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式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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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女装跳舞梗;傻白甜;收录于《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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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刚过了初夏,荷花已是开得夭夭袅袅,肥硕油绿的叶片在湖水之上相互挤压,鱼儿跳动时拍起的水花落在叶片上,汗珠一般四下滚动。日中时,才下过了急雨,但入夜之后,仍旧潮热难耐,湖边柳树上的鸣蝉知了知了的叫个不停,又吵又闷又热,使人难以入睡。
谢衣和乐无异正好驾着一叶小舟,从长江顺流而下,扁舟泊在西湖边。他二人一个是谦谦公子,一个是富家子弟,本都是华服贵胄,偏也抵不过这燥热的暑意,一身绫罗沾着了汗水,湿淋淋贴在身上。乐无异年纪轻,索性半解了衣裳,露一截细白脖颈,娴熟迅速地煮一锅鱼。谢衣拿着一柄用新鲜芭蕉叶折得蒲扇给他扇风,借着船上一点昏黄的灯光,正好见他后颈上的汗珠浸着细小绵软的汗毛。
轻轻浅浅的吻落在后颈之上,乐无异的脸都红了,透着湿意,仿佛当下正好成熟的桃子般,一掐便是甜腻汁水。
他说:“师父,还没吃晚饭。”
谢衣笑了一声,反问:“所以呢?”
便急忙忙端了鱼汤出炉,呈在桌前,又取了象牙缠丝银箸,一块块剃下骨头,送到谢衣碗中,谢衣便不好再逗他。
夜里的风几近于无,四下弥漫着水汽,乐无异洗了碗,见四下里无人,而他师父躺在船舱里,一把蒲扇盖在脸上,正悠哉地小憩着。便大着胆子脱下一身湿粘粘的衣服。哗啦一声,谢衣惊醒,移开了脸上的蒲扇,却只见到船旁湖水里那一圈圈往外涌的白沫。
“师父……”乐无异从水里钻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嘴里还吐了个小水泡。
谢衣凑到船舷看着他:“怎么了?”
他嘿嘿一笑,撩了一捧湖水泼到谢衣脸上:“下面可凉快了,师父也下来吧!”
“为师老骨头了,就放过为师吧。”
乐无异喊不动他,只好一个人绕着小船来来回回游了好几圈,谢衣也不睡了,坐在船边看他。他越游越远,分开的水花在月下形成两道白色的水线,很快潜进水底。谢衣等了许久,还不见他浮上来,有些担心,站起身,喊了两声无异,见无人回应,便拿了双撸,正要将船往他潜下去的地方划去。哗啦又是一声水花飞溅。
那湿淋淋的少年鱼一样探出水面,嘴里衔着一只半开的荷花,含糊不清地说:“师父,送你的。”
谢衣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接过那只花,却斥了一句:“调皮。”
乐无异不以为然的一笑,撑着船沿翻上船舱,大大咧咧躺在夹板上,对着谢衣笑:“师父,你收了我的花,就要嫁给我。”
“好啊,怎么嫁?”
谢衣蹲下身,凑在他面前,手中的荷花正凑在乐无异的鼻尖,简直像是鱼钩一样。
乐无异忽然就脸红了。
他抓着谢衣的袖子说:“怎么都好,师父喜欢就好。”
于是带着水意的长腿就被抓着分开,荷花梗扇骨一样挑开了已是白透的湿衣,异族血脉的皮肤简直就像盛夏里唯一的一抔雪。那夜间的小船便如水边的杨柳,湖中的荷花般,在微风中轻轻打着颤儿。湿粘燥热的空气沿着竹丝编的船舱顶盖,丝丝缕缕地浸透出来。分不出是汗还是体液的湿滑前段,就这么分开了身体,直顶进肠道内部,在最敏感的地方要命的研磨着,几乎就是同时,两个人相接的皮肤上,沁出湿而微凉的汗水。
太热了,乐无异几乎下意识想要逃离着燥热。
但谢衣攒着他的腰,从后面狠狠插着他。甚至他喘着粗气的口还凑在他的耳边,理智尽失地问他:“为师再用力一点,可好?”
等到了清晨时,一日里终有些微凉的时分,谢衣的外衣裹在乐无异的肚皮上,那个年轻的偃师正睡的大开大合,而他的师父,则独自一人,摇动船桨,把不知不觉中漂到荷花丛深处的小船又摇回了岸边。
晨间的日光正落在荷花叶片上,倒有些早起的莲女撑着船采莲,妙龄的姑娘们看到白衣翩翩立于船头的谢衣,忍不住交头接耳了一番。等到乐无异被船身的轻缓摇醒,便正看到他的师父抱着一怀的莲蓬,哭笑不得,而在同时,还有一枚圆滚滚的莲房从他脚边滚进了船舱,骨碌碌滚到乐无异身边。
船外的吴侬软语甜得能拧出水儿来:“公子,六月的莲子最甜啦,你要是吃的喜欢,明日再来。”
乐无异的盹儿没醒透,人先七手八脚的胡乱裹了衣服,毛茸茸的一颗头探出来:“我比家师可美上好几分呢,送了家师怎么能不送家师的徒弟?”
谢衣险些把一怀的莲蓬都漏进湖水里,乐无异眨眨眼,穿着轻纱薄裙的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
于是船上又多了好大一堆带着泥水的新鲜嫩藕,鲜脆细小的藕尖儿微微翘起,好像乐无异头上那根一直挺立的头毛。不过这些鲜嫩的莲藕,则是些光着粗毛大腿的汉子们掘上来送给他的,惹得乐无异连呼“差别太大”。
谢衣看他熟练的洗藕切藕,伸手捏了捏他微汗的鼻子:“我这徒儿莫非傻了,竟也学不会吃醋。”
乐无异便顶着鼻音嘟囔:“干什么吃醋啊?师父要跟我一辈子,就赏她们看几眼,也掉不了块肉。”
谢衣几乎就要夸他可爱了,可嘴才张开,又再在喉咙里转了一转,狠狠一扭他高挺的鼻梁:“顽劣。”
“嘿嘿嘿嘿。”乐无异挑着眉,笑得既不乖顺,也不可爱。
两人初到杭州,果腹之后,便抓了油纸伞,宽袍大袖下偷偷手牵手四处游览。
西湖十景中,曲院风荷外,苏堤春晓过了季节,平湖秋月断桥残雪为时太早,盛夏里最佳游览处,莫过花港观鱼和柳浪闻莺。
五色锦鲤养得膘肥体壮,乐无异把沿途买的一块酥油胡饼掰开碾碎,一块一块往湖里丢。那些近人高的大肥鱼就张开里嘴,争相等着饼子入口。谢衣见他玩儿的开心,整个人上半身都探在半空中,又看那鱼比鲲鹏小不了多少,怕他掉进池子里喂鱼,只好伸出手,揽着他的小肥腰。
乐无异则撕着胡饼真心赞叹:“喵了个咪,好大好多的鱼则。”
“当今圣上就被你……”
“师父,不怕,”乐无异大方的拍拍胸口,“不是说天高皇帝远吗?等传到夷则耳朵里,咱们都溜达到西域啦。”
谢衣从他手里的饼子上撕了一角,丢进池塘,早有窥伺良久的鲤鱼一个打挺越出水面,啪嗒啪嗒甩着尾巴上的水珠,衔住饼肉,一翻身,又摔回水里。谢衣状似无意地问他:“可是想家啦?”
“想。”
“那逛完了杭州,咱们便回去。”
乐无异把最后一块胡饼丢进水里,拍拍手上沾的酥油和面渣:“……想是想,但又不打算这么早回去。”
“为何啊?”
“总觉得有点不好面对我娘,辈分好像有点……”总不能说,娘啊对不起,我一不小心把您师父的前辈给睡了?
“那就叫母亲吧。”
“啊?”乐无异愣了愣。
“为师是说,”谢衣伸手,摸了摸徒弟微微带卷的头发,“不如跟着你一起喊母亲。”
乐无异轻轻“哦”了一声,转过身,专心的从带过来的油脂包里翻出另一块酥油胡饼准备喂鱼,谢衣却看到他耳朵瞬间已是全红了。
花港调戏过了鱼,中午饭必定要煮上一盘西湖醋鱼。
乐无异按照先前找杭州当地人辈下的功课,手脚勤快地煮了一桌地道苏杭菜,西湖醋鱼之外,当然要有莼菜汤、叫花鸡、东坡肘子、竹笋炒肉和龙井虾仁。身为偃师如何能不会做菜,那一道道菜品摆上桌子来,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也得挑着拇指说“当可嫁了”。
乐无异首先夹了一块西湖醋鱼送到他师父的碗里,看他师父捧着青瓷碗,一口口优雅地吃干净了,才开开心心地夹了一块回到自己碗里。当然,只吃了一口他就吐了。
身为一个长安小贵族,他吃不惯江南菜啊!
而正在他震惊于西湖醋鱼的味道时,他师父谢衣则将整条西湖醋鱼都夹进了他的碗里,面带微笑地对他说:“好徒儿,多吃点,师父不嫌你胖。”
长安小贵族乐无异的师父谢衣身为一个流月城出生,朗德长居的偃术宅,也吃不惯江南菜啊!
乐无异只好体贴入微地把那条西湖醋鱼又夹回谢衣碗里:“师父是长辈,年纪大了,多吃点鱼啊肉啊的比较滋补。”
一条鱼你让我,我让你,一个尊老,一个爱幼。那鱼儿是也感动了,啪嗒一下,从筷子里掉到桌上,碎得汁水横流。
桌子这边的师徒两个你看着我呵呵乐,我看着你呵呵乐,沉默了很久,终于达成默契,把莼菜汤叫花鸡东坡肘子竹笋炒肉龙井虾仁挨个尝了一口,其中龙井虾仁最为惊艳,乐无异简直不能理解为何一颗肉质肥美的虾仁寡淡的只能品出茶水味儿,还是泡了五泡以后的茶水。
两个平日里吃惯了老家浓油赤酱口味的老土最后默默的处理掉了那一桌色香除了味俱全的佳肴,然后乐无异蹲在炉子前,捻着个小蒲扇,只用粗盐煮虾子,鱼用姜丝清蒸,再切了三两羊肉下羊汤。
结果炎炎夏日中一个没控制好,吃了许多燥热食物,两个人一人一个扇子坐在西湖边上的草亭里,边赏景边扇凉风。
乐无异说:“师父这个样子要是被阿阮看到了,一定会吓得她多吃三碗干饭。”
谢衣说:“为师原以为生命可贵,偃甲也需如真人一般怕热才不枉在人世一遭,如今只觉悔不当初。”
两个人身上的汗落了大半,手中的扇子渐渐缓了缓。
乐无异忽然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美食果真精彩绝伦。”
“无异说得极是,”谢衣点点头,“样样菜品皆是令人回味非常,绝非他处的食物可以相比。”
两个人这番感慨后来照样儿的叙述给了阿阮和夏夷则听。阿阮缠着夏夷则非要来杭州,皇帝陛下和她爱妃两个人浩浩荡荡下了杭州,一个长安人和一个蜀地人点了一桌子杭州菜,挨个吃一口后,夏夷则面色淡然地称赞“乐兄真是忠君爱国之人”,而阿阮则哇的一声哭了“小叶子你恨我你果然恨我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再然后,乐无异就被封了个大官儿,天天三跪九叩朝九晚五蹲在朝堂坐班,三年内硬是没请下一次年假出去溜达,连两个人情难自抑滚上床榻之时,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师父你轻点,无异明天还得去听宣无异的腰好累,无异不能爱了啊。
等过了午后,太阳落了落,云也多了几层。下了些若有若有雨,虽是细如牛毛,但燥热却解了几成,落在西湖中,星星点点的,烟雨蒙蒙的。
谢衣说,这蒙蒙烟雨,最适合赏柳观花。
乐无异虽没有他师父来得风雅,不过烟水缭绕的江南美景他是向来垂涎的。两人商议完毕,谢衣便撑起油纸紫竹伞,手携着手,往柳林深处行去。
说也是凑巧,正遇上个戏班子献艺西湖畔,因是天还早,台子刚搭了一半,也还没什么客人。
乐无异向是爱凑热闹,谢衣便站在他身边,撑着伞,陪他等着开场。
戏班子专给客人休息用的木板凳,过得少时,便整理得十有八九,倒是一个身着绫罗,戏班班主模样的中年妇女的叹气声惹了乐无异的主意。他扯了扯谢衣的袖子,两人颇有默契的对视一样,便撑着伞往那戏班子的后台走去。
那板主也是个快嘴的妇人,见他二人俱是仪表堂堂的好人家公子模样,便与他们攀谈了起来。
原来这班子原是江南一带的小戏班,班中却出了位善跳胡舞的舞姬,使得戏班一时间小有名气起来,便有许多江南才子凑了谢银钱,请那戏班到西湖边演上一晚。说是演上一晚,不过也就是为求那舞姬倾城一舞。班主原想着,趁此机会,将戏班的名声传一传,班内诸人也能多赚些银钱,奈何那舞姬不争气,戏台子才刚搭了一半,她一个不小心,被木石砸伤了脚,站也站不住,更不要说舞上一舞了。奈何戏班已收了银钱,签了字契,反悔不得,只能硬着皮头上,只求老天保佑晚上那一台演出莫要将脸彻底丢光。
乐无异听到这里,双手一击掌,兴致勃勃道:“这个好办,胡舞我会跳。”
班主听得憧懂,倒是谢衣一下子想到那日的在大漠的月色下,他一身金丝绣线的蓝衣裹身,腰也是腰,腿也是腿,容貌也是不错,奈何那动腰动腿的胡舞偏生被他跳成了熊瞎子转圈。看乐无异双眼流光的样子,仿佛还想再说,谢衣急忙扯了他的手,到一旁低声问他:“无异可是想帮他们跳舞?”
乐无异拍拍胸口:“师父放心,我跟那寒古丽学了一整段胡旋舞呢。”
“到不是不放心……”
谢衣想,真不愧是自己的徒弟,这在跳舞上的执着,到跟自己在厨艺上的执着有些相仿。
乐无异看出他似有些踟蹰,便凑过头去:“师父不要犹豫了,咱们是做好事,帮人家不把不好吗?”
谢衣只好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无异既然说了,那便做个好事吧。”
只是,这好事……
谢衣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小徒儿,却只能叹气。双手抱拳,向那版主作揖道:“我师徒曾途径西域,也算对那胡璇舞有些了解,若班主不嫌弃,便由谢某晚上来跳这一曲胡旋。”
“诶……师,师父……”
乐无异的眼睁大了。
那雨下了两个多时辰,渐渐的,也就停了。正巧天色暗了下来,西湖岸上,有万家灯火悄然点亮,映得水天间星星点点,若万千萤火一般。
乐无异心中纠结,若说不想看他师父胡旋一舞绝对是骗人,但遥想彼时过往,也从未见他师父跳过半支舞,那日大漠之中,更是以自己老腰老腿为由拒了自己的邀舞,怎么如今,反倒如此积极?他不知是他师父实在不忍看这戏班被他熊舞一场搞得土崩瓦解,只能暗暗忐忑。偏他师父又看不得他一脸七上八下的模样,便打发了他去两人的小船上取忘川。这一来一往时辰不算短,等再到那柳林深处的戏台旁,已是歌舞暗奏,走起了先幕。
场下人满为患,他听着场上,二弦胡琴悠扬奏响,想起是曾经在他哥哥帐中听过的一曲民谣,大意是愿土地丰饶家园和美,一时想到如今四海升平,不禁有些恍惚。正在怔愣,忽听有人唤他名字,抬头正看到抬后谢衣向他招手。他脸一红,怪自己险些忘了正事,急忙三两步赶到谢衣身边。
他那白衣翩翩的师父换了身黑色劲装,摘了目镜,腰上踝上缠了金丝银铃,头发扎成利落的一条长辫,左颊用朱砂画了些梵文图腾。
这模样像极了当日神女墓中的初七。
见自己徒弟满怀心事的样子,谢衣笑了笑,又在他额弹了一指,指尖划过高挑的鼻梁:“傻徒弟。”便再不多言,取了乐无异手中的忘川,转身闪入后台,留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呆呆发着愣。
走过了前幕,又过了一幕二幕,歌舞换了几支,那台上的灯火忽然暗了下来。
乐无异知是他师父的时刻,急忙找了还算空荡的板凳,挤走旁边肥硕的姑娘,一屁股坐下。
黑暗的剧台上,一盏灯无人去点,偏偏自己亮了起来。
乐无异愣了愣,知那是师父曾为了哄自己开心,做的夜间自亮的偃甲灯。白而修长的手将那灯举,另一手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灯身,缓缓照出半张绘着红色朱砂的脸孔。
并不是观者盼望了许久的倾国美女,但那掌灯男子眉目如画,眼角间偏又透出几分刀剑的肃杀之意,另有一番味道。
二弦胡琴这一次演奏的是一曲赞颂灯火的胡曲,大约是痴心的女子等待远游的丈夫,怕他忘记回家的路,特地里点起一盏长明的油灯,只盼丈夫迷途之时,寻到这一星指路的灯火。
那掌灯的男子在优雅的胡琴中转身,左手伸出,剧台左侧的一瞬间亮起数百盏灯火,那胡琴曲调一变,他又是一转身,右手伸出,剧台右侧的数百站偃甲灯也在同时点亮。他放下手中的油灯,拔出系在腰间的唐刀,刀刃映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银白的光。
胡旋舞,既是胡旋,就要忘情地旋转和踢踏。
乐无异从未见过他师父这个样子,这样恣肆舞蹈,黑色的劲装在灯火里摇曳不停,当一旁的胡鼓间或间奏响时,谢衣腰上拴着的金丝银铃也随之抖动。
在乐无异所记忆中,谢衣,或者初七,或者更远古的那个谢伯伯都是优雅的、压抑的,就算是笑,也带着泪意。
而不是如今的样子。
大约是舞到忘情,二弦胡琴也弹入高潮,突然,铮的一声,琴弦崩断,一场胡舞未到高潮,先硬生生被打了个断。
弹琴的乐师愣在当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谢衣自旋舞中停下,额头带着汗意,胸口微微起伏,哪怕面色平静,却也掩不住诧异。观者席上立时嘘声一片。
不经意的,一道青年男子的吟唱突从台下升起。
蓝衣的男子站在观着群中,扬声高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莫言行道迟,我心伤悲,思君甚往!
那抑扬顿挫的吟唱声起,台上舞者原本停滞的动作,竟随着歌声重新挥舞起来。弹拨二弦的乐师悄退下,换成一名怀抱古琴的女子。与前面高亢的胡乐不同,琴声婉转,渐入江南春色,台上的人舞步变得轻缓,腰款随着歌声轻轻摆动,银铃叮当作响。
原是不经意间的弦到,到如今仿佛刻意安排了一样。
台上的偃甲灯随着歌声婉转,一圈接一圈熄灭,到最后,只剩谢衣脚下的一圈灯火,朦朦胧胧照着月下一个持刀孤傲的身影。
虽然舞得尽兴,又落寞而肃杀。
众人唏嘘不已,但只有谢衣明白,他用胡旋月下一曲赞颂灯火的舞蹈送给他的弟子,诉说当日将他送里生死之间的心意,而他的弟子则用那首《采薇》来告诉他,当日他做出这般选择时,对于他的弟子该是多么大的伤害。
他的弟子唱着: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于是整段胡旋就在着转为低诉的歌声中停了下来,谢衣放下刀,重新捧起最初的那盏灯,手掌合在灯火之上,灯光渐渐熄灭,而在同时,乐无异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人群中一片沉寂,他们都被歌声中那段无法倾诉的彷徨和苦闷打动,久久不能出戏。
乐无异抬起头,同谢衣对视了一眼,忽然间,低下头,也说不清到底为了什么,转头便走。谢衣紧握忘川,跃下剧台,穿过人群追了上去。
那湖水边的柳树轻轻伸展着枝丫,眷恋地抚摸着湖中波浪。间或有几尾不大的鲤鱼跃出水面,溅起几点水花,又沉回水中。
谢衣追上乐无异的时,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拨弄着一根柳条,发着呆,眼圈有点红,说不出什么时哭了一下,只是就算掉了眼泪,方才的歌声倒是半点未曾逊色。谢衣走过去,揉揉他微卷的头发,轻轻他的额头按在自己胸口。
夏日里原就穿得轻薄,那怀里,渐渐透了湿意,说不出是方才挥刀一舞时透出的汗水,还是怀中人的泪水。
谢衣没有直言片言的劝慰,他只是轻轻抚摸着乐无异头发,而乐无异在他胸口趴了好一阵,忽然推开了他。谢衣透着天上月色,依稀看到自家徒弟双眼比方才还要更红。
明明是这幅模样,偏偏又侧过头,微垂着眼睫:“……其实夏天里抱来抱去,挺热的。”
谢衣一下子被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卷发下半藏起来的耳垂,道:“倒是吓到为师了。”
乐无异回过头:“啊?为何?”
谢衣就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怕是为师跳的太过不堪入目,连自家徒弟都看不下去,嫌弃为师了。”
“怎么会……师父跳的可棒了。”
“真的?”谢衣露出怀疑的神情。
“千真万确。”
谢衣揉揉他的额发:“傻徒弟跑得太过,为师怕你跑丢了找不着路,这支舞还没跳完就追了出来。”
他家的徒弟果然露出了歉仄的表情。
他便笑,从怀中取去之前在剧台之上一直握在手上的灯盏,那灯火在他手上合上之时,已然熄灭。但此时,他手掌轻轻拂过,一簇红艳艳的珠火重新在油灯中点燃。
他说:“这舞的结尾该是如此,灯火固有熄时,但仍有复明,人心亦如此。可惜台下的观众们没有我徒弟这般好福气,看不到为师特意安排的结尾了。”
温暖的光映着他脸上红色的朱砂,他的口气又温柔又宠爱,可乐无异听着听着,原本止住的眼泪偏又落了了下来。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泪水雨点般一颗颗顺着脸颊往下滑,尽数砸在灯芯之上,烛火被泪水浇了透,可火焰不过摇了几摇,未曾动摇半分。
乐无异从他师父手中接过灯盏,牢牢捧在怀里。
那戏台班主一早看谢衣离台就存了担心,早就带着班子里的人提着灯,远远跟着追了来。当班主看到乐无异把那盏灯拥在怀里时,她拦下了其他人的脚步。
在乐无异的怀中有一盏谢衣点亮的灯,谢衣护着那盏灯,也护着他。
而在柳林深处,那些只不过跟他们偶然相遇的人,也提着各自的灯火,默默地等待着他们。
虽然谢衣的一场刀舞替了班主解了围,不过那次最大的“收获”大概莫过于谢衣。大概是观舞的尽是些文人骚客,而谢衣又跳得极好,他的鼎鼎大名两三天就传遍整个杭州城,远比他的偃师之名更响亮几分。后几日他们到灵隐寺游玩时,甚至还有几个垂髫孩童,指着谢衣喊“舞娘姐姐”。谢衣只好拿他的素白衣袖遮了脸,偏着头问他徒弟:“为师这么女相?”
他徒弟指着他笑:“我师父貌美如花,一舞倾城,当可嫁了。”
谢衣擦擦头上的热汗,不耻下问:“那我徒弟肯娶么?”
反倒换乐无异红了脸,嗫嚅了半天,才道:“师父的话,我……我嫁也行。”
到后来两个人实在被谢衣的爱慕者吵得不胜其扰,不得不又撑着他们的小船往扬州走。船离余杭,乐无异给他母亲傅清娇写了封信。写成之时,谢衣执了毛笔,在信尾多加了几笔——
“母上大人安康,我与无异两情相悦,无需媒妁,只禀父母。待年末之时,回转长安完婚。愿母上与父亲一切安康。”
末了,还特意署上了“儿媳谢衣”四个端端正正的字。
据说傅清娇看到信之后,嘤咛一声,晕厥到定国公怀中,醒来后哭着说——“儿子不孝啊!老娘不存钱了!老娘要去抱云堂买衣服!一个子儿都不给这个不孝子留!”
再后来,定国公府上张灯结彩,皇帝陛下亲自赐婚。
傅清娇拿着烟斗追着乐无异满院跑:“你敢叫谢前辈一个媳妇儿试试,老娘打死你这不孝子!”
“那叫什么啊!”
“叫相公!”
乐无异就抱着头想:果然还是不能让老娘知道自己睡了他师父的前辈啊。
而他师父的前辈此刻眼睁睁傅清娇教训乐无异,只是在一旁微笑,并不劝架,他说,既为儿媳,自当顺从公婆。
再后来的后来,土地丰饶家园和美,四海升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