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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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7.8万字
关键词:半原作向;改写古二剧情
排雷预警:-
- 写在前面的话:
- 十分莫名其妙的一个脑洞,应该不会太长……
- 争取在14号返校之前填完
- 作者文笔糟糕逻辑混乱,时而严肃时而逗比,要打的话,能不能别打脸……
正文 · 祭
为神所选,至洁至圣。心怀天下,情系苍生。百年轮回,凶邪云涌;千里血浸,献身长空。魂燃赤日,血祭苍穹;重生结界,还护神州。此,是为“神之子”。
一 初遇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只因地处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倒也算是天南地北的客商往来不息,显现出几分繁华。
此时一人手执白色纸伞,缓缓步行于青石板所铺成的道路上。那人容貌俊秀,身形修长,一席繁复的白袍,如墨般的黑色长发束在身后,竟未带任何行李。镇子中的人因住在这交通要冲上,什么奇怪的客商没见过,因此一身轻松的白衣人到达镇中时,除了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外,几乎无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来客。
客栈的小二在白衣人走近时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他虽然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但在这人来人往的城镇客栈中也已当值了数年,各式各样的客商亦见过不少,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之人。因城镇靠近西域,气候难免要燥热许多,但这人繁复的白袍层层叠叠不知几层,光看着就让小二觉得热得可以,偏偏那人连汗都没出一滴。将白衣人带去楼上的房间,小二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觉他服饰的样式眼生的很,却用了上等的料子,只当是不知哪个大城市来的人。
待小二退下,白衣人——谢衣将手中的纸伞放在桌上,右手中微光一闪,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看着手中毫无反应的灵石,思及此行任务至此仍一无所获,谢衣忍不住叹口气扶住额角。
伏羲结界的罅隙近年来愈发动荡,恐怕再过一段时日便是百年轮回中再度开裂的时刻。而最近各地又有魔气重现的事件发生,想来应是十几年前的残留。无论哪一点都足以引起重视,找到另一名神之子显得愈发重要。
谢衣看着手中的灵石忍不住心想为何另一名神之子的气息竟是如此微弱,除沧溟城主的预言之术指出了大体的方向之外竟没有一丝的线索。临行之前师尊曾严厉地下令务必尽快找到另一名神之子,在谢衣看来大有找不到就别给我回来了的架势。不过转念一想,情势倒也真是令人头疼,否则也不会将身为流月圣城破军祭司的谢衣派出去只为了找一个人。
看了看窗外湛蓝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天空,谢衣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
还是得找啊……
虽说这城镇面积并不算太大,但小道岔路多得数不胜数还曲折盘桓如同迷宫一般,愣是让谢衣绕了大半天才只详细地寻查了镇子的一小块区域。
似乎是要在此地耽搁几日了。谢衣叹了口气,觉得真是累。
漫步中忽然想起已数日未向流月城传信,谢衣召唤出一只偃甲鸟准备找个行人稀少的角落汇报自己的行程,转过街角却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小巷中只有几个年龄不大的孩子,衣衫都脏兮兮的,大约是穷人家或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其中一人被其他几人围着,似乎正努力争辩着什么。
“……偷东西是不对的!有别的办法也可以找到吃的,为什么要做坏事啊!”
“要你管啊。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做不对!你应该把东西还回去!”
“切,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命令我?”为首的孩子显露出不屑的神情,一把将眼前的孩子推倒在地,“我看你不顺眼好久了。明明也是个没人要的家伙,装好孩子给谁看啊!”
“就是就是,摆出一副好孩子的样子真是讨厌死了!”
“你愿意当你的好孩子自己一边当去,凭什么管我们!”
其余的孩子附和道。
“谁在那里?”远处传来的声音将一群小孩吓得纷纷逃走,只剩下先前被推倒在地的那个孩子。
谢衣走上前去,单膝半跪将那个孩子扶起,轻轻为他弹了弹身上的尘埃,柔声问:“孩子,你是谁家的?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紧紧咬着下唇,右手紧紧捂着左腕,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声地回答道:“我今天看到他们带回来很多吃的,一问才知道他们偷了行人的钱袋……爹爹娘亲都说过,偷东西是不对的,一切都会变好的,就算再困难也不可以偷东西。所以我想叫他们还回去……大哥哥,我做错了吗……”
谢衣轻轻叹了口气,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会做些偷鸡摸狗之事屡见不鲜,只是不曾想眼前这个孩子会天真地去阻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谢衣只能抬头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你没做错。”
沉默了片刻,谢衣再次问道:“孩子,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可好?”
孩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了……我的家没有了……爹爹、娘亲、哥哥……都没有了……”
听闻此言,谢衣微惊。此前他看着孩子的衣着只当他是不知哪个贫苦家庭之子,因缺少与无家可归的同龄人的接触才会做出先前的此番举动。此时得知他竟然亦是无家之人,不由得有些许诧异于他在此混沌的环境中竟然仍可保持这一尘不染的心志。
谢衣看到孩子一直捂着自己的左腕,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抬起:“可是伤到了?”见那孩子点了点头,谢衣的手中浮现出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在那光芒的拂照下,孩子红肿的手腕迅速恢复如初。
“咦,不疼了?”孩子睁大了眼睛,抬眼看向谢衣,谢衣这才发现他竟然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大哥哥,你、你好厉害,你是仙人吗?”谢衣笑着摇了摇头。
孩子的目光被谢衣肩上的偃甲鸟所吸引,大大的眼睛中满是好奇的神色:“这只小鸟,好漂亮!这是……木头做的?”
“这是偃甲,听说过吗?”
“嗯嗯!以前爹爹和娘亲经常讲他们年轻时的见闻,提到过偃甲。……不过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种很厉害的东西……这就是偃甲?好厉害,像真的一样。”
“这只是很简单的偃甲鸟而已,还有一些更厉害的。”看着孩子满脸的“好想见好想见”的热切表情,谢衣忍不住轻笑。此子生性纯良可爱,只是不知在这种浑浊的环境之中还能保持多久如斯的纤尘不染,倒不如在其被污浊染上之前替他寻找一个好人家,流月城中似乎就有一些无子的家庭,也算是给他一个新的家吧。这样想着,谢衣便问道:“你可愿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里?”
“也许是其他城镇吧。你可相信我?”
孩子踌躇了一下,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白衣大哥哥那温柔的笑容,孩子似乎下定了决心,拉住了谢衣的手:“嗯,我相信你,大哥哥。”
“好孩子。在下偃师谢衣,你叫什么?”谢衣握住孩子的手,站起身来。
“无异。”孩子说道,“我叫乐无异。”
店小二觉得,那个白衣客人真是前无古人的奇怪,嗯,后有没有来者未知。
先是不带任何行李就住下却在房间内凭空变出许多奇怪的东西,再是唯一问过的一件事竟是附近可有什么天生灵力与众不同的孩子,然后就是出门之后带回来了个脏兮兮的小孩,小二一看更是疑惑,这孩子明显就是镇子上那些流浪儿中的一员嘛。
小二在那抓心挠肝地不解,谢衣却觉得心情不错。
乐无异乖巧懂事,谢衣曾有一次研究偃甲图谱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乐无异就踮着脚尖想给他披件衣服,虽然此事以乐无异不小心摔在谢衣身上把后者砸醒为终,但也令谢衣对乐无异的喜爱之情更进一份。
除此之外,乐无异还对这个城镇的布局相当了解,让谢衣有一种歪打正着捡回来个小向导的感觉。并且夜晚谢衣在摆弄偃甲之时,乐无异也是一脸好奇地凑过来,看得津津有味,在镇中逗留的这几日中,竟学会了几种简单的拆卸组装的手法,不禁让谢衣有些惊喜,便问道无异可想学偃术。乐无异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想,我也想像谢衣哥哥那样可以造出好多好有趣的东西。一来二去,谢衣想此行就算找不到另一名神之子也拣到个徒儿,也是不虚此行。
闲聊中谢衣得知乐无异的家乡本在西域捐毒左近,他的家本是富庶美满,但半年前一场的一场灾难将整个城市毁灭,居民几乎死伤殆尽,只有极少数的人逃了出来。提起半年前的噩梦,乐无异仍旧流露出惊恐的神情,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遮住了天空的黑气,突然出现的怪物,发了疯一样的邻居。他被家人拼命送出险境得以幸存,半年全靠典当身上值钱的事物和好心人的帮助,两个月前来到了这个城镇。
即便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但回想起那绝望的一天,心仍旧会被恐惧所摄,乐无异忍不住抱成一团微微颤抖。谢衣连忙将他抱住,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别怕,无异,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感受到怀中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谢衣的心情却并不轻松。若他所记无误,乐无异应当是半年前那次捐毒魔气爆发事件的幸存者,当初的魔气流月城出动数名高阶祭司才勉强解决,也正是因为这次事件寻找另一名神之子才会变得如此紧迫——魔气的再度出现就意味着伏羲结界的罅隙即将再度开裂,若无两名神之子以魂祈神修葺结界,从罅隙中侵入的恐怕就不止是魔气了。
真是越相处,就越放心不下这孩子了。
谢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谢衣在乐无异的带领下,手持灵石将城镇中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只有两次灵石曾微弱地反应但转瞬即逝,什么消息都没提供。
看来神之子也不在此城中。谢衣揉了揉额头,旅途还是要继续,谁知道还要走过多少个城镇才是终点?
回到客栈之后谢衣便着手开始收拾行装,将屋内摆放的偃甲收进桃源仙居图中,乐无异十分懂事地在旁边帮忙,打包搬运衣服一类较为轻便的东西。
收拾的时候,乐无异问道:“师父说你是来找一个人的,今天要离开,是没找到吗?”
“是啊,所以还要去下一个城镇找。”这样说着,谢衣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便说,“以后的旅程可能会十分艰苦,无异还要跟着为师一起受罪吗?”
“我才不怕。”乐无异嘟囔道,“现在只有师父肯要我,只要跟师父在一起,我才不怕。”
终于将所有的东西都丢进了桃源仙居图,谢衣再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什么遗漏的东西,一旁的乐无异举起了手,手中攥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师父,你把这个忘了。”
“那多谢无异提醒了。”谢衣一边说一边看向乐无异,却瞬间愣在了原地。
乐无异手中的玉石散发着微光,而他的额头中浮现出绿色的图腾。
——神农图腾。
临行前谢衣曾问过何为神之子的判断依据,城主轻笑道只要灵石在神之子身周三丈之内,神之子的额间便会浮现出神农图腾。
想不到自己寻找数月的神之子,竟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然出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是无奈。
谢衣略纠结地在内心默默感慨,也不禁有些许疑惑为何只有当乐无异直接接触灵石只是才会出现神农图腾,不过转念一想之前只有沧溟城主的预言之术才能堪堪捕捉到另一名神之子的气息,也便释然。
城外的树林中,精致的偃甲飞鸢扶摇直上苍穹。乐无异被谢衣揽着坐在偃甲飞鸢之上,掩不住好奇与惊喜向着四周张望。
“好厉害,竟然真的飞起来了!”乐无异看着脚下缩小的景物,满是惊叹,“这也是师父造的?师父你好厉害!”
“无异好好学的话,以后也可以造出这样的飞型偃甲。”
“真的吗?那无异一定会好好学偃术的!”
偃甲飞鸢速度非凡,一会儿四周的景色就完全变了样。乐无异四处张望着,忽然发现前进的方向并不是西方。
“师父,你不是还要去西域继续找那个人吗?这不是西啊。”
“不必找了。”谢衣轻轻揉了揉怀中毛茸茸的脑袋,“已经找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格独特的石城在地平线上出现。青色的石板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巍峨的神殿在城中心矗立。
偃甲飞鸢在神殿前降落,严肃又压抑的气氛让乐无异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师父,这里是哪儿?”
谢衣将乐无异从偃甲飞鸢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向神殿中走去。穿过幽暗的走廊,白裙的城主与黑袍的大祭司正在等候。
“就是这个孩子吗。”
“是。”
“谢衣,辛苦你了。”
乐无异有些害怕地抓住谢衣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到他身后。
似乎是感受到了乐无异的不安,谢衣将乐无异的手握紧:
“无异,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二 韶华
温暖的金色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溜进房间,宽阔的床铺上沉睡的小女孩缓缓睁开了双眼。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努力回想着之前的一切。
似乎因为刚刚睡醒,大脑之中一片空白。怔立之中,模模糊糊的影像缓缓流入脑海。
“哥哥……对了,哥哥呢?”怀抱兔子抱枕的小女孩似乎猛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跳下床向着房间外跑去。
门口的侍女见到小女孩没头没脑地向外跑,赶紧拉住她:“小曦小姐,您要去哪里?”
“静萍姑姑,我要去找哥哥玩,哥哥他在哪里?”
“大祭司此时应该在工作,恐怕不能和小曦小姐一起玩。”侍女略显苦恼,问,“不如属下带小曦小姐去花园中玩可好?”
“好吧。”小女孩有些不情不愿地嘟起嘴,“不能打扰哥哥工作,小曦懂这个道理。”
此时已是仲夏,即便是终年苦寒的流月城中亦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展现勃勃生机,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啼啭,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灵蝶在花丛中飞舞。见到如此美景,绿裙的小女孩也忘记了先前的不开心,在花园中追逐着灵蝶在花丛中穿梭。
“小曦小姐,您小心点。”侍女跟在身后担心地说,然而玩得开心的小女孩完全没听到,只顾着眼前上下翻飞的灵蝶。
突然,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危险!”侍女挥起手中的木杖将飞来的不明物体打开,连忙将小女孩护在身后,那东西落地后摔碎成了一地的零件,“什么人?!”
一个小男孩从一旁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扑过去捡起那已经摔坏了的不明物件:“啊啊,坏掉了……”
“你是……”侍女一愣,在神殿中居住并且可以再自由行动的小孩子除了小曦小姐,就只有半个月前被破军祭司找到的另一名神之子了。
“咦,你是谁呀。”见到同龄人,小女孩显然非常高兴,“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和我一样大的人呢。我叫沈曦,跟我一起玩吧。”
乐无异抬起头,看到怀抱玩偶的小女孩,也是惊讶又开心:“我叫乐无异。”
沈曦跑过来看了看乐无异手里捧着的碎片,问:“这是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
“这是我新想出来的偃甲盒,刚才我就是在做这个。”一提到偃甲,乐无异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是刚才也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它直接弹飞了出去,不过幸好没砸到人。”
“这样呀。”沈曦歪了歪头,“我们一起玩吧。”
“不行不行。”乐无异摇了摇头,“师父布置给我的功课我还没完成,不能玩的。”看到沈曦露出失望的表情,乐无异赶紧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快做完了,等我把功课完成我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嗯,那你可要快点呀。”
夜晚,谢衣刚一踏入房间乐无异立刻扑了上来,稳稳地接住后谢衣笑着摸了摸乐无异的头:“无异,今天剑术和偃术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嗯嗯!”无异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脸灿烂的笑容,“我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哦?是谁?”
“她叫沈曦,比我高一点,看起来比我年龄稍微大一点。”乐无异伸手比划着,“她抱着一个兔子玩偶,非常可爱。”
听到沈曦的名字,谢衣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原来是她。”
“咦,师父,你认识她?”
“不只是认识。”谢衣蹲下轻轻刮了刮乐无异的鼻子,笑道,“她可是你太师父沈夜的妹妹。”
“咦?!”乐无异一脸三观受到冲击的表情,“小曦是太师父的妹妹?!真的吗?可是小曦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吧……”
“是真的。她的年龄要是真说起来,为师都得喊她一声姐姐呢。”看着乐无异一脸的好奇,谢衣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说下去,“她因为十六年前的一件事再也没能长大,沉睡了整整十年,如今虽然醒了过来,但还是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极少有清醒的时候,因此你半个月来一直没有见到她。”
“这、这么可怜?”乐无异睁大了眼睛,赶紧问,“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小曦变成了这样?”
“现在无异还太小,说了你可能也不懂。”谢衣摇了摇头。
听到这话,乐无异不满地抱怨:“师父,我今年都八岁了,有什么听不懂的。你就告诉我嘛告诉我嘛。”说着还拉着谢衣的袖子摇啊摇。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这么撒娇算什么?”乐无异赶紧一把松开了谢衣的袖子,谢衣微微一笑,还是按照他的愿望说了下去,“她和你一样是神之子。十六年前伏羲结界的罅隙发生了动荡,魔气入侵,小曦作为神之子以灵魂之力稳定了结界。但那对她的灵魂损耗极大,她因此沉睡了十年才苏醒,并且记忆只能维持三天。”
“小曦的记忆只能维持三天?也就是说三天后她就会忘掉一切吗?”乐无异紧张地问。
“虽然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忘记,但也差不多。”谢衣叹着气点头,“三天后,小曦就会忘记有无异这个朋友了,无异,你明白吗?”
无异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没关系,我记得小曦是我的朋友。既然她只能记住三天,那我就做她每三天的朋友。小曦那么可怜,有朋友的话一定可以开心一点。”
“好孩子。”谢衣心情颇为沉重地摸了摸乐无异的头,他这单纯热情的心,在静如死水的流月城中仿佛一抹阳光,温暖又明亮。
乐无异手持木剑,按照师父所教的基本招式一下下挥舞着,谢衣倚靠在一旁的树下,静静地看着。清晨的阳光照在小小的奋斗的身影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反射出一层亮晶晶的光。
木头部件摩擦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乐无异停了下来,看着谢衣送他的偃甲鸟慢慢靠近,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怀抱兔子玩偶的绿裙小女孩踩着没过脚踝的草丛跑了过来,目光锁定在偃甲鸟上:“……小鸟。这只偃甲小鸟,是你的吗?”
“嗯,是我师父送我的。”乐无异点点头,自豪地说,“很漂亮吧。我师父做的偃甲最棒了。”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偃甲鸟。”小女孩点点头,随后开心地说,“你是谁呀?没想到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小孩子。我叫沈曦,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嗯,我叫乐无异,是你的朋友。”
谢衣注视着两个笑得灿烂的孩子,悄悄提起了嘴角。
流月城的冬季永远是那样的冷。
向窗外望去,便能看见千里冰封的北国风光,银装素裹,寂然无声,好一副壮丽景色。
取暖偃甲尽职尽责地释放着热量,床铺上的人尽管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仍是不住地打颤。
“无异,还好吗?”谢衣担心地将手覆在乐无异的额头上,好在并不是太烫。
“没、没事,师父我没事,就是有点冷。”乐无异把自己裹得几乎只露出一张脸,向谢衣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可惜很不给面子的是刚说完这话就打了个打喷嚏。
“你这孩子,昨天或许就不该让你和小曦一起出去溜冰。”谢衣不禁自责起自己的失职,无异生在捐毒长在捐毒,来到流月城不过半年,这样的一个小孩子,怎能适应从炎热的西域到
苦寒的北疆的突变?
两人正说着,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沈曦啪嗒啪嗒地跑了进来,开心地说:“无异无异,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还不来?今天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堆雪人……”看到乐无异在床上裹得差点就只剩呆毛留在外面抖,沈曦疑惑地问:“咦,你怎么了?”
“小曦,对、对不起……阿嚏!今天我没法去堆、堆雪人了。”
“小曦,无异染了风寒,恐怕无法出去了。”谢衣摇了摇头。
小曦跑到床边,看着把自己裹成粽子的乐无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异你好弱,我都没事你却病了。你还是个小男子汉呢,这么弱可不行啊。”
“我、我以前住的地方可暖和了,哪像这里这么冷……我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而已。”乐无异略有不甘地反驳。
“那你学法术不就好了。”沈曦歪了歪头,“流月城的大家除了用偃甲就是用法术取暖,无异你怕冷的话就去学法术吧。”沈曦转向谢衣,说:“谢衣哥哥你是无异的师父对吧,教给无异取暖的法术吧,这样我们冬天也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师父,真的有那么厉害的法术吗?”乐无异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谢衣,“教教我嘛,教教我嘛。”
即便面对魔气妖兽也面不改色手起刀落收割一片的破军祭司谢衣,面对着两只卖萌的小团子,立刻投了降:“好,好,等无异好起来后我就教你御寒的法术,如何?”
“师父最好了!”
“太好了!”
时间虽然已到深春,但流月城才刚显解冻之势,幸好有谢衣所传授的御寒法术,乐无异倒也不再像刚入冬时那般畏惧严寒。
完成了剑术的训练,乐无异跑到谢衣面前仰起头等待夸奖。谢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做得好。
谢衣将木剑从乐无异手中抽出来放在一旁,半跪下来对他说:“无异,今天为师教你一些新的东西。”
“真的?”乐无异欣喜地睁大了眼睛,连呆毛都精神地立了起来。此前谢衣只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剑术和偃术,御寒的法术都是他和沈曦两个人采取卖萌攻势才硬磨出来的。此时谢衣忽然说有新的东西要教给他,怎能让他不欣喜?
“师父,今天你要教我什么?新的偃术吗?”
谢衣笑着摇了摇头:“都不是。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法术吧。”
“法术?”一听这话乐无异略有些失望,呆毛都不像刚才那样精神,“法术好难的……上次那个取暖的法术我就学了好久才学会。”
“男子汉怎能畏惧困难?”谢衣轻笑,“况且,这个是你身为神之子必须要学的。”
“好吧……是什么法术?”
谢衣将乐无异圈在怀里,双手覆盖在乐无异的小手上,柔声道:“闭上眼睛,跟为师一起调整呼吸。”
乐无异乖乖照做。
谢衣手上泛起一道柔和的白光,顺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传到乐无异体内。
“好温暖。”乐无异小声说。
“跟着这力量的引导,可曾感觉到有什么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现在,将那股力量集中到手上,想象一个形状——不用太复杂,最简单的就好。”
“唔。”乐无异紧紧闭着眼,白色的光芒在他两手之间渐渐汇聚成一个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
“可以睁开眼睛了。”
乐无异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光点一脸惊讶:“师父,这是什么?”
谢衣并不答,反而问道:“无异刚才想了什么形状?”
“师父说想一个简单的,所以我就想了个桃子。”
谢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松开了手,光点闪烁了几下消失了:“无异的灵魂之力还不够强。”
“师父,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
“那是以灵魂之力凝聚成型的灵凝核,所形成的形状的大小与复杂程度代表了灵魂之力的强弱。以后无异要多多练习。”
“我练那个做什么?”乐无异好奇地问,“这个跟剑术还有法术都无关吧?”
“多多练习可以提升自己的灵魂之力,而无异身为神之子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灵魂之力才行。”
“灵魂之力有什么用?”
“只有无异的灵魂之力足够强大,才能回护重要之人。”
“也就是说,只要我把这个练好,就能保护师父了是吗?那我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那,为师就拭目以待了。”谢衣在乐无异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不过在那之前,为师会保护无异的。”
“师父师父。”乐无异转过身来面对着谢衣,“那个灵魂之力是每个人都会的吗?”
“只有高阶祭司、城主和神之子会而已。”
“那,师父能变出什么样的东西来?”乐无异一脸期待地看着谢衣,琥珀色的眼睛中简直要放出光来。
谢衣微微一笑,抬起右手,白色的光芒在他手中汇聚成一只半透明的白鸟。
“好厉害!”乐无异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满溢出来。
神殿中,黑色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视线透过窗户,落到花园中的师徒二人身上。
“阿衣已经开始教他提升灵魂之力了,这次你可该放心了?”女子柔美动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黑袍男子转身行礼:“沧溟城主。”
女子皮肤白皙,五官柔和,柔顺的黑色长发如瀑般垂在身后,一袭白色长裙更衬托她庄重的气质:“阿夜,从无异来到流月城的那一天起你就在催促阿衣教他提升灵魂之力。伏羲结界罅隙的开裂之日渐近,我能理解你身为大祭司的考虑,但你也不要忘了,无异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请城主放心,属下自有分寸。但他身为神之子,肩负修葺伏羲结界罅隙之任,若没有足够强大的灵魂之力,”大祭司——沈夜沉声道,想起十六年前的雨夜,顿了顿,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恐怕下场会比十六年前的小曦更惨。”
想到沈曦的境况,沧溟也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花园中的师徒二人。
至少现在的时光,是单纯快乐的。
三 波澜
华月少见的主动来找谢衣下棋。
窗外阳光和煦,室内气氛安适。棋盘上零星地散落着黑白棋子,一旁的茶杯上升腾着袅袅的水汽,模糊了方寸的景色。对弈的二人不急不躁,一步一思索,半晌才响起一次落子声。
最终是谢衣先开口打破了这宁静:“不知华月今天有何见教?”
“若我说只是无聊来找你下棋,你可信?”华月微微一笑。
“想不到廉贞祭司大人竟然有如此雅致,那谢某定当奉陪到底。”谢衣亦轻笑。
听闻此言,华月终是绷不住那一本正经的神色,噗嗤笑出声来:“阿衣你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笑完,华月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说:“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阿衣,你那小徒弟真是让我头疼死了。”
得了,就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原来是来吐槽的。
“无异?他不是很乖吗?”
“是很乖没错,每次练习都按时完成,教他的动作学得也认真。”华月略有些无奈地苦笑,“近日我看他基本功也练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教他成套的舞蹈动作。谁知他单独的动作做得倒是有模有样,连贯起来那可真是……惨不忍睹。”
“还有此事?”
除灵魂之力的提升之外,祭祀舞蹈也是神之子的必修之课。谢衣虽然无论在偃术剑术法术之上都能尽职尽责地教导乐无异,但在舞蹈这一方面确实完完全全的无能为力,所以这件事便只能由掌管乐律的廉贞祭司华月来负责。谢衣此前并没问过乐无异舞蹈学得如何。
“你知道小曦小姐是怎么评价的吗?”华月挑着眉微笑,一脸的高深莫测,“‘像是抽筋的熊一样’。”
谢衣差点一口好茶呛到气管里去。
“有那么不堪吗?”谢衣有些狼狈地放下茶杯,擦掉洒出来的茶水。
“如若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华月摇了摇头,又落下一子,“你那小徒儿自己也着急,各项动作都十二分的认真,让我是连说都不好意思说。我现在都在怀疑,我究竟能不能在他十四岁之前教他学会必须的那几套舞蹈了。”
“咳,无异他刻苦认真,或许现在是有些许不足,但我相信他一定能将其克服。华月,最后的结果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谢衣轻轻落下一子,看着棋盘上的走势微微皱眉。
“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这么急着维护你那宝贝徒儿?”华月挑了挑眉,棒读道,“真是恭喜恭喜。”
“不知有何喜事?”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恭喜我们流月城除了妹控阿夜以外,又出了个徒弟控阿衣。”华月微笑着拍下一子。
“……”
所以你今天就是牟足了劲来吐槽我的是吧廉贞祭司大人您不是应该还有很多工作吗专门来吐槽我有意义吗再说了无异跳舞跳不好也不是我指使的啊您有时间吐槽我还不如赶紧给他指导指导好吗还有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师尊的妹控啊徒弟控又是怎么回事啊您能别拿我开玩笑了吗。
内心中弹幕刷了满满一屏的谢衣觉得这棋真是没法下了。
沈曦找到乐无异的时候后者正窝在花园的角落里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沈曦出声喊他还把他吓了一跳。
被乐无异神神秘秘的举动勾起了好奇心,沈曦凑了上去:“无异,你在干什么?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早就把谢衣哥哥布置给你功课做完了吗?”
“没没没没什么。”乐无异赶紧摇头,手中的白光也似乎受到了惊吓般瞬间破灭。
“刚才那个光……是灵凝核?”沈曦疑惑,“你在练习灵魂之力?”
乐无异点了点头:“师父说不管是剑术、偃术还是灵魂之力,只要我努力练习,总有一天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所有人。”
“可是练习灵魂之力很累,谢衣哥哥每天都给你限定了练习的时间吧?”
乐无异挺起胸膛拍了拍,自豪地说:“我可是个小男子汉,这点累怎么能怕。”
“那你现在练得怎么样了?”
“我现在已经能随便凝出任何样子的水果了。”乐无异自豪地说,却不料沈曦一听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沈曦笑得都快蹲到地上了,乐无异有些心虚地说:“笑、笑什么呀,我才只练了半年多而已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吧……”
“哪里不错了,这太简单了。”沈曦总算止住了笑,“我可比你厉害多了,你看。”说着沈曦将怀中的兔子玩偶到一旁,抬起双手闭上眼睛,柔和的纯白光芒在她手中迅速凝聚,形成一朵惟妙惟肖的莲花。
“哇,好厉害。”
“看吧。”沈曦睁开眼,双手将半透明的莲花举到乐无异面前,“我早就能凝出任何花了哟,而且跟真实的一模一样。”
乐无异红了脸,略有不甘地说:“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但是我总有一天会超过小曦的。”说完,乐无异想了想,闭上眼睛抬起手,一只蝴蝶在他手中慢慢成形。说是蝴蝶,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大概的轮廓,能勉强让人认出蝶翼的程度。
“小曦的花这么漂亮,应该有蝴蝶才对。”乐无异说着,将蝴蝶轻轻放在沈曦手中半透明的莲花上。
谁知蝴蝶与莲花接触的那一刹那,一道耀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其上迸发出来。两人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走廊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仿若鼓点,下一秒门就被大力地推开,“哗”的一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无异!”谢衣急匆匆地奔到床边,看到床上双眼紧闭的孩子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他听到乐无异出事了的消息后立刻丢下了手中的工作一路奔来,又急又担心,再加上一路奔走,额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谢衣,如此慌张成何体统!”守在沈曦身边的沈夜低声喝道。
“呵。”一声轻嘲从一旁传来,随后是毫不留情地拆台,“阿夜刚听到小曦出事的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夜皱眉,看向一旁轮椅上的带着眼罩的银发之人,那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拆我台你会死吗你果然恨我”。
确认了乐无异无事,谢衣也稍稍平定了心情,说:“抱歉,师尊,只是猛然听到无异出事的消息心下焦急才会如此失态。瞳,请问无异和小曦到底怎么了?”
一个妹控一个徒弟控。
瞳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两名神之子的灵凝核接触引起了共鸣,那力量太强他们两个现在还承受不住而已,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听到这话,谢衣松了口气。
“不过乐无异他灵魂之力还太弱,为了不给他造成额外的损伤,我把他的记忆封印了一部分。”
“记忆?封印的是哪一段记忆?”
“恐惧、哀伤的而已。这种负面情绪有可能会有损害。”
“必须封印记忆不可吗?无论怎样的记忆都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可还有其他办法?”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瞳瞥了谢衣一眼,“再说只是封印不是抹掉,等他的灵魂之力足够强大不会被这些影响的时候再给他解开就是。”
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夜忽然开了口:“瞳,你方才说小曦有好转的迹象,此话怎讲?”
“具体原因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这次检查小曦她的情况确实比上次好了许多。”瞳扫了一眼两张床上的孩子,“我想大概是因为两名神之子在接触中多多少少有一些互相影响。”
“……倒也是,小曦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经你这么一说,好像也确实是从找到了乐无异之后慢慢开始的。”沈夜点了点头,“瞳,有没有完全恢复的可能?”
“十六年前的那次祈祷对小曦灵魂的损耗实在太大,短时间内绝无可能。”瞳淡淡地道,“那次祈祷虽然不是修葺罅隙的以魂祈神,但只有一名神之子来稳定伏羲结界,造成的损耗之大不容小觑——小曦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了。”
“哼。”沈夜冷哼一声,“十六年前要不是那人执意要将小曦送上祭坛,小曦也不会变成这样。只不过是一次动荡而已却要动用神之子,此等小题大做当真是害人不浅。”
“你父亲也是考虑了很多,当时已有魔气入侵,以神之子的纯净之力阻挡魔气入侵是最稳妥的方法。”瞳平静地说,“你接任了大祭司一职后,应该也能理解了吧。”
沈夜没再说话。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自乐无异来到流月城也已轮回了三个春秋。在谢衣的悉心指导下,无论是偃术、剑术,都已经有模有样。然而与在流月城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不同,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黑暗蠢蠢欲动。
乐无异摆弄着手中的零件,现在他已经可以独立地做出一些简单的偃甲,谢衣对他的教导方式也改为了给他图谱让他自行尝试,偶尔从旁指导。
将最后一个齿轮扣好,乐无异满意地看着手中可以自己摆动尾巴的偃甲小鱼,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木屑,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的成果给师父过目。
“咦,无异,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沈曦看着乐无异风风火火地跑进神殿,大概猜到了他的目的,“你找谢衣哥哥?”
“嗯嗯。”乐无异将手中的偃甲小鱼展示给沈曦,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比沈曦高了许多,“我刚做好的,要给师父看看。”
看到从神殿后方走来的侍女静萍,乐无异连忙问道:“静萍姐姐,我师父呢?从昨天起我就没见到他了,他到底在哪里?”
“这,破军祭司外出执行任务,方才刚刚归来。”静萍有些为难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实话。
“然后呢,我师父现在在哪里?”乐无异追问。
“……”
似乎是察觉到了静萍的犹豫,乐无异急了起来,央求道:“静萍姐姐,你就告诉我吧。我师父、师父他是不是出事了?”
“谢衣哥哥到底怎么了,静萍姑姑你就告诉我们吧。”沈曦也问道。
“这……破军祭司受了伤,现在正在七杀祭司那里包扎。”静萍无奈只好说了实话,见乐无异几乎跳了起来,赶紧补充,“不过请放心,破军祭司所受之伤并不严重。”
“师父受伤了?!不行我要去看看!”乐无异立刻就要跑去,却被沈曦一把拉住,“小曦你放开,师父受伤了我必须去!”
“你去了又能干什么呀?”沈曦认真地说,“你会治伤的法术还是包扎的方法?”
“这……都不会……”乐无异一听这话呆毛都垂了下来,沈曦说的没错,他去了确实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干着急。一想到自己最敬爱的师父受了伤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乐无异紧紧咬住了下唇。
“别急,我教你个办法。”沈曦微微一笑,“即使不会医疗的法术也可以帮他人治伤的方法。”
“真的?”乐无异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没错,而且这是只有我们两个才能使用的方法。”
谢衣将染血的衣衫褪下来扔到一边,肩上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隐隐向外渗着血。
瞳瞥了一眼扔过去一块毛巾,道:“真是少见,你还会受伤。这次的妖兽有这么强?”
“大意了。”谢衣将毛巾打湿小心翼翼地擦着,雪白的一块毛巾很快就成了红色。
“魔气吗?”
“很少,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
两人的对话被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打断了,棕毛的小孩撞开门扑了进来。
“师父!!”
“无异?”谢衣有些惊讶,他不是说过别让无异知道他受伤的事吗?
看到谢衣肩上的伤口,乐无异几乎吓哭,想起沈曦告诉他的方法,连忙说:“师父,我这就帮你治伤!”
说完乐无异跑到桌子旁拿起桌子上的小刀,犹豫了一下咬牙在手上割开一道口子。
“无异,你做什么?!”乐无异的动作将谢衣吓得不轻。
好疼。
乐无异眼角蓄起了泪花,赶紧把手凑到嘴边吞下一口新鲜的血液,然后趴到床上,看着谢衣肩上的伤口,闭眼吻了上去。
淡淡的白色微光覆盖了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乐无异抬起头,看到伤到的地方恢复如初,高兴地说:“太好了,小曦说的果然没错。”
谢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若他没有记错,这应是神之子特有的血愈之术。他一把抓住无异的胳膊,严肃地问:“无异,这是小曦教给你的?”见乐无异点了点头,谢衣又问:“那她可有告诉你血愈之术还有另一种实施方法?”
“小曦说了。除了我喝一口自己的血然后亲受伤的地方之外,还可以让受伤的人喝下我的血然后我念咒语,不过小曦说那咒语很麻烦时间紧迫来不及说,让我用第一种方法。”
“……”谢衣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才好,愣了半天后默默地换上干净的衣服。
乐无异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奇怪,为什么忽然好困……”
谢衣叹了口气把乐无异揽到怀里:“实施血愈之术会耗费许多气力,无异,以后不要轻易使用血愈之术了。”
“可是,我想帮师父嘛。”
“……为师受的不过是些小伤,不必动用血愈之术。”
“……那,师父……改天教我治伤的法术吧……我也想……帮师父。”眼皮越来越沉,乐无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傻徒儿。”谢衣轻轻地揉了揉乐无异棕色的头发。
“咳。”瞳轻咳一声提醒谢衣他还在这里,“看来是没有我的事了。”
“抱歉打扰了。”
“无事。不过你若想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他醒的话,回你住的地方去,我这里还有其他病人和伤员。”言下之意就是要闪也别在我这里闪。
“……”开玩笑吧哪来的病人和伤员啊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啊。
对方既然下了逐客令,谢衣也就不好再占着这里的位置,向瞳告了声别,抱着乐无异离开了。
四 前奏
在外界人眼中,北疆的圣城流月是一个神圣又静谧的地方;而且在流月城居民的眼中,城中心的神殿是常人无缘接触的禁地。
这一日天朗气清,金色的阳光照耀进北疆冰冷的石城中,为一向清冷的流月城平添几分柔和。
在众人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殿的花园中,忽然传出“轰”的爆炸声。
正在神殿中处理公务的沈夜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差点捏断手中的笔,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这个时间这个声音这个方向……乐无异那小子又把偃甲房炸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侍女跑来汇报:“紫薇尊上,乐无异大人他……又炸掉了偃甲房。”
又来了。这个月已经第二次了。
沈夜扶着额头,觉得自己的偏头疼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似乎是因为乐无异大人装反了磁极的正负。”
一旁的沧溟轻笑出声。
“你回去告诉乐无异。”沈夜已经懒得再发火了,实在是因为乐无异三天两头就出点岔子,有个词叫做见怪不怪,“再出这种低级错误的话就让他师父给他做半年的饭。”
“是。”侍女退下。
沧溟笑道:“阿夜,你这惩罚可真是有点可怕。无异现在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出点小错误也是正常的。”
“谢衣当初就没这么多事。”沈夜揉了揉眼睛,觉得心塞无比,“小曦经常去找他玩,万一伤到小曦那就不好了。”
妹控晚期。
沧溟在心里默默地吐槽,表面上依旧笑得如和煦春风:“阿衣当年可是百里挑一的天才,无异虽然天赋不错但可不如阿衣小时候。”而且阿衣虽然确实没炸过偃甲房,但炸过厨房。
“……”沈夜实在是什么都不想说了,头疼得厉害。
听完侍女传达的话,被炸得一身灰头土脸的乐无异头上的呆毛都立了起来:“喵了个咪,太师父也太狠了!”他心中全能的师父什么都好,偃术法术刀法医术,涉猎面之广令人只有仰慕的份,但唯一一点不足就是那恐怖至极的厨艺。
“无异,你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炸掉偃甲房了吧。”不知何时过来的小曦歪着头说。经过这几年的康复,她的记忆现在已经可以维持十天。
“啊哈哈……小曦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点心如何?”乐无异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赶紧把话题扯开。
“好呀。”
流月城神殿的职员一向对饮食不甚在意,多年以来一直是共饮同食,菜色也单调得可怕。乐无异小时候大概是对各色吃食十分在意的,来到流月城之后不到一年就受不了了一年到头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餐饭,偷偷溜进厨房拉着厨娘的衣角卖萌想求她变个花样,无果,只好自己按照记忆中母亲和家中厨子的方式进行尝试,结果就这么误打误撞地点开了厨艺技能。
此时乐无异正哼着小调在厨房中忙碌,虽然今年他才十四岁,但放眼整个流月城神殿,还没有人敢说能比他做的东西更好吃。对于这貌似歪了的技能点,谢衣表示技多不压身,沈曦欢呼,沈夜冷哼一声不务正业。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乐无异将锅中的汤粥倒进精致的白瓷碗中。色泽金黄的半透明汤粥上漂浮着暗红色的梅花花瓣,淡淡的梅花清香萦绕在鼻尖。
“无异今天这是做的梅花粥吗?”沈曦踮着脚尖问。
“没错。”乐无异将其中一碗推到沈曦面前,“这个是小曦的。”
“无异最好了。”沈曦开开心心地捧着自己的那一碗梅花粥跑开了。
乐无异收拾好厨具,拜托侍女将其他几碗梅花粥分别给城主、大祭司、廉贞祭司、七杀祭司送去,然后自己端着最后一碗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师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谢衣微笑着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徒儿。
“怎么了?”谢衣笑着问,就看见乐无异将手中的白瓷碗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一脸献宝似的表情。
“师父,这是我刚做的梅花粥,你尝尝看吧。”乐无异头上的呆毛似乎都在抖啊抖。
谢衣笑着端起碗,在乐无异期待的目光中轻呷一口,感受着淡淡的甜香在口腔中一点点弥漫开来。
放下了碗,看着乐无异略显紧张的表情,谢衣忍不住笑意更深:“无异的手艺,当真是越发高超了。”
“真的吗,师父喜欢就好!只要师父喜欢,我就一直给师父做爱吃的点心!”简直快要开出小花来。
“哦?无异可是愿为为师做一辈子的饭食?”谢衣挑眉。
“当然了!”乐无异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师父你又取笑我!“
谢衣不言,只是笑着。
神殿里面,新晋的太阴祭司明川忍不住问身边的贪狼祭司风琊:“风前辈,今天为何神殿中满是又香又甜的气味?”
“啊?你说这个啊。”风琊翻了个白眼,“八成是乐无异那小子又进厨房了。”
“乐无异?神之子乐无异?!”明川的三观被刷新了。
“是啊。”风琊不屑地说,“那小子整天不是跟谢衣黏糊在一起就是捣鼓偃甲,要不就是往厨房里面跑,还神之子呢,老子看来就是一烦人的小鬼。”
太阴祭司明川,忽然感觉到了流月城神殿的深不可测。
当怀中被华月塞了一套样式复杂饰品繁多的华服的时候,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把零碎的饰品放在一旁,乐无异提起衣服,看着那一层层的衣衫忍不住皱眉:“喵了个咪,这衣服到底有几层?华月姐,这到底是啥?”
华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下个月就是神农祭典了。”
“这个我知道啊。可是这跟这衣服究竟有什么关系?”
“你身为神之子,必须要在祭典上表演祭舞,向神农神上祈祷,这就是表演祭舞时的服装。”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为什么以前都没有?”
“你以前年龄不够,今年十四岁已经够了。”华月尽职尽责地解释,“否则的话你以为必须要求你学舞蹈是为了什么?”
“……”
华月继续说道:“而且神农祭典意义重大,参加之人不仅仅有流月城的高阶祭司,皇族、百草谷都会派人参加。所以说,你的责任还挺重大的。”
“那小曦呢?她不也是神之子吗?她不用参加吗?”
“小曦的外表只有十岁,而且她的记忆存留时间有限,要怎么参加?”
“华月姐,到时候我可以装死吗。”
“没门。”
被逼着换上了那套复杂的华服戴上了所有的饰品,乐无异只感觉脑袋也沉胳膊也沉,看着在地上拖行的衣摆,乐无异几乎都不会走路了。华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套化妆用品,把乐无异按在椅子上就开始给他抹了起来。
“喵了个咪,这衣服除了多了条裤子之外跟裙子到底有什么区别?华月姐,这是给女孩子穿的裙子吧?!”
“有。如果是裙子的话会露出脖子到胸口的这一片。”华月一句话把乐无异哽得顿时无语,“不过这确实是由裙子改来的。”
“……喵了个咪的我才不要穿裙子!”
“因为以往历代的神之子几乎全是女性。”华月笑得令乐无异背后汗毛倒立,“男性的情况史书中都没记载几例,这祭典服装可是代代流传的样式。”
“……”
“好了,去给城主他们看看吧。”华月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乐无异手足无措地样子忽然有点担心,“下个月你还要穿着这衣服跳祭舞,尽快习惯吧。”
“……华月姐,我觉得我做不到。”
正厅之中,沧溟正笑盈盈地与沈夜商讨下月神农祭典的相关事宜,谢衣从旁静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点建议。
“城主,紫薇尊上,打扰了。”华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向着高座上的城主与大祭司行礼。
“华月,有何事?”沈夜挑眉问道。
华月不答,向一旁让开几步,露出她身后的乐无异来。
只见棕发的少年身着白底绿纹天蓝点缀的华服,长长的衣摆在他身后拖曳,金玉打造的精致饰品出没在少年发间、衣上。棕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日一样草草地束起,而是将两鬓的碎发小心地束在脑后其余的任其披散。脸上似乎抹了淡妆,白皙的面庞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蕴藏着灵动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嘴唇红润但十分自然豪不突兀。乐无异本来就生的眉清目秀,此时一番打扮竟让整个人的气质都仿佛蜕变了一般变得神圣庄严。
室内的三人微惊,关注的重点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华月的化妆技术果然完美,又自然又漂亮。”沧溟笑道。
“还算有那么点样子。”沈夜点点头,这小子总算有点神之子的样子了。
“无异,为师都不知道你打扮一下竟是这番光景。”谢衣笑着摇了摇头。
“无异,过去。”华月小声对身侧的乐无异说。乐无异点了点头,迈开步伐向着大厅另一端走去。
一步,两步。
沈夜看着乐无异的动作,心想或许不必担心下月的神农祭典乐无异究竟能否胜任神之子的角色了。
然后,只见乐无异一脚踩上了自己的衣摆,很不给力地摔趴在了地上,脸朝下的。
我收归刚才那句话。一动就原形毕露。
沈夜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华月忍不住扶额。
谢衣笑着走过去将乐无异扶起来:“你呀,还是这么冒失。”
“师父,这衣服实在太麻烦了。”乐无异委屈地抱怨,“一穿上它我就连走路都不会了。”
今年的神农祭典,流月城大概是出丑出定了。
沈夜觉得前途真是一片灰暗。
“风前辈,方才我看到华月领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很好看的人走了过去,那是何人?”明川问。
“华月领着的?盛装打扮?”风琊想了想,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那是乐无异那小子。”
“乐、乐无异?”明川仿佛再次听到了三观被刷新的哗哗声。
若要让乐无异来形容一下神农祭典之前的那一个月,他一定会用四个字来概括:痛不欲生。
每天都被逼着穿上那累赘得要死的衣服不说,还要练习那麻烦的祭舞,而华月的要求还极为严格,不容许有丝毫的差错。本来穿上那层层叠叠的祭服乐无异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现在还要加上祭舞,那结果就是,十次之中要把自己绊倒七次。
不过令乐无异稍感欣慰的就是,他那全能的师父现在天天都会陪在他身边。
最初见到谢衣出现在练习舞蹈的厅室中,乐无异还被吓了一跳,忙问师父你怎么来这里了。谢衣笑答祭典之后的宴会上按规矩神之子必须献舞,届时他和华月都要抚琴伴奏。乐无异一听这话呆毛都炸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师父要抚琴那也就是说师父这一个月里要看我练习吗我好紧张。谢衣笑道怎么无异难不成还怕为师看到,乐无异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师父在的话我就安心了。最后华月干咳了一声提醒两人跑题什么的适可而止。
又完成了一天的练习,乐无异此刻累得只想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华月抱着箜篌起身表示自己有事先行离开,留下谢衣和乐无异两个人慢慢收拾。
谢衣将身前的古琴收好,看着小徒儿整个人都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烧纸的装死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师父……我觉得我快不行了……”
“无异身为神之子,连这点小苦都吃不了?”
“怎么会呢!”乐无异一听这话立刻爬了起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师父,这些天我没有把其他功课荒废。你看,我现在已经能凝出十分逼真的蝴蝶了。”
看着乐无异手中惟妙惟肖的数只光蝶,谢衣心情略有沉重地点了点头。见师父似乎在思索什么,乐无异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谢衣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无异,你可知自己提升灵魂之力都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之子?”
“不对。”
“那……是为了城主?”
“也不对。”
“……我想起来了,师父说过,是为了回护重要之人!”
“不仅如此。”谢衣点了点头,凝视着乐无异的双眼,“更是为了保护天下苍生。”
“为神所选,至洁至圣。心怀天下,情系苍生。百年轮回,凶邪云涌;千里血浸,献身长空。魂燃赤日,血祭苍穹;重生结界,还护神州。此,是为‘神之子’。”
棕发的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此时的他,还并未真正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五 祭典
神农寿诞的祭典到了。
天还未亮乐无异便被从睡梦中喊了起来,迷迷糊糊地被领着去梳洗,换上那套华丽的祭服。等到侍女们围着仔细化妆的时候,乐无异才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被用各种名贵脂粉往脸上抹的感觉让乐无异感觉相当不习惯,除了祭服刚做好让自己试穿的那一天华月给自己随便抹了几下之外,他这还是这辈子第二次化妆。好容易熬到了侍女们忙活完,乐无异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简直都想大喊一句喵了个咪你谁啊。
“无异,可都准备好了?”
听到最最亲爱的师父的声音,乐无异连忙转过头去。
谢衣的服饰与平日所着的白袍红杉样式接近,但主色调是较为暗淡的绿、棕、白三色,长袖边缘是金色的叶纹滚边,配色到与平日所见的其他祭司一致了起来。
取下了平日佩戴的度量镜,此刻谢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淡然又温和,好一副翩翩君子之风。不知是否也化过妆,如玉的面容此时更显俊秀。
被谢衣注视着,乐无异只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了起来,话都不会说了:“师、师、师父……”
“嗯?无异可有什么话要说?”谢衣笑容更深,略微弯腰凑近乐无异。鬓角的黑发柔顺地垂下,乐无异几乎都能闻到上面散发出来的香料的气息。
“我我我我……”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语无伦次地说,“师、师父,你、你可真好看呀……”
闻言谢衣轻笑,直起身来似乎是想抬手摸摸乐无异的头,不过看到那好容易打理好的发型若是弄乱了就糟了,只好作罢。
“为师也是刚刚发现,无异妆扮之后竟是如此令人惊艳。”
“师、师父……”乐无异此时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异,抬头。”
乐无异乖乖抬起头来,就看见谢衣双手捧着一个物件轻轻给他戴在了脸上。“师父,这是?”乐无异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指尖所触之物质地坚硬,温度微凉,“……面具?”
“流月城的传统,出席这种重大祭典必须以面具覆面。”谢衣解释道,将一个深色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好奇怪的规矩……舞蹈里面那个拂面的动作就是为了摘面具?”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谢衣轻笑,向着乐无异伸出手,“走吧,别让沧溟城主和你太师父等太久。”
乐无异点点头,伸手与谢衣握在一起。
两人一同到达了圣殿门口,沧溟、沈夜和华月早已在此等候。令乐无异惊讶的是三人的衣饰竟与平日并无多少区别。
沈夜一脸严肃的表情让乐无异实在不想凑过去,而华月与沧溟又站得与沈夜十分靠近,想问但是不想过去。最终,乐无异拉了拉谢衣的袖子,小声问道:“师父,城主姐姐他们不用换衣服吗?”
“出席神农祭典的祭司必须要身着祭司服,而城主要身着城主服。”谢衣解释道。
“也就说沧溟姐、太师父和华月姐平时都一直穿着城主服和祭司服?”乐无异咧了咧嘴,“他们不嫌麻烦吗……”
通往皇城的道路上,一队规模并不算太大的车队正不紧不慢地行着。车队似乎并没有护卫,但其上流月城的标志就足以威慑宵小令其望而却步。
刚刚结束了对祭典细节的交代,此刻车中是一片宁静。乐无异端坐在车中微微低着头,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颤抖。坐在他对面闭目冥想的谢衣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不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无异。”
“啊,是!”乐无异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谢衣的双眼。
“你在紧张,对不对。”虽然是疑问的句子,却用着肯定的语气。
“我……”乐无异垂下眼,抬起左手,盯着自己的手心,“……是。”
“师父,快到皇城了,我突然感觉有些害怕。”
“神之子要在祭典上跳舞对吧,而参加祭典的并不只有流月城的祭司对吧……神农祭典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有这么多人来参加,如、如果我搞砸了……”
“无异。”谢衣打断了他,单手按在乐无异的肩上让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不会的。”
“可是……我……”
“以前那么长时间的练习和努力,难道都是假的吗?那些舞蹈不早已烂熟于心了吗?”谢衣认真地道,“不要想太多,你只要像平时一样,专心于祭舞的每一个动作就好。”
“……”
“无异,为师相信你。”
闭上双眼,抬起的左手缓缓握紧,再度睁开双眼之时,琥珀色的双瞳中星芒点点,尽是坚定:“嗯!我一定不会辜负师父的信任。”
庄严的音乐在宽阔的广场上悠悠回荡,高大的神农神像之下人们虔诚地俯首。
乐无异缓步走上高高的祭台,双膝跪地深深地一拜。缓缓直起身来,衣袖在空中唰地飞展。
在场之人大多是第一次看到神之子的祭舞。
笼罩神州大地的伏羲结界之上横贯着一道罅隙,每轮回一百六十年便会再度开裂,届时,只有神之子的圣洁之力才能将其弥补,抵御结界外魔气的入侵。
神之子终年居于圣城流月,只有极少数的大型祭典才有机会一睹真容。而上代神之子逝世之后,两名神之子竟有一人并未按照预言准时降生。二十二年前的魔气入侵事件,更是令仅有的一名神之子沈曦陷入了沉睡。知情之人都道,怕是无缘再见神之子华美的祭舞。
如今,在沉寂了数十年后,高台之上,神之子再度起舞。
少年的身影在高台上跳跃,发丝在空中舞动,身上的饰品相撞发出玲玲的声响。广袖舞似云飞,长摆展若花绽。浅淡的白色流光环绕在少年身周,更是增添一份神圣的气息。
随着少年的舞蹈,莹莹的光点上升至半空,一点一点汇聚成复杂的图腾。
当半空中光辉的神农图腾完成的刹那,少年的舞蹈亦是戛然而止,广袖最终一振,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是象征着祥瑞的神花玉谣。那是无人可以模仿、唯有神之子才能完成的,祈祷仪式。
“愿四海祥和,万世安康。”
台下的九五至尊沉声祷告,随后是在场之人共同的唱和。
“愿四海祥和,万世安康!”
声如洪钟的祷告之中,高台之上的少年再次双膝触地,向着高大的神像深深地拜了下去。
气势恢宏。
声势浩大的祭典暂告一段,一切仍未结束,晚宴是一场新的开始。
比起白日庄严神圣的祭典,晚宴似乎显得更加轻松融洽。
九五至尊端坐在高座之上,三名皇子位于他两侧低一阶的位置,地毯两侧列坐着文武百官。
百草谷的将军首先入场,被赐座于低于皇子一阶的位置,他带领的几名百将列坐于将军之下、百官之首。
随后,踏上绣金盘龙地毯的,是圣城流月之人。
一席典雅白裙的流月城城主走在最前,她右侧身后两步之遥的地方是黑袍的大祭司,两人的衣饰色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之后是华服的神之子,少年紧紧跟在城主正后方保持约莫五步的距离。走在最后的是并排而行相距三步的破军祭司与廉贞祭司。
五人行至高座之前,在城主沧溟的带领之下向着高座上的九五至尊行流月城的祭司之礼。
“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直起身后,沧溟首先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沈夜、谢衣、华月紧随其后纷纷摘下面具。
沧溟与沈夜被赐座于低皇子一阶的位置,与百草谷的将军一左一右遥相对应。谢衣和华月的位置则与百草谷的百将相同。身为神之子的乐无异被赐予了与城主同阶的座位。
天子首先举杯,礼乐奏响,宴会之上一片觥筹交错。
言及神农寿诞的祭典,天子赞扬了神之子华美的祭舞。乐无异有些不知所措地谢恩,想起事先的安排,请求准许再献舞一曲。
得到恩准,乐无异提起事先备好的剑,走至大厅中央行礼。谢衣的古琴,华月的箜篌业已到位。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自己,乐无异吞了口口水,精致的面具遮掩了大半面庞,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执剑的右手手心中满是汗水,乐无异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在耳边如同鼓点般咚咚作响。
表面上晚宴确实要比白日的祭典要轻松融洽,但实际上这才是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时刻。若是说白日的祭舞目的是为了向神明祈祷国泰民安的话,那么晚宴上的舞蹈则是代表了圣城流月,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乐无异感觉自己的腿似乎都颤抖了起来,连忙将视线投向自己熟悉的人。
沧溟仍旧是笑意盈盈,与平日似乎没有任何差别;沈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边,目光中满是严厉;华月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箜篌,已经做好了奏乐的准备。
视线一转,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子。
乐无异直直地看向谢衣的双眼,明明带着面具掩盖了双眼,但谢衣仿佛知道他会看过来一样,如同星空般深邃的黑瞳中尽是信任与温柔。
乐无异看到谢衣的嘴唇动了动,那口型似乎是在说:
“无异,别怕。”
别怕,为师在。
为师相信你。
腿的颤抖止住了。
古琴与箜篌的合奏声响了起来。
寒光惊闪,剑影似雪。不同于白日祭舞的华美神圣,此时的剑舞满含气势,却又恰到好处,多一分过于杀伐,少一分太过阴柔。
音乐起初较为缓和,少年手中的剑也较为缓慢地舞出;乐曲渐渐加速,少年手中的剑影开始连成一片;高潮的乐章中竟隐隐透露出一股铮铮的气势,少年舞动的身影更是几乎被似雪般的寒光掩盖!
猛地一个炸响,少年将手中的剑高高抛起,长剑在空中反射寒芒;几声急促的较弱琴音之中,少年左手拂面旋转,飞扬的衣摆如同绽放的白花;一声收尾戛然而止,少年亦是停下脚步,坠下的长剑被其精准地握在右手中,低头向着高座上的天子躬身行礼,左手中握着精致的面具。
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琥珀色的双瞳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少年皮肤白皙,睫毛纤长,原本就眉清目秀的面庞经过精心地妆扮更是昳丽。华服拖地,执剑在手,竟生出一份潇洒。
全场寂然,刹那的停顿之后,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大皇子阴阳怪气地低声道:“长这么俊俏,可惜了是个男的。”
声音不大,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但听力灵敏的谢衣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忍不住微微皱眉。
酒过三巡,众人也放开了,有人走下座开始敬酒。乐无异甩了甩有点晕的脑袋,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谢衣身上。
黑发的青年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来敬酒的人们,温文尔雅礼数周到,明明已经连饮数杯却丝毫不见醉象。
喵了个咪的,为什么师父喝了那么多都没事,我才喝了几杯头就这么晕啊。
乐无异有些不甘心地想,干脆盯着谢衣不再挪开视线。
青年侧脸亦是线条柔和,仿佛最好的雕刻家精雕细琢的作品,笑容如春风般温暖又文雅,令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师父长得可真好看呀。
乐无异忍不住想。
仿佛是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谢衣转过头来,对着乐无异微微点了点头。乐无异微微怔了一下,回以阳光般的笑容。
晚宴接近尾声,众人也开始渐渐退场。等坐到回流月城的车中时,乐无异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谢衣掀开帘子登上车子,看着乐无异昏昏欲睡的样子笑了起来。
“师父。”乐无异强打精神,道,“今天我没出岔子。”
“是,无异做的很好。”祭典已毕,不必再担心将衣饰头发弄乱,谢衣笑着揉了揉乐无异的头,在他对面坐下。
乐无异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又强撑着不肯睡。谢衣叹了口气,起身换到他身边坐下。
“累了的话就睡吧,今天辛苦你了。”
“没……没事,我……没事……”乐无异揉着眼睛,声音中满是疲惫。
“怎么,为师的话也不听了?”
“那……师父,等到了流月城后……一定要叫醒我……”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乐无异靠在谢衣肩上进入了梦乡。
“好好睡吧。”
回到神殿之后,谢衣没有叫醒乐无异,而是轻轻将他横抱起来,来到了他的房间。
将乐无异安置在他自己的床上,取来毛巾打湿轻轻给他擦掉脸上的妆容,掖好被角,吹灭桌上的蜡烛,出门之前,谢衣回头看了一眼,乐无异睡相安稳,似乎在做什么好梦。
“好好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六 花绽
华月发现今天乐无异不太对劲。
明明已经熟稔无比的动作被做得十分僵硬,乐无异整个人都像是缺了油的机械一样,就只差吱嘎吱嘎的声音伴奏,本应流畅自然的舞蹈被他搞得完全不成样子。
这孩子,真是少见他这么不在状态。是有心事吗?
这样想着,华月喊住了他:“无异。”
“啊啊啊?”乐无异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舞扇就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头上,“华月姐怎么了?”
坐在一旁当观众的沈曦抢先回答:“还能怎么呀,无异你今天怎么又回到一开始那样了,真是完全没法看。”
“这,我……”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对不起。”
华月静静地看了乐无异几秒,开口道:“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吧。”
“啊?为什么啊?”
“你不在状态。”华月摇了摇头,“继续也无益,不如权当休息一日。”
“呃,那就多谢华月姐了……”
棋盘上双色棋子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无论怎么看都已是无法逆转的残局。手中的茶杯升腾着水汽,黑白两色的棋子与对面执棋之人便模糊在这一片朦胧中。
华月再次落下一子,石制的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输了。”
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说:“华月姐果然厉害……”
华月摇了摇头:“你棋艺虽不及你师父,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以往我也没有赢得这么轻松过。”
顿了一下,华月问道:“你究竟有何心事?”
乐无异双手捧着茶杯沉默不语,盯着杯中悬浮的茶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了半晌也不见对面之人回复,华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若你不想告诉我的话,我叫你师父来如何?你平日与他最是亲近,有什么不快可以跟他倾吐。”说罢便要站起身来。
“别!华月姐别去找我师父!”乐无异惊得差点打翻手中茶杯,立刻喊住华月。
华月皱了皱眉,重新坐下,盯着乐无异:“怎么?连你师父也不能告诉?”
“不……不是……我……”乐无异低着头,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究竟是何事?”华月蹙眉,“无异,有事别憋在心里。”
“我……”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乐无异犹犹豫豫地开口:“华月姐,我今天……看到师父和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子一起站在花园的桃花树下……”
那时乐无异在偃甲房中拼装着自己的金刚力士,只差一步就要完成了不免欣喜,兴冲冲地跑回房间拿了事先做好的灵力倍增仪,经过走廊的时候忍不住向着花园里面瞥了一眼。
结果这一瞥,就让他看见了不寻常的东西。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树冠上弥漫的一片粉红几乎将空气染色,纷纷扬扬的花瓣在清风的吹拂下翻飞盘旋,好一副浪漫景色。树下,黑发白袍的青年与对面粉红裙装的女子共同伫立在花雨中,谈笑风生。青年的笑容如三月春风,女子的双眼中尽是仰慕。
乐无异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偃甲房。
当华月因他迟迟没有现身而找过来之时,他才发现自己对着金刚力士愣神到了好久。
华月微微一愣,没想到让乐无异失魂落魄的原因竟是这个。
“师父他……是不是……”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女孩子,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粉色裙装吗?”华月回忆了一下,她去寻找乐无异时确实在走廊上碰见了一位粉裙女子,当时对方的脸上似乎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绯红,“……是离珠吧,你师父手下的一名中阶祭司。”
“是……吗……”
“离珠她是个好姑娘,我记得她似乎仰慕阿衣很久了。”华月掩嘴轻笑起来,“阿衣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一下以后的事情了。”
“……”
乐无异深深地低下头,盯着手中的茶杯神思不属。
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连父母兄长的面貌都已只剩朦胧的轮廓,记忆之中有着一大段的空白,至亲究竟是如何离去的缘由也一同消散在遗失的角落。他只记得,那是他最痛苦绝望的时间。而就在那时,他遇到了谢衣,收他为徒、带他来到流月城、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近十年的朝夕相处,每一次的笑闹嬉戏。乐无异也不清楚当初的敬仰是在何时悄然发生了变化,恋慕的种子不经意间在心中的土壤中埋下,当他注意到时,已长成盘虬卧龙般的藤蔓,紧紧缠绕了整颗心。
华月看着乐无异失魂落魄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便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什么心思都根本藏不住。他自以为将那份依恋掩盖的完美无瑕,但华月早已觉察到了他那单纯又真挚的情感。平日里看着两人黏糊糊的相处方式,华月是没少被闪到,风琊更是直接大呼真是腻歪死了老子的徒弟要是这样老子一巴掌拍死他。但华月不知道谢衣究竟是怎么想的,虽然也可以说是一路看着谢衣长大,但华月始终觉得自己猜不透他的想法,他从小就彬彬有礼始终跟别人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本以为两人是心意相通只不过都没有点破最后的窗户纸,但今日看来,她似乎猜错了。
“无异。”斟酌了一下语句,华月开口,惊得对方浑身一颤。
“有些事情,不如趁着还未完全陷进去,提早放手。”
看着乐无异因惊讶而睁大了的双眼,华月叹了口气,道:“有些感情,若不趁早斩断,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徒受伤害。”华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人一袭黑袍的决然背影。
“华月姐,我……”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华月起身离开,出门之前回头一望,那孩子果然还愣在棋盘前,眼中除了错愕之外,更多的是迷茫。
轻轻叹了口气,华月静静地离开。
毕竟也算是自己看着他从畏生的小孩子长成十六岁的翩翩少年,终究是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谢衣发觉最近的生活似乎哪里微妙地改变了。
前些时日,他手下的中阶祭司离珠颇为腼腆地找他说有事相商,带着他到了花园的桃花树下却只是东拉西扯地说着一些工作或生活中的奇闻趣事,他虽然不解但仍是彬彬有礼地同她闲聊。最终,对面的红裙女子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脸颊仿佛亦被桃花染红,她说:破军大人,我仰慕您很久了。我喜欢您。
生平第一次被人告白的谢衣难得地失了言语,怔在了原地。直到羞涩的女子掩面跑开之时,他才微微回过神来。
微风过境卷起花瓣飞扬,谢衣抬头望向沙沙作响的花树。这桃树的树苗是几年前乐无异偶尔间提起在流月城见不到点普通的花草之后,他在外出任务时顺手带回来的,彼时为了让这喜温的花树在苦寒的流月城中活下去还大费了一番周折。如今,当初不及人高的小树苗竟已需要抬头仰望。
还不知该如何回应离珠姑娘的心意,谢衣先发现似乎哪里与以往不一样了。
侍女端着清香扑鼻的丹桂花糕放在桌上,道这是乐无异大人让属下给您送来的,那时,谢衣才发现究竟是哪里变化了。
以往在闲暇之时总是恨不得跟自己寸步不离的小徒儿近日却没了踪影,除了偃术与剑法的教授之外,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就连平日总是亲自送来的点心竟也改成了侍女代劳。
谢衣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抓不到人来问,最终只好采取了间接的方式,去问华月。
沸水中上下翻腾的茶叶逐渐散发出清香,谢衣将烹好的茶倒在紫砂杯中推到华月面前。端坐在对面的华月捧起茶杯轻呷一口,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烹茶的水准倒是与厨艺截然相反。
无心回应华月的打趣,谢衣苦笑一声开门见山:“无异最近似乎有些异样,不知华月可知发生了什么?”
华月身形一滞,抬眼看到谢衣一脸的凝重,反而说起了似乎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前几天你手下的离珠向你告白了没错吧。”
虽然疑惑华月为何会提到这事,谢衣仍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蒙离珠姑娘错爱,但我现下并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你准备怎么回应?”华月淡淡地道,“她仰慕你许久了。”
“这……说来惭愧,我也正犹豫着。”
华月没有说话,再次端起热茶轻抿,随后才悠悠开口:“那么,阿衣,你可喜欢离珠?若喜欢,便是美满;若不喜欢,不如早些彻底回拒了她。”
“这……不知究竟怎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喜欢?”
“……希望其快乐、与其共处时便会满足、无论何事总会考虑其感受,这、大约便是喜欢。”
凝望着手中的热茶,谢衣脑海中浮现出了棕发少年的身影。或许当初少年只是一时突发奇想,而自己却费尽周折令桃花在流月城中绽放;共同相处的点点滴滴,回想起来恐怕是最单纯的快乐时光;偶尔的外出时几乎寸步不离,只为不让少年因此受到任何伤害。若华月所言不错,那么,他恐怕早已有了喜欢的人。
“那,华月。”谢衣闭了闭眼,道,“若是满心皆是一人,望其永不受阴霾,共处如同习惯、分离便会想念,情绪随其变幻,无法设想没有他的将来——这,是否就是喜欢?”
“这不是喜欢。”华月闭上眼睛,“而是爱。”
谢衣微怔,随后向华月一礼:“多谢华月。”
婉言回拒了离珠的爱慕,谢衣想他应该找自己所挂念的那人好好说开。那日华月离开之前曾笑着摇头,道你们师徒两个倒也都是有趣,谢衣稍一思索,便领会了其中意味。
但是谢衣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小徒儿似乎在躲着自己。
神农寿诞再次到临,乐无异以往每年都要在谢衣面前抱怨衣服麻烦,今年一反常态地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整理好一切跟着华月直接走出了神殿,并且一个人坐进了神之子专属的车里,令谢衣不得不时隔多年再次跟华月坐同一辆车。
白日的祭典完美结束,晚宴上的舞蹈亦未出任何差错,落座之后乐无异一言不发,但与往年不同的是,无论谁来敬酒都一饮而尽。
乐无异的酒量浅得可以,没多久脸都红了起来,见晚宴已经到了后期,他便告了一声罪退出大厅去外面吹风。
莺歌燕舞的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不少人都已多多少少显出醉态。天子扫了一眼发现大皇子已醉得不成样子,二皇子仍在厅中敬酒,便让三皇子送他皇兄回寝宫,也好显示一下皇子之间的兄弟情深。
三皇子李焱应了一声扶起烂醉的大皇子,出了大厅没多久便有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妾迎了上来。
“哎呀,殿下,您怎么醉成这样。莫不是有佳人敬酒?”
“呵……佳人……都说……流月圣城多美人……此话……不假……那城主沧溟和廉贞祭司华月……哪个不是倾城之貌……大祭司沈夜和破军祭司谢衣……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还有那……神之子乐无异……一年比一年俊俏……可惜了……是个男的……”
“圣城流月的人您也敢想,就不怕被诅咒嘛~”
沉溺酒色的废物。
李焱在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声,幸好已经到了大皇子的寝宫,不必再忍受他的污言秽语。听着大皇子与侍妾的调笑声渐渐远去,李焱头也不回地离开。
穿过花园时,不远处似乎传来奇怪的声音。李焱心生警惕,小心翼翼地绕过灌木丛,却看到华服的少年坐在盛放的桃花树下,环抱双膝将脸紧紧地埋在腿上。
那是……先前离开的神之子?
李焱微怔,看到少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小声抽泣,忍不住走上前去,问道:“你还好吗?”
“谁?”少年似乎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
扑面一股酒气,李焱微微皱了皱眉,记忆中往年神之子似乎都饮酒甚少。或许是因为年龄相仿少了几分警惕,李焱问道:“……你还好吗?”
“没、没事……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就好……”
“……我去给你拿点醒酒茶。”李焱不是喜欢窥察他人隐私的人,既然神之子想一人静一会,那么他就不会再做任何干涉。
端了一碗清茶,李焱再次返回,却发现已有人找到了独自哭泣的神之子,定睛一看,那人似乎是破军祭司谢衣。
谢衣之间看乐无异一反常态地灌酒就猜到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好容易从宴会上脱开身后立刻出来找他这不省心的徒弟,没想到却发现他竟一个人坐在树下哭。
“无异,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师父的声音,乐无异仿佛受到了惊吓,抬头果然看到师父担忧的神情。
“师、师父!……”乐无异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转身欲逃,却被谢衣一把拉住了手腕。
谢衣按住乐无异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神情凝重:“无异,你为何躲着为师?”
“我……”乐无异低着眼到处乱看就是不敢正视面前的谢衣。
“嗯?”
身后依靠着花树,被谢衣的胳膊禁锢在狭小的空间中,两人几乎是额头对着额头,甚至都能闻见对方发丝上散发出的香料气味。
乐无异咬了咬下唇,抬头正对上谢衣的视线。大约是先前饮的酒助长了胆量,乐无异凑上去,覆上对方的唇,然后迅速退开。
看到谢衣惊讶地睁大了眼,乐无异语无伦次地哭道:“对不起师父我喜欢你……华月姐劝我早点放下但是……我做不到……我……对不起……我知道这大逆不道但是我……我根本控制不住喜欢你……我……”
剩下的话被谢衣的唇堵了回去。
不同于刚才破釜沉舟般地贴合然后迅速分离,此刻的吻缠绵辗转,分开之时在两人唇角拖出一道银丝。
乐无异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谢衣的笑容。
“师、师父……”
“为师的心意,难道无异还不明白吗?”
看着远处重叠的身影,李焱觉得自己的茶似乎没必要送过去了。
七 同伴
“他往那边去了!快追!”
蓝衣的身影在远处拐进小巷,数名官兵急匆匆地追了上去,转过拐角,却没了先前追捕的蓝衣少年,只有一名身着粗布绿裙的少女怯生生地坐在一个大箩筐上,看着突然出现的官兵满是错愕。
跟丢了目标,领队的似乎是小队长的人有些不耐烦,大步走到绿裙少女面前,口气一点都不友好:“喂,小姑娘,刚才跑过来的那个蓝衣服的小子去哪儿了?”
“我、我只看见他好像去那边了。”绿裙少女指着小巷另一侧,十分紧张地回答。
“啧,比泥鳅还滑的小子。”领队啐了一口,招呼身后的其他人,“兄弟们,走。”
眼见官兵们就要离开,绿裙少女悄悄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坐着的大箩筐。谁知她的这个小动作引起了领队的注意,领队折返回来,目光严厉:“你站起来。”
“为什么呀?”绿裙少女大惊。
“让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
“我、我扭伤脚了站不起来!”绿裙少女拼命摇着头。
“你!……”领队完全失了耐心,上前一步欲将少女强行拽下来。这时一名身着红白戎装的少女从一旁走了过来,冲着领队抱拳,不动声色地将绿裙少女护在身后:“抱歉,她是我的朋友,可问她如何冲撞了您?”
“你又是什么人?”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一身精致的战裙,领队心想对方绝不是简单角色。
“我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少女举起一块镌刻着虎纹的令牌。
领队一惊,连忙抱拳:“原来是天罡大人,失敬失敬。一点小误会而已不要在意。……兄弟们,咱们继续追!”
看着官兵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另一边,绿裙少女夸张地松了口气,晃着双脚说:“吓死我了。闻人姐姐,刚才多亏你来了。”
闻人羽皱起眉,想到了刚才她听到了的对话内容,问:“你扭伤脚了?”
“没有没有。”绿裙少女跳下来,掀起箩筐,“可以出来啦。”
乐无异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到了家。
离开流月城这么多天,一路躲藏都是相安无事,谁知来到江陵之后却出了岔子,想来应该是在进城的时候被认了出来。
匆匆逃跑的时候瞥到街角处有一名少女冲着自己招手,乐无异来不及多想就跑了过去,就看见那少女掀起地上的一个大箩筐示意自己钻进去。咬了咬牙,乐无异爬进去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就感觉到那少女似乎是直接坐在了箩筐上。
官兵的脚步声接近的时候乐无异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好在少女将官兵们指向了错误的方向。刚刚松了一口气,官兵却突然折返命令少女站起来,直把乐无异吓得呆毛都立了起来,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耳边清晰无比。当又一道清亮好听的声音将官兵阻止、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的时候,乐无异长舒出一口气,觉得从小到大还没有哪天像方才那么惊心动魄。
喵了个咪的,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流月城的权力到底是有多大,竟然能出动官兵来抓自己。
正吐槽着,箩筐被掀了起来,先前帮助自己的少女招呼他出去。
重见天日,乐无异松了口气,连忙向绿裙少女道谢,同时看到了戎装少女震惊的表情。
“阮妹妹你!……我还以为你只是被官兵纠缠……”
“闻人姐姐,你别担心,他是好人。官兵在街上发现他之前我看到他送给了小红一串糖葫芦呢。再说了那些官兵只知道欺负好人。”
“那也不能……”闻人羽忍不住扶住了额头,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也无济于补。闻人羽放下手,将视线转向绿裙少女庇护的少年。
少年黑色的长发简简单单地束了一个高马尾,皮肤白皙面容英俊,双眼竟是少见的琥珀色。额头上系着一根金色线绳,群青色的衣装是由上好的绸缎制成,背后腰间挂着奇怪的木匣,腰侧还佩着一块上好玉石雕琢而成的叶形玉佩。
闻人羽皱眉,这番打扮,倒像是哪里的少爷,为何会被官兵所追捕?
“我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请问公子是……”闻人羽抱拳道。
“啊,我叫、我叫谢无异,方才多谢二位相助。”乐无异连忙回礼,心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想骗你们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们我的名字的。
“我叫阿阮,不用谢,你是好人当然要帮。”绿裙少女开心地说。
闻人羽叹了口气,问:“不知谢公子为何会被官兵追捕?”
“啊……这个啊……”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开始胡扯,“这个……我不小心惹到了大人物,所以才从其他城市逃过来的,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有人要抓我回去。”逃出来以后太师父肯定很生气,说是惹到了大人物好像也……没什么错?
“大人物?”闻人羽疑惑,少年的话可信度实在是低得可以,但看起他似乎不想说实话,闻人羽只好自己发散思维去猜测。看对方的服饰大约是京城抱云堂所制,而能发动官兵追捕他……闻人羽猜测,眼前的这少年大约是什么高官之家的少爷,跟家里闹了矛盾离家出走的。
“不知谢公子接下来准备怎样?”闻人羽问道。
“这个……我其实是今天才到这里的,接下来应该是去找家客栈投宿吧。”
“公子都已经被官兵所发现,难道还能在客栈中安然住下?”闻人羽越发肯定对方应该是个入世不深的大少爷。
“啊?那……我该怎么办啊……”乐无异头上的呆毛都垂了下来。
“你来我们这里住吧。”阿阮说,“我们这里官兵一般是不会来的,很安全。”
“这怎么行,刚才你们都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了,我怎么好意思再打扰。”乐无异连连摆手,“再说了,你们是女孩子,我跟你们住在一起多不好。”
阿阮灿烂地笑了:“别担心,家里是有很多人住在一起的,不只有我和闻人姐姐。闻人姐姐,你说对不对?”
“阮妹妹,你……”闻人羽觉得有点头疼,眼前的少年确实不像什么不法之徒,但贸然留宿恐怕其他人不会同意。
“闻人姐姐~”阿阮拉着闻人羽的手摇啊摇。
“……这,好吧。若谢公子不嫌弃的话,暂时先住与我们同住如何?”自己在的话,有些什么意外状况的话也能应付的了。
感受到两人的热情与真诚,乐无异感激地对两人抱拳:“谢谢你们。”
想不到阿阮口中的“家”,竟是江陵最破败的角落中的贫民窟。
乐无异惊讶地看着阿阮跟破损严重的房子中跑出来的小孩子们嬉戏打闹,只觉得不可思议。
觉察到了乐无异的僵硬,闻人羽侧首道:“抱歉让公子见笑了。阿阮是孤儿,平日卖花为生。这里的大家都很友好,只要公子不嫌弃,住在这里多久都没问题。”
“不,没什么……”乐无异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心中竟有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我……好像见过这种场景……”
“谢公子见过?”闻人羽微惊。
“嗯……不过我也记不起来了。”乐无异摇了摇头。
阿阮跑了过来,拉着乐无异和闻人羽跑到迎出来的人们面前,向众人介绍乐无异。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以及老人,如同闻人羽所说的那般,众人都十分友好,纷纷表示不介意多住一人。
为了表达谢意,乐无异主动揽下了做晚饭的工作,掏出钱袋拜托闻人羽买回来了些新鲜的蔬菜和肉以及一些调料,很快便做出数道简单但香气四溢的菜肴。
闻着扑鼻的香味,孩子们早早地围到了桌子旁,阿阮更是双眼都放出了光,看向乐无异的眼神让他觉得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也没有什么的表达谢意的,就请各位不要嫌弃,尝尝我的手艺如何。”乐无异将最后两道菜放在桌子上,笑着说。
“谢公子真是太客气了。”一位老人笑呵呵地说,“这倒是我们沾了光呢。”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日,期间乐无异曾找到闻人羽向她询问可否有关于“蕴魂草”的消息。闻人羽诧异了片刻,问道为何无异要找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乐无异挠了挠头,说我有一个朋友因为某些原因灵魂受到了损伤,我听说蕴魂草可以涵养灵魂所以想用它来帮帮自己的朋友。闻人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说虽然现在没有消息但我会帮无异打听的。
乐无异本来就是开朗活泼的性格,没多久就跟其他孩子们打成一片,与阿阮更是迅速建立起了深厚的吃的友谊。闻人羽虽然无奈,但也任由他们闹腾了下去。乐无异白日里闲来无事,便帮大家将房子修缮了一番,堵住了漏雨的几个窟窿,加固了房梁,让众人对他感激不尽。
闻人羽白天经常外出,归来时偶尔衣衫上还会染上泥土与血迹。乐无异曾担心地问过阿阮,阿阮一边往嘴里塞着烤肉一边摇了摇手说不必担心闻人姐姐去外面除妖了,但是乐无异敏锐地察觉到,闻人羽身上所沾染的血迹并不只是妖兽之血那么简单。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息,莫名地让乐无异感觉到一股恐惧从内心油然而生。
这一日,闻人羽归来时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阿阮开心地说闻人姐姐回来了,乐无异却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闻人的脚步声一向平稳、每步用力均匀,而今天轻重不齐的声响实在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呀!闻人姐姐你怎么了?!”阿阮惊叫起来。
只见闻人羽满身污渍,红白相间的战裙上浸染着大片血迹,长枪的红缨都被鲜血浸染黏在了一起。最为吓人的是左腿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汩汩流着鲜血。
“……无事。今日的妖兽比较强悍,费了些功夫罢了。”闻人羽丢掉手中长枪,倚靠着墙慢慢坐下。
“闻人姐姐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疗伤。”阿阮手中绽放出翠绿色的光芒,双手笼罩在闻人羽左腿的伤口上。
乐无异只感觉闻人羽全身的血迹似乎都撒发出一股淡淡的、凶煞至极的气息,他忍不住盯着闻人羽的眼睛问:“闻人,你究竟去对付了什么东西?”
“妖兽而已。”
“绝对不是普通的妖兽!”乐无异打断了她的话,“妖兽的血不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气息我见过……师父告诉过我,是魔气!”
闻人羽瞠大了双眼,阿阮更是惊得捂住了嘴。
“你为何会知道魔气?!”闻人羽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魔气之事她只告诉过阿阮一人。
“这……我……”乐无异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解释,“我……我师父是流月城的祭司。”
“流月城?”闻人羽的眼神缓和下来,流月城与百草谷同样信奉人皇神农,在对付魔气之事上亦是多有合作,既然如此,知道魔气倒也不算稀奇。
片刻之后,阿阮的法术已将闻人羽身上的大小伤口全部治愈。闻人羽叹了口气,道:“江陵左近被魔气感染的妖兽我已经全部除掉,明日我和阿阮就要离开了。无异,你要一起走吗?”
“一起走?我?”乐无异愣愣地指着自己。
闻人羽点了点头:“蕴魂草我确实有些眉目。我是奉命出谷斩除魔气的,阮妹妹是我出谷后结识的朋友,这些时日一直与我同行。无异,你不如与我们同行,我们可以帮你找蕴魂草。”
“闻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当然是因为相信你呀。”阿阮接道,“你这么热心,肯定不是坏人。而且你是我们的朋友,告诉朋友自己的情况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乐无异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两人的这份信任。对方将自己的信息和盘托出,而他却多有隐瞒,就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曾透露给二人,实在是让他感觉愧对于两人真诚的信任。
“好。”对不起,等找到蕴魂草以后,我一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那就这么定啦,明天就起程!”阿阮活力满满地说。
八 纪山
晨光熹微,朝露未晞,沉睡的江陵城渐渐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
城外不远处的树丛中闪过一道微弱的绿光,紧接着三道人影凭空出现。
乐无异望了望不远处的江陵,城门正在缓缓开启:“……就这么简单地出来了?”
“那当然啦,传送术本来就是很简单的。小叶子真笨,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阿阮扮了个鬼脸。
“小叶子?我哪里像叶子了?”乐无异一听炸了毛。
“就是这个叶子样的玉佩呀,你天天带着不说,我还经常看见你像个宝贝似的捧着对着它一脸傻笑。”阿阮指着乐无异腰间的精致的叶形玉佩。
“这是我师父亲手磨的,当然是宝贝。”乐无异脸微微一红,赶紧扯开话题。
“喵了个咪的原来传送术这么厉害,早知道我也学一下了。”乐无异有点悔不当初,“……以前我住的地方有特殊的禁制,传送术只能作用在城里不能出城,所以我就没学。”
闻人羽听到这话心中一惊,会在城中设下禁制,这绝不是普通的城市。百草谷中亦有类似的禁制,但那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以及内部人员私自外出。
他到底是什么人?
闻人羽盯着与阿阮聊得开心的乐无异,陷入沉思。
“闻人姐姐,你怎么了?”
阿阮放大的脸忽然出现在闻人羽的视野中,闻人羽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没、没什么。”
“那我们快走吧。”
昨夜敲定了今日的行程之后,闻人羽说蕴魂草一事需得联系一下一位朋友,取出一张符咒折成鸟形放飞了出去,看的乐无异是好奇心都快爆表了。阿阮为此还嘲笑了他一番真是大惊小怪用符灵鸟传信而已有什么稀奇的。今早闻人羽便收到了回信,匆匆阅读了一遍,闻人羽对两人说我们去纪山,那位友人先下正在纪山。
行了大半日,景色渐渐变得幽静迷人,初次离家的乐无异左看右看简直像是出去旅行的小孩子一般,让闻人羽一阵头疼。
决定无视掉一惊一乍的乐无异,闻人羽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天色略有些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翻新的泥土气息,道路有些泥泞,低洼处还积攒了不浅的水。
刚下过雨吗。
闻人羽抬起头来看着依旧堆积着阴云的天空,似乎还要下雨的样子。
按照友人先前指明的路线,闻人羽带着闹腾的两人来到了纪山脚下的一个规模较大的村落。还未进村门,便看见一个身着灰袍气质清冷的少年从村中走了出来。
“闻人姐姐,你看,是夷则!”阿阮开心地向着那少年招手,“夷则夷则!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阿阮,闻人姑娘。”少年紧锁着眉头,走到三人面前勉强笑了一笑。
“无异,这位是我说到的朋友夏夷则。”闻人羽介绍道,两人抱拳算是见过。
“蕴魂草一事,在下确实有些眉目。但现下被一些急事所困,恐无法与阁下同行寻找。”想到村子里的情况,夏夷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乐无异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消息就好,我自己去也没什么问题,只要有消息就已经很谢谢你啦。”
“有什么事能让夷则你急成这样?”阿阮好奇地问,在她印象中夏夷则对任何事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能让他露出如此苦恼的神色,还真是少见。
“这事说来话长了,不如随在下一起去村中,一看便知。”
夏夷则带领着三人沿着小道向村中走去,一路泥泞无比。村口的小溪水流湍急,上面的木桥摇摇欲坠。进入村子后,石板铺成的道路上的积水几乎可以没过脚面,两侧的一滩滩水洼更是不知几许深,沿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一路走来竟然没见到任何村民。
三人讶然,闻人羽连忙问道:“夷则,发生了什么?洪水?村民们现在都在哪里?”
夏夷则沉重地点了点头:“近年来纪山夏季降水大增且暴雨连日山洪频发,这村庄选址也算在高处,倒不用担心被洪水淹没,但低洼处的房屋也是过于潮湿难以居住。近日即将到达雨量最丰的时日,村民们现已躲进山上的洞穴中。”
“怎么会这样呀……”阿阮憋着嘴,难过地说,“大家的日子岂不是很难过。”
“何止难过。”夏夷则叹了口气,“村外的农田大多已被淹没,恐怕将是颗粒无收。有能力的人早已迁往其他地区,留在这里的,多半都是无力搬迁的穷苦人家或是妇孺老人。”
四人已走进了村中心,总算是见到了人影,但也只是寥寥的几人正蹚着及膝的水从屋内搬运可以带走的物件。
“怎么会这样……夷则,难道就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吗?”闻人羽抿着嘴。
“对呀对呀,夷则,你这么厉害,一定能解决这些麻烦的对吧。”阿阮也说。
夏夷则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在下也实在无能为力。目前在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举村迁往高地。”
“但是一旦迁走,就意味着家业、田地全都没有了……且不说村民们是否愿意搬迁,迁走之后没有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对于他们来说仍是死路一条。”闻人羽闭上了眼睛。
见夏夷则回来,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夏公子,您回来了。这几位是?”
“这是在下的朋友。村长,诸位村民的安置工作可还顺利?”
“唉,还能怎样啊。”村长摇了摇头,“大家现在是保住了命,可是地里的庄稼大概是全毁咯。日子恐怕是过不下去了。”
“村长,依在下所见,仍是搬迁一途为最佳。”
“夏公子所言,我也明白,但是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地,大家都不愿意走啊。夏公子帮了我们这么多,大家已经是感激不尽了。看这天八成是又要下雨了,一起去山洞中避一避吧。”
天空阴沉如墨,远处炸响一声惊雷,随后是瓢泼大雨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宽阔的山洞中,三三两两的村民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暖意。糟糕的天气令一些老幼患病,但苦于没有医药只能在角落中独自忍受。
乐无异靠着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心情亦如洞外的天空般沉重。
洞穴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身下的茅草亦是饱含水汽,手掌压上去都会怀疑是否可以挤出水来。不远处闻人羽拿着两块火石摩擦着,试图升起篝火。但空气实在太过潮湿,尝试了半天无果,最终只好摇了摇头放下火石,催动法术在指尖凝出一道灵火引燃了树枝。
火光跳跃了起来,将洞壁镀上一层暖金色,村民们靠了过去围在火边,大人们都是满脸愁容,小孩子们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人们的神情也难过起来。
“小叶子,你不过去吗?这边靠洞口这么近,很冷的呀。”阿阮悄悄走到乐无异旁边,问道。
乐无异摇了摇头,火光照射出的阴影将他的表情掩盖。
“不用担心,我会御寒的法术。”
“真的?好厉害,可以教教我吗?”阿阮的眼睛亮了起来,在乐无异身边坐下。
“以后有机会教你。”
“太棒了,小叶子你真好。”
沉默了片刻,乐无异低声开口:“阿阮,你见识多,能不能告诉我,天下苍生,都是这么苦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苦呀,像是大城市里的人们就过得很奢侈。”阿阮气鼓鼓地说,然后声音也沉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比这还苦的人也有很多呢……他们起码还有自己的房屋田地,而有些人根本连家都没有……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甚至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
“我能记住的就是在各个城市里面走呀走,然后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也没有家,晚上只能睡在破烂的房屋中,冬天只能挤在一起取暖。”阿阮抱着双腿,把下巴搁上去,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但是我想我是比较幸运的吧,我认识了夷则,认识了闻人姐姐。他们都对我很好,教我法术,还带我到处玩。”
“闻人姐姐是百草谷的天罡,她说她也是孤儿,只不过是被她师父从很小的时候就带回百草谷了。夷则是太华山的弟子,他虽然从来没提起过家里的事情,但是他在我们面前也从来不摆什么架子,对弱小的人也非常关心。能遇上他们,我是多么幸福呀。”
听着阿阮缓缓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乐无异悄悄攥紧了拳头。他不记得父母是怎样离开的,也不记得父母离开后直到遇上谢衣他是怎样度过的,但自从被带去流月城之后,近十年来的时光中只有快乐与安适。前些时日偶然听到蕴魂草可以涵养灵魂,他便偷偷从流月城溜了出来,不曾想却发现,这世间竟然有那样多的悲伤。
“小叶子,你没说过自己的情况呢。你家里是怎样的?”阿阮歪着头问身边的人。
“我……”乐无异闭上眼,眼前划过在流月城中度过的时光。总是温柔的笑着的沧溟姐,从来都是一脸严肃的太师父,对自己关怀极深的华月姐,极少露面的瞳前辈,长不大的小曦,还有,一直陪着自己的师父。
原来自己一直拥有着那样令人羡慕的温暖。
“那里很冷,六月一过就冰封了起来。但是大家对我都很好,即便在那么冷的地方也不会觉得孤单。”
“小叶子一定很幸福吧。”阿阮淡淡地道。
“是啊,现在我才明白,我是有多么幸福。”
篝火的光辉闪烁着,照耀整个洞穴。洞外暴雨倾盆,阴云似墨。明亮的火光温暖了方寸土地,却无法驱散洞外的凉意。
翌日清晨,闻人羽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洞外的草木上还在向下滴着水珠。
闻人羽小心翼翼地起身,但还是惊醒了身边的阿阮。阿阮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道:“闻人姐姐,你醒了?”
“抱歉,阮妹妹,我打扰到你了?”
“没有没有,闻人姐姐,你要干什么去?”
“我想回村子里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大家的。”
“那带上我吧。”阿阮连忙爬起来,“再叫上夷则和小叶子……咦,夷则和小叶子不在?”
“可能他们已经先去了吧,我们也走吧。”
“嗯。”
两人刚走出岩洞没多久,迎面遇上了独自归来的夏夷则,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些从村中药店里找来的尚可使用的药材。
“哎,夷则,怎么只有你一个?”阿阮惊讶地说,“小叶子呢?”
“在下并未与他同行。”夏夷则有些不解,“他应该还未醒吧,怎么了?”
“呀!”阿阮惊叫起来,“那小叶子他、他不见了?!”
“什么?”
“阮妹妹别慌。”闻人羽连忙拉住阿阮,“昨日没来得及告诉他蕴魂草的消息,他应该不会离开。兴许是去四周散步了吧。夷则,你来的时候可碰上过他?”
“并未。”
阿阮急道:“纪山上山精鬼怪这么多,这几天又下了这么多雨,他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别慌,我们去附近找找看。”
整齐的农田中本应是一片绿色,而如今尽被约莫齐腰的水所淹没。不远处的河道中,奔腾的河水向着低处倾泻,水流湍急发出不小的声响。
乐无异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的一片汪洋,左手中一块木板,上面铺了一个本子,右手执笔在上面唰唰地画着。
“……小叶子!夷则,闻人姐姐,他在这里!”远处传来少女的惊呼,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草丛响,绿裙的少女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戎装的少女与灰袍的少年。
“小叶子!”
“无异!”
乐无异闻言回头,惊诧地看着友人一脸担心地跑到自己面前:“你们……怎么来了?”
“小叶子你个大笨蛋!一声不吭地跑掉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阿阮气鼓鼓地数落。
闻人羽松了口气,也是凝重地对他说:“无异,纪山上山精鬼怪出没频繁,以后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别担心,我没那么菜。”乐无异摆了摆右手。
夏夷则注意到了乐无异手中的笔纸,问道:“谢兄这是在写什么?”阿阮听到这话凑上去看了看乐无异手中的本子,上面勾画的赫然是前方农田四周的地形:“咦,小叶子你在画画?”
“嗯,是这周围的地形。”乐无异点了点头,将目光再次投向农田中,“既然搬迁行不通的话,那么就改变现有的条件。我从师父的图谱上见到过水利偃甲,虽然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我也想让大家别再那么悲伤。”
“水利偃甲?你是偃师?”夏夷则一惊。
“嗯。”乐无异点点头,“师父曾告诉过我,无论学习剑术还是偃术,都是为了回护重要之人,都是为了让别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想,现在我有点明白师父的话了。”
“小叶子你太厉害了!我们能帮上你什么忙吗?”
“没错,无异,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只管说。”
“那就多谢啦。”
夜色正浓,皓月悬空,北疆的石城亦沉睡在一片寂静中。
灵巧的偃甲鸟从敞开的窗户内飞进房间,落在桌上歪了歪头。
谢衣轻笑,点了点偃甲鸟的额头,其中便传出人声。
“师父,抱歉好几天没联系了。我现在跟闻人、阿阮她们到了纪山的一个小村子见到了她们的朋友夏夷则。纪山这里频发水灾,村民们都过的很不好,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这是我这几天画下来的地形图和设计的排水偃甲,请师父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话音落后,偃甲鸟上闪过一道光芒,一个卷轴从法阵中掉了出来,落在桌子上。
“还有,师父,等找到了蕴魂草治好了小曦以后,我还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我想知道这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我想让大家都过的好一些。”
谢衣的笑容更深,拿起桌子上的卷轴展开,心中满是欣慰。
为神所选,至洁至圣。心怀天下,情系苍生。
此,是为“神之子”。
能理解了这些,那么也是不虚此行了。
一直被庇护在与世隔绝的石城中的少年,如今,开始成长。
九 启程
盼了好久的偃甲鸟终于飞了回来,乐无异连忙放下手中的材料。偃甲鸟上先是光芒一闪,法阵中出现的卷轴落到乐无异手中。紧接着,几个精巧的盒子相继出现,措手不及的乐无异来不及接,盒子就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幸好封得结实,并未将其中的内容洒出来。
“心系百姓,偃术助人。成长如斯,吾心甚喜。图纸已经修改,并附赠材料些许。无异,按照你所想的去做便好,为师相信你。”
“……师父,多谢。”
“小叶子小叶子,你在干什么呀?”阿阮从远处跑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盒子相当不解,“这些是什么?”
“师父送给我的材料。”乐无异蹲下身开始清点材料,“椴木、桐木、槽口榫、双榫、通榫……哈,师父想得真周到。”
“都是小叶子师父送来的?”阿阮惊讶道。
“没错。好了,现在可以开工了。”乐无异点点头。
经过数天的连续工作,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精巧复杂的偃甲在河道口上站了起来。咆哮的水流被分成数股,驯服地流进不同的河道中,推动水车飞速旋转,发出哗哗的声响。
“成功了!”村民欢呼起来,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
“小叶子,太好啦!”阿阮也高兴地马上就要跳起来。
“无异,你成功了!”闻人羽的语气中也满溢着喜悦。
“谢兄此举,当真利民。”夏夷则微笑道。
“哈,我哪有那么厉害。要不是师父及时修改了我设计上的毛病,恐怕这偃甲刚造好就要被冲毁呢。”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头一次被别人这样夸奖,他倒生出了几分羞涩。
“谢公子不要谦虚了,若非公子出手相助,恐怕我们全村老小都要守着被淹没的农田饿死。”村长走上前来对着乐无异一揖到地,“我在此代表全村老小,感谢谢公子的大恩大德。”
“老伯你别这样,我、我只是想让大家过的好一点。”乐无异连忙扶起村长,“啊,对了。以后若是还有这样连天暴雨的情况,记得提前放下闸门,让洪水流向泄洪道,这样就能防止农田被淹。”
“我一定铭记于心。谢公子,今晚我们将在村中举办宴会庆祝这最大麻烦的解决,请您一定要来!”
篝火在广场中燃起,村民们围着篝火谈天说地,脸上满是喜悦与对未来的希冀。
解决了水患的四人被村民们围着敬酒,尤其是建造出水利偃甲的乐无异,更是被村民当做恩人,一边敬酒一边夸赞。乐无异对于村民们的热情与赞美有些手足无措,饮下五六杯后脸色便开始泛红,还是闻人羽见他有些醉了,与夏夷则一同替他挡下了其余的酒杯。
阿阮亦饮酒不少,但此刻脸色竟分毫未变,冲着乐无异扮了个鬼脸,打趣道:“小叶子真逊,才喝这么一点就醉了。”
村民自酿的浊酒品质算不上多好,比起曾经在祭典上所饮的琼浆玉露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几杯下肚亦会醉人。被阿阮这么一打趣,乐无异似乎有些不甘,说:“那、那又怎么了。我师父可能喝酒了,我还从来没见他醉过。”
村中年轻的女子们走到广场中间开始表演自编的舞蹈,练习不多、缺乏默契,动作有些许生涩与凌乱,但却散发着青春的活力与朝气。
“哈,我也要表演!”爱玩的阿阮在女子们退开之后主动跑到了广场中间。
乐无异一看乐了,问身旁的闻人羽:“闻人,阿阮她……会跳舞?”
“阮妹妹的专长并不是舞蹈。”闻人羽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便是。”
只见阿阮拿出一支紫竹巴乌,凑到嘴边吹奏起来。悠扬婉转的乐曲在并不宽广的广场上回荡,让热烈到仿佛要沸腾的气氛渐渐静了下来。
一曲奏毕,阿阮放下巴乌,众人立刻热烈地鼓起掌来。
“闻人姐姐,你也来表演一个吧。”阿阮跑过来拉起闻人羽的手,应是把她拉到了广场中间。“不不不不行的。”闻人羽连连摆手,脸上罕见地泛起红晕,“我没有什么可以表演的东西。”阿阮不依不饶:“别害羞嘛闻人姐姐,你就表演一个又怎么样。”“就是就是,闻人姑娘,表演一个!”村民们也喊了起来。闻人羽无奈,只好提起长枪表演了一套自己最拿手的枪法。百草谷的枪法简单直接,没有复杂的花样与优美的姿态,只是追求最大的攻击效果,闻人羽手中舞动的长枪寒光似雪,不凡的气势仿佛要将一切黑暗歼灭。
待闻人羽退了下来,阿阮又将夏夷则推了上去。被阿阮期待的目光盯着,夏夷则无奈,提剑舞了一套剑法。剑影连连,光辉点点,太华山的剑术不仅攻击力高强,同时像是一场华丽的表演般赏心悦目。
阿阮紧接着跑到了乐无异面前,双眼闪着星星看着他:“小叶子,我们都表演了,你也来表演一个吧。”
“啊?我也要?”乐无异张大了嘴指着自己。
“当然啦,我们都表演过了,你不表演怎么行。”阿阮道,“别害羞嘛,大不了你也像闻人姐姐和夷则那样表演剑法嘛。”
“好,我演。”乐无异点点头,站起身来,“谁有扇子?”
“在下这里有一把纸折扇,不知是否可以?”夏夷则从行李中抽出一把绘着山水的白纸扇。
“没问题,就是要折扇。”乐无异接过扇子,试着开合了几下比较顺手,于是拿着扇子走到广场中间。
阿阮好奇地问:“闻人姐姐,小叶子这是要做什么呀?他的武器不是剑吗?”“我也不太清楚,看这样……他大概是要跳舞?”闻人羽猜测到。
没有配乐,也没有伴奏,甚至没有专门的舞台,少年闭着眼静静地站在还有些泥泞的地面上,似乎在等待着。
忽然,少年右手猛地抬平,手中折扇唰地展开。紧接着,少年的身形一动,开始了节奏略快的舞蹈。
少年快速地舞动,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跃动中不见娇柔,转身里尽是果断。折扇一次次快速合上又展开,发出唰唰的声响。
阿阮惊讶地张大了嘴,闻人羽亦是瞠开了眸。
“闻、闻人姐姐,小叶子他好厉害呀……”阿阮拉了拉闻人羽的衣角,小声道,目光仍然落在广场中的少年身上。
“嗯。”闻人羽点了点头,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
整个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动的少年身上,只听见衣摆舞动带动的风音与纸扇开合的声响。
最终,少年双脚猛地站定,持扇的右手从身前划过一道圆弧直指天际。短暂的停顿后,少年啪地一声合上纸扇,右手渐渐落到胸前平放,向着前方躬身一礼。
全场一片死寂,刹那后爆发出掌声与喝彩。
“谢公子太棒了!”
“再来一个!”
……
“小叶子,你太厉害啦!”阿阮大声喊着,手几乎都要拍红。
夏夷则盯着广场中蓝衣黑发的少年,心中满是惊讶。这般华美的舞蹈,倒令他想起了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棕发少年。
怎么可能呢,神之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夷则笑着摇了摇头,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若是神之子从流月城离开这般大事,自己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不过他们到都有着琥珀色的眼睛,似乎带着西域的血统。难道有着琥珀色眼瞳的人,都这般善舞吗?
晚宴结束,回到住所后四人开始打算将来的行程。
夏夷则清了清嗓子,说:“谢兄所寻找的蕴魂草,据在下师门消息,在南疆一个叫做朗德的地方有所出现。但前往朗德路程遥远,恐怕还得多做打算。”
“南疆?喵了个咪,好远啊。”乐无异咧了咧嘴,从北疆的流月城跑到南疆的朗德,这翘家翘得还真是横贯南北。
“朗德吗……”闻人羽思索了一下,“我记得师兄给的消息中说朗德附近也有魔气出没。那里虽然不是我的负责区,但是也不能放任不管。”
“那就一起去吧。”阿阮提议道,“夷则你也会一起去的对吧?”
“嗯。村中的水患已经解决,在下倒不妨与诸位同行。”夏夷则点了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诸位还是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起程。”
再次收到乐无异送来的偃甲鸟,谢衣带着笑容听完了小徒儿兴高采烈地形容着水利偃甲完成后村民的欣喜,以及接下来将前往朗德寻找蕴魂草的行程安排。
说完这一切,声音顿了顿,接着是十分轻微、有些腼腆的一句:“还、还有,师父,我很想你……”声音越来越小,谢衣仿佛都能看见说出这话时,小徒儿通红的脸颊。
谢衣轻笑一声,将偃甲鸟收好,看向桌子上的书籍公文。
朗德吗……似乎有消息说那附近有大量魔气出没。
皱了皱眉,心中满是担忧,谢衣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天色刚亮,四人便告别了依依不舍的村民们,村长执意将四人送出了数里才在四人的催促下回村。待村长消失在视野中之后,乐无异眉毛一扬,抬手施放出一个法阵,一只巨大的偃甲飞鸢从法阵中现出身来。
“无异,这是什么?”闻人羽问道。
“这是我师父造的偃甲飞鸢,借助风力和极少的灵力驱动就能飞行好几天。”一提到偃甲,乐无异颇为自豪地开始滔滔不绝,“昨天你们说去南疆路途遥远需要很长时间,我就想起来了临行前师父让我带上的这只偃甲飞鸢。它速度很快的,就算是去南疆也用不了几天。”
“哇,小叶子,你师父好厉害呀。”阿阮惊叹道。
“那是,我师父最厉害了。”乐无异自豪地说,率先爬上了偃甲飞鸢。
幸好这偃甲飞鸢体型巨大,四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少女都坐了上去也仅是略显拥挤。待其他人坐定,乐无异催动法术,偃甲飞鸢一振双翼,箭一般地冲上了蓝天。
阿阮兴奋地东张西望,在天空中飞行的经历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哇,真的飞起来了!”
闻人羽有些头疼地拉住扭来扭去的阿阮,提醒道:“阮妹妹,小心,在这里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但从她明显亮起来的双眼来看,她亦是满心好奇与兴奋。
盘腿坐在最后的夏夷则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流月城神殿中,白衣的城主与黑袍的大祭司坐在案前,桌上的公文堆叠成不矮的一摞。
沈夜紧紧皱着眉头,看着桌上有关魔气的信息。
“城主,大祭司。”先前被派去喊人的侍女回到了神殿中,冲着沧溟和沈夜躬身行礼。
沈夜抬头瞥了她一眼,道:“谢衣呢?”
“破军祭司去朗德斩除魔气,今早已经出发了。”侍女将一封信呈了上来,“这是属下在他房间的桌上找到的。”
沈夜接过信,展开匆匆扫了几眼,脸瞬间黑了下来。“咔”的一声,沈夜手中的笔断成了两截。
“好,很好。”沈夜冷哼道,“这小子放任乐无异偷跑出流月城,不仅不帮忙寻找,现在还打算跟他一起离城胡闹!”
“怎么了?”沧溟用法术从沈夜手中抽出那封信,仔细阅读起来,末了,竟笑了出来。沧溟遣退了战战兢兢的侍女,笑着摇了摇头:“有阿衣在的话,倒也不必担心无异的安全。”
“神之子身份何其重要,岂能容忍他们如此胡闹。”沈夜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沧溟摇了摇头,道:“我倒认为让无异出去游历是件好事。阿衣留下的信中说了,无异在纪山村落建造了排水偃甲,为村民们解决了水患。”
“伏羲结界的罅隙开裂之日即将到来,绝不能让神之子有任何差池。”沈夜道。
“阿夜。”沧溟认真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允许无异离开流月城,我明白你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确实,神之子身负修葺伏羲结界罅隙之任,绝不能有任何差错。但是,阿夜,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一直将他庇护于流月城中,又如何让他明白自己究竟身负何等重任?”
沈夜没有说话。
“永远生活在快乐中的人不会明白世间究竟有多少悲伤。”沧溟摇了摇头,注视着沉默的沈夜。
“阿夜,我们需要的是真正心怀天下的神之子,而不是一个只会在祭典上跳舞的舞者。”
沉默了片刻,沧溟再度开口:“把雩风召回来吧。他本来就对你派他去寻找乐无异一事颇有不满,这些时日中肯定也没有如同你所交代般亲力亲为。”
沈夜仍旧没有做声。
“况且,现在阿衣不是也去找无异了吗。”沧溟笑道,“你教出来的徒弟究竟实力如何,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属下遵命。”
十 蔓延
乘着偃甲飞鸢行了几日,乐无异等四人离朗德越来越近。每天天色暗下来之后,担心视线不好迷失了方向,四人都会选择一处平坦安全之地降落休息。今日眼看着太阳就要完全坠入地平线以下,乐无异便操纵着偃甲飞鸢落在了树丛中。
乐无异检查着偃甲飞鸢运作是否顺畅的时候,阿阮已经捡来了树枝熟练地升起篝火。很快,负责寻找食物的闻人羽和夏夷则满载而归,将摘来的蔬果和猎得的山鸡野兔放在地上。
在一旁的溪流边处理了食材,四人饱餐了一顿烧烤。收拾完满地的竹签,乐无异拽着自己的头发看了看,起身就走。
“哎,小叶子,你干什么去?”
“哦,没啥,就是好几天没洗澡了,我去洗个澡。”
“夜色已深,恐怕会有猛兽出没,无异,让夷则跟你一起去吧?”
“别别别,有人在旁边的话我全身不自在,我不走远,就在那边的大石头后面洗成不成?”
“哈哈,小叶子你害什么羞呀,又不是女孩子。”
“……算了,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喊我们,我们都在这里。”
“放心放心。”
将全身都浸泡在清凉的溪水中只露出脑袋,乐无异长舒出一口气,静静地享受了片刻,伸手从偃甲盒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掀开瓶盖,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从其中飘了出来,乐无异将瓶中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头发上,揉搓了几下后,撩起水来将头发冲了两遍。
黑色的水滴从发梢低落,坠入清澈的溪水中迅速晕染开,最终消失不见。棕色的发丝在水面上飘散开来,乐无异将空了的白瓷瓶丢回偃甲盒中。迅速洗完全身,乐无异又从偃甲盒中取出另一个黑色的瓶子,打开后其中更为浓郁的草药味让他皱了皱眉头。
喵了个咪的,瞳前辈给的这染料好用是好用,为什么味道总是这么浓。
一边吐槽着一边将瓶中的膏体抹在了头发上,不一会,一头的棕发再次变成如墨般的漆黑。
染好色之后,乐无异又将头发在水中揉搓了半天,总算是让那刺鼻的草药味消减了不少。
阿阮正无聊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小叶子,你总算回来了,没人陪我聊天好无聊啊……咦,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
听到这话,闻人羽担心地问:“你受伤了?在哪里?为什么不说?”
“没有没有,你们别担心。”乐无异赶紧摆手,在心里默默哀嚎为什么泡了这么半天还是没法去掉那该死的草药味。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夷则猛然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幽暗的森林深处,原本抱在怀中的剑已执在手中:“噤声!”
感受到了空气中传来不一样的气息,闻人羽立刻抓起自己的长枪摆好起手姿势:“阮妹妹,无异,你们退后。”
“喂喂,我可不是要人保护的女孩子!”乐无异不满地抗议,将自己改造过的机关剑抽了出来。阿阮亦是巴乌在手。
正说着,森林中传来一阵草叶摇动声,几匹双目赤红的狼出现在四人视野中,紧接着更多赤红的眼睛在森林中亮了起来,似是规模不小的狼群。
“狼?!”阿阮惊叫起来。
“不对。”闻人羽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不是普通的狼。它们身上的气息……”
“是魔气!”乐无异惊讶地喊出声来。
话音未落,最前方的狼便扑了上来。闻人羽长枪一挥,横扫千军便已出手,赤红色的光辉与鲜血一同飞溅。
似乎是闻到了血味兴奋了起来,狼群响起纷乱的长啸,接二连三地发动了攻击。
闻人羽将长枪向地面一立,右手握枪以枪为轴飞身跃起将最前面的狼踢开。未等她落地,数枚冰锥从她身旁不到一尺的地方破空飞过,刺入后面的狼的身体。夏夷则左手捏诀,凛凛寒意从他身上向四周扩散。此刻闻人羽已然稳稳落地,将长枪从地上拔起,一刻不停地向后空翻离开。几乎就在她跃开的同时,拔地而起的岩柱一直延伸至狼群之中击飞一片。阿阮在释放了落石飞岩后似乎还嫌不够,一招流焰飞火没入狼群,一时间惨嚎不断,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闻人羽绕到了狼群一侧,以疾战开道冲乱狼群的阵势,紧接上横扫千军造成一片伤害后再次迅速后退。金色的雷霆此刻在狼群中劈下,乐无异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拿出了自己的得意招式。闻人羽后退之后不再前冲,而是转身挥枪,漫天的箭雨将狼群笼罩,与不断突起的冰柱一起对狼群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地上已经满是鲜血,但狼群没有丝毫退缩。闻人羽和夏夷则心下微惊,紧接着就看到一头银狼从森林中走出,身上萦绕的魔气更是令人震惊。银狼长啸一声,残存的狼群再次发动了攻击。
头狼吗?
闻人羽和夏夷则对望一眼,点点头。闻人羽作掩护,夏夷则施法召唤出玄凝剑,云龙击对着银狼远远地落了下来。谁知头狼再次一声长啸,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一束束迎上白色的光剑,竟在空中同归于尽!
怎么会!
两人大惊,余光却瞥到几道黑影从一旁向着身后窜去。
“不好!”夏夷则迅速回身,但已经来不及提醒身后的阿阮与乐无异。
几匹狼向着阿阮扑了过去,阿阮大惊,用巴乌护住自己匆忙后退,但似乎为时已晚。这时,蓝色的身影从一旁跃起,手中的机关剑带起一道金色的流光。
乐无异的动作迅速仿佛可以拖出残影,从不同的角度一遍遍刺中扑上来的狼。这招流影剑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眨眼间的功夫他便已连出十数剑,但为了保证速度,每剑都未太过深入,又兼目标较多分散了攻击,仅仅是将狼刺伤并未毙命。
阿阮此刻也已经回过神来,脚下展开黄绿相间的法阵。“小叶子,闪开!”阿阮断喝一声松开了右手的巴乌,然而巴乌并未落地,竖直地悬在空中围绕着阿阮旋转。巨大的法阵笼罩了阿阮身周一方土地,复杂的咒文在其中流转。被法阵笼罩在内的狼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风刃淹没,一道道伤口迅速在其身上绽开。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待阿阮收了剑影疾光,意欲偷袭的几匹狼已没了气息。
狼群在闻人羽和夏夷则凌厉的攻击下也已经所剩无几,银狼眼中的红光更深,猛地蹬地向着两人飞扑过来。还未等两人有任何动作,从一旁飞旋过来的机关剑在半空中击中了银狼将其打开。银狼在地上狼狈地一滚,愤怒地盯着眼前的人类。
乐无异接住飞回的机关剑,手中绽放出金色的光芒。紧接着,他右手将剑一抛,在机关剑下坠的过程中左手握住剑柄顺势将剑插入地中,九霄雷霆在银狼头顶落下!
银狼再次放出魔气对抗,然而乐无异保持着灵力输出,一金一黑的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的碰撞!
然而银狼的敌人并非只有乐无异一人,夏夷则的云龙击、闻人羽的万箭、阿阮的摘叶飞花迅速加入战局。同时面对四股力量,银狼身上的魔气变得不堪一击,很快便丢盔弃甲地消散不见。被四人合力的攻击命中,银狼惨叫一声被淹没在一片光华中。光辉消散之后,仅剩焦黑的尸体。
收了灵力,乐无异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呼……第一次打架打这么久时间,真是……累死了……”
闻人羽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一地的鲜血与尸体皱起了眉头:“又是魔气……最近几天离朗德越近,我们被魔气袭击的次数就越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人姐姐你别想太多,我觉得就是巧合而已。”阿阮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你的工作也是要斩除魔气,它们自己找来不就省了我们找的功夫嘛。”
夏夷则扫视了一眼周围,道:“我们最好尽快离开此地,以免血腥气将其他野兽引来。”
“嗯。”
“好。”
“明白。”
四人又行了一日,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偃甲飞鸢出了些许故障无法起飞,乐无异忙活了半天都没能修好。四人只好步行前往朗德,幸好经过数日的飞行,此时四人距朗德已十分接近。
走在茂密的丛林里,乐无异与阿阮皆是对新鲜的景色好奇无比,可怜闻人羽与夏夷则两人,既要小心周围的环境,又要管好闹腾的两人,简直是心力交瘁。
原本兴奋无比的乐无异忽然身形一滞。闻人羽有些无奈地问道:“无异,又怎么了?”
乐无异僵硬地转过身来,愣愣地瞪着深不可测的丛林深处。
见乐无异的行为实在反常,夏夷则皱起眉头:“发生了何事?”
乐无异僵硬地抬起右手,指着幽暗的丛林中:“那里,有一股很不好的气息。”
“什么?”其余三人一惊。
“很浓郁、很强大,令人不安的气息……”乐无异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控制不住地微微后退一步。
“无异,你怎么了?”闻人羽担心地问。
“那个气息……不会有错的……是魔气!很浓郁的魔气!”
“什么?!”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丛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怪响,受到惊吓的飞鸟四处逃窜,一道黑色的雾气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从幽暗的丛林中扑了出来,直直地向乐无异冲去!
“危……”闻人羽的惊呼还未出口,黑雾便缠住了乐无异,将他向丛林中拖去。
“无异!”
“小叶子!”
“谢兄!”
三人立刻追了上去。
乐无异被黑雾一路拖进了丛林深处,一路上的树枝刮得他脸颊生疼。被黑雾松开狠狠地砸在地上时,乐无异还未从魔气带给他的不适感中回过神来。刚刚爬起来,阴影便笼罩了下来。乐无异错愕地抬起头,看到身形巨大的奇怪妖兽向着自己步步逼近。
“喵了个……咪呀!”乐无异惨叫一声爬起来就跑,而妖兽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追上,漫天的箭雨落在妖兽身前,阻挡了它的步伐。与此同时,浅蓝色的法阵在乐无异脚下展开。
被传送术迅速拉开了与妖兽的距离,乐无异惊魂未定地看到了挡在前面的友人:“闻人!夷则!”
“小叶子,你没事吧?!”阿阮担心地跑到乐无异身边。
“没,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闻人羽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蓄势待发的妖兽,它身上浓郁的魔气让人心生恐惧:“……这种程度的魔气,恐怕已不是简单的感染。”
“依在下所见,这应是魔气夺取了感染者的神识后重新塑造的躯体。”夏夷则皱起眉头,“此物绝非泛泛之辈,各位小心!”
说话间,妖兽咆哮一声,冲着四人发动了攻击。
初一交手,四人便倍感压力。与以往所遇感染魔气的野兽妖物不同,此妖的强大令四人措手不及。释放的法术被魔气阻挡,好容易近身之后却发现妖物的皮肤坚硬无比,剑砍枪刺竟在上面擦出一溜火花。
妖兽一爪挥向疾战冲来的闻人羽,闻人羽心中大骇连忙回防,被但仍被巨大的力道震飞数丈一直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来。吐出一口鲜血,闻人羽用枪撑起身体,盯着黑气环绕的妖兽咬紧牙关。
可恶……为什么这么强……
这样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
难道说只有动用禁术了吗……
闻人羽咬了咬牙,出谷前师父与师兄曾三令五申告诉自己若非危及性命绝对不可乱用禁术。
但是现在这情况……
阿阮的医疗法术春风化雨笼罩了下来,闻人羽站起身来,决定再拼一次。
烈焰般的红光从闻人羽身上爆发出来,终结技出手,仿佛咆哮的猛虎一般势不可挡。
“无义者,吾必诛之!”
红色的流星直冲妖兽而去,连魔气都被切割开来。
见闻人羽出手了压箱底的终结技气吞万里如虎,夏夷则和阿阮也咬紧牙关,用出了自己的终结技。
“道之所御,凶妄尽伏!”
“天地灵力,听我号令!”
太清御云阵的冰雪与四象五行诀的翠芒夹击到妖兽身上,妖兽钢铁般的皮肤终于被刺破,喷洒出一股黑色的血雾。
“剑气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登云逐月式的金色剑光加入到攻击之中,在耀眼的四色光芒中,妖兽终于发出一声惨叫。
光辉一敛,四人收招后撤,皆是脱力般地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烟尘渐渐消散,受伤不轻的妖兽爆发出一声怒吼,迅速冲到距离最近的乐无异身前,一掌狠狠拍了下去。
“小叶子!”阿阮尖叫出声。
乐无异绝望地闭上了眼。
“锵”的一声,妖兽的爪子被木铁所制的蝎钳所阻挡。
黑影一闪,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已消失不见。
“什么人?!”三人震惊地看着忽然出现在妖兽身前阻挡了妖兽的偃甲蝎,目光连忙跟上救下乐无异的黑色身影。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乐无异缓缓睁开眼,立刻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人的面庞大部分被铁色的面具所遮挡,但那熟悉的气息自己绝不会认错!
“师、师父?!”
十一 端倪
听到乐无异脱口而出的称呼,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来人一身黑色的劲装,左臂上装着一把精巧的轻弩,黑色的长发束在身后,铁制的面具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谢衣不得不承认刚才自己被吓了个半死。
到达朗德之后,估摸着徒儿一行人也应该到了这附近,谢衣便放出偃甲鸟寻找乐无异的踪迹,很快便看到了飞回来的偃甲鸟。
看起来离得并不远。
跟着偃甲鸟的指引一路走进丛林,愈发明显的魔气让谢衣皱起了眉头,心中担忧起来。
为何会离魔气这么近?
莫非,无异遇到了什么麻烦?
远处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不同颜色的光芒在树缝中一闪而过。担忧愈发加剧,谢衣加快了步伐。视野中终于没有了阻碍的树木,但妖兽向着乐无异拍下去的场景让谢衣惊得全身一滞。
迅速抬手召唤出偃甲蝎阻挡下妖兽的攻击,冲出去一把抱起半跪在地上的少年跃到一旁的树上,整个过程不过是转瞬间。
看着怀中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徒儿,谢衣是又担心又生气,最终只化作简简单单的一句:“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我……”乐无异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他脑中的疑问多得简直要打成了结。师父你怎么在这里?师父刚才是你救了我吗?师父你也是偷跑出来的吗?师父你偷跑出来没问题吗?师父你也跑出来太师父不得暴走啊……
“小叶子,你没事吧!”阿阮着急地跑到两人所站的树下,仰着头看着一动不动的两人。
被阿阮的声音惊醒,乐无异才发觉自己此刻被谢衣横抱在怀里,整张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师师师师师父先放我下来!”
谢衣抱着乐无异从树枝上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后将他放了下来。
“小叶子,你有没有受伤?!”阿阮焦急地问,“刚才吓死我们了!”
“没事没事。”乐无异摆了摆手,忽然想起现在危险还没有解除,连忙爬起来,“……喵了个咪的这妖怪也太强了,终结技都打不死!”正说着,乐无异忽然愣住了,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不知所措——自己的机关剑还留在原地没拿走。
那边闻人羽和夏夷则也稍稍恢复了些气力,提起武器摆好起手姿势死死盯着被偃甲蝎缠住的妖兽。
“方才我们的攻击对它也造成了几处伤害,对着它的伤口攻击。”闻人羽微微喘着粗气,“待会儿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夷则、阿阮,你们把法术对准它身上最大的伤口。”
阿阮急道:“不行呀闻人姐姐,你受得伤最严重了,再被它拍一下肯定糟了!”
夏夷则也点头道:“方才就是闻人姑娘承受了最多的攻击,此刻万万不可再受伤了。”
说话间,谢衣缓步走到四人前方,淡淡的流光在他手中汇聚成精巧的偃甲刀。
“你们都退下。”
“师父?”
“前辈不可大意,此妖物刀枪不入力道凶悍,方才我们四人合力才仅仅将其击伤。”
“对呀对呀,这妖怪可难对付了,小叶子师父你一个人怎么对付的过来。”
“我知道了。”谢衣淡淡的道,双手握住了自己专属的偃甲刀忘川,“你们都退远点。”
夏夷则和闻人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乐无异拦了下来:“我们退后。”
“无异,你?”
“我相信师父。”乐无异注视着谢衣的背影,眼中尽是信任。
妖兽仍然与偃甲蝎纠缠在一起,谢衣凝神屏气,看准时机一记影削在妖兽腿上,力道之大竟生生让妖兽一个踉跄!妖兽愤怒地吼叫一声,舍了眼前的偃甲蝎,抬起前身来向着谢衣狠狠拍下去。谢衣立刻以瞬在妖兽的攻击落下来之前直接冲到了妖兽正下方,抬手便是斩。一时间刀影密密,后方的四人甚至数不清谢衣在眨眼间挥出了多少刀,只看见刀刃连成的一道道光弧在妖兽腹部造成了无数的伤痕。
“原来如此!”闻人羽惊呼,“腹部是它最柔软的地方!”
妖兽的攻击被打断了,原本直立起上身后它就重心不稳,此刻被谢衣连续数刀砍在腹部,顿时失了平衡向一侧倒去。
谢衣立刻连续几个闪拉开与妖兽的距离,抬起左手释放出刺再次击中妖兽的腹部。
妖兽狼狈地爬起来,愤怒地大吼一声欲再度发动攻击,却发现对自己造成了极大伤害的人类竟消失不见,而那只偃甲蝎却又不依不饶地攻了过来。与偃甲蝎缠斗中,妖兽忽然感觉背部一痛,先前被四人终结技合力造成的伤口又连续遭到重击。
谢衣不知何时跃到了妖兽身后的大树枝桠上,居高临下地对着妖兽背部的伤口连续使出旋。暴怒的妖兽撞开偃甲蝎转过身来,直直地向着谢衣所在的树撞了过来。谢衣在妖兽即将撞到树的刹那从树上跃起,一个空翻跃到妖兽背部抬起忘川向下狠狠刺去。妖兽撞在树上引起一阵枝叶摇晃,暴躁地扭动着想将背上的人甩下去。
谢衣将深深没入妖兽体内的忘川拔出来,伤口处立刻喷射出黑色的血雾。妖兽的扭动令他无法站稳,他便干脆向旁边一跳,抓着妖兽的毛顺势滑到妖兽腹部,斩再次出手。
远处的四人几乎震惊得无法言语,直愣愣地盯着谢衣灵活地在妖兽身周出没,每一次的攻击都能带给妖兽巨大的伤害。地面上妖兽的血迹斑斑驳驳,被撞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
最终,偃甲蝎将妖兽腹部朝上掀翻在地,谢衣身形利落地跃上一旁的一棵大树,正对着妖兽腹部深深的伤痕。
谢衣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在忘川刀背上划过,耀眼的光芒从忘川上迸发。紧接着谢衣双手握住忘川高举过头,冲着妖兽全力挥下。气势不凡的光刃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灵力的波动,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妖兽惨叫一声被光刃穿透了身体,化作齑粉消失了。
忘川上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谢衣从树上跳了下来,向着远处观战的四人走去。
四人被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注视着谢衣一步步向着自己走近。泛着寒芒的忘川刀身上染着妖兽漆黑的血,顺着冰凉的刀刃流下,一片蜿蜒的黑色痕迹,最终一滴滴从刀尖处滴落,没入土地里。一番激战下来,谢衣的一身黑衣亦染上了妖兽的血液,执刀走来的身影,宛若地狱中走来的修罗。
闻人羽大骇,方才四人拼尽全力哪怕使出压箱底的终结技也只能对妖兽造成一定的伤害无法毙命,此人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直接将妖兽化为尘土。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闻人羽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恐惧,若此人是自己的敌人,恐怕自己几合之内便会败下阵来。
四人盯着谢衣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谢衣在四人面前站定,开口打破了这沉默的局面:“无异,先前可有受伤?”
“啊,没有,没有。”乐无异呆毛跳了一下,连连摇头,“喵了个咪的,师父,你好厉害啊。”
“对对对,小叶子师父太厉害了。我们那么苦恼的妖兽在小叶子师父面前完全不够看。”阿阮道。
谢衣笑了笑,道:“方才我来迟了,不知各位小友可有受惊?”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闻人羽抱拳道,“若非前辈及时出现,恐怕我们已经败在那妖兽手下。”
“多谢前辈。”夏夷则亦抱拳,“在下夏氏夷则,可否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在下偃师初七。”
“见过初七前辈。我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
“初七哥哥你好,我叫阿阮。”
乐无异捡回了自己的机关剑,跑到谢衣面前,总算是有机会将自己心中的疑惑一股脑倾倒了出来:“师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师父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还有还有,师父你也是偷跑出来的?你也偷跑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谢衣轻笑,道:“为师自然有办法找到你。为师可是奉命来朗德斩除魔气,并非偷偷溜走。”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嘛。”谢衣笑意更深,揉了揉乐无异的头发,“当然是因为担心你。”
乐无异瞬间红了脸。
闻人羽和夏夷则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观察了一下四人的情况,发现四人除了一些外伤之外并无大碍,但先前的打斗之中衣服皆染了血和尘,谢衣道:“各位小友在先前的战斗中一定损耗了许多气力,在下有一法宝名为桃源仙居图,其中自成空间,不如各位先入图中歇息一番。”
“如此,多谢初七前辈。”夏夷则道谢。
进入到桃源仙居图中之后,乐无异轻车熟路地带着三人去了温泉区。将有助于恢复的安神香、檀香、龙涎香和芍药混合在一起撒进水中,乐无异让三人先泡着温泉休息一会,自己和谢衣先将三人换下来的衣服送去给仙灵清洗。
“有劳谢兄了。”夏夷则道。
“没啥,小事儿而已。夷则你们好好休息,桃源仙居图里的温泉效果可好了。”乐无异捡起夏夷则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袍,小跑着跟上先行一步的谢衣。
离开了积雪的温泉区,谢衣取下了脸上的面具。乐无异终于忍不住满心的好奇,问道:“师父,为什么刚才在闻人夷则阿阮面前你要一直带着面具啊?”
“我怕被他们认出来。”谢衣笑道。
“哎?闻人他们见过师父?”
“并不一定真的见过面。”笑着摇了摇头,谢衣解释道,“闻人姑娘是百草谷的天罡,百草谷与流月城在斩除魔气之事上一直多有合作,百草谷之人认识我是极有可能的。而夏公子,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可是大有来头。”
“原来是这样。师父为什么要瞒着他们?”
“傻瓜,还不是因为你在他们面前喊我师父?若我直接报出我是流月城破军祭司,你的身份不就直接暴露了吗。”
“啊哈哈,还是师父想得周到。”乐无异有些尴尬地说。
“不说这个,无异,为师方才好像听见,夏公子称你‘谢兄’?”谢衣微微眯起眼。
“呃,这个……”乐无异只觉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那个……为了不暴露身份嘛,我就告诉他们我叫谢无异,不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名字,干脆就用了师父的姓氏。”
“哦?”谢衣的笑容更深,“那么这样一来,无异可就算真正成为了为师的家人了。”
乐无异面上一红,将脸埋进怀抱的衣服中。半晌,再从衣服中传来闷闷的一句:“师父又取笑我……”
两人将衣服送到仙灵手中,仙灵叽叽喳喳地抱怨了一番,接过衣服去工作了。
目送走了仙灵,乐无异挠了挠脑袋,刚想说师父我们也去泡温泉吧,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后脑勺,想说的话尽数消失在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唇中。
缠绵的吻持续了很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乐无异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师父……怎么忽然就……”
“先前收到的偃甲鸟中,无异可曾说过想念为师?”谢衣微笑着凑到乐无异耳边,温热的气流直接喷到后者脖颈处,“为师也想无异了。”
乐无异觉得果然还是钻地缝里去比较好,这样就不会被师父看见自己脸红窘迫的样子。
回到温泉区之前,谢衣再次将面具扣在了脸上。不过乐无异低着头沉浸在刚才的吻中,完全没有注意到。
两人将里衣褪下放在温泉边,坐进温泉好好地放松起来。
夏夷则见两人回来稍微向这边挪了一下,盯着谢衣脸上的面具疑惑道:“恕晚辈唐突,初七前辈,您为何不取下面具?”
“师门规矩,外出之时除非特殊情境,否则绝不可取下面具。”谢衣道。
“谢兄先前曾提及前辈乃是流月城祭司,这师门,可否就指流月城?”
“……不错。”
“原来如此,是晚辈无知,还望前辈莫要介怀。”
“无妨。”
不对,完全不是这样。
流月城的祭司并非必须戴着面具。
夏夷则皱着眉头,盯着谈笑的乐无异与谢衣陷入沉思。
他们绝对在隐瞒着什么。
十二 灵魂
很快仙灵就蹦蹦跳跳的将衣服送到了温泉区,几人的衣服不光仔仔细细地用香料清洗过,还用火系法术烘干,摸上去暖暖的。
待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五人换好衣服离开桃源仙居图。此地距离朗德寨已无多少距离,五人加快脚步没多久便看到了房屋连绵的村寨。
终于望见了人烟,乐无异高兴起来,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转头问:“夷则,你说蕴魂草在朗德附近有,那它究竟具体在什么地方?总不可能遍地都是吧。”
“在下只知道蕴魂草乃是喜阴喜静、数量稀少的灵物,且在灵力清澄之处更易生长,但具体所在何处,在下也不清楚。”
“啊?那这要怎么找啊?”乐无异呆毛蔫蔫地搭在头上,“这地方这么大,全找一遍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我们不妨去寨中打听一下,这寨子规模不小,其中应该会有一些消息灵通之人。”闻人羽建议。
“嗯。”
五人向着寨中走去。刚至寨门,迎面走来一八九岁的小男孩,身着背心挽着裤脚,手中还抱着一个筐子。见到向着寨子走来的五人,小男孩愣了一下,也不怕生,上上下下将五人打量了一遍,问:“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中原人?”
“打扰,我们从中原慕名而来,前来贵地寻求蕴魂仙草。”谢衣向着小男孩抱拳道。
“啊,是中原来的客人。”小男孩灿烂地一笑,主动给五人带起路来,“我叫巴叶。我们这里很少有外面来的人,大家一定很欢迎你们。”
“那,巴叶,你们这里有人知道蕴魂草在哪里生长吗?”闻人羽问道。
“蕴魂草?那是什么?”巴叶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它还有没有别的名字?很多东西你们中原人的称呼跟我们这里差别好大的。”
“别的名字?”夏夷则思索了一下,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没有。但蕴魂草可以清心宁神、稳定心绪。”
“啊,你们说的是忘忧草吧!”巴叶眼睛一亮,“上次来的那个中原人就说过忘忧草在中原有别的名字,不过你们说的这功效肯定就是忘忧草了。”
“巴叶,你知道它在哪里有吗?”乐无异赶紧问道。
巴叶颇为自豪地说:“我们寨子里就有!”
“啥?”喵了个咪,说好的喜阴喜静、数量稀少呢?夷则你耍我?
看着乐无异一脸傻掉了的表情,巴叶以为他不信,连忙说:“你别不信,我带你们去看看!忘忧草可是我们寨的宝贝,大家有啥不开心的事情或者累坏了的时候只要去忘忧草那里待一会儿就好了,而且如果有谁生了病,只要摘点忘忧草的叶子煮药病就好了。”
巴叶领着五人走到了寨子中的广场上,广场之中突兀地生着一颗参天巨树,伞一般延伸开的枝叶铺下一片浓荫,枝干上系着红色的布条。树干周围还有几个正在祭拜的寨民。
阿阮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仙草样貌的东西,便拉住巴叶问:“巴叶,仙草在哪里呀?为什么我没看到?”
“那就是忘忧草。”巴叶指着广场中的参天巨树道。
“啥?!这、这哪里像草,这根本就是棵大树啊!”
夏夷则仔细回忆了一下曾经见过的图谱:“叶子与图谱上一样,应该就是蕴魂草无疑。但为何会生得如此巨大,在下也不知晓,图谱中只说蕴魂草可以长至一人高。”
“忘忧草刚移到我们寨里时也没有这么大,也就和我娘差不多高。”巴叶开心地介绍,“但是帮我们把忘忧草移到那个中原人给忘忧草施了个仙法,不仅让当时快枯死了的忘忧草活了过来,还在一个月内长到了这么大。”
“令草木萌发的法术吗?倒也不算稀奇。”夏夷则沉思。
阿阮点了点头说:“对呀对呀,让花草早点长出来的法术我也会。”
“中原人?”谢衣敏锐地捕获到了巴叶话中不寻常的信息,“这位小友,你方才讲是中原人将忘忧仙草移植到你们寨中的?可否给在下讲讲有关那位中原人之事?”
巴叶点了点头:“嗯嗯,是大概两个月前到我们寨子里来的中原人。他刚来的时候也说是要找什么仙草,然后跑到后山去待了两天,就将忘忧草给带了回来。刚开始大家都不信他拔回来的快枯死的草有什么神奇的功效,但是他用那草的叶子治好了阿江姐姐好多年的病,大家就都相信他了。他给我们留下了一株大的忘忧草,然后自己带走了一株草苗。”巴叶瞧了瞧谢衣带着面具的脸,忽然又想起来了一点:“啊,对了,那个中原人和你一样带着面具,不过是个金色的。你们中原人都这么喜欢戴面具吗?而且他的衣服可麻烦了。”
“不,只是个人习惯而已。”谢衣摇了摇头,心生疑惑。
就在谢衣和巴叶说话的功夫,乐无异四人已经走到了大树面前,仰头看着参天的巨树有些不知所措。
“喵了个咪的,这要怎样才能涵养灵魂?夷则,我是不是该折一段树枝回去?”
夏夷则摇了摇头:“图谱上所讲,若想治愈损伤的灵魂,必须以蕴魂草全草融入灵魂,并辅以清澄灵力好生调养。且蕴魂草幼芽的补魂之力最为强大,随着生长其效果渐渐减弱。这株蕴魂草恐怕不行。”
“啊?好不容易找到的还不能用,那该怎么办?”
“笨呀,小叶子,既然这里有一株蕴魂草,那肯定还有其他的。我刚才听见巴叶跟初七哥哥说,这蕴魂草是一个中原人从后山上找到的,我们也去山上找找不就好了。”
“阮妹妹说的不错,无异,我们去后山找找吧。”
“好。”乐无异看着眼前的巨树,点点头。不知为何,靠近这树之后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虽然并不是非常强烈,但让他忍不住想快点离开。
向巴叶打听到了找到蕴魂草的究竟是哪座山,五人告别了热情挽留的寨民。在巴叶所言的山中搜寻了几日,总算是让五人在一个隐蔽的山洞中找到了一小片长势不一的蕴魂草。
白绿色的纤细草叶上萦绕着点点荧光,闪闪烁烁如同仲夏夜的萤火虫。阿阮忍不住轻呼道:“好漂亮呀。”
乐无异走上前去,在蕴魂草从中轻轻翻找。夏夷则指着其中一株似乎是刚破土没多久的幼苗,道:“谢兄选这一株吧。”
乐无异点点头,取出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整株蕴魂草挖起,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盒子中。谢衣走上前来,为蕴魂草施了一个保存的法术,然后在盒子上施加了一道简单的封印。
“太好了,小曦的情况可以解决了。”乐无异拍了拍盒子,掩不住内心的欣喜。
谢衣轻笑,道:“现在你的目的也已经达成,倒不如先想想回去以后要怎么过你太师父那一关。”
一听这话,乐无异的呆毛都蔫了下来:“师父,你现在能不能别提太师父他老人家?一想到回去以后要面对太师父的怒火我就头疼。”
谢衣不答,转身对着夏夷则、闻人羽、阿阮三人抱拳一礼:“各位小友,多谢你们这一路上对无异的照顾。如今已寻得蕴魂草,在下的任务也即将完成,恐怕今后无法再与各位同行。”
“对,谢谢你们一直这么帮助我。”乐无异亦是抱拳,“我是第一次离家,能认识你们这么好的朋友我非常高兴。”
阿阮似乎有点伤心,绕着耳边的碎发问:“那,小叶子,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乐无异挠了挠头发,见阿阮似乎更难过了,连忙说,“不过我们可以用偃甲鸟通讯,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来找你们的。”
闻人羽也有点伤感,但拉住阿阮摇了摇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们、你们也别这么悲观啊。”乐无异有点着急地道,“再说了又不是现在就要分别,我们还得一起离开南疆呢。”
一行人离开了山洞向山下走去,路上谈笑依旧。行至山腰,谢衣忽然伸手拦住了几人,沉声道:“警惕。”
“初七前辈,发生了什么?”闻人羽立刻从背上抽出自己的长枪。然而不用谢衣回答,铺天盖地的阴暗气息瞬间将五人包围。
阿阮拿着巴乌的手有些颤抖:“好……好强烈的魔气!”树丛中走出一只只样貌不一的妖兽,均是赤红着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五人。眨眼间,五人便被妖兽包围了起来。
“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闻人羽也有些震惊。
五人紧紧靠在一起,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信任的同伴,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妖兽。
“各位不要勉强。”谢衣轻声道,“在下所接到的信息便是朗德附近魔气异常集聚,但如此规模的妖兽……实在是不正常。”
“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其危害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夏夷则挥剑掐诀,白光凝成的玄凝剑围绕着他盘旋。
“那么,各位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谢衣道。
妖兽首先发动了攻击。
法术的光芒亮了起来。
此番所对付的妖兽并不像之前的那只那样凶悍异常,忘川所过之处便是一片粉尘飞扬,乐无异等四人的法术亦可以造成不小的伤害。但这次的妖兽优势便在于数量之多,前仆后继一波波的攻击海浪般连续不断。交战时间一长,难免有些气力不继。
乐无异和阿阮最先显露出了疲惫的神色,攻击比起初始之时弱了不少。闻人羽和夏夷则尚可支撑,但出手的招式也不像最初那样迅猛。只有谢衣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一次次凌厉的攻击给妖兽群造成巨大的伤害,但汗水已经打湿了衣服晕染开一片。
渐渐地,闻人羽和夏夷则的攻击也慢了下来,而妖兽群也终于不再连绵不绝,但黑压压的一片依旧不可小觑。
阿阮再次放出一招朔雪冰天将几只妖兽封住,终于累得站都站不稳跌坐在地上:“夷则、闻人姐姐、小叶子、初七哥哥,我、我已经没力气了……”
以拨云见日将飞扑上来的妖兽斩灭,乐无异踉跄着挡在阿阮面前:“没、没关系,阿阮,我们保护你。”再次释放一次九霄雷霆,乐无异也终于到了强弩之末,拄着剑半跪下来。
谢衣在妖兽群中穿梭着,忘川的寒光伴随着飞溅的黑血。收招跃稍作调息,谢衣忍不住皱起了眉:“这里我来对付,你们快走。”
“师父?!”
“不行!这太危险了!”
“初七前辈,您要做什么?”
“初七哥哥,这么多妖兽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妖兽似乎也看出了一群人的疲惫,攻击的重点转移到乐无异与阿阮身上。阿阮惊呼一声看着另一只妖兽向着两人攻了过来,而刚刚释放出最后一次落石飞岩的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而乐无异刚刚勉强挥剑刺穿一只扑来的妖兽,根本来不及回身防御。
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是那样的刺耳。
乐无异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阿阮捂住自己的嘴巴眼角泪光闪烁。
谢衣与夏夷则身形一滞。
“闻人——!”
“闻人姐姐——!”
闻人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来,扑上来的妖兽一口咬在了她的左肩上,尖锐的牙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肩甲刺入肉中,而妖兽的爪子亦是同时刺在了她的胸腹间,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一身雪白的战裙。
方才注意到了这边战况的危急,离两人并不远的闻人羽几乎是没有经过思索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邀战与分险同时放出,替两人生生地承受下了妖兽的攻击!
夏夷则的流光斩从一侧袭来将闻人羽身上的妖兽切成碎片,闻人羽脱力般地跪坐在地,长枪锵的一声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顺着她的胳膊流入地面。黑色的雾气在深得吓人的伤口处忽隐忽现。
“闻人姐姐!”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阿阮拼劲所有的力气想释放出医疗的法术,然而她将自己榨干也紧紧是勉强释放出一次闪烁不定的枯木逢春,根本止不住鲜血的流出。
“闻人!”乐无异扑上去扶起闻人羽,盯着她身上的伤口大脑一片空白。
谢衣跃回四人身边,双手握着忘川声音坚决:“夏公子,带着他们走!”
“初七前辈?”
“带着他们回蕴魂草的山洞,快走!”
“……在下明白。”夏夷则咬了咬牙,冰蓝色的法阵迅速展开,四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待四人消失,谢衣扫了一眼残余的蓄势待发的妖兽,将忘川立在身前,夺目的绿色光芒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封灵印法,湮魄藏魂。吾令即下,掩星复辉。身之锁,解!”
暗绿色的锁链状光芒从谢衣身上显现,随着爆发出的白光碎裂成无数光点消失不见。汹涌的灵力从谢衣身上迸发,飞扬的斗气将意欲上前的妖兽逼得连连后退。
谢衣左手一抬,纯白色的光辉在他手中汇聚成半透明的蝎子,随后谢衣将光蝎向着先前召唤出来的偃甲蝎一抛,白光融入偃甲蝎中,偃甲蝎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挥动双钳,一头扎进了妖兽群中!
谢衣并起左手食中二指,在忘川冰冷的刀背上缓缓抹过,忘川之上亮起一道赤红色的光辉,刀身嗡嗡作响!
山腰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十三 尽燃
山洞中蓝光一闪,跪坐在地上的四位少年少女在光辉中出现。夏夷则作为现在唯一还有力气移动的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蕴魂草丛前拔下几片叶子,挪回其他三人身边,用灵力将蕴魂草的功效催发,同时一个先天养命阵在四人脚下展开。
在蕴魂草的作用下四人的体力迅速恢复,阿阮不等浑身的乏力感完全消失就扑到靠在洞壁上的闻人羽身边,双手放在她的伤口上方,掌心绽放出翠绿色的光芒。
柔和的翠绿色光芒照耀着几人苍白的面庞,闻人羽紧紧咬着下唇,忍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汗水慢慢布满阿阮的额头,顺着少女的面庞滑下,最终在下颌处汇聚成豆大的汗珠滚落尘埃。
“为、为什么……”阿阮的声音中满是惊慌,伸出去的双手也颤抖起来,“闻人姐姐的伤……治不好!”
“什么?!”乐无异和夏夷则震惊地看向闻人羽肩上的伤,黑色的雾气在其中若隐若现。
夏夷则施术略一试探,瞬间大惊失色:“魔气!方才妖兽的攻击将魔气带到了闻人姑娘的伤口里面,是魔气阻碍了阿阮的医疗术!”
“夷则、小叶子,我要怎么办呀?”阿阮急得几乎要哭出来,“魔气在闻人姐姐的身体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闻人羽绝望地闭上眼睛:“魔气入体……只有一个后果。就是被魔气感染……逐渐变成……那样的怪物……”
一听这话,阿阮的泪水立刻流了下来:“闻人姐姐会变成怪物?!我不要!闻人姐姐人这么好,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事情啊!夷则,你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说呀……”
“可恶。”夏夷则攥紧了垂在地上的手,悲痛地摇了摇头。魔气通过伤口侵入人体之事的几率本身就极低,而解决的方法更是根本没有。
闻人羽反而轻笑出声,笑容中满是绝望与凄然:“罢了,与魔气斗了这么久,被感染也正常……阮妹妹、夷则、无异,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拜托你们……”
“什么事?!闻人姐姐你说吧我们都听着!”
“我不想变成害人的怪物。”闻人羽闭上眼,声音中满是疲惫,却又透露着无人可及的坚决,“我们天罡在接受任务之前都已经做好了觉悟,为民除害,绝不可以让自己的力量变成害人的利刃。所以,求你们……”
“在我变成那样的怪物之前,杀了我。”
“闻人姑娘……”
“闻人姐姐你说什么呀!我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你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乐无异一把攥紧了拳头,猛然拔出自己的机关剑在自己手掌上一划,鲜红的血液瞬间流淌了出来。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吓到,其余三人诧异地盯着他近乎自虐的动作。
“呀,小叶子,你做什么?!”
“谢兄为何……”
“无异你……”
没有理会三人的惊异,乐无异将还在流血的左手伸到闻人羽面前,坚定地说:“闻人,喝下去。”
“什么?”
“一句话解释不清。”乐无异直直地注视着闻人羽的双眼,琥珀色的眼瞳中尽是坚决,“喝下去。拜托你了,相信我。”
被那双琥珀色眼睛中的坚决所打动,再加上月余同行所积累起的信任与友谊,闻人羽选择了相信他,张口将乐无异的血吞了下去。
乐无异闭上眼睛,低声吟唱起古老的咒语。白色的光芒覆盖了闻人羽身上的伤口,黑色的雾气仿佛遭到了重重的一击,跳动着进行最后的挣扎,但最终完全消散。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闻人羽身上的大小伤口迅速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伤。
“呀。”阿阮惊讶地捂住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魔气……消失了?小叶子……你、你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法术,好厉害!”
乐无异停下了口中繁琐的咒语,面露疲惫之色,但看到闻人羽已安然无恙露出欣慰的笑容:“太好了,成功了……”
夏夷则震惊地盯着乐无异,心中掀起巨浪。
洞口传来了脚步声,谢衣的身影闪进洞来。“各位可还好?”谢衣问。
“师父!”乐无异连忙爬起来冲到谢衣面前,看到他手臂上新鲜的伤口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被那些妖怪伤到怎么可能是小伤,闻人都差点被魔气感染!”乐无异说着,将还未止血的手凑到嘴边,咽下一口血液后抬起谢衣的胳膊,轻轻吻上那道伤。
伤口迅速恢复,谢衣严肃道:“无异,你……动用了血愈之术?!”
“血愈之术?!”闻人羽也错愕地瞪大了眼,“无异……你!……”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夏夷则忽然站起身来,冲着谢衣和乐无异抱拳行礼:“太华山弟子夏夷则,见过神之子、破军祭司。”
闻人羽亦是爬起来,向两人一礼:“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见过神之子、破军祭司。”
“咦,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一头雾水的阿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夷则、闻人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还有小叶子、初七哥哥,你们怎么不说话?”
最终,谢衣叹了口气,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夏公子何须行礼,反倒是我们应向您行礼才对。夏公子,不,三皇子殿下。”
阿阮吃惊地捂住了嘴:“咦,初、初七哥哥,你为什么会知道夷则的身份!……”
乐无异低下头,有些尴尬地道:“对……对不起,我一直骗了你们。我不是惹到了大人物才逃了出来,我是从流月城偷偷溜出来的。而且,我也不叫谢无异,我的真名是乐无异。”
谢衣轻叹一口气,道:“在下流月城破军祭司谢衣,见过各位小友。”
“咦,小叶子,原来你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神之子?”阿阮惊讶道,“……为什么和我想象中的那么不一样。神之子不应该是端庄典雅、温柔神圣的吗?可是小叶子给人感觉很亲切呀。”
“你那都是哪来的错觉?”乐无异翻了个白眼,“其实所谓神之子,不过就是整天被关在流月城里不能出来、每逢祭奠就要跳舞罢了。”
说好的神圣不可侵犯呢!说好的娴淑典雅呢!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闻人羽和夏夷则觉得三观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夷则,无异他……一直都是这样吗?……”闻人羽小声问道,她只是百草谷一名普通的天罡,自是无缘见到神之子这等人物,于是便向夏夷则求助。
“……在下以前与他并不相熟。”夏夷则想了想,猛然回忆起去年神农祭典晚宴时所见到的那一幕,看向谢衣与乐无异两人的目光瞬间高深莫测起来。
既然已将一切说开,乐无异便去桃源仙居图中将头发洗回了原本的棕色。五人一边下山,一边闲聊。
“谢衣哥哥,刚才那些怪物你全都消灭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流月城高阶祭司身上都带有一道‘身之锁’,将三成灵力封印。方才情急之下我解开了自己的‘身之锁’,方能将妖兽尽数击退。”
“封印了三成灵力?!”不是吧,谢前辈只用七成实力就那么强,使出了全部的力量后……那些妖兽,大概是被群秒了吧……
“师父,你没经过准许就解开了身之锁,太师父……会生气的吧……”
“是啊,所以为师恐怕要和你一起面对师尊的怒火了。”
谈笑间转过一个弯,远处的朗德寨笼罩在一片黑云中。
“呀,那是怎么了?!”阿阮惊讶地指着朗德寨。
“不好。”谢衣脸色一沉,“我们快去看看。”
五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朗德寨,还未进宅门,便看到一头小羊羔倒在路上,尸体上还有被撕咬的痕迹。寨中隐隐传来不明的嘶吼声。
“这齿印……猿猴?”夏夷则蹲下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还是说——人?”
乐无异怔怔地立在原地,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惧,头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要冲出来一样。
“寨民们难道……我们快进寨看看!”闻人羽提起枪奔了出去。
“等等,闻人姑娘!”谢衣喝道,“魔气如此浓郁恐易侵入人体,不可贸然前进!”
正说话间,平地忽然升起一道黑雾,向着最前方的闻人羽袭来!
“闻人姐姐,危险!”
眼看闻人羽即将被黑雾吞没,忽然一道纯净的白光从她身上扩散出来,将黑雾尽数驱散。
闻人羽有些摸不着头脑:“发生了什么?黑雾……自己消失了?”
谢衣叹道:“先前无异为闻人姑娘施用了血愈之术,已有少许灵魂之力在随着无异的血液进入到了闻人姑娘的体内。方才驱散了那魔气的,便是无异的灵魂之力。”
“啊?喵了个咪的,原来那灵魂之力这么厉害?”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我还以为练那东西没多大用处呢……你们等一下。”说话间,乐无异在手中凝出几个光球,尽数融入到其他人体内。
“灵魂之力本就是至洁至圣之力,乃是魔气的克星。”谢衣摇了摇头,轻笑道,“无异身为神之子自然不怕魔气侵蚀,但同样的,对魔气的不适感亦是常人的数倍。”
五人奔进了寨中,只见寨民们竟像是疯了一般相互殴打甚至撕咬,还有一些浑身漆黑的妖兽在寨中乱窜,将遇到的寨民扑倒撕咬起来。
“……怎么会这样!”
乐无异忽然一把抓住了胸口,恶心与不适充盈着胸膛让他几乎要吐出来,头疼欲裂,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来。
远处隐隐传来妇人呼救声和桀桀的怪笑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你们这群混蛋!谁都别想伤害我娘!”
夏夷则凝神静听,神色一凛:“这声音……是巴叶!”
“呀,我们快去救他!”阿阮惊叫起来。
五人迅速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奔去,只见巴叶手持一把猎刀将一惊慌失措的妇人护在身后,而两人面前是三个已经被魔气侵染严重的寨民。
谢衣闪身出现在寨民身后,干脆利落地将已经神志不清的寨民打晕。
“巴叶,你没事吧?!”闻人羽和阿阮跑过去问,却差点被巴叶一刀砍中,幸好两人反应迅速。
“都滚开!谁都别想伤害我娘!谁来我杀谁!”巴叶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巴叶,你怎么了,是我们呀,我们前几天才见过的。”阿阮错愕地说。
谢衣皱眉:“看情形,他们似乎也受到了魔气侵染。无异。”
“好的。”乐无异点点头,走上前去,柔和温暖的白光从他手中散发出来,黑色的雾气从巴叶、妇人和昏迷的三个寨民身上蒸发出来。
“……咦,我这是……怎么了?”巴叶清醒过来,有些疑惑地四处张望,一眼看到了手中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乐无异,“你是……前些天的大哥哥!”
“巴叶,究竟发生了什么?寨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夏夷则问道。
巴叶立刻显露出惊慌的神色,一把抓住乐无异的衣角:“大哥哥,求你们救救我们寨子!那忘忧草是个祸害!”
“巴叶,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巴叶点了点头,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起发生在寨子里的事:“前些天你们走了之后,那忘忧草忽然散发出黑雾来,一开始大家都没注意,但后来接触过那黑雾的人全都疯了!今天又忽然出现了那么多怪物,大家都跟着寨老躲到山上去了,而我阿爹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我和阿娘等他,但他到现在依然没有回来。我等不下去,便和阿娘一起出来找,但是却看见我阿爹也……我阿爹也疯了……”
“巴叶你别担心,有我们在,一定会把那忘忧草除掉的。”
“嗯!大哥哥,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们寨子!”
谢衣抬起手,在巴叶和他母亲周围设下一道防护:“现在寨中不安全,在黑雾散开之前绝对不要离开这里。”
“嗯!我知道了。”
五人立刻向着广场中奔去,一路遇上不少被魔气感染的寨民与妖兽。凡是寨民便打晕,凡是妖兽便斩杀,很快便到了广场。
只见广场中的参天巨树几乎被浓郁的黑雾吞没,广场中的寨民与妖兽更是疯狂,厮打声、怪笑声、吼叫声交织在一起。
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乐无异半跪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窒息。其余四人也感到了胸闷气短。
“无异,还能坚持吗?”谢衣担心地问,“若是不行,你就离开,这里的魔气交由我们斩除。”
“……不……”乐无异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头疼得像要炸裂开来一般,乐无异痛苦的抱住头。
嘶吼的怪物,发疯的居民。
无助的哭喊,满地的鲜血。
一幕幕画面从脑海中掠过,最终定格在父母被妖兽扑倒之前拼命地将自己与兄长推出城市,以及兄长为了让自己离开毅然转身正对着追上来的妖兽。
爹、娘、哥哥……
被埋没的记忆重回脑海,其中的绝望与恐惧让自己即便是现在也战栗不已。
回忆中的捐毒与此刻的朗德悄然重合,同样的黑雾,同样的怪物,同样的疯狂。
百年轮回,凶邪云涌;千里血浸,献身长空。
住手……
住手——
住手——!!
这种悲剧,我不要它再重演!!
乐无异猛然站起身来,动作之大让身旁的同伴吓了一跳。
“无异?”
乐无异仿佛没有听到同伴的呼唤,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广场中黑雾环绕的巨树走去。每靠近一步,魔气就浓郁几分,胸中的不适便更甚。魔气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顿时涌动起来向着乐无异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无异!”
夺目的白光亮了起来。
乐无异单手斜举,正对上袭来的魔气。魔气在他手前几寸的地方被白光所阻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再前进哪怕一毫。
白光更盛,最前方的魔气竟渐渐瓦解消散!
乐无异一言不发地走到巨树前,坚定地抬手碰触上盘虬卧龙般的树干。
树干上迅速裂开一道道裂缝,缝隙中向外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乐无异的满头棕发在狂风中飘舞,琥珀色的眼眸中尽是决然的光辉。
巨树猛然炸裂成粉尘,在空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耀眼的白色光柱从广场中直冲天际,刺破了盘旋在寨子上空的黑云。
洁白的半透明的花朵在空中飘散,疯狂的寨民渐渐清醒过来,黑色的妖兽痛苦的哀嚎一声消失不见。
其余四人愕然盯着棕发少年的背影,漫天纷飞的白色光花将其衬托得遥远又神圣。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神之子。
阿阮伸出双手接住一朵飘落的白花,光汇聚成的花朵悬浮在她手上轻轻旋转抖动:“这是……玉谣?神花玉谣?”
广场中棕发少年的身形一颤,紧接着直直地向下倒去。
“无异!”谢衣冲上去将倒在地上的乐无异扶起。
其余三人也连忙跑了过去。
臂弯中的少年呼吸平稳、面色安详,谢衣松了口气:“……他没事,只是睡着了。”
“……那样轻易就将如此浓郁的魔气全部毁掉……”闻人羽四处扫视,难掩心中的震惊,“无异他……好强……”
“因为他是神之子。”谢衣轻轻道,“是真正能担任修复伏羲结界罅隙之重任的人。”
十四 神子
朗德左近的魔气已被尽数铲除,一行人告别了千恩万谢的寨民离开了南疆。分别之际谢衣将偃甲飞鸢赠予了闻人羽、夏夷则、阿阮,并将驱动之术详细地教给了三人。
谢衣召唤出另一只体型较小的偃甲飞鸢,抱着仍未醒来的乐无异坐了上去。
阿阮仰头看着两人,眼中满是不舍:“谢衣哥哥,你和小叶子要回流月城了吗?”
“是。蕴魂草已经找到,魔气也斩除干净,且现在离神农祭典只剩不足两月,我们必须回去了。”
“那……一定要记得联系呀。”阿阮的声音弱了下去,看着谢衣怀中熟睡的乐无异道,“最后没能跟小叶子说上话,好可惜。”
闻人羽轻轻拍了拍阿阮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难过:“无异他凭一己之力净化了那么多的魔气,消耗肯定很大,现在他需要的是休息。以后一定还有机会再见的。”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谢前辈,后会有期。”夏夷则抱拳道。
“多谢诸位小友。有缘再会。”偃甲飞鸢振翅一挥,迅速地化作远方天穹处的黑点。
第三日乐无异总算是醒了过来,揉着眼睛从谢衣怀中起身,脑袋还未完全清醒:“……师父,这里是哪儿?”
“回流月城的路上。”谢衣道,“无异,可还有什么不适?”
“没了,就是浑身没多大劲儿。”乐无异甩了甩脑袋,忆起了失去意识前的片段,“师父,朗德的寨民还好吗?”
“他们已经无事了。”
“那就好。”乐无异松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最后没能跟闻人夷则阿阮说声再见呢……”
“闻人姑娘是百草谷的天罡,而夏公子贵为三皇子,阿阮姑娘与他两人交好,想必还是有再见面的机会的。”
“嗯。”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熟悉的城市,仿佛在迎接着归家的旅人。谢衣低声念出口诀,笼罩流月城的透明结界便为两人敞开一道门。偃甲飞鸢在神殿前降落,乐无异脚刚沾地就是一个趔趄,幸好谢衣一把揽住他才没摔倒。
感受到有人通过了结界的华月从神殿中迎了出来,对两人搂搂抱抱的动作仿佛没看见一般,挑眉笑道:“总算肯回家了?”
“啊哈哈……”乐无异尴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华月姐,太师父他……还生气吗?”
“具体情况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华月微笑着说,感受到两人身上的变化神色一凛,“阿衣,你解开了身之锁?发生了什么?”
“具体情况非三言两语可解释。”谢衣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并且,我有一些事必须向师尊禀报。”
华月点了点头:“阿夜此时在工作,你们直接去找他就可。”
沈夜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嗓子里吐也不是咽不是。
在外胡闹了许久的徒弟徒孙终于想起了回家,沈夜本是想好好地骂两人一通,但乐无异抢先一步将装有蕴魂草的盒子双手呈上道小曦的症状有望痊愈,然后与谢衣两人一起正襟危坐一副乖乖认错的样子。看着两人完全一副“我有罪我不对我不好我检讨”的样子,沧溟在一旁被逗得轻笑出声,沈夜觉得自己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一口老血就这样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最终沈夜冷哼一声挥袖让两人退下,两人刚推出门外便对视一眼击掌庆祝顺利过关,听到那声音沈夜咔地一声又报废了一支笔。
休息了两天后乐无异再次变得活蹦乱跳,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要帮沈曦补魂。蕴魂草融入灵魂之时需清澄的灵力在旁辅助,而乐无异和沈曦同为神之子拥有着至洁至圣的力量,由他从旁辅助是最好的选择。
白绿色的幼苗在清澈纯净的灵力作用下化作数道光线,缓缓融入绿裙小女孩的身体。一旁的谢衣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于是问一旁饶有趣味观看着的瞳:“瞳,这几天蕴魂草一直是放在你那里的是吗?”
瞳点了点头:“不错,怎么?”
“那近日可有人接触过蕴魂草?”
“不曾。我让十二把蕴魂草单独放置,除非高阶祭司否则决无可能接触到。怎么,你在担心什么?”
“不,大概是我多虑了。我们在朗德曾遇上一株被魔气感染极深的蕴魂草,恐怕……是有点心有余悸吧。”
“你是说朗德魔气异常集聚之事吗。”瞳轻轻点着轮椅的扶手,“那事确实蹊跷,但目前来看毫无头绪。几个月前天机祭司赤霄曾去过离朗德不远的静水湖一带,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赤霄去过那附近?”谢衣皱眉,赤霄也是流月城数一数二的高阶祭司,如此大规模的魔气想不被其觉察谈何容易。
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好事情要发生了……
没想到再会的日子这么快。
神农祭典的日子越发接近,乐无异再次套上了那身繁琐的祭服练习舞蹈。这一日结束了练习换回简便的衣服,乐无异打算去厨房做点点心,正在走廊中走着,远远传来少女开心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小叶子!”
绿裙的少女啪嗒啪嗒地跑到乐无异面前,将乐无异吓了一跳。
“阿、阿阮?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衣哥哥邀请我来的呀。”阿阮说着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晶莹的玉石,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纹与流月城的纹章,“你看,背面这个是谢衣哥哥的纹章没错吧。”
叶片包裹着齿轮,确实是谢衣的纹章无疑。乐无异接过玉石,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高阶祭司才能有的邀请他人的通行证。喵了个咪,师父邀请你来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
“嘻嘻,大概谢衣哥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好久没见你们了,我还怪想念的。”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我师父!”
见到阿阮的到来,谢衣也是十分惊讶,说自己近日并未出流月城,阿阮姑娘这玉石是从何而来?阿阮也被搞得一头雾水,连忙解释道她是从一个带着金色面具穿着繁琐衣服的人手里接过的这块玉石,那人自称是谢衣的手下,而破军祭司大人近日事务繁忙无法出城所以才将玉石拜托给自己代为送达。
谢衣接过阿阮手中的玉石仔细端详,背面的纹章确实是自己的无误,而那雕刻手法也定然是出于自己之手。
“谢、谢衣哥哥,你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阿阮看着谢衣凝重的表情,有些怯怯地说。
“不,没事。”谢衣摇了摇头,“方才我想起前些时日我确实丢失了一块邀约石,恐怕这是这块了。虽然不知道那人让阿阮姑娘来流月城究竟是何用意,但阿阮姑娘请放心,在这里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阿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年神农祭典,被摁在镜子之前梳妆打扮,乐无异也已经习惯。忽然从镜子中看到门口探进来阿阮的脑袋,乐无异怔了怔,随后阿阮轻轻走了进来。
“小叶子,你在干嘛呢?”
“阿阮?”梳妆已毕,侍女们都退开来,乐无异转过身去,看到阿阮的装扮吃了一惊。
阿阮身着暖粉色的纱裙,似是抱云堂的新款芳菲尽。足踏轻巧的一段香,头绾精致的映日荷,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灵动与美丽。
“阿阮,你现在就像是仙女一样。”乐无异有些没有没脑地说,把阿阮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身衣服是华月姐姐送过来的。她说我被邀请作为流月城的贵客一起参加神农祭典。”阿阮笑道,“小叶子,你说神农祭典夷则和闻人姐姐也会来吗?”
“夷则可是三皇子,肯定要参加。不过闻人嘛,我也不太确定。”乐无异摊了摊手。
“要是能见到闻人姐姐就太好了。”阿阮说着,忽然转移了话题,“而且小叶子也非常漂亮呢,如果小叶子是女孩子的话,一定非常受男孩子欢迎。我想想谢衣哥哥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来着?……明眸皓齿、惊为天人……咦,小叶子,你怎么脸这么红?”
“没没没没什么!阿阮我们快走吧!”
“哦,好的。哎,小叶子,你把面具忘了!”
祭典之前的准备时间,乐无异和阿阮远远地看见了夏夷则,或者说是李焱。他身着蓝绿色为主的沧海明月袍,脚踏千山暮雪履,再配上他清冷淡雅的气质,真是气度不凡一表人才。夏夷则也看到了两人,只是远远地冲着他们抱了个拳。
身后传来刻意放缓的脚步声,随后是一声小心翼翼地呼唤:“阮妹妹、无异?”
两人回头,看到的是一身蓝黑色黑漆濒水甲的闻人羽。
“呀,闻人姐姐!”阿阮开心地跑过去,拉住闻人羽的手,“能见到闻人姐姐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没想到将军会让我来参加神农祭典。”闻人羽看向乐无异,感觉有点无法直视,“无异……你这样子……真是出乎我的想象。”
“啊?……有那么奇怪吗?”
“不,不是奇怪。”闻人羽连忙摇头,“很漂亮的!就是……有种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感觉……难怪当初那么久夷则都没认出你来。”
“……这算夸奖吗?”
庄严神圣的祭典顺利落幕,华服少年在高台上跃动的身影遥远而又神圣,不禁让闻人羽和阿阮有些怔愣,心中难以将此刻起舞的神之子与平日亲切的少年重叠。晚宴之上,少年手持丝绸折扇演绎着一场完美的舞蹈,虽然在纪山村落中曾见过一次,但此刻的震撼非上次所能比拟。
晚宴渐渐接近尾声,四人分别找机会从宴会中脱身来到了大厅后的花园中。分别许久,想说的话攒了许多,谈笑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携手同游的日子,不是什么神之子、天罡、三皇子,只是单纯真挚的少年好友,只是乐无异、闻人羽、夏夷则与阿阮。
“那个,闻人、夷则、阿阮。”乐无异忽然十分郑重地开口,“我……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们。”
“什么?”
“乐兄但说无妨。”
“小叶子,怎么了?”
“这次神农祭典结束之后,就该到了伏羲结界的罅隙开裂之日了。”乐无异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你和另一名神之子要在祭坛上以魂祈神,对吗?”夏夷则神色一凛。
“那,小叶子你会不会有危险?!”阿阮急道。
“别担心别担心,只要我和小曦一同上祭坛就不会有事。”乐无异赶紧摆了摆手,“我就是想……到时候可不可以请你们也一起来参加祈祷仪式?虽然祈祷仪式按规矩是不允许外人参加的,但是我想我去求一下沧溟姐应该是没问题的。”
“无异,你为何想让我们参加祈祷仪式?”闻人羽问道,“历年来的祈祷仪式,不都是在流月城中举行,只有高阶祭司才能参加的吗?”
“因为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乐无异真诚地说,“与你们一起在外游历的日子我学会了很多。祈祷仪式这么重大的事情,如果你们都在的话,我也会感觉很安心。”
“咦?小叶子难道不是有谢衣哥哥就什么都不怕了吗?”
“……有师父在我当然什么都不怕!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去。”
“好。”
“真的?那谢谢你们啦。”
坐上归往流月城的车,乐无异闭着眼右手轻轻按在胸口,心中充满了坚定与安宁。
“无异,再过几日便是伏羲结界的罅隙开裂之日,你怕吗?”谢衣轻声问道。
“……要说怕的话,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吧。”乐无异道,“但是我知道那是我必须做的。若放任伏羲结界的罅隙开裂,那么不止魔气就会从其中入侵。为了让大家能有更好的生活,首先必须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好孩子。”谢衣紧紧握住乐无异的手,“你能有这番觉悟,确实不负心怀天下的神之子之名。”
“哈哈……我哪有那么伟大……”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回握了过去。
“师父,祈祷仪式的时候你会陪着我吗?”
“会。为师会一直在无异身边。”
“嗯,那么,我就什么都不怕。”
十五 血祭
夏夷则和闻人羽果然应邀准时到达了流月城。
乐无异穿着那身华丽无双的祭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思,手中紧紧握着谢衣送他的叶形玉佩。三位友人或坐或站,在他身边亦是一言不发。谢衣身为流月城高阶祭司,此等重大祈祷仪式必然有许多工作需他忙碌,此刻并不在这里。
最终,阿阮似是无法忍受这压抑的气氛,开口打破了沉默的局面:“小叶子,你紧张吗?”
乐无异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趴在椅背上一脸无聊地盯着自己的阿阮:“……要说完全不紧张,我自己都不信。”
“没关系,小叶子,我们都在这里。”阿阮道。
“嗯。”乐无异点点头,“谢谢你们。”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夷则忽然开口:“乐兄,神殿除非拥有邀约石,否则决不可进入是吗?”
“嗯,对。怎么了?”
“不,没什么。”夏夷则摇了摇头。
为何从进入神殿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
闻人羽看了看窗外:“伏羲结界的罅隙开裂的时间……就快到了吧。无异,你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乐无异并起右手食中二指,在额头处轻轻一点,绽放出阳光般的笑容。
忽然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在得到应允后一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来人身穿流月城繁琐的祭祀袍,脸上扣着金色的面具遮掩了半张脸,手拿一根祭司最常用的法杖。
“崔凌镜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破军祭司让我带话给您。此处不方便说,可否移步别处?”
“哦,好的。夷则、闻人、阿阮,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嗯,小叶子,早去早回呀。”
待乐无异跟那名祭司离开,阿阮忍不住吐槽道:“流月城祭司除了谢衣哥哥、华月姐姐等少数几个人之外打扮得都差不多,不少人还带着面具,小叶子到底是怎么分辨出谁是谁的呀。”
“无异不是从小就在流月城长大的吗,对周围的人很熟悉,当然能够分辨出来。”闻人羽笑道。
“……反正在我看来他们就是一模一样的啦。”
自从乐无异离开起便一直闭目冥神的夏夷则忽然睁开双眼,提起桌上的剑严肃道:“不好!乐兄有危险!”
“什么?”
“我在乐兄身上施加了法术,那名祭司要对他不利!”夏夷则大步向外走去,“我们快去!”
三人奔出房门,很快便在隐蔽的角落找到了正在战斗的乐无异与那名祭司。乐无异手中没有武器,一身华服又有些妨碍行动,只能狼狈地闪避着。那名祭司手中的法杖中迸射出一道道攻击的光芒,毫不留情的向着乐无异袭去。
夏夷则立刻闪身出现在乐无异前面展开防御屏障,闻人羽和阿阮也奔到他身边将他护住。
“发生了什么?”闻人羽问,“他不是神殿祭司吗?为什么会攻击你?”
“我、我也不清楚。”乐无异调整了一下呼吸,“崔凌镜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那祭司不答,身上渐渐散发出逼人的阴暗气息,随后,他的外貌迅速变化起来。
“……魔气!”四人震惊。
“怎、怎么回事?”闻人羽有些错愕,“为何神殿祭司会感染了魔气?若他早就感染了魔气,那么他又是如何隐藏了这么久?”
“……魔气……直接融入了他的灵魂。”乐无异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谁都没有察觉……”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破碎声,众人惊讶地抬头,便看到流月城透明的防御结界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消散在空中。结界碎裂后,无数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了过来。
“呀,结界被破坏了!”阿阮吃惊地捂住嘴,“那些黑气是……魔气!”
夏夷则立刻反应了过来:“被魔气感染的祭司不止一人!”
“糟了!”乐无异的脸顺便变得苍白,“师父他们……师父他们一定有危险!”
夏夷则和闻人羽向前走了几步,将乐无异挡在身后。
闻人羽道:“无异,这里我们来对付,你快去找另一名神之子!”
“他们的目的是阻止结界罅隙的修复,你们要尽快完成祈祷仪式!”夏夷则将自己的佩剑扔给乐无异。
“没错,小叶子,你快去找小曦!”阿阮也拿着巴乌走上前去,“这里交给我们!”
“你们……谢谢!”乐无异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一定不要受伤!”
乐无异穿过长长的走廊,神殿中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果然如同夏夷则所猜测的那般,被魔气感染的祭司不止一人,此刻与魔气汇聚成的妖兽一起,与尚且正常的祭司们战成一团。
闪过一只妖兽的攻击,乐无异无心缠斗,匆匆挥出一剑将妖兽砍伤。他不知道此刻沈曦会在哪里,也不知道其他可以信任的人在何处,只能向着沈曦的房间跑去,期望可以在那里找到沈曦。
沈夜黑着脸盯着面前得意洋洋的人,沧溟脸色惨白倚靠在他怀里,一袭白裙上沾染了刺目的猩红。
“很好,赤霄,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也已被魔气感染。”方才赤霄忽然出现在沈夜和沧溟面前,说是有要事禀报。天机祭司赤霄在神殿中工作已有十几年,平日为人老实忠心耿耿,沈夜与沧溟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防他,因此沧溟便被他冷不丁地攻击击中了侧腹。
“大祭司没有料到的事情还有许多。”“赤霄”开口,声音却不似平日,“比如像,你要面对的敌人还有谁。”
背后蓦地一阵寒风,沈夜抱着沧溟向旁边一闪,在看清身后的攻击者后睁大了眼。
“小曦?……”
沈曦穿着黑色的长裙,脸上生出了红色的魔纹,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魔气。沈曦缓缓开口,竟不是小女孩甜美的嗓音,而是一把沙哑且不辨男女的声音:“没想到吧,大祭司。”
“怎么可能!”沈夜吃惊地瞪着“沈曦”,“小曦她身为神之子,灵魂之力至洁至圣,怎么可能被魔气感染!”
“怎么不可能。只要以足够浓郁的魔气直接融入灵魂,即便是神之子也只能乖乖变成我的棋子受我摆布。”“沈曦”大笑起来,“不得不说,神之子的这力量——还真是清·澄·无·比呢。”
“直接融入灵魂?”沈夜神色一凛,“难道说……”
接话的变成了“赤霄”:“大祭司果然敏锐。不错,正是蕴魂草!我用心魔魔核的碎片培育蕴魂草,由此便直接将魔气融入了神之子的灵魂。”
“不可能……”沧溟咬牙道,“蕴魂草是无异找回来的,他根本不可能对魔气毫无感知。而蕴魂草被找回来之后一直放在瞳那里,你根本没机会用魔核碎片培育蕴魂草。”
“那小子找回来的那一株蕴魂草确实没有问题,而我只不过是找机会用事先培育好的蕴魂草替换下了他找回来的而已。我早就在朗德找到了一株蕴魂草用魔核碎片培育,而蕴魂草能涵养灵魂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给乐无异那小子的。本来打算在那小子外出的时候顺便杀了他,没想到没能成功。不过无所谓,这样的结果也是我想看到的。”
沈夜恨恨道:“原来数月前在朗德种植被魔气感染的蕴魂草的人,就是你!”
“没错。现在流月城的结界已破,恐怕其他人都无暇抽身,而我已让崔凌镜去杀了乐无异那小子——失去了所有神之子,只要再毁掉祭坛,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魔族的进攻了!”
“赤霄”和“沈曦”同时开口,音色惊人的一致:“好了,尊敬的城主大人、大祭司,再见了。”
黑色的雾气向着沈夜与沧溟袭去,沈夜抬手,赤金色的屏障在他身前展开,两股力量一时间僵持住了。
绿蓝双色的光辉忽然加入战局,将黑色的雾气尽数打散。
“赤霄”大惊,向旁一跃,堪堪地躲过劈来的忘川。一刀落空,谢衣一刻不停,立刻提刀追击,攻势凌厉密集。“赤霄”狼狈地左躲右闪,一金一黑的两个光球忽然凭空出现在他身后,是瞳的“阴阳”。“赤霄”躲闪不及,被狠狠地击飞了出去。华月在沈夜和沧溟身边半跪下来,愈·清商的光辉将两人笼罩。
“沈曦”连忙想要去帮忙,抬手挥出一道浓郁的黑气向几人攻去。谁知黑气在半路撞上了纯白色的光芒,立刻溃不成军瓦解消散。乐无异正对着“沈曦”,手中绽放出圣洁的白光。
方才乐无异一路狂奔冲到了沈曦的房间,但房间中一片凌乱根本不见沈曦的人影。乐无异心下焦急,想着沈曦可能去的地方只有祭坛便向外冲,正撞上刚结束了激战的谢衣。谢衣一把拉起乐无异便冲了出去,在路上简洁地讲述了他所知道的信息:部分祭司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被魔气直接侵入了灵魂,但太过隐蔽一直没有被发现。方才破坏了流月城结界的便是天同祭司雍门狄。
两人在通往祭坛的路上遇见了华月与瞳,两人身上都带着交战过的痕迹。四人一同赶至祭坛,入眼的便是散发着身上魔气的沈曦与天机祭司赤霄!
在华月法术的作用下沧溟的伤迅速愈合,沧溟直起身,厉声道:“我以流月城城主之名,予以身之锁破除之资格!”
暗色的锁链状光辉从几人身上闪现随后炸裂,随后引起的灵力动荡几乎震撼了大地!
“赤霄”欲发动攻击,立刻被谢衣与华月两人联手缠住,凌厉的攻击让他几乎无法招架。“沈曦”手中聚起法术的光芒,地面上忽然破土而出数条藤蔓将她死死捆住。沈夜手中仍然闪烁着法术的光芒,冲乐无异喝道:“趁现在!”
乐无异立刻一剑劈开“沈曦”身周的魔气冲到她面前,右手按在她的额头上绽放出圣洁耀眼的白光。
“混……混蛋!……你竟然……”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大吼着,意欲进行最后一次挣扎。“沈曦”身周的魔气剧烈地跳动着,向着乐无异席卷过来,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那圣洁的白光。
“小曦!”沈夜喊。
似乎是听到了沈夜的呼唤,“沈曦”的口中再次吐出小女孩甜美的声音:“……哥……哥哥……”
沈曦胸口处忽然亮起一道同样柔和温暖的白光,与乐无异手中的光芒遥相辉映,竟是两人力量的共鸣,圣洁的力量在一瞬间暴涨!
黑色的雾气从沈曦身上蒸发出去,沈曦脸上红色的魔纹渐渐消失,黑色的长裙亦是变回了那身绿色的裙装。
白光一收,乐无异脱力般地跪在地上,凭借手中的剑才勉强支撑起躯体。原本捆绑着沈曦的藤蔓也变成了托举搀扶,沈夜连忙跑过来将沈曦抱在怀中。
另一边的战局也已经尘埃落定,在谢衣、华月、瞳和沧溟四人的联合攻击下,“赤霄”很快便溃不成军,最终被沧溟的法术禁锢动弹不得。
谢衣立刻奔到了乐无异身边,将近乎脱力的乐无异揽在怀中:“无异,你还好吗?”
“师、师父,我没事……”乐无异喘息道,“……祈、祈祷仪式……”
这时,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一路打听着也来到了祭坛,看着眼前一片惨然忍不住震惊。
“……闻人、夷则、阿阮。”乐无异费力地问道,“……崔凌镜大哥……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阿阮连忙回答:“夷则和闻人姐姐把他打晕之后,我把他捆起来了。”
闻人羽跑到乐无异和谢衣身边,半跪下来观察乐无异的情况。而夏夷则看着沈曦苍白着脸蜷缩在沈夜怀中,绞起了眉头:“大祭司,沈曦小姐怎么了?”
“小曦被魔气侵蚀了灵魂。”
“怎么会这样?!”阿阮惊呼一声,“那、那她还能完成祈祷仪式吗?”
“……”
正说话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天空中乌云遍布,笼罩神州的伏羲结界渐渐显现,其中一细长的浅白色光芒正渐渐变淡,并出现一道道的裂纹。
“不好!”沧溟神色一凛,“伏羲结界的罅隙要开裂了!”
“但小曦此刻若进行祈祷仪式,必死无疑。”华月焦急地皱紧眉头,“且无异方才消耗巨大,进行祈祷仪式后灵魂肯定也会有所损伤甚至丧命。”
大地的震撼愈发激烈,众人甚至感觉到了站立不稳。流月城原本便是建立在伏羲结界的力量中心,祭坛更是核心部位,此刻伏羲结界发生动荡,这里便首先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地面裂开一道道鸿沟,风沙狂舞,乱石四处突起。迅速扩展的裂缝甚至延伸到了众人脚下,瞬间将几人分割在不同的地方。
谢衣紧紧抱着怀中的乐无异,努力为他挡去风沙的袭击。脚下的土地忽然碎裂,谢衣连忙抱着乐无异向一旁尚且无事的地方跃去,谁知乐无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谢衣推向安全的地方,在空中以飞石为落脚点,向着祭坛跃去。
“无异!你做什么!”谢衣大喝,由于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狠狠推开,略有些狼狈地落地,不等站稳便飞身追了上去。此时乐无异已经踏上了祭坛的台阶,看到谢衣追来的身影咬牙发动了祭坛的屏障。
透明的光屏将谢衣阻挡在外,论坛的屏障只有神之子的力量才可开启关闭,所以谢衣只能无用地拍打着薄薄的白光:“无异!!你疯了吗?!只有你一个人发动祈祷仪式的话,你会死的!”
乐无异隔着光屏将手与谢衣的对在一起,笑容中是满满的坚决与一丝的凄凉:“对不起,师父。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说罢乐无异拿开自己的手,隔着光屏在谢衣的手心烙下一吻,然后,毅然转身向着祭坛上奔去。
“无异——!!”
乐无异一路奔上祭坛,在祭坛中央复杂的法阵上跪了下来。将谢衣亲手打磨的叶形玉佩紧紧攥在双手间,乐无异闭上眼低下头,那是最虔诚的祈祷姿势。
纯白色的光芒在法阵与乐无异身上亮起,茫茫之中仿佛听到了遥远的神音。
——只身祷神,吾子,汝莫不惧殒?
他答:“怕。”
——既惧,何独献魂?
他轻笑:“因为我不做的话,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我不能用天下苍生的安然生活,换我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魂燃赤日,血祭苍穹;重生结界,还护神州。
此,是为“神之子”。
耀眼的白色光柱直冲天际。
十六 如初
晨光微吐,花草凝露。庄严寂静的神殿中没有一丝人影,空气中流动的满是静谧。
又是一年桃花盛放的时节,弥漫满树的粉红仿佛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蜜气息。银发的少年静静地伫立在树下,精致的偃甲鸟自他手中离开,向着湛蓝的天穹飞去。微风吹拂,抖落一地淡粉色的芳香碎片,少年银色的发丝在风中舞动。
“无异。”听到一旁传来的呼唤,少年转首,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少年亦是笑了起来:“师父。”
“怎么,又在给闻人姑娘、夏公子和阿阮姑娘传信?”
“是啊。也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乐无异看着白云缕缕的天空,忽然略带调皮地一笑,“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师父,我们也出去吧。”
谢衣只是温柔地笑着:“无异想去哪里?”
“我想先去西域看看,毕竟那里是我的家乡。那里也是曾经被魔气侵蚀最严重的地方,我想去看看能不能为那里的人做些什么。”乐无异兴致勃勃地说着,眼中仿佛要闪出光,“……然后我还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去闻人、夷则、阿阮他们所说过的那些地方,我想用自己的力量,让大家过得更好一些。”
谢衣笑着,最终开口:“好。”
随后,他又补充道:“不过,这次可不能再偷溜出去了。再偷溜出去的话,你太师父肯定要掀了桌子。”
“当然不会啦!”
清风不语,落花无言,金色的阳光中只有师徒两人的言笑晏晏。
那一日几乎可以说是惊心动魄。
眼见白光已经从祭坛上亮起,半透明的花苞在光辉中逐渐凝聚成形。祭坛上跪地祈祷的少年对身后挚友与爱人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吟诵着口中古老繁琐的咒语。
谢衣心下一凛,随即却意外地冷静下来。左手在忘川刀刃上抹过,鲜红的血液顿时浸没泛着寒光的长刀。谢衣以血为媒将自己的灵魂之力发挥到极致注入忘川之中,手起刀落硬是将祭坛的光屏劈开了一道裂缝!一把丢开忘川,谢衣从缝隙中飞跃至祭坛上,缝隙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谢衣哥哥!”
“谢前辈!”
“谢衣!”
一脚踏入白光灿灿的法阵,谢衣立刻感觉到浑身的气力都在迅速流散,仿佛要将自己抽干一般。乐无异跪在法阵中央一动不动,白光汇聚成的玉谣花苞正在缓缓开放。谢衣冲上去将乐无异紧紧抱进怀中。
“别怕,无异,为师会一直在你身边。”
生命力在迅速流失,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一片。
祭坛之上的神花玉谣朵朵绽放,纯净的白光缓缓膨胀,越发的耀眼,似乎马上就要冲破束缚直接霄汉。
沧溟神色一凛,蓦地站起身来,声音中具是威严与坚决:“众祭司听令!助我起阵!”
萤蓝与纯白交织的繁复法阵在沧溟脚下展开,迅速延伸至四周数丈的距离。同样的法阵叠加在祭坛顶部,笼罩了其上相拥的二人。
夏夷则一惊:“固魂续命之阵!”
沈夜、华月、瞳在沧溟身周站定,不同颜色的灿烂光辉在三人身上亮起,最终汇入到法阵中央的沧溟身上。
祭坛上的法阵忽隐忽现闪烁不定,逆天而为强留魂命岂是那般轻而易举?
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红蓝绿三色的灵力光辉从最外面加入了法阵之中。
望着祭坛上仍是忽明忽暗的法阵,闻人羽咬了咬牙,烈焰般的气息从其身上爆发出来,整个人身周缠绕着火焰般的红色流光。闻人羽战意气势灵力具是暴涨,手中火红色的灵力光辉如同炽热的火焰般夺目。
“禁术?!”阿阮吃了一惊,“闻人姐姐,你不是说很危险……”
“没时间考虑那些了。”闻人羽坚决地打断了阿阮的话,“不能让无异和谢前辈死。”
被沈夜揽在怀中的沈曦忽然动了动,颤抖着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哥哥……”
“小曦?”
“……哥哥,我也要……出一份力。”沈曦颤抖着伸出右手,手上绽放出圣洁的白光。
“……小曦刚才受了很大的损伤,现在最重要的休息。这里有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不。”沈曦摇了摇头,声音虽然仍是极弱的,但隐隐透露出一股毅然,“我不要无异和谢衣哥哥死。我也是神之子,我也要出一份力。”
“……好。”沈夜轻轻握住沈曦的手腕,白色的光辉随着赤金色的灵力一同注入至法阵中。
法阵闪烁着渐渐稳定下来。白色的神花玉谣朵朵绽放,祈祷仪式已经接近尾声。
耀眼的白色光柱直冲天际。
结界上的罅隙被白光填满,缓缓合实。遍布苍穹的黑云渐渐消散,显露出天空原本的湛蓝。伏羲结界渐渐隐去。
祭坛上紧紧相拥的两人一同倒下,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熟睡。
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两名神之子相继倒下,被魔气感染了灵魂的祭司只能暂时封印在地牢中;动用了天罡禁术的闻人羽伤及肺腑,好在流月城之人也是医术不凡,调养了几日便可行动如初;沧溟因施展固魂续命之阵损耗过大,不得不闭关修养了一月有余;沈曦灵魂遭到魔气侵蚀,多年来的恢复前功尽弃,回到了当初记忆只有三天的局面,还是后来夏夷则、闻人羽和阿阮又去朗德找来了新的蕴魂草幼芽,沈曦才能够慢慢长大;谢衣虽非神之子,但亦是一身清纯灵气被祭坛的法阵所吸取,三个月后才苏醒过来;而独自发动了祈祷仪式的乐无异则一直沉睡着,直到大半年之后才缓缓睁开琥珀色的双瞳,但原本棕色的发丝尽数变成了如雪般的银白。
后来据“赤霄”所言,阿阮手中的邀约石便是他所送出。他当初费尽心机让阿阮进入流月城,本来是打算找机会将魔气注入阿阮体内,凭借阿阮是乐无异好友这一点杀掉乐无异。谁知阿阮虽然心思单纯但对于心怀恶意之人异常敏感,总是躲得远远的还几乎时时刻刻跟乐无异、谢衣黏在一起,让“赤霄”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听闻此言,阿阮气得直跺脚,抬手就是一个法术要向着“赤霄”的脸上糊过去,夏夷则和闻人羽赶紧拦住她。闻人羽赶紧安抚道:“阮妹妹,你冲他生气也无用。他也是被魔气侵蚀了灵魂,本是无辜的。况且你也没被他所利用,这不就行了吗?”
“可是,他竟然想让我杀了小叶子!”阿阮瘪着嘴伤心道,“如果他得手了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待乐无异转醒,沈曦受损的魂魄已被修复,魔化的祭司们也被她一一净化,满目疮痍的神殿与祭坛修缮完毕,仿佛昔日的激战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数年后
江南的空气总是那样微微潮湿,清澈的溪水在房前缓缓流动。好一副小桥流水人家的美景。
绿色长裙的青年女子背着行囊在房屋中轻快地穿梭,飞扬的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柔美的弧线。一路上的人对其皆是颔首行礼,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敬重:“阮神医,您要离开了?”
“是呀。”阿阮点点头,“我要去下一个城镇看看啦。”
昔日天真快乐的少女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风采迷人的青年女子,但不改的是那单纯热情的初心。阿阮如今利用自己天赋的医疗法术和流月城学到的医术,悬壶济世医泽天下,已是四海名扬的名医,世人称其为“妙手仙医”。
行至下一个城镇,阿阮在城外的农田中看到了颇为壮观的水利设施,汲水、排水、灌溉等功能一应俱全。
“哇,好厉害。”阿阮心中隐隐有了答案,能做到这般程度的,大概也就只有她所熟知的那两人。
“这些是去年两个侠士为我们建造的。”身旁的居民笑得合不拢嘴,“那两个侠士和阮神医一样,是大家的恩人啊。”
“那,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人?”
“一人是黑发白衣的青年,彬彬有礼的;另一人是一个银发的少年,挺活泼的,哦,对了,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呢。”
阿阮凑上去看了看,果然在隐蔽的角落发现了熟悉的纹章。
墨绿色的,叶片包裹着齿轮;金黄色的,简单勾勒的奇异的箱型偃甲。两个纹章交错叠加,仿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其分离。
“果然是他们。”阿阮轻笑。神之子至死都将保持少年样貌,而流月城之人亦是驻颜有方,与居民的描述一般无二。
“怎么,阮神医认识那两位侠士?”
“嗯。”阿阮点点头,灿烂的笑容仿佛天空中明媚的阳光,“他们两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们两个,是真正心系天下的人呢。”
边疆之地烽烟四起,连绵的军帐驻扎在城外,抵抗着蛮夷一次次的侵扰。
身着红甲的青年女子盯着被标画些许的地图,紧锁眉头在思索着什么,俊美的脸庞上满是坚毅。伴随她征战多年的长枪倚靠在一旁。
这女子便是闻人羽,曾经羞于表演的戎装少女现已是身经百战的女将,长枪所指之处蛮夷闻风丧胆。在各地磨砺之后闻人羽担任上了百草谷百将一职,近年来蛮夷犯我边疆,闻人羽一干人等主动请缨,创下辉煌的战果。
“报——”声音远远地传来,随后帐门被迅速挥开,传令兵冲进军帐,半跪在闻人羽面前急速禀报,“敌方绕过我军防线,现已到达封安城!”
“什么?!”闻人羽吃惊地站起身来,“前线有师兄和司马百将,他们究竟是怎样悄无声息地潜入的?!”
“我方出现内奸,敌军绕过了秦百将和司马百将的封锁,现已到达封安城下!”
闻人羽咬牙,大步走去提起自己的长枪:“随我去回援封安城!”
闻人羽本以为会看到城破血流的惨象,封安城中驻军并不多,对于有备而来的蛮夷军队抵抗不了多久。不曾想待到封安城下,只见城墙上布着精细复杂的守城偃甲,城门亦是经过加固,将蛮夷的军队死死地挡在了城外。
闻人羽错愕地抬头,在城墙上发现了长身而立的两个熟悉的身影。银发的少年似乎也远远地望见了自己,冲着自己夸张地挥手,似乎在大声喊些什么。虽然听不见,但闻人羽几乎已经猜出了少年所说的话:
“闻人,你放心,我和师父绝对不会让城中百姓受到伤害!”
闻人羽轻笑,旋即换上肃然的表情,长枪一挥带起呼呼风声:“将士们,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军雄风!”
“挽我长弓,以猎天狼;倾我热血,以镇河山——!”
年轻的天子在花园中漫步,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此时难得有了片刻的清闲。天空中飞来一只符灵鸟,在他面前化作一纸信函。
李焱展开信函,是太华山酷爱写作的师姐逸清所寄。语气活泼轻快,仿佛面对的不是众人臣服的九五至尊,只是许久未见的同门师弟。而也只有在面对曾经的挚友,李焱才能抛却宫廷内一切勾心斗角,仅仅作为仗剑行侠的夏夷则而谈笑风生。
信中除问候近况之外,还提到了另外的事件。
“……说起来啊逸尘师弟,你近日有没有关注侠义榜?你榜首的位置,可是被人给夺走了哟。……没错!就是神之子和破军祭司!怎么样,有没有不甘心?”
李焱轻笑,那两人近年来在西域、在江南,在神州各地以偃术除妖助人之事他亦有听闻。
逸清很快便收到了回信,还是那样彬彬有礼滴水不漏的回答,只在信的最后,有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
“不会。若为那二人所超越,在下心悦诚服。”
身着轻巧裙装的少女手执两把丝绸舞扇,在宽阔的房间中翩翩起舞。绿裙的女子端坐在一旁,以箜篌为其伴奏悠扬的乐曲。
精致的木鸟从敞开的窗户中飞入,吱嘎吱嘎的细碎声响融化在和暖的阳光中。
“咦?”沈曦停了下来,让偃甲鸟落在自己手上。法阵展开,信笺从其中显现。
琴声亦是中止,华月起身走来,脸上洋溢着笑意:“他们又来信了?”
沈曦展开信纸,点点头:“无异说他们现在到了广州……啊,随信还有带来的特产。”
将法阵中出现的包裹箱箧接住,沈曦按照信中所说的分好。华月拿走了属于她的那一份,沈曦开心地抱起剩下的跑出门去。
“哥哥,沧溟姐姐!”
听着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夜与沧溟抬起了头,入眼的便是怀抱着箱箧包裹的沈曦,笑容仿若照入冰冷神殿的一道阳光。
面对自己唯一的妹妹,沈夜的声音变得柔和:“怎么了?小曦抱着的是什么?”
“无异和阿衣现在到达了广州,这是他们送来的特产。”沈曦将怀中的物品放在桌上,“这些是给哥哥和沧溟姐姐的。”
“那两个小子,整日在外面野,也不知道回来。”
“无异和阿衣在新年和神农祭典之前的两个月不都会回来么。”沧溟轻笑,“阿夜,关心他们也可以不用表达的这么含蓄的。”
“他们回来还不是是因为那两次重大的祭典。”
“但是无异和阿衣算起来每年还是会回来住五个月左右的呀。”沈曦道,“而且他们两个现在可是声名远播,近几年来他们可是帮了不少地方的人呢。”
“能以所学助人,携手共游天下,我想他们两个一定是非常幸福的吧。”
又是一年神农祭典。
华服的少年与少女在高台上共同起舞,银白与墨黑的发丝对比鲜明,衣袖飞展如同流云。
年轻的九五至尊沉声祷告,身后红甲的女将、绿裙的医者、带着面具的流月祭司一同虔诚地俯首。
晚宴之上一片觥筹交错,天子向着曾经携手同游的挚友们举杯。华服的神之子与绿袍的破军祭司一同回敬,一切仿若当年单纯无邪的时光。
初心未变,又何改当年?
—END—
番外 韶华似往昔
碧波微漾的湖水荡碎温暖的阳光,清澈的水中鱼群往来嬉戏,湖边的树影倒映在水面上,清澈的湖水拥抱着湛蓝的晴空。湖中的竹屋仿佛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叶扁舟,精巧的浑象仪日夜不停地转动。
暖茶烟雾袅袅,凉棋黑白扰扰。白衣的青年与绿裙的女子分坐棋盘两侧,俱是不发一言,静谧的房屋中只有偶尔响起的落子声与窗外飘进的鸟鸣。
一局厮杀已毕,华月微笑着摇了摇头,捧起渐凉的茶轻呷:“果然还是赢不了你。”
谢衣将棋子一粒一粒收回盒中,闻言亦是轻笑:“华月的棋艺越发精湛,我现在可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你这可算夸奖?那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华月道,“说起来,无异的棋艺也是突飞猛进,跟你学的?”
“无异天资聪颖,不用特意去教,仅在闲暇时的手谈中便可自行领悟。”
华月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总而言之在你眼中他什么都好。不说这些了,无异呢?从刚才起就没看到他。”
“无异他现在还未醒。怎么,有事找他?”
“他还未起?”华月微微皱眉,现在时间可算不上早了,“阿衣,不是我说你,你可不能这么宠他。即便现在伏羲结界的罅隙已经修葺完毕,残存的魔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也绝对不可以荒废了平日的修习。”
“咳,我自有分寸。”谢衣有点尴尬地干咳一声,端起茶来。
华月似乎是领悟到了什么,用“= =”的表情盯着谢衣,语重心长地道:“阿衣啊,无异小时候身体可不怎么好,而且那次祈祷对他的损害不小,你悠着点,别让他散架了。”
谢衣好悬没一口茶贡献给大地。
结界被打开的声音给他解了围。
“谢衣哥哥,小叶子,你们在吗?——”阿阮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谢衣和华月便一同迎了出去。阿阮看到华月时微微一愣,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华月姐姐也在这里,太好了。华月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只比阿阮早来一个时辰吧。”华月回答。
谢衣问:“不知阿阮姑娘来此究竟有何事?”
阿阮少见地露出了苦恼的神情,道:“我是来救助的。”
随后阿阮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阿阮近些时日一直在各地游历,以天赋的医疗法术和从流月城学来的医术帮助穷苦伤病之人。几日前阿阮再度到达了朗德寨,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叩响了巴叶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是巴叶,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不少,但表情悲伤,看见阿阮也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阿阮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自己可以帮他。巴叶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拉着阿阮的衣角满脸泪水哀求道大姐姐求你救救我娘。
阿阮连忙安慰他不要担心我会尽力的,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巴叶点点头抽泣着开始娓娓道来。朗德地处南疆气候湿暖毒虫繁多,而夏秋两季更是频频发生毒虫袭人事件。前些时日巴叶娘外出去照料地中的庄稼,不曾想却被毒虫蛰伤,拜访遍了寨中的医者却都说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巴叶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断断续续地说娘两天前就已经昏了过去怎么喊都喊不醒,大家都说娘肯定挺不过去了,大姐姐,你们那么厉害上次都救了我们寨子,这次求求你救救我娘。阿阮便随着巴叶进了他家,看到了床榻上脸色发黑的巴叶娘。她为巴叶娘把了脉,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巴叶看到阿阮渐渐皱起的眉头,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焦急地问:“大姐姐,我娘她到底怎么样了?”
“别担心,你娘中的毒比较少见,但我能试一试。”阿阮提起笔来写下一张药方,将药方郑重地交到巴叶手里,“你先去把这些药找来。”
巴叶箭一般地蹿了出去,很快便取回了药方上所提到的药材。阿阮亲自去熬了药,然后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巴叶娘喝了下去。当天晚上巴叶娘的脸色就舒缓了一分,让巴叶全家喜出望外,更是将阿阮奉为上宾。
然而阿阮的心情并不轻松,巴叶娘所中之毒实在罕见,她想了半天除了高级的解毒术法之外竟没有丝毫办法。但为了让巴叶一家安心,她暂时先开出了缓解调养的药方。看着巴叶一家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的神情,阿阮实在是无法将真相说出口。照料了巴叶娘几日后,阿阮想既然谢衣和乐无异大多时间都居于朗德附近的静水湖中,不如去向他们求助。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阿阮拨弄着耳旁的碎发,微微锁着眉头,神情有一丝的悲伤,“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巴叶娘,而谢衣哥哥对医术也有些研究,所以我就来求助了。”
华月注意到了阿阮叙述中的一点,问:“既然阿阮你已经察觉那毒可用法术解除,为何还执意要用寻常药石?”
“不行不行,普通人没有灵力,用法术对他们来说并不好。”阿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上次我回江陵的时候小红不小心把脚骨摔裂了,只不过是用了很简单的接骨的法术,她就难受了好几天,上吐下泻的。我要做的是帮大家治疗伤痛,自然要选伤害最小的方法。如果治好了伤的同时又带来了其他的伤害,那样的话我算什么医生呀。”
华月微微一愣:“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流月城人哪怕平民皆身负灵力,一旦伤病便由法术治愈,却忘了寻常百姓大多不含灵力。”
“所以我没办法只能来求助了。”阿阮瘪了瘪嘴,“谢衣哥哥,华月姐姐,帮帮我吧。我实在是不想用法术,就算解了毒巴叶娘肯定也很痛苦。”
“阿阮姑娘不必着急,可否将巴叶娘亲的病情详细地告诉我们?”
阿阮点了点头,连忙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两人。
听完阿阮的叙述,华月和谢衣略一思索,给出了相差不大的药方。阿阮连忙一一记在心里,还不忘好学地问这些并不太常见的药究竟都有何功效,搭配起来又有什么讲究,两人便详细地解释给她听。
“说起来,小叶子呢?刚才起就一直没看到他?”阿阮四处张望了一下,“他该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华月:→→ 谢衣:∈-|||
两人给出的药方有一些药材并不常见,好在谢衣这里倒也是收集了不少的药材。花了一些时间挑挑拣拣,总算是找齐了所有。等阿阮将药材打包好伸个懒腰走出房门,已快日上三竿。
乐无异总算是睡醒了,看到阿阮提着药材走出来,连忙与她打招呼:“阿阮妹妹,好久不见。”
“嗯,小叶子好久不见。”阿阮摸了摸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小叶子,我饿了,好久没尝尝你的手艺了,有没有退步呀?”
“你等着,我这就去做饭。”乐无异自豪地一抹鼻子,“本偃师的手艺怎可能退步。”
很快乐无异便做出了一桌美味佳肴。酒足饭饱之后,谢衣和乐无异两人继续去折腾他们的偃甲,阿阮一拍脑瓜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背包中抽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纸扑到华月面前。
“华月姐姐,这些是我最近在各地搜集到的偏方中不太明白的,能不能请你帮我看一下它究竟有没有用?”阿阮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华月。
华月点了点头接过阿阮手中的纸张,仔细地将其分了类。有的确有道理,有的叙述有误,有的纯属瞎扯,还有一些实在是太过奇葩,连华月也搞不清楚,干脆塞到偃甲鸟里送去流月城,让喜好翻各类古籍小册的瞳鉴定一下。
一切就绪后阿阮开心地准备去跟谢衣和乐无异道别,华月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便也一同去告辞。
两人一同来到了偃甲房门前,华月正要敲门,阿阮却已经先大大咧咧地一把推开了门。华月阻挡不及,就看见屋内的师徒两人正一同坐在偃甲前,谢衣将乐无异揽在怀里,手把手地一同刻着一个精巧的零件。
华月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两个人搬出流月城真是太明智的选择了。若是在神殿中公然腻歪,影响不好。
“谢衣哥、小叶子,我和华月姐姐要走了。”
“现在就要走了?不多留会儿吗?阿阮妹妹我们好久没见了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情还没跟你说呢。”
“巴叶娘还等着我呢,等我治好了巴叶娘再来找你们。小叶子,到时候可要给我烤鸡腿呀。”
“没问题!”
“任务还有些许尚未完成,我也要告辞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过多挽留。祝二位一切顺利。”
没过几日,阿阮还没来得及再去找谢衣和乐无异两人,他们两个倒是主动到了朗德寨。
彼时阿阮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准备去周围好好逛逛,却被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喊住了。
“阿阮妹妹!”
阿阮有些惊讶地回头,银发的少年冲她挥着手,白衣的青年跟在后面一脸的笑意。
“小叶子,谢衣哥哥?你们怎么来朗德了?”
乐无异一笑,道:“朗德的寨民们秋收的时候效率太低,我和师父造了个帮助收割的偃甲,两三个人就能手摇驱动的,希望能帮助大家。”
“咦?真的吗?那太好了。”
“是吧。走,去找巴叶,让他们先试验一下,如果效果好的话我和师父再造几个出来。”
三人一同叩响了巴叶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是巴叶的娘,手中还拿着扫帚,似乎正在扫除。
“阮神医,您来了?还有谢公子和乐公子,欢迎、欢迎。”
“咦,伯母,您怎么出来了?您在扫地?”阿阮有些惊讶,“您的毒才刚解,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不妨事,不妨事。阮神医医术高超,我早就没事了。最近正赶上收割的时候,巴叶和他爹都去地里了,他们说我刚恢复不让我去,我就只能看看家里有什么能做的事情。”
“哈,正好。伯母,巴叶他们现在在哪里?我和师父造了个帮助收割的偃甲,正要试试可行不可行呢。”
“我这就带你们去。”
巴叶娘将扫帚放下,转身回屋中取来一些似乎是绑腿的衣物。看到乐无异和阿阮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她连忙解释:“外面虫子多,一不小心就会被咬。几位要去地里的话要做好防护,以防被毒虫蛰伤。不过这防御力也有限,上次我就被虫子钻了空子。”
打点好后,几人来到巴叶家的田地中找到了正在忙碌的巴叶及其家人。巴叶看到谢衣和乐无异带来的偃甲满脸都是好奇,仿佛看到了新奇的玩具一般。经过试验,师徒二人合力造出的偃甲效果明显,不仅收割的效率大大提升,还节省了不少力气。
当天晚上阿阮随着师徒二人一同回到了静水湖,尝到了久违的乐无异秘制的烤鸡腿。晚饭结束后两人继续去折腾他们的偃甲,实践中发现的一些小问题需要整改,剩下的就是多造几台出来送给朗德寨的寨民们。阿阮在院中转了一会儿实在闲得无聊,扒着偃甲房的门缝看了看里面散发着屏蔽他人气场的师徒二人,又想起夏夷则和闻人羽曾经语重心长的叮嘱,只好再次来到院子里,趴在栏杆上看着水中的月影发呆。
皓月照水,波光粼粼,与幽暗夜空一同浸染上深色的湖水中隐约可见游动的鱼群。好一副宁静的图画。然而阿阮一向不懂得欣赏这些高雅的东西,实在是显得要长蘑菇就只好像背书一样在脑子里过各种药材的功效。想着想着,阿阮忽然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
迷迷糊糊之中乐无异忽然闻到了一股一言难尽的气味,穿透力极强瞬间充满了鼻腔,大有绕梁三日连绵不绝之势。乐无异瞬间清醒无比惊得呆毛都立起来了,第一反应就是喵了个咪的师父又去做饭了?!
不过这个猜想立刻就被否定了。
谢衣见怀中的乐无异忽然翻身坐起差点把自己甩一边儿去不禁有些无奈,道:“怎么了?”
“咦师父你没去厨房?那这味道是怎么回事啊……”
……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啊。
谢衣觉得自己好像微妙又回环曲折地……中了那么一枪?
待乐无异冲出房间顺着那一言难尽的气味找到了源头的时候,就看见阿阮背对着自己蹲在院子里面前支着一个小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阿阮妹妹,你在干什么?”
“咦,小叶子。”阿阮转过头来,口鼻被厚厚的毛巾捂住,“你今天没睡懒觉?”
“……阿阮妹妹,你到底在干什么?这味道简直……穿透力一流。”
“朗德寨的大家不是很苦恼各种虫子嘛,我就想弄点驱虫功效比较好的药来帮帮大家。小叶子和谢衣哥哥一直在各地用偃术帮助大家,闻人姐姐现在回到了百草谷为了保护大家而努力,夷则也是一直关心着百姓的疾苦,就只有我,最近才找到了努力的方向,不做点什么的话,岂不是要被你们远远地甩在后面了?”
“这味道也太浓了……”你到底是在驱虫还是在灭人……
“不浓的话怎么确保把虫子都赶跑呀。”理所应当的语气。
“……”乐无异混乱了一会儿,然后无比艰难地开口,“……阿阮妹妹,你……你弄出来了药之后,要怎么确定它的驱虫效果如何?”
“哎?”阿阮呆了呆,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我、我忘了……谢谢小叶子提醒我一会儿就去想办法!”
乐无异总算明白了啥叫道不同不相为谋啊不对是脑电波截然相反会引起啥奇葩事儿。
他本来是想让阿阮将熬药的地点换到静水湖的房屋区以外,没想到阿阮经他一提醒,觉得试药效是个大事儿,于是果断地跑到树林里用法术逮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虫子,带回了静水湖。
看着阿阮身边蠢蠢欲动偶尔还扑腾两下的袋子,乐无异感觉真是欲哭无泪。
就这样在浓郁又一言难尽的气味的包围下过了几日,阿阮总算是配出了最有效的驱虫药,而谢衣和乐无异两人也造出了数台收割偃甲。期间先前送去流月城的偃甲鸟飞了回来,阿阮取出其中经过了批注的药方仔细阅读,看了没几张就黑线了。
——胡扯。
——想死可以试试。
——有这么神还要医生干嘛。
……
瞳前辈,您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阿阮抬头望向天空,觉得当初自己跟着华月学习的决定真是太明智了。
将东西交到朗德寨民的手中,寨民看向三人的目光简直就像在看天神,对着三人千恩万谢。
朗德的事情告一段落,阿阮也要继续她四处行医的旅程。背好自己的行囊,阿阮向谢衣和乐无异两人挥手告别,却看到两人似乎亦是要出远门的样子时愣了一下。
“咦,谢衣哥哥、小叶子,你们也要走吗?”
“嗯。昨天夷则来信了,江南那边发了水灾,他现在已经派闻人带人去安置灾民了。我和师父要去看看能不能有帮上忙的地方。”
“是吗。谢衣哥哥和小叶子那么厉害,一定能解决问题的。那么,加油呀,我也不会输的!”
“好。阿阮妹妹你也要加油!”
偃甲飞鸢向着天际飞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