不算大,乍一看满满当当,不过乐无异觉得画仙好像很中意这地方,自从里面东西越来越多,他待在这里的时间也越长。

谢衣徐徐在他对面坐下:“这么累,今天走了很多路么?”

“还好啦。”乐无异伸手给自己敲了敲肩膀,长长的出了口气,“逛逛倒没什么,主要换衣服换得累,我对我娘亲向来充满高山仰望的敬仰。”

傅清姣喜欢买衣服,尤其是给他买,家里好几个衣橱,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衣服,反正给什么就穿什么。

“万般皆是父母心。”谢衣笑着道。

阁楼只有一扇窗户,采光倒不错,他被窗外阳光折射进的余光笼着,身形朦胧透明,像是有一层微光,乐无异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照镜子换衣服太多的后遗症,竟然觉得有点遗憾,画仙这一身仙气飘飘,文雅俊逸,很配他的气质,不过他却想,不知道他穿起现代装是什么样子,像今天店里的那一身还有那一身,穿起来应该也很好看。

主要还是人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

谢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到他的表情先是有些纠结,目光带着明显的可惜,后来又露出唏嘘感慨的样子,他好奇的问:“怎么了?”

“我在想你要能换衣服就好了。”乐无异堪比音速的思维绕地球一周,还没落地。

谢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无语,抬头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每天都是同样的装束确实失礼,被你嫌弃也是应该的。”

“啊?”乐无异没反应过来:“不是,我没…”

谢衣好脾气的露出一个“你不用说了,我都懂”的笑容,风度翩翩,充满包容和理解。

只是人在说错话时,对方越表现得宽宏大量,往往越着急,乐无异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没有!我怎么会嫌弃?我,我喜欢都来不及,真的,我特别喜欢你!我刚才就是在想在店里看到几身衣服你穿应该挺好看的,肯定比海报上的男模还好看,可惜你不能穿,不然我就给你买了。”

他话音一落,阁楼里就是一静。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不得了,谢衣感慨的想。

乐无异脱口而出充满歧义且兼具纨绔子弟气质的一番话,回过神来讪讪道:“那什么,我是说…”

喵了个咪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捂着额头想。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看似若无其事,一个面带尴尬,看着看着突然就都笑起来。

“在下情况特殊,不得不辜负一片好意,实在颇为遗憾。”谢衣说。

乐无异咧嘴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别嫌我多嘴就好。”

谢衣笑道:“怎么会,我还想谢谢你的夸奖,好话可是人人爱听。”

乐无异觉得他似有不信,拍拍胸脯肯定的说:“我这么实诚一人,说的可都是实话。”

谢衣轻轻弯了弯唇。

笑过几句,乐无异起身拿过架子上的棋瓮,问:“下棋吗?”

谢衣欣然应允。

乐无异把桌子收拾了一下,这几天两个人在研究机关锁,匣子的事还没什么进展,在找资料的时候乐无异找着不少好玩的东西,鲁班锁孔明锁八卦锁,各有各的喊法,常见的那些没什么难的,要深究起来就有趣了,乐无异往常有什么灵光一闪的念头都是自己一个人埋头捣鼓,有对这些也有兴趣的画仙在,聊起来那叫一个尽兴,各种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两人说到兴头上,打算做个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却只能通过移动九宫格到正确的位置上才能打开的机关盒。

乐无异把木料零件收到一边,擦了擦桌子铺开棋盘,谢衣坐在他对面,两人煞有介事的摆开阵势,开始下五子棋。

没错,五子棋。

围棋乐无异小时候学过,实力还挺强,不过那是上小学时的事了,这么多年没碰过,手生得不行,他原是想画仙摸不着东西,教他打游戏也不能玩,还不如玩些两个人可以一起玩的,另外他还有个私心,觉得画仙这一身古装,怎么看都是下棋饮茶应景,想想那画面都觉得有情调,要是他不会下,自己还能教。

因为这,乐无异特地把棋翻了出来,画仙开始确实对下棋没什么印象,乐无异边教边下,几盘下来,被虐得体无完肤。

“等等等等!你这还叫不会下?”他当时瞪大眼睛,看看棋盘又看看谢衣说。

谢衣笑吟吟的说:“先前没什么印象,下了几手想起来,这棋颇有些熟悉,大约我本来就会。”

乐无异不信邪的又拉着他下起了五子棋,依然是输多,一次都没赢过。

虽然没赢过,谢衣要是放水,他倒也不乐意,一边重新审棋,一边挥了挥手:“别别,下棋嘛,就下个过程,输赢无所谓,走一步想一步才是下棋的乐趣,要冲着谁输谁赢去那就没意思了。”

他起手执黑,下完黑子,又从另一个棋瓮里拿起白子下在谢衣指的位置上,虽说是经的他的手,却往往要到好几步之后才能看出为何要下哪一步,自己给自己挖坑,自己还看不出来的感觉别样的酸爽,这有来有往的比打游戏好玩多了。

过了这周末,没几天就到了立冬,秋天过去了大半,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了,乐无异早上起来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换上了厚外套。楼下宿舍的哥们昨天发消息给他,说排除后人仿古,他画的那衣服有些李朝风格,只是并不是中原常见式样,似兼容了北方少民服饰特点。

乐无异谢过他,觉得这还真是条线索,他查锁的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说机关术在李朝曾经有过极高的发展,当时的官方和民间都曾出现过令人惊艳的科技技术,只是后来因为战乱传承不多,大多湮灭在历史中。

顺着这个,他去查李朝时的机关术,下课了也长跑去教古代机械的老师那里请教,为此还被夸了声好学,被奖励定了好几个论题写小论文,乐无异苦哈哈捧了一大堆文献资料回家,啃的头疼,谁知和他一起看资料的画仙看起那堆艰涩难懂的文献来毫无障碍,还能反过来教他,乐无异痛并快乐的过着在学校上课,在家也上课的日子,自觉专业水平像补了大力丸一样突飞猛进,又觉得漫漫长阶,做不完的模型,写不完的论文,看书看得人头也昏眼也花。

好在有人陪他,亦师亦友,给他莫大动力,幸甚幸甚。

他在文献库里下了几篇古籍,翻到有一篇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封皮署名都没了,中间还有缺页,所述内容充满超时代科技感,什么永动轮,机械手,偃甲装置,看得他啧啧称奇。他在其他书里看到过,古早有些时候把机关术喊作偃术,里面提到机关锁称其为偃甲锁,洋洋洒洒列举了数种构造,各赋其名,乐无异无意扫过其中一个,叫六子连环,忽的心中一动,他莫名觉得木匣上的就是这种。

他拉开抽屉拿出来木匣对照描述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

“六子连环锁?”谢衣在他把电脑转过来后,读过电脑上的内容,沉吟不语。

“我觉得就是这个!”乐无异兴奋不已,“你看,这构造和上面说的一模一样!一定就是它!”

他光顾着高兴,见画仙似在思考没有说话,也不见喜色,自己才反应过来,光知道这是什么锁也没什么用啊。

他翻了翻书,在介绍这锁的旁边有一行字“此锁失传许久,吾师将其复原”,后面模糊不清,除了描述构造和原理外,再没提到一星半点关于锁的轶事。

乐无异哀叹:“白高兴一场。”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开头就查错了方向,就算木匣上的是书上写的这种锁,还是不知道木匣是谁做的。

谢衣宽慰他说:“能查到已是不易,何况现在还知道锁的来历。”

“也是。”乐无异转念一想,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还是有价值的,千里跬步,没有第一哪来第二。

他没有注意谢衣的神情,饶有兴致的把那本缺页的书大略翻了翻,觉得这书论述的内容和方式特别合心意,和他平时做笔记时的习惯差不多,可惜缺页漏字太厉害,很多内容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抱着淡淡的遗憾一直到回屋关灯上床睡觉,入夜,入了一个梦。

清朗熟悉的男声带着淡淡笑意说:“这是我书房钥匙,你要看什么大可随意,只是其中有不少珍贵古籍图册,若是处理不当有所损坏,唯你是问。”

乐无异耳边听到竹林的声音,飒飒轻响,由风自窗外送来,那男声合着清新的风,合着屋外的阳光,像石子落入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他张口说:“师父,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您知道我眼馋这么久了,宝贝都还来不及呢,哪会弄坏,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对面的男声轻笑:“对你,我自是放心。不过话要说在前头,不然若是罚你,怕你心有不甘。”

“师父要罚我,我啥时候说过个不字。”

风更大了些,二人说话的声音消失在被风浪轻拂过的竹林间。

倒映着窗外日光的书屋里,乐无异从架子上搬下几个木盒,放到桌上,手边摊开几本图册,他把它合起来,放回原处,嘀嘀咕咕:“难怪提醒我说不能弄坏,我想看的您都给我锁着,要是我一个不注意,这盒子还非得弄坏不可。”

“这不正好考考你,看你能解几个。”屋外的声音悠闲的说。

“嘿嘿,师父,您小瞧我不是,就这点,哪能难得倒我啊。”乐无异顺口回道,拆了两个,拿起第三个盒子,看了两眼,微微吸了口气,“这,这是六子连环?师父您居然把它做出来了?”

“你若解不开,那便放回去吧。”

“我身为您的徒弟,这点还解决不了怎么成,话说我要是解开了,这六子连环锁的做法,您可得教我。”

那人笑起来:“弟子如此好学,为师心甚慰。”

乐无异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不记得梦到了谁,只记得直到醒来的那一刻自己仍在喊他,他躺在床上,有些茫然的望着天花板,做了个好梦照理应该挺美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满是心酸怅然,像是后来又梦到了不好的事,即便已经醒了,也依然痛觉无法挽回。

他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还不到12点,他睡下去没多久。

深秋夜冷,窗外倒是一片清明,夜空半丝云都没有,澄澈的月光亮堂堂的洒下来,房间里很安静,乐无异有些不习惯这份安静,他忽然想去见见画仙。

家里有个人真好,乐无异下床找拖鞋的时候庆幸的想,在你睡不着的时候还能找人说说话。

想到画仙在隔壁,他有点高兴,心中也生出点迫不及待来。

窗外的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在走廊上,隔壁客房和他的房间一样安静,房门大开,里面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乐无异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内心几乎升起一种恐慌,这一幕仿佛和梦里某个场景重叠,夜晚无声无息,他惶惶四顾,白日的音容仿佛在空气中触手可及,回过神却只有清冷的月光照耀着他和他的影子。

他屋里屋外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谢衣,心中惶恐更甚,直到无意瞥过窗台,看到楼下院子里的人影,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5>

乐无异匆匆下楼,谢衣听见动静,略有些惊讶的转过身。

“你怎么下来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听见彼此的话都是一愣,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谢衣问:“方才你不是去睡了,怎么醒了?”

乐无异老实说:“我睡到一半做了个梦,醒了睡不着,就想找你聊聊天,看到你没在房里,吓了一跳。”

谢衣作息不定,他并不是不需要睡眠,事实上他不分白昼,时常觉得困倦,那时候他就像陷入深度睡眠一样毫无意识,出于顾虑,他未向乐无异提过自己的异常。

谢衣说:“今夜月色很好,我没什么睡意,便下来随便走走。”

晚上他总觉得好像想起些什么,然而细想依然是一片空白,从他睁眼以来,日子如温水流过,一眨眼便过去了月余,他不知道眼下这浑浑噩噩会在何时迎来尽头。

院子里花架上葱茏的藤本在秋天里枯萎,独留一个光秃秃的架子形单影只,墙边的盆栽还很有精神,披着银色的月辉在墙角留下如山峦般起伏崎岖的长影。

乐无异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觉得鼻尖有点凉。

谢衣收起心思,说:“外面冷,进屋去吧。”

“没事,我这衣服厚。”乐无异把下床时随手披上的外套拉链拉起来,顺便抬头看了看天上,“今天月亮真大。”

天冷却晴,一丝云也没有,显得月色格外皎洁。

谢衣劝道:“夜深了,还是回屋吧,你明天还要去学校,不要着凉了。”

他语调温和,声音低沉,如这夜色一般醇厚,乐无异却觉出异样,他终于察觉不对:“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谢衣微微一怔。

乐无异想起来画仙一晚上好像都没怎么说话,虽说他平时话也不多,但是不像今天,整个人似乎有些深沉。

谢衣似叹非叹:“是有一些。”

他望着清明的月色,向来沉稳的神情中有些许迷惘:“我觉得我想起了些什么,可是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他是谁,从哪里来,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他真的,是一个人吗?为何会是如今的模样?

乐无异张了张口,想不出该说什么。

看着月下明显非人的透明身影,如一阵随时会消失的风般飘渺,他心里涌起一股隐痛,仿佛在哪里经历过一般,夹杂着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懊恼。

他嘴张张合合,还是鼓起劲:“我再好好查查,你看,我们都查到锁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查到你的来历。”自己都觉得这安慰没什么说服力。

谢衣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在乐无异开口前笑了一笑:“若能有线索,那自然最好,若是没有也不必强求。其实无论找到什么,我想不起来,终究还是一样。我有感而发,一时心情不好,反倒让你担心了。”

乐无异眉毛有些难受的蹙起来:“你别这么说。”

谢衣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抬手虚虚摸了摸他的头,乐无异惊讶的抬头看他,谢衣向他露出微笑,轻声道:“多谢你为我做了这许多。”

乐无异有些结巴:“我,我也没干什么。”他看着这个月光里轻浅柔和的笑容,觉得周遭的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尽拉长般温柔绵长,密密将人包裹住。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脱口道。

谢衣诧异的望着他:“以后?”

乐无异说:“过去的事终归已经过去了,想不起来那也没办法,不过现在你既然在这里,这不是难得的机会吗?虽然看得见摸不着是很不方便,不过有我在,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谢衣没有说话,乐无异有些赧然的摸了摸头:“我这么说,好像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我是说真的。”

夜幕包裹住深秋的寒意,万籁俱寂,夜空中几颗遥远星辰散发冷淡的星光,却让人感受到一点暖意来,谢衣想,大约是上天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如若不然,怎会有这样一场经历,遇见面前这样一个年轻人。

大约是大半夜在外犯傻,酸唧唧的吹了半宿冷风,乐无异隔天就有些感冒。打了一天喷嚏,接着开始嗓子疼,过了几天,非但不见好,反而来势汹汹的发起烧来。

他去校医院开了药,擤着鼻涕请了假摇摇晃晃的回家,感觉眼前冒着金星,抖索索钻进床铺脱了衣服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我没事。”他强打着精神对床边担心的看着他的谢衣说,“我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真的,我平时身体可好了。”

平时底子好的人要么不生病,一生病就被一击KO,乐无异含含糊糊说着话,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张着嘴睡了过去。

谢衣坐在他床边,看他面颊泛着不健康的轻红,蹙着的眉一直没能松开。

乐无异往日总是精神十足,有他在从来不会觉得冷清,没了他的声音,整个屋子仿佛陡然安静下来,楼下挂钟滴答滴答清晰可闻,谢衣听着他湿热沉重的呼吸,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乐无异陷在松软的枕头里,状似难受的转了转脖子,眼睫微微颤动,谢衣下意识想帮他拉起松开的被子,伸出手一顿,他无奈的收回手,颇感挫败的揉了揉额头。

家政阿姨知道乐无异生病,在厨房煮了粥,设在保温上,乐无异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屋里没人,钟点工已经回去了,乐无异发了一身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饿的发慌,手脚虽然还有些酸软,还是爬起来去吃了些东西,喝完粥也懒得洗,被子里有些潮气,他一时半会儿睡不下去,身上因为出汗粘得难受,想着干脆去洗个澡。

乐无异拿了衣服进浴室,他隐约记得画仙好像一直待在屋里陪他,醒来却没见他的人影,乐无异当他出去透气,也没在意,打开花洒,跨进浴缸时拖鞋沾了水有些滑,他脚上没力,一个倒栽葱跌了进去。

谢衣睁开眼睛便听见浴室传来稀里哗啦什么东西打翻在地的声音,乐无异的床上只留了被子没人,他心中一紧,转身便走了一步。

乐无异坐在浴缸里,龇牙咧嘴的摸着自己撞青的小腿和差点摔成八瓣的半边屁股:“喵了个咪,流年不吉,摔死我了。”

下一刻,他就和突然出现在浴室的谢衣打了个照面,乐无异一脚翘在浴缸边上,一脚屈着抵在胸口,手还放在自己的屁股上,热气氤氲中,他抬头和谢衣面面相觑,一人一虚影之间,花洒的哗哗的声音响个不停。

“喝!”乐无异受惊的向后仰,差点哧溜滑到浴缸底下,被喷淋的热水正打在脸上,猝不及防呛了几口。

他七手八脚的坐起来去关水龙头,边咳嗽边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只有一簇顽强的翘着,像只受到惊吓落水的猫。

谢衣心里纵有尴尬,也被他这样子给弄没了,他轻咳一声:“抱歉,我看到你不在房间里,又听见浴室里有声音,这才…”

“没,没事。”乐无异结巴说。

他正处在生长的年纪,胸膛腰腹单薄却有力,后背线条修长光滑,白皙的皮肤笼着一层水汽仿佛莹润有光,谢衣的视线非礼勿视的停在他脸上,却看到发梢的水珠顺着他的耳廓落下来,一路滑落颈脖,他错开目光,“实在抱歉,我先出去了。”

“哦。”乐无异又干巴巴的应了声,视线里谢衣转过身,正要出去,忽然却又顿了顿,转头道:“你烧还未退,简单擦洗就好,不要待时间太长。”

“好。”乐无异机械的点头,仿佛只会发单音节。

谢衣见他一句话一个指令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忍住还是笑了。

他出去后,乐无异静静的又抹了把脸,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屁股,觉得脑子里的热度就快赶上之前的体温计的数字了。

洗完澡出来,乐无异安慰自己“谁还没去过澡堂还是咋地”,效果良好,总算把这阵尴尬给压了下去,他重新铺好被子,爬上床,还能自然的和谢衣唠嗑:“你刚才出去了吗?我醒来没看到你。”

谢衣看着他睡下,闻言为不可见的一顿,他并未回答,反而道:“身体可还难受?”

乐无异理所当然的被岔了过去:“好多了,我就说我身体挺好的。”

“要真好就不会生病了。”谢衣摇摇头:“早些睡吧,养足精神才能好得快些。”

乐无异嗓子肿痛,哑着嗓子仍觉得该为自己辩解一下:“这是不可抗力。”

谢衣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

乐无异缩回被子里,假模假样的咳嗽一声:“我再睡一觉,明早肯定好。晚安。”

“晚安。”

耳边没多久响起规律的呼吸声,谢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他熟睡,缓步走出房间,他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并非错觉,这几天他的身形较之前淡了些。方才他一刻也未离开过房间,只是在乐无异睡着后,他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困倦席卷,等他恢复感知时,都未曾察觉过去多久。

谢衣看向窗外,他想,也许他的时间不多了。

乐无异第二天起来烧完全退了,后面又吃了两天药,感冒彻底好了之后恢复生龙活虎的状态,他的课外小论文因为这场感冒拖延了几天,赶在这周五前终于把它搞定。乐无异下课后去了趟办公室,教古代机械的老师是个颇有名的老教授,学风认真严谨,在学院的楼上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这两层都是院里老师办公的地方,平时来来去去的学生老师不少,只是其中一间,乐无异来从没见有人出入,他天性好奇,每次路过看到紧关着的门上的铭牌,总会不由自主的望一望。

古代机械是选修,老教授收了他的论文,指点了几句,完全是本着教学之心,没给乐无异什么压力,偶尔谈到其他课的课时安排,老教授无意间说,大一的课在开学后重新调过,调得有些匆忙。

他随口一句,乐无异也没往心里去,倒是老教授不知道想起什么,跟着叹了口气。

乐无异是乐意多学些的,虽然查资料翻书算公式做题目做得苦哈哈,这苦中自有一种乐趣。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深秋过去就是寒冬,还没到12月,X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今年过年早,在1月下旬,乐无异看课表的时候,想到寒假放假自己要回家,到时候可以带画仙回去一起过年,还有下学期,他觉得可以去申请走读,虽说宿舍查得不严,但他以后都住家里,还是补个正式的手续更名正言顺些。

想到寒假可以带着画仙去哪逛逛,他对寒假越发期待起来。

12月的第一周,机关盒做好了。乐无异从网上和市场上买的材料,自己切割打磨上漆,利用课余一点一点做出来,看着它慢慢成形,格外有成就感。

他当着谢衣的面把盒子装起来,拨弄盒盖的暗锁,打开合上,合上打开,眼角眉梢俱是得意:“嘿嘿,大功告成。”

谢衣笑着道:“做得不错。”

“这哪里是不错,明明是很不错。”乐无异重音放在后面那句上。

谢衣笑起来:“好吧,很不错。若有红花,该颁给你一朵大的。”

“这么客气干什么,”乐无异接道:“这明明应该是你一朵,我一朵,你一半,我一半。”

他有时候实在是口花花而不自知,偏偏本人毫无所觉,也不知道这本事是在哪里学的,谢衣在心里想。

“不过说真的,”他听乐无异认真道:“如果不是你的指点,我可做不出来,至少做起来肯定没这么顺利,你可真厉害,你是不是学过啊?不然怎么懂那么多?理解得比我还快,我真的觉得你会不会以前就学过,不然怎么能看懂公式,还会画图。”

“可惜我全无印象。”谢衣摇摇头说,他的记忆依然没有进展。

乐无异抓抓头发,他一开始觉得画仙是天长日久成精,不过他说话行事和一般人没两样,完全不让人有什么隔阂感,所以搞不好画仙是被挂在学堂受过学术熏陶的。

“反过来说,你哪怕不记得其他,却还记得这些知识。”他呃了一声,觉得这简直励志,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怎样一种精神,简直就是学神啊。

“大仙,不,大神,受我一拜。”他向谢衣一抱拳。

谢衣:……

他如春风般笑了:“我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学会这些,却也知道要想牢记,必然要花不少功夫,你既然如此向往,从今日起,便把每日的学习量翻上一翻吧。”

维持着抱拳姿势的乐无异:……

<6>

调戏不成反遭压,乐无异唏嘘的把围巾拉起来,觉得这个坑跌得一点都不冤。

超市外飘着雪珠,天空灰蒙蒙的,又湿又冷,昨日的薄雪下了没多久就化了,只有路边还堆着浅浅一层看不出颜色的雪水。

乐无异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打着伞,虽然知道谢衣不会淋到,还是自觉的向他那边偏了偏:“这种天还是待在家里舒服,一会儿回去我们下两盘?”

家里暖气十足,泡杯茶,下下棋,晚上还可以做两个小菜,想想就觉得美滋滋的。

谢衣失笑,允道:“好。”

两人在路口等红灯,刚跳成绿色,忽然听路口传来激烈刹车声,两人一同看过去,一辆车抢弯道那最后几秒撞上了一辆同样抢秒的直行电瓶车,人和车双双倒在地上,汽车双跳灯闪烁急促。

眼睁睁看见发生一起车祸,乐无异心有余悸:“真危险。”

他话音还未落,紧跟在旁边车道的一辆箱型车躲避不及,轮胎一滑,直直向人行横道冲来。

人群爆发一阵尖叫,乐无异想也没想伸手去拉身边的人,手穿过谢衣的虚影扑了个空,他被奔逃的行人撞倒在地,张大的眼瞳里映出即将翻身覆倒的车影。

电光火石间,一阵轻柔的凉意覆盖在他身上,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和反应,侧身打滚避开,伴随一声巨响,箱型车整个翻倒过来横在马路上,尖叫声,哭泣声,鸣笛声,乱糟糟的混杂在一起,像撕裂灵魂的冲击。

乐无异呆然坐在地上,手撑在身后,视线穿越混乱无序的人群。

“大仙?”他喃喃道。

他的伞静静翻落一旁,细小的雪珠落在地上化作无声无息的湿润水汽,哪里都看不见刚刚在身旁的那道透明的身影。

画仙消失了。

自那天以后,乐无异就再也没能见到他。

他一身泥水的跑回家,客厅,房间,阁楼,空空如也,见画仙并没回来,乐无异衣服也没顾得上,转头又跑出去,小区里,马路上,他沿街拉住过往的行人,急急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

说到一半就卡了壳,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看得见他。

乐无异挤出一句抱歉,路过的行人好奇的向他投去一瞥。乐无异深吸了口气,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奔跑起来,他跑遍了数条街,一下午盯着来往的车辆人群四处寻找,直到路灯亮起,行人渐渐稀少,天完全黑了,才失魂落魄拖着脚回小区,回家时他还有一丝希望,也许,说不定,画仙会出现,就像这段日子以来一样,或许他就在门口,在院子里,看到他回来,会扬眉露出一个笑。

他打开家门,客厅里有一窜脏乱的脚印,是他从事故现场匆忙回来时留下的,乐无异就着打开门的姿势面对一室寂静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二楼书房的木匣和画卷,他用力甩下鞋,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微微喘息着打开木匣,打开卷轴时他感觉自己的手因为腾升的希望而有些颤抖。

他一口气拉开画轴,心无可避免的又一次沉了下去,画上一片空白,仿佛那个潇洒的身影不曾存在过。

他不见了,乐无异拿着卷轴茫然的想,我该到哪里才能找到他?

一直到考完试放寒假,乐无异都住在家里,他每天下了课回来都会去超市那条路上走一遍,他不是个轻易放弃希望的人,只是有时候在家习惯性的回头找人说话,却只见一室空落,难免会感到无措和失落。

他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那本残卷文献的内容,惟有这本书提及木匣上锁的种类,两者或许有某种联系。然而这本残卷实在损坏得太过厉害,纸张本就不易保存,能复原这几张已是机缘巧合,大概是因为其中的内容太过不可思议,一直以来都没有多少人研究过它,文库里的下载记录也很少。

乐无异把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几乎能背下来,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是本手札,至于著者是谁,里面提到的他的师父是谁,则没有办法考证。

另外还有件事,他开始频繁的做梦,梦断断续续,背景却好像都是同一个,梦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醒来虽然不太记得内容,却隐隐觉得那个人和画仙有点像。

这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乐无异又一次从梦里惊醒过来,抓着被子一脸懵逼的想,他确实很喜欢和画仙相处,也有点自己也说不出的小心思,但是日日夜夜梦到同一个人会不会太夸张,他俩关系明明挺纯洁的,这么一来怎么搞得像是处对象似的?三天两头做梦梦到,日也想,夜也想,这么给里给气,他到底认还是不认?

当然不管他认不认,关系纯洁还是不纯洁,另外一个对象不在,什么都没戏。

阁楼还是维持原样,那天本来想下棋,棋盘依然摊开在那里,乐无异没有把它收起来,他把两个人合力做的机关盒珍而重之的放到架子上,抬头一眼就能看到。寒假收拾东西回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出来用来装小零件,一同放在了行李箱里。

他觉得不管多么重要的器物,它的意义在于用途,不是摆设。越是有纪念意义,越是要用起来,毕竟做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供人使用,将之束之高阁,反而是浪费制作者的一番心意。

坐车回家,看着路上流逝的风景,想起原本还想带画仙回家看看,还计划好要去哪里玩,乐无异不禁浮起一个苦笑,只觉满心都是涩意。

这个年过得心不在焉,傅清姣向来敏锐,察觉他常心神不属,找了个空,问他说:“我看你整天心思恍惚的,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我儿子失恋了?”她半开玩笑的说。

“娘亲你说什么呢,”乐无异险险呛一口,嘀咕说:“恋都没恋过,哪来失。”

“我就说我儿子这么好,肯定人人见了都喜欢。”傅清姣捏捏他的脸。

乐无异揉揉被夸厚的脸,犹豫的说:“娘亲,那个木匣…”

“还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木匣?木匣怎么了?”

乐无异吞吞吐吐道:“我打开来看过,木匣子里面是一幅画。”

傅清姣一愣:“画?”

画里是一个人,他活了,后来又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乐无异把话咽了下去,他想我想找到他,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该去哪里找。

他不是不想找人倾诉,可是这段经历该怎么说?有谁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他遇到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身影,而那道身影如雁飞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得到的突如其来,失去也让人猝不及防。

“什么画?”傅清姣奇道。

乐无异回过神,说:“是一幅空白的画轴,娘亲,你说能这样能查到来历吗?”

“空白的画轴?什么都没有吗?”傅清姣沉思,“下次你带给我看看。”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去动它,更不想给别人研究:“还是算了,反正也没什么,还是摆着吧。”

他回自己房间,想起画轴,想起画上的那个人,想起打开时那一瞬的悸动,他忽然有种冲动。

他翻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勾勒出心中那道身影。

乐无异没学过画画,也不觉得自己有艺术细胞,但是下笔时却毫无滞涩,一笔一勾都像是描绘过千万遍一样烂熟于心。

他专注的投入进去,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搁下笔,看着自己的画有些愣神,画中人姿势虽然和画轴上不一样,然而那笔锋别无二致,他在画上向他微笑,微微抬头望向远方,目光遥远又深邃。

乐无异将画摊在桌上,没有收起来。

这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似曾相识的书屋,那一片碧绿竹林,阳光在空气中流转,然而屋里没有谈话和曾经的爽朗欢笑。穿着宽大衣袍,有着一头栗色长发的人伏案桌前,他专注的描绘一个人,他画得并不慢,像是随手为之,然而画完后却看着画凝视许久,目光里有怀念,有痛楚,有更浓重的一些东西,他提笔欲写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落下。他放下笔摇摇头,将画裱起,郑而重之的放入一个木匣中。

乐无异奇异的觉得自己就是他,他就是自己,连心情也完全一样,不管有多少感悟,想法,沉淀在心中的是对一个人的思念,对于这份思念,任何语言都显得空乏。

他在黎明之间醒来,眼睛酸涩胀痛,睁都睁不开,他抬手捂住,心里朦朦胧胧的想,原来是这样,相逢短暂,离别漫长,一个遗憾造就另一个遗憾,可是就算这样,依然是幸运的,相遇再短暂,也不让人后悔。

他将自己的画收到了盒子里,用的正是那个九宫格暗锁的机关盒,心说也许几百年后,搞不好又会出现一个画仙呢。他乐观的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傻笑了两声,心里明白,其实不太可能,他不知道画轴的保存手段是什么,如果真的和梦一样,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才保存下来。

话说这梦不知道到底是前世今生还是他的臆想,搞不好是他构想出来的也说不定,不过如果真是前世今生,有过眼前这段离奇的经历,倒也不是那么不能让人接受。

开学前,乐无异回别墅收拾了一下,他终于还是把阁楼里的棋盘收了起来,冬日的阳光洒在窗口那个位置上,仿佛有个人会坐在那里,乐无异看着那束浅淡的阳光,不由的放轻了呼吸,他站了一会儿,垂下眼睫摇摇头,抬起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回学校报到那天,舍友看他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奇怪道:“你年前不是说这学期打算回家住?”

乐无异说:“想想每天赶来赶去挺麻烦的,就算了,反正周末回去也一样。”

舍友闲聊说:“课表你看了吗?这学期有好几门新课,听说还有位挺有名的牛人。”

“啊?谁,他上什么课?”乐无异问。

“就是教专业课之一的吧,”舍友在学生会,知道不少小道消息,“听说以前是教大二大三的,上学期好像是遇到什么事故,一直住院没来学校。”

“这么严重。”乐无异道。

他也算和死亡擦肩而过的男人,当时如果不是画仙保佑,就算不出意外,也得重伤住院。

人总是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对这一点格外有感慨。

乐无异去老教授办公室交作业,这课题开了个好头,他也有兴趣,这学期没有开古代机械的选修课程,他打算自己继续学下去。经过走廊时,他意外的看见总是关着的那间办公室门竟然开着,因为角度,看不见里面,只看见整齐干净的电脑桌,和书桌背后的一排书架。

他瞥过一眼,匆匆走了。

在他路过不久,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人,身量挺拔,他和擦肩而过的人点头打过招呼,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下午是传说中那位大牛的课,乐无异吃过午饭,回宿舍拿了课本,他到得不早不晚,教室大半还空着,乐无异看还有不少时间,打算去趟厕所,他漫不经心的往楼道走,听见楼梯转角上有人上来的声音,他下意识看过去,来人也在此时抬起头。

乐无异保持着走路的姿势仿佛被定格一样定在哪里,他以为自己白日发梦,他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可是为什么这个人长得和画仙一模一样?

来人也愣住了,只是很快反应过来,唇角明显上扬,他带着眼镜,长相斯文,一双熟悉的眼睛流露笑意。

乐无异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站在自己面前开口说:“我去找过你,可惜你不在家,我本以为还要过几天才能见面。”

乐无异两眼发直:“喵了个咪,竟然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来人愣了愣,笑意更深,清俊儒雅的长相,唇角微弯竟然有点桃花乱放的意思。

乐无异觉得他在放电,而他迟钝当机的大脑这个时候才开始处理收到的信息,他倒吸了一口气:“等等!你,你说什么?!不是,你,你,大仙?你真是大仙?你怎么,你是人?”

对方笑起来:“没关系,慢慢说,不着急。”

他不说还好,一说,乐无异还真岔了气,堵着嗓子眼咳得天荒地老。一只手落在他背上,顺气拍了拍,乐无异冲动的一把抓住他的手,有温度,有实感,修长微有薄茧,指腹有肉,掌心温热柔软。

来人仍他抓着手翻来覆去的又摸又看,乐无异直愣愣的抬头,傻了:“真的,是你…可是,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是我说得不清楚,”那人安抚他说:“说来确实不可思议,我去年出了车祸。”

乐无异抓着他的手下意识一紧,对方安慰的回握住他。

“我当时一直昏迷,大约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你家中,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若非亲身经历,我也很难相信,世上竟真的有如此神奇的事。”

“那你之前之所以不见,是因为你回去了?”乐无异问。

对方点头。

乐无异松了一大口气:“那就好!你不见了,我到处找你,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松开手,上前一步抱住面前这个人,感受到拥抱的实感,眼睛鼻子酸涩得有点发疼:“我以为你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被突然抱住,对方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听到他浓重的鼻音,抬起的手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落在他背上,轻声道:“对不起。”

事实上那时候他正在被抢救,他昏迷了三个多月,身体生机未绝,情况却一天比一天不乐观,那时护住乐无异,他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只记得转身去拉他那一刹那后就没有了意识,等能够睁开眼睛,便是在医院里。

“我曾答应过你,若想起自己是谁,一定第一个告诉你,你是否愿意再重新认识一下?”他温声对怀中的青年说。

乐无异抬起头,看着他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似三月春风拂过嫩蕊,似温柔春雨落入池塘。

“我不是仙,只是一个普通人。姓谢,单名一个衣字,无异,很高兴认识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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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拖了许久,终于写完了。

看到结局,大概有人会想打我(害羞)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故事,概括来说就是:春天画了一个师父,秋天收获一个师父

想试着用这样一种表述方式给大家设个谜,看到结局的时候有没有感到很意外,很惊喜呢?(我预感我要被打死了

还有些设定没有写出来,比如前世的BE(喂),这世的互救,前世的乐乐在画中留下了一点灵力,所以画才能一直保存下来,而他的思念和呼唤,唤醒了这世濒临死亡的谢老师,给予了他一点生机,而谢老师又救了这一世的乐乐。

互为因果

不过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写出以上的煽情效果来,从13年入坑到现在有4年了,虽然不是第一次为CP码字,却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入圈,我也没想过竟然能写这么多,在已经爬墙的今天来看,真有些感慨。

谢乐谢这对CP依然是心头的朱砂痣,只是碍于精力和动力,以后大概不太会写文了,感谢各位姑娘一直以来的喜欢,通过这个CP认识了很多非常可爱的姑娘,这份缘分真的让人非常开心。

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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