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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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2.1万字
关键词:半原作向;重走古二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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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备注: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两篇上传。
正文 · 颠覆
零 序
庄严神圣的神祗石像矗立在风格独特的城中,奇异的巨树枝条盘桓在穹顶之上,遮掩了大部分的光芒。在略显暗淡的光线下,鸦雀无声的石城显得是那样的冰冷。
祭坛之下,站得整整齐齐的族人悄然无声,向着缓步前行的青年恭敬地俯首。
青年衣着华丽,昭显了他与众不同的身份。黑发似墨,垂在背上的发梢随着走动的幅度微微摆动,冰冷如霜的表情并未遮掩他清秀的样貌,反而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气质。冷峻的脸庞虽仍然依稀可见几分少年特有的稚嫩与意气风发,但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场足以说明他绝非如外表所见般简单。
青年缓步走上祭坛,振袖转身,风卷落叶盘旋纷飞,原本冰冷的表情中再度增添几分威严。台下的族人们纷纷恭敬地行礼,没有人注意到有几人对视着微微点头。
平静的气氛下暗藏杀机,看不见的暗流汹涌滚动。
异变突生!
两名族人忽然飞身跃上祭坛,手中聚集起阴暗的血色光华,一左一右同时夹攻向祭坛上的青年。来自两侧的光芒在青年身周聚集成了血色的茧,青年立刻抬手释放灵力与之抗衡,莹莹的蓝色流光在血色光茧中流转。
事发太过突然,台下之人无不呆愣。
电光火石之间,作出反应的有一男一女两人。
从有几分青涩和稚嫩的外貌来看两人应仍可以称之为少年。少女一身轻甲战裙,认真坚毅的表情透露出几分英姿飒爽;少年容貌清秀昳丽,与众不同的是他那棕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双瞳。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金色与红色的光芒分别在少年和少女手中绽放,随着两人的动作,金色的雷霆与烈焰的箭雨直奔祭台之上。
然而人群之中仍有叛党隐藏,两人的招式在半路被突然爆裂开的血色光球尽数阻拦。叛党也不再隐藏自身,出现在祭台前意欲阻拦两人上前。
少女见状立刻祭出兵器,红色的浅淡流光在她手中凝聚成造型霸气的长枪。少年抬手,赤金色的柔和光辉一层层地落下,被光辉覆盖的两人身周缠绕着浅红色的光线。
有了法术的加持,少女猛力蹬地冲上前去,裹挟着红光的她仿佛化作流星燃烧自身,又如同箭矢刺破天穹。
叛党立刻划出两道血色光刃击向少女,少女将长枪前举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光芒相撞共同消散,第一次的交手双方势均力敌。
叛党显然早有准备,似乎也并未希望这随手的一击就能将对方击退,不等少女歇息再次祭出杀招。
祭台上的战斗忽然出现了异变,最先发难的那两名族人似乎受到了法术的反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躯迅速化作点点血光融进了血茧之中。
此时少女已经冲到了叛党面前,烈焰般的耀眼红光自她身上爆发,如同咆哮的猛虎仿佛要将一切阻拦抹杀。
少女断喝,不可一世的终结技直逼祭台前阻拦的叛党:
“不义者,吾必诛之!”
趁着少女与叛党战得激烈均无暇抽身,少年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机关剑冲到了祭台之上,金色的流光闪耀天际,直冲着血茧而去: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血茧似乎无力承受这样强烈的打击,闪烁了几下爆裂成无数碎屑,耀眼的光柱直冲霄汉,强烈的震动几乎撼动了地面。
光辉渐渐暗淡,少年和少女均收招后跳。祭台上流光点点,橙红色与冰蓝色交相辉映,却看不见那华服青年的身影。
少女震惊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地抬起未持枪的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少年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后咬牙偏过头去,似乎是在自责未能及时解围。
台上的叛党看到自己似乎已经得手,忍不住得意地露出笑容。
叛党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自他脚下忽然生出巨大的冰柱将其击飞至半空。蓦地受到重击,况且还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叛党显然受伤不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此时又是四枚冰锥紧跟上来,彻底贯穿了叛党的身体,如同宝剑刺穿朽木一般势不可挡。叛党惊愕地睁大了眼,努力地想转头看清身后的情形,但身体悬浮在半空找不到着力点,只能以眼角的余光依稀看到渐渐汇聚在一起的冰蓝色光芒。
华服青年的身影在蓝光中显现,左手并起的食中二指上还有未完全消散的法术光芒。青年的神情更加冰冷,漆黑的眸子如同深邃的夜空,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予身躯也爆碎成光点的叛党。
台下的少年和少女看到完好无损的华服青年再度出现,惊喜的笑容忍不住在面上浮现,刚刚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心瞬间被喜悦重新填满。
一切重归平静,青年沉声道:“我流月城烈山部自上古至今,未行不义之举,却遭诸神弃置,受困北疆贫瘠之地,更饱受疾患折磨。”
台下的族人只是恭敬地行礼,一时间只有青年的声音在一遍遍回荡。
“今蒙外界使者降临,诚为流月城之大幸,本座已得阮城主首肯,将与使者戮力合作,率诸城民破困而出,迁往下界繁衍生息。”青年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此事关乎我烈山部存续大计,不容差池。”
顿了顿,青年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而又果断:“然天机祭司赤霄、开阳祭司崔凌镜、天同祭司雍门狄三人,鼠目寸光图谋不轨,已为本座处死。即日起废此三人席次,灭其三族,其同姓宗族百年内不得踏入神殿半步。”
“本座决意挽救族民,倘还有人意欲违逆——”青年转过身去,气场不怒自威,“杀无赦。”
被巨大神树包覆的冰冷石城静静地悬浮于碧空之上,隐没于略显淡红的圆形结界之中,如同一轮血色圆月。浓厚的云层在空中浮动,于清风吹拂下滚动成波涛。
碧空暗夜云涛涌,血月清风松雪摇。
然月华无语,唯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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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出茅庐
广阔的房间中堆满了奇怪的齿轮和工具,墙上还贴着不少器械的分解图,谢衣坐在房间中,面前是一只以金属和木头为外壳的巨蝎,身边还放着一把附带着奇怪机关的刀。
谢衣埋头于手上的工作,不时地在巨蝎身上敲敲打打,额头上已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神情却是十分轻松愉快。
工作已经到了尾声,谢衣将灵力增倍仪装到巨蝎中,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作品,然后后退一步催动法阵。绿色的光辉在他手中渐渐汇聚,同色的光线在巨蝎身下绘制出复杂的法阵,巨蝎的腿动了动,竟然自己站了起来。
“哈,成功了!”见自己的大作终于完成,谢衣开心地右手握拳轻轻砸在左掌上,捡起地上的刀,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让巨蝎到院子中走动。
随着谢衣的命令,巨蝎依次做出了行进、攻击、防御等动作,动作灵活仿佛真的活过来了一般,将院子里的吉祥和如意给惊得大呼小叫。
“这是我新完成的偃甲蝎,虽然还没在实战中应用过,但我想绝对差不了。”谢衣语气颇为自豪地向惊呆了的吉祥和如意解释,虽然对方可能完全理解不了,“不过感觉灵力流还是有点不对劲,应该还有可以再改改的地方。”
背对着大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谢衣完全没有注意到归来的父亲和跟在父亲身后的客人,低头看着偃甲蝎小声嘀咕着哪里要怎么改进。
谢绍成一踏进远门就看见自己儿子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只蝎型偃甲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有人走进院子里都没发觉。看起来那么高兴,大概是新作品成功了吧。但让他在这里杵着也不是办法,身后的客人可不是来看这个的。谢绍成轻轻咳嗽了一声,说:“衣儿,你在干什么?”
“啊,爹,您回来了?”谢衣兴高采烈地回头,赶紧指着偃甲蝎说,“您看,我的偃甲蝎成功了!这次一定可以让娘大吃一惊。”
谢绍成对于偃甲并没有多少研究,看了看儿子的大作之后只能点头说等你娘回来她自有评议,然后将话题扯回身后的客人身上:“衣儿,这位是萧渐宏。萧公子,这是犬子谢衣。”
一见客人,谢衣立刻收敛了方才兴致勃勃的活泼神态,变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向着萧渐宏抱拳行礼:“萧公子,幸会。”
谢绍成忽然注意到谢衣挂在腰间的那把古怪的刀,忍不住眉头一皱:“衣儿,你又拿了忘川?为父说了多少回,不准再动忘川。”
萧渐宏惊讶地问:“什么?!定国公方才说……这是……忘川?!晚辈不曾听错吧?这就是忘川?!”
谢绍成惊异于对方竟然知道忘川旧事,萧渐宏道了声惭愧说起自己风闻之事:
“……传说这忘川素有‘鬼刀’之名,累任主人均是横死,‘忘川’之名,便由此而来。”
有那么邪乎吗,只不过是一把附带了奇特偃甲机关的刀而已啊。
谢衣看着手中的忘川,不禁默默在心里嘀咕。
“当年忘川之主本是一代英豪,与我也算是惺惺相惜。他穷途之时以此刀自刎,刀上热血乃是我亲手拭去。”提到忘川的上任主人,谢绍成的语气变得唏嘘起来,随后对谢衣道,“总之此刀不详,不可妄动。”
谢衣无奈地说:“爹,孩儿只不过是看这忘川上的偃甲机关甚是精巧,忍不住拿来参详而已,并未使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唉,你啊。”谢绍成叹气道。
送走了萧渐宏后不久后,傅清姣归来。谢衣立刻把刚完成的偃甲蝎献宝似的给母亲大人过目。傅清姣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中难掩一丝自豪:“不错,如此年龄已经可以做出这么复杂的战斗偃甲,日后定然会大有作为。”
难得被母亲大人肯定,谢衣赶紧趁热打铁地提出既然自己的战斗偃甲都已经成功了那么就允许孩儿出门游历一番吧。
傅清姣最初还有些担心,但在谢衣的软磨硬泡之下最终答应了。一得到应允,谢衣立刻跑回自己房间收拾好了行装,迫不及待地离家踏上游历四方的旅途。
古城长安,来自五湖四海的旅人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建筑之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谢衣站在人来人往的长安街道上,犯了愁。
虽说下定决心要游历四方长长见识,但完全没有任何目的,也不知道先去什么地方。谢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先去自己常去的茶社,如果能打听到有趣的事情就好了。
谢衣刚走进茶社就看见茶社的小翠被两个地痞无赖缠着,她身边一名正在擦拭箜篌的长裙女子看不过去,上前制止却也被出言调戏。
“嘿,大爷我今天心情还不错,看你抱着琴,长得也挺不错,弹一曲儿哄得大爷我开心了,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对方不干不净地调笑着,丝毫没注意到长裙女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将手放在了怀中的箜篌上。谢衣几乎瞬间感受到了女子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心中暗道不妙再这样下去要出事,连忙上前阻止。
“这位兄台,既然姑娘不愿,那还是算了吧。强人所难并非君子之风。”谢衣拦住无赖伸出去想要摸长裙女子脸的手,说。
两个无赖和女子、小翠均是一愣。小翠认出了谢衣:“谢公子!”
“呵,兄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人搅局!”“敢坏老子好事儿,教训这小子!”两个无赖怪笑着,其中一人挥舞着棍子冲了上来。
所以说跟这种人真的没法好好说人话。
闪身躲过无赖的攻击,谢衣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如果不打断你们现在肯定惨了,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掌切在对方后颈处打晕了他。
忽然,“呯呯呯”的连续三声金属撞击石板的清脆声响自身后传来,谢衣转头,看见另一个无赖全身颤抖着瘫坐在地上,手边是一把尖刀,脚前有三枚入地近半的飞镖。谢衣顺着飞镖抛来的方向看去,长裙女子甩了甩手腕,盯着地上的无赖眼中满是不屑。
似乎是另一个无赖想从背后偷袭谢衣,但被女子丢出的飞镖吓破了胆。
谢衣冲着女子抱拳:“多谢。”
茶客之中有人自告奋勇将两个无赖送去官府,长裙女子便和小翠退到一边,闲聊一些其他的事情。谢衣也坐了下来,一边品茶一边听着其他人的闲扯,没想到还真听到了一些有趣的话题。
“……你听说了没?金大贵新得了一件前朝大偃师乐无异的偃甲!就在码头。”
谢衣一惊:在长安除了自己家中竟然还有乐前辈的偃甲?!
听到这里,谢衣立刻来了劲头,起身离开茶社向码头快步走去。
想不到这件偃甲,竟然是一艘船。
谢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船中布局,除了花里胡哨的摆设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若没有旗帜上那个金色的圆形图案——乐无异的纹章,谢衣恐怕不会将这船与乐无异联系起来。
不过……有点奇怪啊。
谢衣看着看着,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这船看起来如此之新,看来至多是十几年前制作完成的,而乐前辈是百年前的人,究竟何种工艺才能做到这般境地?
谢衣想到了码头上那个见钱眼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长乐道长,据他所言,此偃甲乃是他从一群妖怪手中夺来的。对此谢衣表示将信将疑,就算真有妖怪哪能这么容易遇到,况且对方丝毫没有修道之人沉稳超脱的气质,让谢衣怎么看都像是个江湖骗子,自然也不会相信他能有降妖的本领。
谢衣甩了甩头,决定把这些没意义的东西统统忘掉。这偃甲船被金大贵宝贝的紧,用厚厚的布盖得丝毫不漏不说,还派人守了个严严实实,他方才以鼠型偃甲引燃烟花造成混乱,才趁隙溜了上来,若不赶紧参透一下这偃甲船的奥妙,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一扇紧闭的屋门后有呜呜的闷哼声传了出来,隐隐约约不太真切。
有人?
谢衣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若是现在就被发现可有点不妙。然而房门紧锁,里面的动静又十分凄惨,谢衣终是不忍,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锁。
房间并不算特别大,里面还有一堆人更显拥挤。那群人服色各异,花花绿绿的很是惹眼,奇怪的是每个人都被法术锁得结结实实。
谢衣一愣,这发展……有点出人意料。
“公子,请救救我们!”一名打扮奇怪的女子立刻求助。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我们是竹笋包子杂耍团,这艘船是我们用来四处表演的竹笋包子号,但不曾想被心怀不轨之人暗算,方才落得如此地步。请公子救救我们!”
杂耍团?难怪这船里面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具。谢衣皱着眉想了想,虽然那个对那个长乐道长没什么好感,但眼前之人奇形怪状,身上除禁锢术法之外还有微弱又奇怪的灵力气息……
“……你们说这艘船是你们的,可有什么证据吗?”谢衣摊了摊手,“抱歉,空口无凭,在下无法相信。”
“这……”女子一愣,但对方的担忧也极有道理,只好咬了咬牙,说道,“公子可以去底层的第三间房,那是奴家的房间,镜子右侧的壁画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奴家收藏的七彩琉璃珠等小物品。”
谢衣点了点头,如此私密之事绝非外人可以知道。跑去一看,与女子所言分毫不差,谢衣立刻赶了回来,挥手将禁锢众人的法术解开。
“抱歉唐突了,只是出门在外不可不防,还望诸位莫要怪罪。”谢衣抱拳。
老者石百子和蔼地笑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倒是我们,还要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不知各位能否将船开启?”谢衣思考起要如何对付外面那个烦人的长乐道长。
此时船身忽然一阵摇晃,从外面人的叫喊中得知似乎是有贼人跑上了船。
“外面出事了?”谢衣皱眉,然后对杂耍团说,“在下出去看看,各位尽快将船启动,不必担心在下。”
谢衣跑出船舱,发现盖在船体上的幕布不知何时已经撤去,而在甲板上与长乐道长和一干守卫对峙之人,正是先前在茶社所遇的长裙女子。
见谢衣从船中跑了出来,长乐道长立刻将其与长裙女子归为一伙,不由分说地召唤出符灵太乙神兵要教训两人。虽然还有点搞不清楚现状,但对方已经摩拳擦掌要干架,自己也不能干站着挨打,谢衣立刻取出了武器,却在看清手中武器之后吓了一跳。
“忘川?怎么把它带出来了?”谢衣默默地祈祷千万别被父亲发现。
“你身手如何?”长裙女子忽然开口。
“尚可。”谢衣答道。
“那多加小心。”女子一拨怀中箜篌,音律和灵力同时泼洒出去,铮铮之音中满是杀伐之气。
谢衣也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五行生克,谢衣的法术以木系为主,而太乙神兵是土系符灵,木克土,谢衣每一次的攻击都能对太乙神兵造成巨大的伤害,再加上女子那凌厉的攻击,太乙神兵很快就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烟。
长乐道长还在哀嚎自己的符灵,船体忽然震动并缓慢上升,谢衣道船要开了,女子闻言用暗器将长乐道长从甲板上打落到了水里。
船侧伸出巨大的蓝色薄翼缓缓扇动,留下一串浅色的流光,向着晚霞遍布的天空越飞越高。繁华的长安古城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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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笋包子号即将起飞,长乐道长还在哀嚎他的符灵,华月立刻一挥手中武器,欲将长乐道长扫下船去。
什么都没发生。
谢衣&长乐道长:??
华月:……
谢衣(右拳砸左掌恍然大悟状):啊,我明白了!华月你的武器是箜篌不够长,没法把长乐道长扫下去啊。
长乐道长:……你们这群小鬼我饶不了你们!
华月(走上前去抄起箜篌狠狠一拍):闭嘴。
噗通!
谢衣:……那个,华月啊。
华月:怎么了?
谢衣:你的琴坏了。
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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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江陵奇遇
能乘坐会飞的船只在天空中遨游,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非同寻常的经历。毕竟不及弱冠,少年爱玩的心性还未完全消退,谢衣忍不住趴到船边极目远眺,几乎可以碰到云彩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新鲜又奇妙。长裙女子也走到船边,脸上满是惊奇。
“会飞的船,真是了不起。”谢衣忍不住称赞,“不愧是乐前辈。”
抱着箜篌的长裙女子来到了谢衣面前,向他行了个礼:“方才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我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鄙名华月。”
谢衣抱拳回礼:“那长乐道长所行不义,理应教训。在下偃师谢衣,见过华月姑娘。”
方才被谢衣解救了的老者石百子和打扮妖艳的女子辟尘一同走上了甲板,邀请两人进船舱。还没说几句,船身忽然猛烈地震动了片刻,石百子皱着眉头解释先前那道士夺船之后损毁了船上几处偃甲,不过此船由鲲鹏驱动大约是无碍的。谢衣听闻此言来了兴致,问道可否让自己一观。辟尘笑道这有何不可。
对着眼前精细复杂的偃甲仔细观察了好久,谢衣转身对身后的一干人说:“……内部构造相当精巧,但并非无药可救,在下定当尽力为之。”
谢衣言罢便开始从随身行囊中翻找工具,随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华月察觉到了谢衣的僵硬,问道:“怎么了?”
谢衣苦笑着转过头来,手中拿着一枚精致的偃甲蛋,无奈地说:“不小心把这个带出来了,回家以后娘一定会揍我的。”
看清偃甲蛋上纹章之后,华月震惊了刹那,但很快便被掩盖下去。
“这徽印……依老朽浅见,此为乐无异之作?”石百子道。
“正是。家母乃天玄教偃女族人,其师与乐前辈往来频繁。”谢衣点了点头,说,“其实在下一直有所疑惑,此船若真为乐前辈所造,那为何会如此新?它究竟何时制造?”
辟尘说:“这,事关前团长,奴家将团长叫来给你们解释一下。”说罢辟尘离开房间,谢衣疑惑了一下决定等杂耍团的解释,转过身来开始修复受损的部位。
辟尘将一只圆胖的熊猫带来的同时,谢衣也将偃甲修复完毕。闲扯了几句之后,被称作团子的大熊猫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有关竹笋包子杂耍团前团长的情况:与乐无异是好友的前团长在二十年前创造杂耍团并请乐无异制造了这艘船。石百子补充说乐无异二十年前之时仍精神健旺如今多半仍在人世。一听这话谢衣来了劲头,当即决定要去拜访,团子表示可以将他送到乐无异居所附近的江陵。
沉默了半天的华月忽然走上前来,向着谢衣抱拳:“谢公子,我……可否与你同行?”
“华月姑娘要去江陵?”
“不,我在找乐无异。几个月前,我师父受命调查一桩十七年前的悬案,其中一条重要线索,便是大偃师乐无异。”华月一边解释一边取出一件东西,竟是一枚与谢衣手中极为相似的偃甲蛋,“这就是师父找到的关键证物。”
谢衣说:“这……在下并非怀疑华月姑娘为人,但事关重大,受命人又是尊师,为什么现在是姑娘在调查?”
华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恕我实在无法吐露,但请谢公子放心,此事绝不违背正道公义。”
谢衣没有说话,就在华月以为对方是拒绝之意的时候,谢衣开口答应:“无妨,那么此后请华月姑娘多多指教。”
“多谢谢公子。”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黄色的毛球在交谈中悄悄钻进了谢衣的行囊。
竹笋包子号在江陵附近的古道处降落了,团子将前团长留下的烟斗给两人作为信物,两人道谢之后与杂耍团就此分别。
江陵古道上野兽出没频繁,但幸好谢衣与华月两人均是身手不凡,一路走来倒也相安无事。行至一处,远方隐隐约约似有灯火,动听的歌声也同时传来。两人向着灯光走去,一栋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群山之中。
华月眉头一皱:“此处蹊跷。一路都有虫鸣鸟啼,此处却如此寂静,事出反常必为妖。”
谢衣反而没那么紧张,想了想,说:“也许是熏了艾草吧。华月你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华月摇了摇头:“山间妖灵鬼怪出没频繁,不可大意。”
“你的意思是……这是妖怪?没那么夸张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妖怪想见就见。”
华月略诧异地看了谢衣一眼,问:“莫非公子没有发现,杂耍团中之人皆为妖灵?”
“他们都是妖灵?刚出门就碰上妖怪,我这究竟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谢衣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那么一小下,“既然如此,我们更应入内一探究竟。若这是好妖怪,我们借助一宿便是;若它是害人的妖怪,绝不能放任它继续为非作歹。”
华月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上前叩门,迎出来一位嗓音动听的美貌少女。名为桢姬的少女答应了两人的借宿请求,要在凉亭中摆开佳肴款待二人。谢衣记得之前华月的叮嘱,推说自己带了干粮,去包中取的时候差异地发现所带食物竟全不见了,只有一只黄色的小鸟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十分满足的样子。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混入包中的?”谢衣将小鸟拎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它,“所有的东西,都是它吃的?这也太能吃了吧。”
“这,我好像在杂耍团见过它。”华月说,“现在杂耍团已经走远了,看来只能暂时先由谢公子养着了。”
“先养着啊……那就养着吧,等再见到团子他们以后还回去。”谢衣看了看手中的小鸟,“也许该给它起个名字……这么能吃,干脆叫馋鸡好了。”
“馋鸡?这名字是否太过随意?”华月被雷了一下,反倒是小鸟唧唧叫着表示能接受。
“一包的食物啊全让它吃了,除了这个名字外也没什么能符合它了。”
既然自己带的干粮没有了,只能任由桢姬将看起来美味无比的食物端了出来,并不停地催促二人品尝一番。还未下箸便被敲门声打断,桢姬微微沉下脸,并不应门。正当谢衣准备去开门之时,那人自己闯了进来。
来人一脸严肃的神情,径直走来凉亭,沉声对谢衣与华月说:“让开。”
谢衣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注意力被对方分叉的眉毛扯歪了那么一瞬间,回过神来才想起来问对方究竟何人。
那人没再废话,用传送术瞬移到桢姬面前,一系列的法术对着桢姬连续使出。待那人施法结束,凉亭房屋全数消失,桢姬竟变作浑身鳞片的独目鱼尾怪物。
华月从来者口中得知此妖乃是今日在江陵左近为患的鱼妇,而来者是受玄灵观灵虚道长之托前来搜寻。说罢来者用法术带着桢姬一同消失了。
解决了桢姬之事,但两人依旧没有用餐。华月想了想似乎刚才在路边看到有砂仁生长,她师父曾告诉她砂仁磨碎烤肉味道十分美味。于是两人分工合作,华月去采集砂仁,谢衣生火。
华月回来的时候谢衣已经坐在篝火前兴致勃勃地用竹签挑着什么东西在烤,不过那东西黑乎乎的,华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华月坐下,看着谢衣手中的神秘物体心情有点复杂:“谢公子,你在干什么?”于此情此景来说,该不会是……烤肉吧?
“烤肉啊。我以前没试过,没想到这么有趣。”谢衣十分开心地回答,“而且你也不必总是公子公子地称呼我,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似乎是觉得可以了,谢衣将所谓烤肉递到华月面前:“女孩子优先。”
华月心情无比复杂的接过一团漆黑也许是烤肉的东西,小小地咬了一口,一瞬间无比怀念曾经师父和师兄做出来的虽然单调但味道尚可的饭菜。
师父、师兄,一个人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做到把肉烤得外面糊里面半生不熟啊。
华月忽然觉得心好累。
“……还是我来吧。”华月赶紧夺下谢衣手中的材料。
其实华月也并不精通厨艺,但好歹曾尝试过几次,最终做出了略老略咸但尚可入口的烤肉。
两人在古道上露宿一夜,第二天终于到达了江陵。两人找到一家客栈定下两间房间,便开始补充路上所需的干粮和防具武器。
华月正在与商贩讨价还价,谢衣就在一旁等着。正无聊地四处张望着,忽然凑过来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神情猥琐的中年男子。
“这位小兄弟,我看你身带一股凛然寒意,想必藏着什么上好的兵器,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兵器?……哦,你说忘川?”谢衣将忘川拿在手中,但心下已暗暗警惕,对方不似好人,不可掉以轻心。
“哟……这刀可是个宝物哪,小兄弟是打哪得来的?”中年男子一边说着,忽然一道法术直冲谢衣而去。
谢衣早已心下警觉,向旁边一跃轻易地躲过了对方的攻击:“摄神术?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忽然趁谢衣不备用奇怪的法术一把夺过忘川脚底抹油,谢衣立刻追了上去,看到了整个过程的华月也赶忙追了过去。
中年男子被谢衣与华月逼到了角落无处可退,向着两人抛出数件不同门派的法宝,但都在一半便自行消散。
自称慧明真仙的中年男子气焰嚣张,华月向谢衣科普此人本是太和宫门下,但后来叛逃之后到处坑蒙拐骗败坏门派名声,先下正被各门派通缉。慧明还在不停地废话,华月言简意赅地表达了两人该做的事:“揍他。别打脸,留个相认的凭证向太和宫领取赏金。”
谢衣表示如此简单粗暴有效的事情小菜一碟。
那慧明虽然身怀数家法宝,但本身只是三脚猫功夫,交手没几招便被谢衣和华月打得满地找牙。谢衣拿回了之前不小心被夺走的忘川,华月却捡起了方才交战中掉落的一个印鉴。
慧明不停地求饶,却被华月厉声打断:“闭嘴!我问你,这印鉴是否海市之物?”
海市是个传说中贩卖三界奇珍的黑市,谢衣之前只听母亲偶尔提起过,此时听到慧明承认这是海市的进入凭证,立刻来了兴趣。
从慧明口中得知了海市入口的地点和开放时间,华月表示自己真的已经忍了很久了,然后干脆利落地打晕了废话连篇的慧明,用符灵鸟向太和宫传信让他们来领人。
夜间,华月在院中找到了正在摆弄偃甲的谢衣。还未走近,便被谢衣依靠足音发觉。华月将符灵带回的银票与谢衣平分,两人闲聊起一些琐事。
“……传说定国公刀法出神入化,你的刀法就是跟他学的吧?”想起昨日谢衣曾坦言自己父亲就是定国公,华月的声音中满是敬佩。
“哈,别提了,父亲在这方面对我要求可严了,小时候天天累得爬不起来。”曾经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谢衣忍不住扶额,“不过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那你后来是如何开始修习偃术的?因为令堂家学之故?”
“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谢衣忽然召唤出一只精巧的偃甲鸟,注视着它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卖萌(吐槽)小剧场☆☆☆
谢衣(递烤肉):女孩子优先^_^
华月看着手中黑乎乎一团死活看不出是啥原料硬不拉几还泛着诡异的紫光的据说是烤肉的东西,心下一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华月:……
谢衣(期待):如何?
华月:……一……言……难……尽……
华月,卒于江陵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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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灵刀忘川
桃花盛开的时节,整个长安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淡粉色的芬芳。八九岁的小男孩拿着一把断掉的木刀,焦急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怎么办怎么办,玩得太过头把刀给崩断了,被爹娘知道我就死定了啊。”谢衣急得都快团团转了。
街角的桃花树下,一个棕色长发扎着马尾的人面前停留着一只精致的木鸟,木鸟扇着翅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光辉闪过,其中竟传出了人声。
“吾友,因山洪之故,目下吾受困于骊山,未及赶至长安,还望勿怪。图志绘制将半,吾心甚喜,汝若愿稍待,可于三日后至南城门相见。”
棕发人一下子炸了毛,对着木鸟碎碎念起来:“喵了个咪,叶海你又放我鸽子,下次再来蹭饭看我不辣死你!十次约迟八次,要么记错时间要么记错地点,你画出来的山河图志谁敢信啊!”
谢衣的注意力被木鸟所吸引,忍不住惊叹出声:“那只小鸟,好漂亮。”
棕发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谢衣这才发现他带着半覆面的面具。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你都看到了什么?”棕发人紧张地问。
“啊?刚才你不是在对着那只木头小鸟自言自语吗?”谢衣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紧张,歪了歪头回答。
棕发人语塞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却说起了其他的事情:“……孩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听这话,谢衣垮了脸,话题成功地被引开了:“我今天给小翠表演我新学的刀法,结果砍到石头上刀坏了。”
“只是这样而已?那你急什么?”
“我是偷跑出来找小翠玩的呀!要是被爹娘知道我不光偷跑出来玩还把木刀弄断了,我就死定了。”
棕发人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谢衣手中的木刀,面庞虽然被面具遮挡大半,但依稀可以看出他的神情应是惊讶:“咦?你是……”
“我是什么?”谢衣呆了呆,问。
“没什么。”棕发人摇了摇头,提起了嘴角,“想不到在哪里都能碰见熟人。”
随后,棕发人直起身来,说:“这刀使用时间很久了,坏得很彻底,我也没办法修复。”
“……爹娘一定会骂死我的……”谢衣急得快哭出来了。
“你别急呀,急也没用啊。”棕发人好像有点慌乱,想了想拿出刚才的木鸟,“对了,我刚才见你喜欢这只偃甲鸟,把它送你,别急了好不好?”
“咦,为什么送我?”
“咳,你能高兴就好。还有就是……别告诉别人刚才你看见的。”
“刚才看见的?你对着这只小鸟自言自语抱怨吗?”
“……总而言之别告诉别人,答应我这个,偃甲鸟就送你了。”
“这也是偃甲?”谢衣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么精巧,好厉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教教我吗?”
“咦,你对偃术有兴趣?”
“知道一点,但是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
“想学偃术的话找你娘就是,我只是路过很快就要离开。”
“你认识我娘?你到底是谁?”
“秘密。”棕发人轻笑了一下,竖起右手食指挡在嘴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过,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知我名姓。”
棕发人仰头望了望天空,自言自语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等等,你家在哪里?等我偃术有所成就,拿去给你看怎么样?我们还能再见面吗?”谢衣喊道。
“这个嘛,我不能说。至于能不能再见……”棕发人向着远方走去,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右手,走动带起的微风吹动白色的衣襟,竟生出一分洒脱,“有缘再会吧。”
思绪从回忆中归位至现实,谢衣看着手中的偃甲鸟,笑容有一丝还念也有一丝无奈:“母亲曾惊异于我忽然对偃术兴趣大增,但也没有多说。不过……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奇怪的人。”
华月略微思索了一下,说:“……偃师一般都会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纹章,这只偃甲鸟上没有吗?”
“我试着拆解过,从缝隙里隐约看到纹章在心脏上。”谢衣摇了摇头,无奈地回答,“但它体内有自爆机关,哪怕极其微小的动作都会启动机关,将整只偃甲鸟炸得粉碎。”
“奇怪,若是不想暴露身份,不留纹章不是更妥?”
“谁知道呢,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顺利地破解的。”
闲扯之间时间已逼近海市之门开放的时候,两人便来到了慧明所言的城西南角摇钱树处,墙上的腾蛇图画令华月一惊。
“这图案……白天我来的时候还没有!”华月指着那图案说。
“那或许便是海市入口了。”谢衣点了点头。
两人上前仔细端详图案,确认没什么危险之后小心翼翼地为没有左眼的腾蛇点睛,图画上亮起一道光,形成了一个传送门。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海市之中另有洞天,风格独特的暖色调房屋与装饰似乎皆是珊瑚与贝壳所制,悬浮于半空的灯盏与镶嵌在各处的明珠提供了柔和又明亮的光线,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妖灵在各处穿梭。
谢衣和华月都是初入此境,难免好奇无比,但两人性格沉稳,再加上此处妖灵众多不宜过于引人注目,因此两人都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商量了一下,两人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在约定好的地点会合。
谢衣在各间店铺中寻找着与偃术相关的事物,却忽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一只半人大小的蛤蟆精。自称金不换的蛤蟆精先是恭维了谢衣一大通,然后请求借谢衣所携的稀世兵器一观。
谢衣拿出忘川,心里忍不住犯了嘀咕:这忘川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引起如此之多人的看重?
看到忘川之后,金不换眼睛都亮了起来,故作神秘地说谢衣初来乍到不懂海市规矩,闲扯一堆携带兵刃在身恐会被扣押盘查之后,提出要买下忘川。
“这……此刀乃是家父收藏,在下也是无意之中带出,不敢贩卖。”谢衣想也没想立刻回绝了,不论怎样,忘川不凡是毋庸置疑的,绝对不可轻易交予他人之手。
金不换却不肯放弃,说自己愿以奇珍异宝来交换,或是用金银度量亦可。正在谢衣头疼着该如何摆脱这只纠缠不休的蛤蟆精的时候,手中的忘川闪过一道白光,竟自己浮到了半空。
“哎……怎么……怎么地在晃?……”金不换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谢衣也是大惊,这忘川究竟有何名堂?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超乎谢衣的认知。
“无知的蠢货,竟然也妄图染指忘川。”
伴随着不屑的声音,一个人影在忘川之前渐渐浮现。
黑白金三色相间的繁复长袍,左臂与双腿似是被偃甲代替,银色的长发如同白雪,左眼被皮革制的眼罩遮挡得严严实实,仅剩的右眼中流露出不屑。
……这……这是怎么回事?剑灵?……不对,忘川是偃甲刀啊,难道这世上除了剑灵,还有刀灵?那会不会有枪灵弓灵扇灵什么的?
谢衣觉得最近三观被颠覆的次数有点多,一时失了言语陷入死机状态。
片刻之后,谢衣总算把自己破碎的三观重新拼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冲着忘川前的人抱拳行礼:“在下听闻少数名剑有剑灵栖息其中,敢问阁下莫非是忘川之灵?”
“虽然有些不同,但也可以这么理解。”
“失敬,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瞳。”
一时沉默。
“谢衣。”对方先开了口,本来就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与对方交流的谢衣赶紧站直了身。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说:“给你几个忠告。若不想死,一则不可动用忘川与他人相争,二则不可与他人妄议我的存在。明白吗。”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有这种要求,但一定有他的道理,谢衣点头应下:“在下定当铭记于心。”
听到他的回答,瞳只是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便消失了。忘川也不再散发光辉,落回谢衣手中。
金不换悠悠转醒,竟全然忘记了方才想要买下忘川之事。谢衣见状也没心思再逗留,在路边的商铺中随意买了几卷比较有趣的偃甲图谱之后回到会合地点,等了许久不见华月归来,干脆向着先前华月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谢衣找到华月的时候后者正端坐着与一不倒翁状的妖灵土行贞交谈,似乎是关于海市主人所开博卖行之事。华月看到谢衣有些惊讶,随即站起身来说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谢衣摆了摆手,转身向土行贞拱手行礼:“方才听阁下提及博卖行,请问此处如何才能进入?”
“你要去博卖行?去那里做什么?”华月惊讶。
“来一次不容易,去开开眼界也不错。”谢衣摊手,笑得十分理所当然,很是让华月无语,“再说我离家本身就是为了开眼界嘛。”
土行贞便告诉两人还可以用稀有的宝物让当值的宝官认可之后便可放行,一听这话两人犯了难,只能听从土行贞的建议先在海市中看看。
离开之前,谢衣忽然看到土行贞的摊位角落放着两块上好的璞玉,问价之后土行贞只道这两块璞玉尚未打磨并不值钱,小哥要是想要看着给个价就行。
华月疑惑:“你要买这两块玉?为什么?”
谢衣一边从行囊中拿钱一边回答她:“这玉质地优良没有瑕疵,回头我打磨一下做对玉佩,带出去回头就能翻几番。”
土行贞殷勤地把那两块璞玉送到谢衣手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故作神秘地说:“……对了,传说这种玉哪,能令有情人两心不渝,也算个稀罕物件。”
“哦?真的?那即便卖不掉,留着自用也相当不错。”
华月忍不住扶额,催促谢衣赶紧走。
两人在海市中走了许久,竟没有换到一件说得过去的宝物,无奈之下坐在路旁供客人休息的长椅上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谢衣随意地四处张望,却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华月。”谢衣微微皱眉,指向那个黑衣之人,“你看那人,可是在古道上降妖的侠士?”
华月顺着谢衣的手看了过去,也是疑惑无比:“……来海市的除了妖怪灵魅,就多是不法之徒,他为何会来此地?”
“……此事蹊跷,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那人已经走到了金光缠绕的阵法之上,转眼消失了。
“这……好,但万事小心。”华月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踏上了金辉流转的法阵。光芒亮起,视野被一片纯白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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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换:哎……怎么?……地在晃?(噗通倒地)
谢衣:?
??:无知的蠢货,竟然也妄图染指忘川。
随着不屑的声音,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连人带轮椅一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的蛤蟆精身上。
谢衣:!!!
瞳:说话,别冷场。
谢衣:……这蛤蟆……还活着吗……
瞳(从金不换身上碾压下来):也许还可以抢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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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大闹海市
再次能看清景物之时,谢衣与华月两人已身处金碧辉煌的楼阁上。抬眼望去,楼阁顶端的雕塑连接着粗壮的金色巨链,延伸到距阁楼一段距离外的巨蚌之上,从巨蚌微微开启的缝隙中,可以看到灯火点点,俨然是海市之景。
两人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感慨,黑衣人不知用什么宝物让那宝官鼠妖金砖看得满意了被允许进入了博卖行,而他们两人根本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宝物。
宝物啊……到底怎样的宝物才能让宝官看得顺眼呢?
谢衣低头思索,忽然想到了行囊中的忘川。
对了,忘川也许可以。忘川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偃甲刀,还有类似剑灵的人物栖息其中,也算是不凡的宝物。
不过那个忘川之灵瞳好像不太好相处……不过,他只说了不让我动用忘川与人相争、不许与他人妄议他的存在,用来当博卖行的通行证似乎不在禁令范围之内?
打定了主意,谢衣从行囊中将忘川取出,对华月说:“华月,我想,也许可以用忘川试上一试。”
“忘川?此刀确有不凡之处,但……能行吗?”
“左右也无其他方法,不如一试。”
进来了。
真的成功进到博卖行来了。
虽然已经料到了多半可以成功,但宝官如此轻易地就放行让谢衣还是有些惊异。
屋中的展台上,一株猫草正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博卖行所贩卖的各种奇珍异兽,一旁的半空中是一个被屏障包裹的花瓶,瓶中奇异的枝条正散发着淡淡的黑色雾气。台下几乎座无虚席,各类妖灵精怪汇聚于此。
自称白闪闪的猫草正在介绍传说中的凶兽青犼,被暗色光芒凝聚成的锁链困住的巨兽安安静静的,神情呆滞一动不动。当下立刻有出声质疑者,这般呆愣哪有丝毫传言凶兽之威?白闪闪立刻解释道为防止凶兽暴起伤人,博卖行已提前用断魂草将所有凶兽处理过。说着,白闪闪指向一旁悬浮的花瓶。
谢衣和华月皱眉看向那黑雾环绕的奇异植物,令活物七情尽丧的作用着实令人脊背发寒。
青犼很快便被台下之妖买下,猫草开心地道所有商品都将暂存于后台,等拍卖结束后请各位客官前去领取。随后被推上来的“商品”,令谢衣与华月两人一惊。
独目、獠牙、女子形态的上半身、淡红色的鱼尾,除神情呆滞毫无那夜的凶残之色之外,不正是江陵古道上的鱼妇桢姬?
谢衣和华月急忙从观众席中寻找,很快便看到意欲离开的黑衣男子。
“公子且慢。”谢衣立刻阻挡在黑衣男子面前,压抑着心中满满的愤怒,“公子昔日曾言,要将桢姬姑娘带去道观。为何桢姬姑娘却会出现在此地,更甚至成为博卖行所拍卖的商品?”
黑衣男子冷冷地扫了谢衣一眼,似乎并不想理他:“与你何干?”
“还请公子给出合理的解释,否则——”谢衣心中怒火更盛,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按在腰间唐刀的刀柄之上,“在下定要为桢姬姑娘讨回公道。”
华月立刻出言阻止:“谢衣,别冲动。这里是博卖行,无论前因后果究竟为何,先离开这里再说。”
又瞥了一眼华月,黑衣男子略有些不耐烦地说:“鱼妇确已被我交至灵虚道长手中,此中蹊跷我正欲前去探查——信或不信,悉听尊便。”
“你——!”
说话间,鱼妇已被买下,下一件商品被推搡着上了台。白闪闪兴奋地喊:“下一件!这可是难得的珍品喵,观月楠木的树精!闪闪都没舍得锁住她,或者用断魂草把她变听话喵!”
只见一个外表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被粗暴地到了台上,墨绿色的头发中夹杂着数条生着嫩叶的纤细藤蔓,浅绿与嫩黄相间的裙装已满是灰尘。也不知为什么,她的双腿仍是缠绕着的盘虬卧龙般的枝干,并未像她的上身那样修成人形。
小女孩被推得差点摔倒,踉跄着好不容易才站稳,大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恐与厌弃:“你们……放开我!”
“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喵,观月楠木是非常少见的珍贵品种,枝叶花果还有树汁皆可入药,而以灵火焚出的千年楠木的熏香可以延年益寿清心养神,可以说是浑身都是宝喵!”
白闪闪话音刚落,台下妖灵立刻嚷了起来,有的道这小丫头看起来没多少年修为可别是假的吧,随后众妖皆要求验货。
“验个货也好,做生意就是求得大家安心嘛~”白闪闪吩咐道,“取把匕首来喵。闪闪这就放点树汁出来燃一下,大家都知道,观月楠木的树汁燃烧时会有奇异的火焰和香味,大家仔细看着~”
台上的妖灵立刻走上前去将小女孩死死摁住,不顾她的挣扎哭喊亮出了泛着寒光的匕首。
看到、听到小女孩的挣扎,黑衣男子眉头一皱,抽出铁鞭跃到了台上,向着白闪闪挥去,却无意间打碎了一旁花瓶外的屏障。
黑色的雾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展台,白闪闪大喊着跳回了后台。被黑雾吞没的黑衣男子捂住了额头,忽然之间巨大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爆发,凌厉的攻击向着台下倾泻下去。场内的妖灵尖叫着向外奔逃,不一会便散了个干净。
谢衣与华月一怔,连忙奔到台前。男子释放完法术后便半跪下来,以武器立在地上为支撑,按着胸口喘息。黑雾依旧弥漫在展台四周丝毫不见削弱,谢衣看了看展台上的情况又看了看散发黑气的断魂草,心下一凛。
这草……果然有问题!
这样想着,谢衣抬起左臂,以左臂上的小型弓弩发出一记“刺”,将断魂草连草带瓶一起打了个粉碎。断魂草被毁掉后黑气也迅速消散,男子仿佛也缓过劲来站起身来。展厅的角落中,一名身着绿白长袍手执法杖的男子在看到断魂草被毁后皱了皱眉,身影消失在光华中。
谢衣和华月走到黑衣男子身边,华月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黑衣男子皱了皱眉头,似乎也有些搞不清楚现状:“……我方才欲阻止那草灵戕害树精,上台后却被黑雾袭击……随后我便觉怨愤沸腾、难以自制……”
谢衣问:“……公子,你还好吗?”
听到谢衣的关心,男子反而提起嘴角:“你就不担心,我方才乃是假装?”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要变得剑拔弩张,华月连忙开口打断:“我们先离开此地。守卫必定已被惊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此事因我而起,自应由我一人承担。你们两个尽快离开。”男子道。
“一人之力如何与海市抗衡?”华月皱起眉头,“难道要我们眼看你去送死?”
忽然炸响在室内的尖利嗓音打断了三人之间的交谈:“——好哇!小爷才走开这么一会会儿,你们就捅了天大的篓子?不教训你们,你们怕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三人看向那刺耳声音的源头,只见那宝官金砖气急败坏地用玉如意指着三人,喝道:“孩儿们,上!”随着他的声音,四只金色的鼠妖——金钱鼠从他背后转出来,向着三人扑了过来。
男子立刻执起铁鞭应战,看到同样拿起武器摆开起手姿势的谢衣和华月微微一怔:“……联手?”
“当然。”谢衣只回答了两个字,便挥刀与攻来的金钱鼠战了起来。华月纤长的手指拨动起琴弦,铮铮的杀伐之音响彻室内每一个角落。男子便不再言语,专心与眼前的敌人战斗。
那宝官金砖和他手下的金钱鼠虽然气焰嚣张,但本身实力并不算强悍。几个回合之后所有的金钱鼠都被打晕,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金砖被三人制服,抱着头全身抖得像在筛糠。
男子在门口布下幻术迷障,三人将金砖押去后台一同解救桢姬等妖灵。一路上华月扶着额头心中只剩一句话:
这下彻底闯大祸了。
三人来到后台,只见先前趁乱逃脱的树精小女孩正站在一个笼子之前满脸焦急之色,而笼子中所关的乃是一名白衣红裙、浅绿眸色的少女。
“白露姐姐,我这就救你出来!我们既然一同落难,就要一同逃走!”
被称作白露的笼中少女连连摇头:“不,素商妹妹,你快走。他们回来以后你就走不了了……我很值钱,它们不会把我怎样,你快走……”
谢衣连忙上前欲开锁,却被黑衣男子先行一步用法术将笼中的白露与桢姬一同移了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几位快随我们离开。”谢衣上前抱拳道。
谁知那被称作素商的小女孩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张开双臂挡在白露和桢姬前面,喊:“那个家伙刚才在外面那么凶,谁会相信你们!我看你们根本就是不怀好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们靠近白露姐姐!”说着素商拼起全身的灵力,两个光球从她身边浮现,其中伸出两条手腕粗细的树藤。突然之间素商身上闪现出一条黑光汇聚成的锁链,她仿佛遭到了重击一般跪坐在地上,两条树藤也瞬间消失不见:“唔——!可恶的灵力禁制!”
男子微微皱了皱眉,手中亮起金色的法术光芒。缠绕着素商的黑光锁链崩碎消散,素商感觉力气一丝丝地回到了身体中,而下身亦由缠绕交错的枝条变成了白皙的双腿。
“姑娘,我们并无恶意。留在这里的后果你们心知肚明,跟我们一同离开也未必更糟。”华月柔声说道。
桢姬向前走了几步,出口的声音已不复当日的银铃般悦耳动听:“……带……我……走……”男子向前几步,沉声问她:“你如何来到此地?”桢姬艰难地回答:“……灵……虚……”
观察了神情呆滞说话都困难的桢姬片刻,男子神色一凛:“她内丹已失。”听到男子的话,华月皱起了眉头:“吞纳内丹之法邪异阴毒,为正派所不齿。”而谢衣直接走过去踩上金砖的尾巴拽住他的辫子,逼问他桢姬的内丹何在。金砖立刻嗷嗷叫起来,在几人的逼问下回答桢姬乃是江陵玄妙观观主灵虚真人卖来的,来时就已经失了内丹。他还说灵虚每年卖来的妖奴有三四百之众,其中七成皆无内丹。
男子沉下脸,语气中有一分咬牙切齿:“果然如此。”
华月转身问道:“侠士,你先前说,前往江陵古道捉拿鱼妇,是受灵虚所托?”
“是。”男子点了点头,“先前我并不知他的恶行,近日初查端倪,便前来海市探查……助纣为虐,我的错我会担。”
随后男子讲述了自己所知的灵虚的底细。华月听后略略惊讶:“地仙?他竟还是仙人?”男子点头道:“是。我欲寻访一位传奇人物途经此地,因师门与灵虚略有交情,便向他救助。而他提出,要我捉拿江陵近日为害之鱼妇以为交换。”
一旁的白露立刻开口,声音中还有着一丝惊恐:“那个灵虚是坏人!他抓住我和娘亲,见我年幼没有内丹,就把我送来这里!我、我就这样跟娘亲分开了,现在也不知道娘亲到底在哪里……我要去找娘亲,我不能不管她……”说着白露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一旁的素商担心地看着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出言安慰。
谢衣再次走过去踩住金砖的尾巴拽住他的辫子,问他白露母亲的下落。金砖怪叫着回答说白露乃是极为稀有的横公鱼,他任职十年来也是头一次见到,上哪弄第二头来。
谢衣皱眉沉思,说:“既然不在海市,或许还在那灵虚手中。白露姑娘请放心,此事在下一定查询到底。”
随后谢衣思忖了几息,转头问那黑衣男子:“公子有何打算?”
“自是要查到底。”
“那么,华月你呢?”
“横公鱼能祛邪祟、性情温和,常化为人形替百姓治病祛灾……如此恶行,我不能坐视。”
听到三人的表态,白露向着三人行了一礼,感激地说:“诸位若肯相帮,便是天大的恩情,我定结草衔环以报!”
从金砖口中得知了如何才能立刻回到江陵后,谢衣摩拳擦掌正要把这烦人的大老鼠敲晕,却被黑衣男子拦下:“稍待片刻,我有问题要问。”
“我问你,此处‘断魂草’是何由来,为何有煽动心绪、泯灭七情之效?”
金砖阴阳怪气地说方才已经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被黑衣男子冷冷地扫了一眼后立刻怂了,赶紧回答:“‘断魂草’本乃邪物……初接触时,它能挑起活物心中狂念,若当时心绪激动,更事半功倍。时日一久,活物便会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此草从何而来?”
“小爷偶然听公西先生说,这草好像是什么‘流月城’的东西,再多的,小爷也不知道了。”
男子皱眉陷入沉思。谢衣见话已问完,攥起拳头正要敲上去,却被男子先行一步用法术击中了金砖。金砖白眼一翻倒在地上,男子解释道此幻术可令金砖记不起他们的形貌。
随后一行人找到一处安静的地点,由那男子按照金砖所讲的方法开启了传送之阵。众人皆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待灵力波动平稳下来后睁开眼睛,已是到了一间客栈的房内。
华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坏境发出了疑惑,黑衣男子回答此地是他临时居所,灵虚应不知晓,现下仍算安全。随后男子转身叮嘱白露、素商、桢姬在此等待三人回来,屋舍外布有结界外人无法擅入。
谢衣想了想,对白露她们说:“若明日黄昏我们依旧没有归来,诸位便趁夜离开江陵,越远越好,别再回此地。……对了,在下偃师谢衣,这位是百草谷天罡华月,至于这位公子……”
“沈夜。”
“……我们若有不测,请各位寻隙给我们亲友传个信。家父乃是长安定国公。”
一旁的沈夜听到谢衣的最后一句话,面露惊讶之色。
“……三位恩情,白露没齿难忘。”白露点了点头,然后取出一件光华流转的宝物,“请三位带上这个。这‘甘露珰’是娘亲给我的,它能祛邪护身,之前我就是靠它才未被断魂草所害。”
“不行。令堂所留之物我们不能收。”谢衣坚决不同意。
而白露的态度也十分坚决,将甘露珰几乎是硬塞到谢衣手中:“若连一点力都不出,我如何过意的去?……还请三位带上,以防万一。”
见白露一再坚持,谢衣无奈只好将甘露珰小心地收起:“既然如此,此物就由在下暂时保管,待事毕归来定原物奉还。”
华月上前一步,说:“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谢衣与沈夜点了点头,三人一同离开,在浓浓夜色中向着玄妙观前进。
五 非白即黑
前去通报的小道士将三人带进主厅后便退了下去,背对大门的灵虚真人转过身来,看着三人冷哼一声,说:“夜占一卦,竟是泽风大过之象——所谓大而过当,祸必临之。”
华月说:“既知我们将至,为何还不躲避?”
“哼,躲避?”灵虚真人捋着胡须,声音中满是不屑,“区区黄口小儿,何足为惧?”
沈夜沉声问:“我所捉鱼妇,可是被你剖去内丹、送入海市?”华月立刻接口:“还有横公鱼白露姑娘的母亲,是不是也被你剖了内丹?”
被两人质问,灵虚真人反而大笑几声才慢悠悠地回答:“我杀的妖类岂止千百,怎能个个记得?再说,就是我所为,你又待如何?”
“承认倒是爽快。”谢衣冷眼盯着自认无错的灵虚真人。
“哼,尔等蝼蚁又懂什么?妖便是恶,除恶便是向善,我向善之心日月可昭,何须讳言?”灵虚真人指向三人,反问道,“而你们身为凡人,竟为了几个作恶的妖类就来质问于我?当真可笑!”
沈夜也不再回答灵虚真人的话,向前走去,武器已然在手。他边走边说:“百余年前,中原修仙门派曾有公约,擅取异类内丹以资修为者,以死罪论处,人人得而诛之。”
待离灵虚真人只有三步之遥,沈夜停下了脚步,金色的光辉从他手中的铁鞭上亮起:“此行并未质问,而是——杀。”
金色的光辉向着灵虚真人冲去。
谢衣和华月均是一怔。
灵虚真人的双手中不知何时幻化出一个印鉴,其上散发出蓝紫色的光芒,将沈夜的攻击尽数阻隔在几寸之遥的地方。沈夜皱眉,然而无论他如何奋力,攻击也无法再前进哪怕一毫。
灵虚真人大笑起来:“小子,你料想已摸清我底细,方敢如此张狂,是也不是?可你不曾想过,我能将妖奴卖去海市,便不能从海市买些什么?”
“翻天,替我杀了他们!”
印鉴上的紫光瞬间增强,向着沈夜笼罩了下去。谢衣和华月一惊,执起武器冲到沈夜身边欲相助,却一同被紫光形成的漩涡吞没。
强烈的光辉让双目短暂地失明,待重新视力恢复之后,三人已然来到一云波诡谲的奇异空间。
沈夜看到一同出现在此地的谢衣和华月皱起了眉头:“我被暗算已成定居,你二人却为何冲上来?”
“这……”华月一怔,“……方才情急没有细想,就……”
谢衣摇了摇头:“既已受困,说这些也无用。不如先弄清现下我们身在何处。”说着谢衣向四周看去。
四周一片云雾缭绕,紫红色的“天空”中偶尔闪过一道蓝色的流光,遥远之处还有着一个个白色的光点仿若一颗颗星辰。三人所站之地是一深蓝色的五角平台,其上绘着金色的花纹与深红色的咒文,平台的五角跳跃着亮金、翠绿、冰蓝、赤红、暗黄的光球,而平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暗色光球,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甚至将远处的一些流光都撕扯进去。
沈夜说:“此为翻天印内部,与海市洞天一般,亦属世外空间,不可以常理测度。……不知灵虚是想将我们困死此地,还是另有打算……”
“无论如何,我们随机应变就是。”谢衣倒是挺乐观。
“……你们两个本不必受牵连。”
“沈公子不必自责。”华月摇了摇头,“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不错,此事并非沈公子之过。再者,沈公子并非灵虚同党,敌人的敌人自然是朋友。既是朋友,更不应责怪。”谢衣点头同意华月的说法,然后向沈夜抱拳,“在下为先前的误会向沈公子道歉。”
“……朋友?”沈夜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意义。
华月转过身去看向平台中央的暗色光球,说:“先不谈这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出去。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股吸力好像更强了。”
沈夜也向四周望了望,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此处灵力弥足惊人,以灵虚之力操控此法宝实在匪夷所思。恐怕他已动用禁术,将自身与翻天印同化融合,成为一体。此地有两股灵力动荡冲撞,其一像是灵虚之力。”说罢沈夜冷笑一声:“二虎相争反倒给了我们机会。若能寻隙激荡此地灵力,或许能令冲撞所形成的缺口扩大,我们便可脱身。”
“那便依沈公子之言。”谢衣点头。
三人以平台五角的五行灵力通过五行生克之法攻击中央的光球,光球不断膨胀最终将平台炸裂成无数碎片。光球被彻底毁去后碎片之中显现出另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远看像是倒过来的巨大印鉴。三人借助空中飘浮的碎片跃了上去,而新平台的中央已经有一只通体火红的狮子正在等待他们,应是翻天印之灵。
沈夜向着那狮子发动了攻击,狮子嘶吼了一声后,天空中忽然飘来人的声音:“腐草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本尊再次,谁敢动本尊爱宠?”
话音落后,灵虚真人的身影从狮子身旁出现,一招向着最前方的谢衣挥了过去。谢衣连忙抽出唐刀格挡,却还是被巨大的力道推得后退数步才化解攻势。
“它并非灵虚,灵力较灵虚大有过之。”沈夜皱眉。
“哈哈哈哈,灵虚?!本尊与他悬若霄壤!”那灵虚样貌之人捋着胡子说,“本尊贵为翻天印之灵,乃造化之钟毓、天地之至宝,只因天赋无形,才借他面目现身。而灵虚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着翻天印之灵挥手将一道法术落在一旁的狮子身上,狮子嘶吼一声走到翻天印之灵身旁。
“那灵兽才是灵虚?!”谢衣震惊,“这不是……雀占鸠巢?”
翻天印之灵大笑道灵虚乃是自愿受其驱使,而他则成全灵虚除妖净世之源。三人惊讶之余意识到一场恶战无法避免,纷纷握紧手中武器调动起全身灵力。而翻天印之灵施法强化了灵虚灵体,亦做出了作战的准备。
三人虽是首次并肩作战,但根据自身的特点很快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华月擅长法术攻击便稍稍后退,以远程的攻击支援并提供疗伤的法术;谢衣身法迅速,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不同的方位对翻天印之灵和灵虚灵体发动攻击;沈夜的攻击杀伤力巨大,防御亦是牢固不破。虽配合之初稍有慌乱,但三人很快便熟悉了彼此的战斗作风,配合着给翻天印之灵和灵虚灵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受伤之后翻天印之灵退到平台边缘开始为自己施法恢复,而灵虚灵体抓住一个机会甩开沈夜向着后方的华月奔去。华月神色一凛,葱白的手指在怀中箜篌上弹拨几下,一式“界·凝音”竟生生的将体型庞大的翻天印之灵逼退数步。灵虚灵体咆哮一声立起前身欲再度发动攻击,而谢衣忽然冲了过来,密集的刀光尽数落在灵虚灵体柔嫩的腹部。“斩”用毕之后,谢衣以“瞬”快速绕到灵虚灵体后方,“决”出手狠狠砍在其后腿之上。
平台边缘的翻天印之灵见势不妙欲施法协助灵虚灵体,沈夜却忽然右手一甩,手中铁鞭拆分成数节击中了翻天印之灵,将其拖入了战局之中。待翻天印之灵和灵虚灵体被逼至同处,谢衣的“旋”,华月的“缚·朔雪”,沈夜的“结”从不同的方向袭了过去。
灵虚灵体大吼一声倒在地上消失不见,而翻天印之灵亦是瘫坐在地没有了再战的能力。
翻天印之灵大喊着不肯相信这结果,见对话无用,沈夜走上前去一招将他打翻在地。翻天印之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身躯开始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不见。
“沈公子,它虽可恶,但毕竟——”华月震惊道。
“它若不死,我们如何脱身?”沈夜沉声道,“或者……你们愿折磨拷打于它,逼它送我们出去?”
“这……”谢衣和华月只能沉默。
地上的翻天印之灵发出了些微动静,华月一怔疑惑它竟未死,沈夜摇头答它灵识已散不过苟延残喘。
翻天印之灵费力地转过头来看向最前方的沈夜,说:“小子……你……气息森寒、刻度寡恩……本尊,送你一份大礼!”黑紫色的符文从沈夜脚下出现,绕着他飞旋迅速上升,最终慢慢消失不见。
“这是何物?”
“哼,这是……‘言灵偈’……”
华月一惊,喊:“别让他开口!”同时沈夜已经出手了攻击的法术,却无奈所有的攻击都透过了翻天印之灵已经半透明的躯体砸在了地上。
“哼哼,可惜啊可惜……本尊尚不足以将你咒杀……”翻天印之灵恶狠狠地说,“……本尊咒你……众叛亲离、一世畸零……咒你为至亲至信之人所杀,死无葬身之地……你这一生……所憎如影随形,所求永不可得……事与愿违,永无安宁……”
说罢翻天印之灵怪笑起来,谢衣和华月惊慌地想阻止却无计可施,而沈夜沉默了几息的时间后,反而提起了嘴角,神色露出一丝嘲讽:“……呵,不过如此?”说罢沈夜抬起左手,手上缠绕的黑紫色符文被金色的光芒扯碎:“雕虫小技,以为我当真毫无防备?”
“一世畸零?求而不得?死无葬身之地?……呵,你终究不过是个灵体——人世间至为惨痛之事,你尚且未能知其万一。”
“……你!……”翻天印之灵不甘心地睁着眼,光华消散,地面空无一物。
“沈公子,你……未中法术?”华月连忙问。
“略有防备而已。”
说话间一阵空间动荡,蓝紫色的漩涡在平台中央形成。翻天印之灵既死,这空间也行将崩溃,三人不再逗留,先后跃进了漩涡中。
三人回到了玄妙观主厅之中,便看到灵虚真人瘫坐在地上,身前还有一摊血迹,他的嘴角亦是残留些许鲜红。看到三人原原本本地从翻天印之中脱出并毁掉了自己的法宝,灵虚真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三人全身都因气愤在颤抖:“……你们竟敢毁了我的翻天印!气煞我也!”由于用禁术融合的法宝已毁,灵虚真人本身也受到了极大的反噬,此刻情绪激动导致再次吐出一口鲜血来。
“颠倒黑白、滥杀无辜,死不足惜。”沈夜向着灵虚真人走去,手中的武器上再次亮起光芒。
“慢!你这叛师弑兄的恶徒,有何资格对我出手!”
沈夜动作一滞,喝道:“胡言乱语!”
见沈夜迟疑,灵虚真人继续说道:“胡言?哼,近日太华观正全力搜捕的悖逆弟子,你敢说不是你?!”
谢衣和华月俱是一惊,谢衣指着灵虚真人喝道:“休得污蔑!”
“污蔑?哼,他的手段……”灵虚真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生硬地打断,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刺穿了自己胸膛的兵器,衣料上的红色由伤口迅速向其他地方蔓延。
沈夜一言不发地将武器从灵虚真人身上拔下,甩掉其上沾染的殷红。灵虚真人慢慢跌落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指着沈夜却说不出一个字,最终阖上双眼倒下。灵虚真人气息断绝后,身体也化作飞灰消失了。
“无聊至极。”
“沈公子,你为何要赶尽杀绝?!”谢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华月亦开口:“灵虚他修为已毁,为何还要多造杀孽?”
“杀孽?我不过按约行事。”
“可杀人毕竟是杀人。”华月皱起眉头,“家师曾言,只要活着便有改变的可能。将其杀死,就是连一点补救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下。”
谢衣亦是不同意沈夜的做法:“在下不懂修仙之约,但灵虚虽作恶多端,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肆意决定他人的生死,总归不是正确。”
“呵。”沈夜冷笑一声,“你们认为他可有悔改之意?”
“这……”想起灵虚真人的冥顽不灵,两人一时语塞。
“放虎归山,众为祸患。”沈夜挥袖冷哼,“若日后他再生祸患,今日我等便是助纣为虐。”
“……”
沉默了片刻,华月扯开了话题,既然双方都无法同意对方的观点,那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是让气氛不继续僵持下去的最好办法:“沈公子,方才灵虚所言,你为何不作辩解?”
“若是信我,无须分辨;若是不信,辩亦无用。”说罢,沈夜转过身去,“与其关注这些无用之事,不如尽快寻找灵虚羁押妖灵之地。”
随后华月便离开主厅去传信给白露等人,并一同探查观中弟子的口风。谢衣和沈夜两人在主厅内一番仔细排查,在角落中找到几块略有异样的地砖。触动了机括后,一条通向地下的台阶出现在两人面前。
华月很快带着白露、桢姬、素商三人来到了玄妙观。谢衣皱起眉头,将地下室内尸骨累累血流成河的场景告诉了白露等人,然而其中并无白露母亲。白露一急几乎再次哭出来,素商连忙安慰她,华月便提议既然如此惨烈之景还是不看为好,然而白露却坚定地说有些事情必须自己亲自去。
一行人陆续踏进密道之中。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中随处可见血肉尸骨,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还有无数的苍蝇在飞舞其中。
白露来到地牢深处最初和娘亲分离的地方,仔细地查找了一番后只找到一支沾着血的金发钗。白露一眼便认出那是她母亲的发钗,再也无法抑制伤心的泪水。其余人纷纷宽慰她一支发钗无法说明什么,白露只是轻声回答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几人在地牢外围等了片刻,白露静静地走了出来。她脸上仍有未干的泪痕,但神色已是毅然多于悲痛。素商连忙走到白露身边安慰她,白露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她一定要找到自己母亲的下落。算算时辰外面已经快要天亮,素商、白露二人外形与常人无异倒是不妨事,但桢姬现在失了内丹,断然无法再化作人形,询问了她的意愿后,沈夜以师门缚妖之术与桢姬定下灵契。灵契形成后桢姬再次化作了长相甜美的女子,向几人行礼后告退。
谢衣忽然想起一事,从行囊中取出绿光莹莹的甘露珰欲归还白露。然而白露摇头低声请谢衣收下甘露珰,权当回报三人的救命之恩。素商也一同前来劝说谢衣收下甘露珰。在白露的坚持下,谢衣只能收下甘露珰,叮嘱她以后没有此物护身要更加小心。白露道谢后,与素商一同离开。
离开地牢后谢衣用机括将密道入口封锁防止他人误入。先前华月探听口风之时曾言灵虚离观渡劫,观中道士向三人确定了灵虚不会再折返后均是欢喜无比。两位小道士兴高采烈地告退,说要将这大快人心的消息告知其他弟子。
待两位小道士离开后,沈夜便向两人告辞。谢衣抱拳回礼后转向华月:“……既然如此,华月,我们也回客栈休息如何?”
华月点了点头:“先养足精神再找乐无异下落不迟。”
已转身准备离开的沈夜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问道:“……你们也在找乐无异?”
“莫非沈公子亦在寻找乐前辈?”谢衣惊讶。
沈夜点了点头:“你们为何要找乐无异?”
“这个……说来话长。”
谢衣讲述了自己与华月寻访乐无异的缘由,而沈夜亦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一件传说中能解世间万物的偃甲“通天之器”。有着相同的目的,三人便决意结伴同行。沈夜手中已掌握了些许乐无异下落的线索,但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三人立刻离开玄妙观向客栈走去。
三人离开之后,玄妙观主厅的角落渐渐显现出一个人来,正是海市博卖行之中的绿袍男子。男子一挥手,身前出现一个绿色的法阵,一位身着轻甲战裙的少女的幻影在法阵中出现。
男子向着少女的幻影行了一礼,汇报道:“廉贞祭司殿下,先前属下曾经禀报,海市断魂草被一名天罡及一个偃师毁去。方才属下察觉,这二人目的似为查找乐无异下落,且已有了头绪。”
“……乐无异?!”那廉贞祭司面露惊讶之色,随后皱起眉头,“稍后我会将此事呈报紫微尊上,并另外派遣人手接替你的工作。在那之前,你用潜行之术暗中跟随。”
“是,属下得令。”
幻影和法阵一同消失。
六 纪山月夜
谢衣、华月、沈夜三人在江陵又停留了三日,带上了足够的干粮饮水离开了江陵古城。
刚刚离开客栈的时候,谢衣行囊中的馋鸡突然钻了出来,在他肩上又蹦又跳似乎十分兴奋。沈夜看到谢衣肩上的黄色毛团眉毛一跳,问:“……你要带这只鸟上路?”谢衣这才想起来这几日一直都未向沈夜说明馋鸡之事,解释说:“这是杂耍团的人所养的,意外落在在下这里,在下带在身边,以后方便归还杂耍团。”
沈夜皱着眉头看向谢衣肩上闹腾的小鸟,心里不知道转过多少想法。
“它每天非睡即吃,倒是不会闹,很好养,沈公子叫它馋鸡即可。”
沈夜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一个小插曲对于三人一天的行程来讲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三人离开江陵城向着纪山出发。
三人走了没久,沈夜忽然停下了脚步,看向远方隐隐约约的江陵古城的轮廓皱起了眉。见沈夜止步,谢衣和华月也停了下来。沈夜说自己忘带一件重要物事需立刻取回,让两人先行一步。华月心下了然,有人自出城以来便一直跟踪着他们,沈夜此举大约是要去处理那些跟踪者。谢衣和华月只是叮嘱了沈夜小心山间猛兽后便继续前行。
谢衣和华月走到一处岔道遇上一位正坐在大石头上歇息的老者,两人便上前向他打听消息。从老人口中两人得知乐无异住在东北方的悬崖之上,但他早已离开只留下了一些机关把守。
谈话间沈夜已经追了上来。谢衣便将老人告诉他们的信息简洁地转述给他,然后从行囊中取出几块碎银给老人作为答谢。华月看着谢衣的动作有些犹豫,却被沈夜一句“小钱而已,勿要推辞”给把所有想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老人便笑呵呵地收下了银子,祝三人一路顺利后离开了。
华月看了看谢衣又看了看沈夜,叹了口气扶住了额头。
听到叹气声两人看向华月问她怎么了,华月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然后催促两人赶紧继续赶路。
三人沿着山道急行,一路上的机关皆由谢衣设法破解,最终倒也顺顺利利地来到了东北方的悬崖上,望见了竹木所制的二层居所。居所大门紧闭,却并未上锁,三人来到室内,客厅中只剩一些如屏风、柜子等难以搬运的大型家具,其上还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几乎可以用“人去楼空”来形容。
谢衣注意到桌子上留有一封书信,似乎时间已经不短,纸张都有些微微泛黄。谢衣小心地展开书信,这是乐无异留给竹笋包子杂耍团的一封信,信上讲他将去朗德住一阵子,落款竟是十六年前。
“如此说来,乐前辈后来曾回到过此地,但他为何不告知山民?”谢衣将书信小心地叠好放回原位。
沈夜说:“……乐无异如此留书,可见在他预料之中,只有杂耍团会来此地。”
华月点头赞同沈夜的推断:“且一路机关重重,若想安然通过,必是偃术高超之人。而杂耍团团长,正是一位偃师。”
“这般防备森严,究竟是为何?”沈夜皱起眉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华月问道:“谢衣,信中可还有其他线索?”
“没有。”谢衣摇了摇头,“乐前辈在信中说了许多琐事,其中还有一些对于杂耍团前团长的抱怨,应是跟杂耍团关系不错,大概是很随和的人。”
“既无其他线索,不如我们去别处看看。”华月提议。
三人一路细查到了二楼,最深处的房间中摆放的东西最多,除中央的巨大偃甲之外,墙边还放置着许多柜子和几个与门口的守卫相同的简易偃甲人。
扫视了一圈房内的情况,沈夜摇了摇头:“……不在此处。”
谢衣听到他的话先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通天之器?”
沈夜点了点头:“此地物件皆无灵性,俗物而已。”
谢衣笑了笑,说:“乐前辈的偃甲,在我眼中可是非凡之物。”
“你们快看,那几个偃甲小人好精美!”华月忽然出声,指向墙边。谢衣和沈夜顺着华月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均惊讶得失了言语。
墙边的矮桌上端坐着四个栩栩如生的偃甲小人,都约莫只有一尺多高,靠在一起闭着双眼仿佛在静静地沉睡。一个是高马尾上挂着毛绒球的少女,身着白底红纹的轻甲战裙;一个是长发披肩的少年,身着灰色的兜帽长袍;一个是扎着双马尾手持巴乌的少女,身着可爱的绿色纱裙;一个是发色黑白相间的少年,脸上绘着奇异的红色花纹。
“简直像活的一样。”谢衣叹道。
华月一偏头却发现沈夜离开了房间,便对谢衣说道:“此处都是偃甲,你慢慢看,我不打扰你了。”
“那么多谢华月。屋内可能另有机关,你们也多加小心。”
华月出门口便去寻沈夜,但一路找到楼下客厅中亦没发现他的踪迹。正当华月站在客厅中央疑惑沈夜到底去了哪里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沈夜的声音:“你在找我?”
华月一惊连忙转过头去,说:“咦,原来你在这儿?吓我一跳……这房内或许还有机关,最好不要独自乱走。”
沈夜一言不发地盯了华月片刻,直让后者有些后背发毛,才沉声道:“华月姑娘,你气息已乱。与我说话,当真如此如芒在背?”
“……何意?还请直言。”
“呵……早在山道之上,你就生了戒心,此刻掩饰又有什么意义?”
华月微微垂下眼,随后将目光直直地对上沈夜的双眼,说:“若你不提,我本不想追问……你为何被人追踪?追踪之人又是何人?”
沈夜没有回答华月的问题,反问道:“……你又有何猜测?”
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华月答道:“我相信你和我们一样在找乐无异,也相信你并非恶徒……在你自己开口之前,我不想有任何猜测。”
“你相信我?”
“……算是吧。我不认为你有恶意。”华月认真道。
“华月说的不错。”谢衣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两人一愣,便看到谢衣从屏风之后绕了出来。谢衣先向两人抱拳道:“抱歉,方才我听到声音便下来看看,并非有意偷听。不过华月之言亦是在下的想法。既然是同伴,那么我们相信你。”
“……”沈夜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多谢。”
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吱嘎吱嘎的木头声响,谢衣抬起头,便看到自己与父母通信用的偃甲鸟飞了过来。谢衣伸出手,偃甲鸟便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是何物?”沈夜问。
“这是我做的传信偃甲,能直接传声音,你看了就明白了。”说着谢衣催动了偃甲鸟中的凝音石,一位妇人的声音从其中响起。
“吾儿谢衣,你为寻找乐无异大师而离家远行,娘不胜欣慰。然而乐前辈已匿迹数十载,娘亲先师也再不曾有他音讯,只怕你终要失望。若所带盘缠不足,记得向家中说一声,在外莫要苦了自己。另外,多为爹娘保重着些。你爹也有话要叮嘱你。”
顿了顿,偃甲鸟中又传出男子的声音。
“咳……这个这个,听娘的话,爹没别的要说了。啊对,那把刀……你谨慎些。好了,就这样吧。早些回来!”
之后便再无任何声响。父亲没有唠叨一大堆让谢衣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看到华月目光中的钦佩与敬仰后被吓了一跳。
“华月,你、你没事吧?”
“方才那就是定国公前辈?他日若有机会,一定要前去拜访。”
“定国公声名远扬,不知他如今可还常在官场走动?”沈夜也开口问。
“父亲他辞官从商多年,早已不同官场之人来往。……不提这些了,我们是现在就去朗德,还是再留几日?”
想了想目前所剩余的干粮饮水以及居所中所留下的精巧偃甲,华月提议:“目前干粮仍足,我们不妨再留两日,正好谢衣可以趁此机会好好研究一下乐前辈留下的偃甲和图谱。”
沈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哈,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
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华月整理完自己的行装,却没有丝毫的睡意,索性走出居所想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出了大门后,华月惊讶的发现沈夜已站在院落中。
“沈公子?”
沈夜听到呼唤转过身来,看到走上前来的华月略略惊讶:“华月?……”
“沈公子还未歇息?莫不是同我一样,并无睡意?”
沈夜点了点头算是回答,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华月可通棋艺?”
“……粗通一二。何事?”
“既然无事,不如趁兴手谈一局?”
“好。”
两人便在院落里摆开棋局,接着皎洁的月光在棋盘上你来我往。沈夜棋风凌厉,杀伐决断、锐不可当;而华月虽略柔缓,但身为天罡作风果断,亦是毫不示弱。两人厮杀数局,但华月究竟略逊一筹,总是输多赢少。
一局又毕,华月轻轻叹了口气,向着沈夜抱拳道:“沈公子果然棋艺高超,佩服。”
“不敢当。”沈夜忽然捕捉到一阵细碎又略有杂乱的脚步声,神色一凛断喝道,“何人?!”
华月一怔立刻回转过头去,与此同时听到了谢衣的声音:
“啊,是我。”
谢衣脸上带着笑意走向对弈的二人,引人侧目的是他身旁更着的那四个偃甲小人,那高马尾少女外貌的偃甲小人手中还抱着一个酒坛。
“这些偃甲小人……自己能走?”华月惊讶道。
“嗯,我也是刚刚发现他们都有着不同的功能。”谢衣开心地向两人介绍,“简直太方便了,乐前辈果然厉害。”
“那么,他们都有何功能?”华月好奇道。
“这个等我一会儿慢慢跟你们说。”谢衣说着看向抱着酒坛的偃甲小人,“看看它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酒?”沈夜一怔,“还未开封,便闻酒香,当真好酒。”
“是吧。”
“……可我们未经许可喝了乐前辈的酒,他知道后会不会生气?”华月有些担心。
“这个我也想过。回头我买十坛好酒赔给他,但愿他不会生气。”
“算我一份。”沈夜道。
“我身边钱不多,不过届时我可以帮你们提酒。”华月点点头。
“那么一言为定,我开坛了。”谢衣点头道。
拍开泥封之后顿时酒香四溢,此处并无杯具,三人也都不拘小节便直接用坛饮酒。坐下来后谢衣驱使着四个偃甲小人走到三人中间,开始向华月和沈夜介绍偃甲小人的功能与精妙。
谢衣首先指向先前搬着酒坛的高马尾少女:“这个偃甲人偶可以搬运器物,而且搬得很稳,力气也很大。”
然后指向灰袍少年:“这个可以做一些精巧的动作,比如像翻书、研墨等。”
随后谢衣手上光芒一闪,直接驱动了绿裙少女样貌的偃甲小人。绿裙少女将手中的小型巴乌凑到嘴边,脚下迈开简单的舞步,悠扬的音乐从其中流泻出来。
“这、这个可以奏乐?”华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谢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不是它真正吹出来的,而是实现用凝音石记录下来的乐曲。”
最后谢衣抱起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又无奈又欣喜:“至于最后这个……功能十分有趣。它可以设定上一定的时间,待时间到后它会提醒。不过有一点就是……”说着谢衣驱动了这个偃甲小人,偃甲小人动了动转过身来,抬起手来一巴掌向着谢衣的后脑勺扇了过去。谢衣早有准备迅速一低头躲过了偃甲小人的巴掌,偃甲小人见一击落空又扬起了手,却被谢衣停止,垂下手来闭上眼又恢复沉睡般的状态。谢衣将最后一个偃甲小人放在地上,说:“……就是这提醒方法……有点疼。”
“……太厉害了。”华月已经说不出其他话语来。
“确实精妙。”沈夜也叹道。
“等一会儿我就把它们放回去。”谢衣说,“好了,不提这些了,说说你们的事情吧。华月,我还想听你讲讲百草谷的事情呢。”
“好。”华月点点头。
三人便在幽静的山崖、在凉爽的晚风中、在皎洁的月光下对饮畅谈,往昔的点点滴滴在口中一点点拼成过去的景色,带着深深的怀念。
华月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犹豫着开口:“……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骗了我们?你骗我们什么了?”
“我不是奉命出谷,而是……偷偷溜出来的……”华月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两人的视线,“师父领受到那件秘密任务后不久,突然就音信全无……所留下的,只有那枚偃甲蛋。而百草谷现在正面临巨大危机,无暇他顾,只抽了几个人调查但一无所获。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实在无法继续等待,便自己偷偷跑了出来。”
谢衣和沈夜一时间都没有出声。华月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低声问:“……你们,很生气吗?”
“你并无恶意,我们为何要生气?”谢衣对于她的问题有些惊讶,“倒是你师父的事情……这已经过去多久了?”
“时至今日,已七十九天。”华月回答。
“……已过去将近三月?”沈夜皱眉,“那我们应尽快赶路,以免延误时机。”
“不必那样匆忙。”华月摇了摇头,“……其实你们心里和我一样清楚,三月之久、杳无音讯……师父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几近于无。”
“……华月,你别太悲观。”
“对于天罡来说,生死不需避讳。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师父,把他带回百草谷。”
“那,华月,你这两月以来,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华月点了点头:“师父他失踪前,似乎正调查多年以前,发生在西域的一件事。”
“西域?”沈夜皱起眉头,“西域与中原音讯往来不多,只怕难以探查。”
“华月,等去过朗德之后,我帮你去寻你师父。”谢衣道,“你是我出门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的事情我不能坐视不管。”
沈夜反而想起另外一件事情:“……若能见到乐无异,或许就能找到通天之器……如果它真如传言般神奇,或许可以查到你师父的下落。”
华月被两人的关怀所感动,千言万语几乎冲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只能化作两个字:“……谢谢。”
“既是朋友,不必言谢。”谢衣笑道,“不提这些,良辰美景,正当一醉。”
“正是。”沈夜点头赞同。
月色皎皎,酒香浓浓。
七 苗寨阴云
流月城
华丽但冰冷的神殿中鸦雀无声,越往深处更是连人影都瞧不见一丁点。水池中的冷色的花朵悄无声息地绽放着,点点流光在其上飞舞盘旋,水面如同镜子般平静无波。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根本找不到一丁点活气。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片死寂。
来者一步一步走得并不急促,战靴敲击地面发出微弱的声响,但那细微的声音被四周的寂静放大,在空旷的神殿中回响。此人一身绿棕相见的轻甲战裙,高高竖起的马尾之上点缀着一个金色的流苏,左手手腕上缠绕着细嫩枝条编织而成的手环,其上小巧的红色花朵仿若刚刚摘下来般水嫩新鲜——这般打扮,正是那廉贞祭司。
廉贞祭司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被施加了重重法术的大门垂下眼似乎在沉思。绿白两色的光辉汇聚成漩涡缓缓流动,将外人阻隔在外。最终廉贞祭司抬起头,闭上眼睛默念口诀,踏进了绿白两色的漩涡中。
室内是另外一番光景。不大不小的房屋中央是一个莲花型的平台,平台四周矗立着六根雕龙画凤的白色石柱,两两之间横着赤红色的雷电,将平台护在其中。每根石柱顶端都伸出一根散发着淡淡光辉的锁链,六条锁链延伸到屋顶中央悬挂的精致的仙灯之上。仙灯之下正对着一张洁白的床铺,落下的柔柔光辉将床铺与上面的人一同笼罩。
廉贞祭司直直地走向那平台上的床铺,正对着她的雷电形成的屏障仿佛害怕一般消散为她留出一条通道。廉贞祭司便沉默地走到床铺边,沉默地止步。
床铺上平躺之人毫无动作,连气息都微弱无比。棕色的长发散开在洁白的枕头、被单上,也半遮了那人苍白的脸色。枕旁放着一块温润无暇的玉佩,其上镌刻着一个银钩铁画的“日”字,从形状来看,此玉佩应还有另一半,凑成一对。
廉贞祭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床铺上一动不动的人,几息之后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花环叹了口气,转身静静地离开。
离开了那房间之后,廉贞祭司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渐渐有了人的身影,一扇大门前两名侍女分站两旁,见到廉贞祭司走来齐齐地向她行礼。廉贞祭司径直走进了大门内,半跪下来向着石桌后翻阅书文的华服青年行礼:“廉贞祭司闻人羽,参见紫微尊上。”
“免礼。”华服青年抬起头来,放下了手中的书文。待廉贞祭司闻人羽站起身来后,他开口:“今早你的密函中说,海市矩木枝已被毁去?”
“是,这是属下的人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如此便好。若任由海市宵小胡闹,终为祸患。”
“不过……据暗线回报,那些人中有一名天罡……属下记得,数月前曾有一名天罡,妄图潜入无厌伽蓝。虽不能确定百草谷是否已有所察觉,但还请紫微尊上小心为上。”
“呵……”华服青年轻笑一声,放在桌上的手攥紧成拳,又很快松开,“能瞒这么久已属侥幸。更何况砺罂对投入下界的矩木枝数量早有不满,盟约崩盘不过早晚。”
闻人羽皱起眉头,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之色。
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华服青年开口道:“无妨。只要有我夏夷则在一日,它便绝不敢妄动。”
“是。”闻人羽行了一礼,然后说,“属下另有一事相报——海市那天罡一行,正在寻找一个人,并已发现确凿线索……不久他们就将去往南疆朗德寨。”
“他们在寻何人?”
闻人羽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乐无异。”
听到这个名字,一直面无表情的夏夷则脸上终于出现了惊讶的神色,但那一丝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又重归先前的平静无波。
而闻人羽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随后又松开。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直视着夏夷则的双眼,语气也不复方才的谦卑恭敬:“……夷则,这是否可以证明先前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夏夷则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闻人羽便接着说:“我让安尼瓦尔去跟踪他们了……因为我想,安尼瓦尔应绝不会认错。”
“嗯。做得很好。”夏夷则点了点头,吩咐道,“既然那朗德寨撞上门来,这两天砺罂又不太安分,你照着当年的例子,派人处理了朗德寨,以安抚砺罂。”
闻人羽皱起眉头攥紧了拳,眼神中流露出些微的排斥之色,但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便被压制了下去。她低下头,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恭敬:“调谁去?”
“雩风近来屡次失仪,就调他去。事成转调无厌伽蓝,事败杀。此番处置,不必告知于他。”
“……是,属下……遵命。”
察觉到了闻人羽的迟疑与犹豫,夏夷则问:“你有异议?”
“不,没有。”闻人羽摇了摇头。随后她手中微光一闪,一束新鲜的海棠出现在她手中。闻人羽将鲜花交到夏夷则手中,说:“这是他们刚送来的。”
“……海棠?不是下界这时节常有的,寻找应费些许工夫吧。”
闻人羽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阮城主……不,阮妹妹喜欢就好。”顿了顿,闻人羽再次开口:“……封印之间我刚刚去过,他今日很平静……”
夏夷则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我去看看阿阮,你也早些歇息吧。”
“是。”闻人羽行礼后退下,却在离开之前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果然是……物是人非。小时候那些天真快乐的时光,大概永远不会再来了吧……”
夏夷则拿着鲜花走去了流月城最核心的寂静之间,在那里,矩木的核心枝干交错缠绕,人皇神农留下的神血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辉。夏夷则径直走到了矩木之前,在那里,一位闭目仿若沉睡的少女被枝条缠绕着,仿佛已经与矩木融为一体,她的一头长发已变为叶片般的绿色。
夏夷则将少女身边已经出现枯萎之象的花朵拿走,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上了手中新鲜的海棠。
俱是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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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山
谢衣被馋鸡闹醒的时候猛然发现窗外已天色大亮,他连忙拎起行李抓起馋鸡冲出了房间。门外华月和沈夜早已在等待。谢衣连忙向两人道歉昨日看图谱太入迷一不小心睡得太晚了。
“对了,昨夜我收到了辟尘姑娘的回信。她说馋鸡乃是鲲鹏,常在幼年认主,既然已经跟了我,就只能由我养着了。”
沈夜一听这话脸色黑了一分:“它的食量……你可想好了?”
馋鸡却忽然从谢衣肩上跳了下来,在白光之中化作了冰蓝色的巨鸟,鸣叫一声向着三人伸出一侧的翅膀。
“……它这是……邀请我们爬上去?”华月一怔,“……它要带我们去朗德?”
巨鸟鸣叫了一声似乎表示自己确实是这样想的。
“那么多谢馋鸡了。”谢衣笑着向馋鸡抱拳,然后率先跳上了馋鸡的背部。
待三人都坐好之后,冰蓝色的巨鸟一挥双翼,向着湛蓝的天空疾驰而去。
鹏鸟速度非凡,半日便驮着三人到达了朗德。落地之后馋鸡变回了巴掌大的黄色毛团,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似乎是非常累。谢衣连忙把它捧起来,抚摸着它说先回包里休息吧,等下自己买肉来做给它吃。结果听到这话馋鸡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唧唧地叫着似乎十分惊恐。
“谢衣、华月,你们看朗德上空——那是什么?”沈夜忽然开口。
“乌云?可为何只在寨子上空盘旋?”谢衣抬起头来露出疑惑的神色。
“雷云不会如此之低。应该是黑色的雾气。”沈夜皱起眉头。
“那我们快进去看看。”华月提议道,“……那黑云给人的感觉相当不好。”
于是谢衣便将馋鸡收回行囊之中,三人一同向着朗德寨之中走去。
三人一进寨门便看到一头羊羔的尸体,其上的血迹半干未干,似乎是刚死不久。三人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羊羔尸体上的齿痕,得出的大约应是人将其活活撕咬至死的结论让三人心下一凛。
正说着一阵黑雾向三人袭来,但还未等三人有所反应便被一阵清澈的绿色光芒驱散。谢衣一惊从从行囊中翻出来了散发绿光驱散黑雾的东西,竟是先前白露所赠的甘露珰。三人惊觉此雾非同寻常,这时寨子中忽然走出来两个身上萦绕着黑气的寨民,口中叫嚣着要吃肉喝血,随后向三人扑来。沈夜眉头一皱迅速将寨民打晕,为防止意外再次发生,三人将寨民捆好放置在一间空着的屋子中关紧了门窗。
有了这么一出后三人更加笃定这黑雾有问题,沈夜思索了一下说出此地黑雾与海市断魂草上笼罩的雾气十分相似。三人便向着黑雾最浓之地奔去一探究竟,一路上遇到不少疯狂的寨民都是打晕了事。
三人很快来到黑雾最浓郁的广场上,广场上有一些神志不清的寨民正在厮打,还有一些仿佛行尸走肉一般随处移动。广场中央的参天大树让三人吃了一惊,与海市断魂草一模一样的叶子部分让三人肯定了先前的猜测。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仔细听来似是妇人的求救之声。三人连忙向着声音发源地赶去,便看到三个身缠黑雾的寨民围在一个院落紧闭的大门前,而他们竟点燃了房屋口中喊着要将里面的人烧死。
三人震惊,华月的“咒·戾天”和沈夜的“舞·玄冰”同时出手,瞬间浇灭了房屋上的火焰。三个寨民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闪身出现的谢衣干脆利落地敲晕。将那三个寨民搬到一旁去后谢衣向门内喊话,大门打开后走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猎刀挥舞着。听到三人是来自中原之后,小男孩冷哼道带来妖树的就是中原人你们一定也不是好东西。而对话的时间里院内冲出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妇人,巴叶连忙安慰她说自己会保护阿娘的。
看那母子的情景似乎也受到了黑雾蛊惑,谢衣立刻拿着甘露珰上前,用甘露珰清澈纯净的力量笼罩了两人。待小男孩清醒之后三人先将昏过去的妇人安置好,然后问小男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男孩说自己叫巴叶,前几日来了几个中原人带来一棵树,说是可以实现愿望的“忘忧仙树”,然而后来那大树散发出黑雾,被黑雾沾染的人全都发了疯,就连等待省亲的巴叶母子归来的巴叶父亲也没能幸免,大部分的人现在已跟着寨老躲到了山上。
三人当即决定去斩除广场中那棵散发黑雾的大树,待沈夜在巴叶家的院落中布下结界防止他人进入后,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广场之上。然而无论他们用法术轰、用刀剑砍,大树都纹丝不动,所有的攻击都被聚集过来的黑雾尽数抵消。就在谢衣建议说让偃甲带火药去树根下将其炸毁的时候,他手中的忘川忽然亮起一道白光,自行从谢衣的手中脱离悬浮在了三人面前。
“发生了什么?”华月一怔。
忘川之上的白光忽然变亮,将整把刀都覆盖在其中,随后白光迅速扩展,竟变成了人的轮廓。随后光芒迅速暗了下去,银发独目的男子冷冷地俯视着三人,道:“蠢货,不要命了吗。”
谢衣吓了一跳,赶紧拱手道:“阁下现身,可问究竟发生何事?”
“谢衣,这位是谁?”华月问。
“啊,这位是忘川之灵,瞳。”谢衣连忙介绍道。
“灵?忘川?”沈夜皱眉,“素问古之名剑栖有剑灵,可忘川乃是偃甲刀,莫非是……刀灵?”
华月抱拳行礼,问:“那么这位……瞳前辈,请问前辈为何现身?”
“此地黑雾乃是魔气。魔气虽非实质,却固若金石,更能将外界冲力四下卸开。若冒然投以或有火药,恐怕那树无虞,你们几个连同左近房屋却被炸个粉身碎骨。”
华月皱起眉头,说:“我听一位墨者说过,自从上古涿鹿之战以后,人界就很少有魔族现身。前辈确定这是魔气?”
“魔气特异无比,见过一次再难忘怀,岂能错认?”
沈夜上前几步,说:“既然无法斩断,那么由我封印。”
“呵,封印?”瞳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就凭你?”
华月再次抱拳行礼,诚恳地问:“我等愚钝,请前辈明示。”
瞳扫了三人一眼,对谢衣说:“把甘露珰给他。”
谢衣点点头将甘露珰交到沈夜手中。
瞳接着说:“道术之本在于驾驭清气,他道术根基不错,如以道术将甘露珰祛邪之力催动到极致,或可令魔气暂且退散。但此法只能争得一瞬空隙,切甘露珰之力会就此耗尽。谢衣,魔气退散那一刻,你要抓住机会,以忘川斩断此树。”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后瞳身上亮起耀眼的白光,变回忘川落到谢衣手中。
华月立刻退开为两人行动留出空间。沈夜调动全身灵力将甘露珰之力催发到极致,绿色的玉石被包裹在耀眼的金光中没入大树的枝干之中,浓郁的黑雾在一瞬间竟消散开来。谢衣立刻并拢左手食中二指在忘川刀身上抹过,将所有灵力尽数注入之后奔向大树,在大树之前高高跃起,刀光贯穿了盘虬卧龙般的枝干。
巨树迅速化作烟尘消失不见,而莹莹的金色光点如雨般落下,将被魔气蛊惑的人们笼罩其中。相互殴打的寨民停了下来,倒在地上的人也渐渐恢复了神志站起身来。
谢衣和沈夜都消耗了许多灵力面露疲惫之色,华月连忙从一旁跑过来弹奏箜篌释放出辅助的法术,协助两人恢复灵力。而谢衣手中的忘川再次浮到空中化作人形,瞳看着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世风日下。”
华月问:“瞳前辈,你可知道断魂草究竟是什么来历,它有没有解药?”
“……只有些许猜测。此物特异,先鼓舞活物心绪,令其颠倒惶恐、暴烈不安,后将诸般情绪吞噬殆尽。”瞳沉思道,“上古魔族有心魔一脉,以人界心念五情为食。”
“那前辈可知道流月城?据说这断魂草就是流月城的东西。”华月再问。
“流月城乃是上古天柱倾覆之后神农所造。神农曾引烈山部人入城炼制五色石,襄助地皇女娲修补天宇。”
瞳看了看三人的情况,说:“我看你们已经没有事了。谢衣,记住,以后不可妄动忘川。”说罢又变回了偃甲刀忘川落在地上。
“是,晚辈明白。”
八 意外相逢
“大哥哥,大哥哥——!”
忽然传来巴叶的声音,三人转过身去,便看到巴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巴叶?你怎么来了?”华月微微一怔。
“我、我见黑雾散开,就猜到大哥哥你们已经除掉妖树了!大哥哥,谢谢你们,我这就去找……”巴叶激动的话还没说完,凭空出现的绿色藤蔓状光环将他束缚得动弹不得,“这、这是什么东西!大哥哥——!!”
“哪来的丑孩子,吵吵嚷嚷的……碍眼。”那略带慵懒的声音说罢之后,又是一道光环缠绕在了巴叶的头部。巴叶仿佛被人捂住了嘴巴一般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
“……禁言术?戒备!”沈夜沉下脸。
“来者何人!”谢衣喝道。
身着绿白长袍的男子出现在半空,缓缓落在地上,说:“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流月城巨门祭司雩风是也。”话音落后,他的背后又出现四名身着长袍的男子,大约是他的手下。
“又是流月城?”华月皱起眉头,将手指放在了箜篌的琴弦之上。
谢衣转头看向动弹不得的巴叶,沈夜提醒道:“别妄动。禁锢术上附有猛火咒,贸然出手只会害他。”
“本来本座好端端在玩赏游鱼,这下兴致全被搅了……明泉、禀岩,你们说,该如何处置他们?”雩风捋了捋头发,微微转头对身后的属下说。
明泉说:“雩风大人,矩木枝被毁,大祭司定不会放过我们。快活捉了这几个罪人,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禀岩附和道:“对对对,巨门大人,属下们侍奉大祭司多年,他的脾气,属下们太知道了!他看着平和,可一旦动起怒来,那叫一个势如雷霆!想当年那可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之一,破军祭司也……”
禀岩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姜伯劳厉声打断:“住口!破军之事是你能议论的吗?!”
“哎,我失言了。”禀岩连忙摇头,“总之,咱们快带这几个人回去,跟大祭司告个罪,十之八九还有救……大人您意下如何?”
“哼,本座偏不——本座亲眼看这几个人冲破你们看守,拼死毁了矩木枝。至于他夏夷则信不信……”雩风说着呵呵笑了几声,声音中满是不屑与轻蔑,“矩木枝总之是没了,犯人尸首也已带到,他就算不信,又能如何?”
“……废话到底有完没完?”对方连篇的废话让谢衣有些烦躁,对巴叶的担心更是压过了一切,“速速放人!”
雩风终于将视线放到蓄势待发的三人身上,慢悠悠地开口:“你们知不知道,本座最恨什么?”不等谢衣反应,雩风抬手便是一道攻击法术向着一旁的巴叶而去。
鲜血飞溅,滴落在地上染红一片。
谢衣和沈夜惊讶地瞠大了眼睛。
锵的一声,金色的箜篌落在地上,沾染了泥泞。
华月怀抱着巴叶一同扑倒在地上,鲜血从两人汩汩地流出。
“华月!巴叶!”谢衣冲了过去。
华月坐起身来,捂着侧腹的伤口咬牙道:“……无事,幸好早有警惕。”
“大、大姐姐……”巴叶的声音中都有着颤抖,身上不浅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很快染红了一大片衣料。
“巴叶,你快跑!”华月捡回自己的箜篌,将巴叶挡在身后,“快回家,不要再出来。”
巴叶呆呆地看着华月不动弹,直到华月再次命令后才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向自己家跑去。
“想走?你以为有这么容易?”雩风不怀好意地一笑,手中再次亮起光芒。谢衣和华月神色一凛一同展开防御挡下了他的攻击。
身后忽然传来巴叶的惨叫声。
两人大惊,连忙回头,便看到一只猫草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锋利的叶片穿透了巴叶幼小的身躯。
“巴叶!”谢衣立刻跳上去一刀砍断了那猫草的叶片,猫草惨叫着跳开。华月不顾伤势冲上来放出治愈的法术,然而伤势过重已经回天乏力。
“……大……哥哥……我……好疼……替我……还有阿爹……报仇……求求……你们……”
“巴叶!坚持住,别睡!”谢衣喊道。
然而那小小的身躯已没了声息。
“你这混账!”沈夜将兵器直直地指向雩风,“他只是个孩子!”
“那又如何?本座最恨别人指手画脚,记住——不是本座要杀他,而是你们害了他。”
“混账,饶不了你!”谢衣和华月亦做出战斗准备。
而那雩风将视线落到华月身上,慢悠悠地说:“咦?仔细一看,你好像是那个天什么……”
“我是百草谷天罡。”
“哦对,就是天罡。将近三个月之前吧,有个天罡妄想潜入无厌伽蓝,结果被大祭司夏夷则逮个正着,后来丢给禺期料理去了。”
“你说……什么?!”华月面露震惊之色,“……那个人,他是哪一部的?”
“嘿,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本座就开恩相告。你可得支起耳朵,一字一字听仔细了——那个天罡,好像是什么星海的人……”
“……星海……部?!师父……”
“华月,别轻信!”沈夜轻喝。
见华月动摇,雩风不怀好意地笑道:“那么,本座不如大发善心,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那个禺期,眼里可只有铸剑和炼药。而本座听说有一个什么龙源部族的秘法,以生灵魂魄入剑,能令所铸之剑威力大增——估计你的师父,现在可能早就不知道在哪把剑里面了吧。”
“混账——!”华月骂道,身上的灵力骤然暴涨。
“华月,冷静!”
“华月,别信他的鬼话!”
“无趣,本座玩腻了。”雩风不屑地扫了三人一眼,“来,你们一起上,明泉你们退远些,不许碍手碍脚。”他身后的四人得令后退开些许距离。
“口气不小。”沈夜沉下脸。
雩风看向三人的眼神仿佛在看蝼蚁:“我烈山部天赋灵力强盛,超过凡人百倍。而本座位列高阶祭司,与你等贱民更是悬若霄壤。”
“还未交手便这般自负,阁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谢衣冷笑一声。
“那本座这便让你们心服口服。”说着,雩风的身上亮起绿色的光芒。
有过曾经合作的经验,三人的配合比上次更加默契。虽然三人各有损伤,但凭借数量的优势和精妙的配合,再加上盛怒之下战力更上一层楼,交手之后雩风很快发现三人并非等闲人物,认真起来凌厉的法术一个接一个,却仍然被三人逼得连连后退,甚至被谢衣一刀砍在了背部。所幸他躲闪及时,只是划破了衣袍渗出了点点血迹。然而此举被雩风认为奇耻大辱,一挥手场中出现了数棵猫草。
然而即便有猫草相助扭转了数量的劣势,雩风也没能扭转被动的局势。猫草虽然可以在外围助攻,但移动不方便且法术单一,对三人并未造成太大的威胁。几番交手下来,双方都是再负几道深浅不一的伤,而四周的猫草也已经所剩无几。
一只猫草的叶片上蓄起了两个攻击的绿色光球,叶片一挥向着三人冲了过去。而谢衣却忽然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烟幕弹丢在地上,与华月一同将猫草丢来的攻击光球打向了雩风。雩风向下一趴躲过了攻击的光球,直起身来正捋着他的头发,却见几乎并肩的谢衣和华月忽然向两旁一跃,两人所挡住的沈夜一招寂灭的直直地向着雩风冲了过去。雩风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口中喷出一道血箭。
雩风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着,对远处的属下大喝道:“蠢货!傻站着干什么,给我上!杀了他们!”
“属下得令!”
四名一同发出了攻击的法术,绿色的光束向着三人直冲过去。然而三人经历了一番激战解释消耗颇大,此刻只能展开防御法阵打算硬接这一轮的攻击。
平地里忽然亮起一道金光,金色的齿轮法阵中冒出一只外形奇特的四足偃甲,攻击的法术撞在它身上,紧接着便被弹向了一旁将地面炸出一个坑。而雩风的四名手下身旁忽然闪现出一道光辉流转的绳索,将四人捆在了一起。
“住手!”随着一声轻喝,一人跃到了战局之中,正好落在双方中央。
来者站了起来,棕色发丝被凉风吹拂轻轻抖动,半覆面式的面具将面庞遮掩了大半。
“……这是……?!可恶,挣脱不了!雩风大人,快帮帮我们!”
“废物,看不出本座腾不出手吗!”那只外形奇特的偃甲牵制住了雩风,仿佛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雩风死死盯着来者,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是谁,竟敢坏本座的事?!”
来者却并不理会他的问题,转头问谢衣等人:“你们为何遭到流月城围攻?”
谢衣回答:“他们于此地种植断魂草戕害人命,被我等撞破,便要杀人灭口。”
“……断魂草?……”来者重复着这个名词,声音中有着些许的疑惑,但他很快便收起了疑惑,问,“你们身上都有血,受的伤应该不轻,还能走吗?”
“无妨。”谢衣看着眼前之人莫名地生出一份熟稔的感觉,“……阁下是何人?我们可曾见过?”
“见过?没有。”那人摇了摇头。
正当来者与谢衣等人交谈的时候,雩风背在身后的右手中汇聚起了蓝色的光芒。趁那人背对自己没有防备,雩风将手中的攻击法术狠狠地向着他抛了过去。
然而那牵制雩风的奇异偃甲忽然跳到了雩风与那人之间,将雩风的法术原原本本地弹了回去。雩风躲闪不及,被自己的法术贯穿了身躯,震惊地瞪着眼睛倒在了地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巨门大人!巨门大人!!快醒醒,快醒醒啊!”
“怎……怎么会这样!巨门大人他……!”
来者转过身去微微张开嘴,似乎也惊讶于雩风的突然攻击而被反弹至死,几息后他叹了口气,说:“这……你们回去吧。”
“他……他让我们走……”
“先杀人,后示好……谁要他来假惺惺!”
“这几人行事狠毒且并无悔改之意,若此刻放虎归山只怕后患无穷。”沈夜皱眉道。
那人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再杀人。你们还不快走?”
“巨门大人的仇,我一定会报!你们给我等着!”那几人撂下一句狠话,消失在绿色的传送阵之中。
地上的雩风尸体,渐渐化作一堆灰烬,只留一块黑红色的石头散发着灵力的气息。
“竟然……化成了灰烬?”沈夜皱眉。
华月抱紧了怀中的箜篌,低声道:“……师父……”
“华月莫要太过悲伤,那人不怀好意,多半是故意这般言语。”谢衣宽慰道,“既然尊师失踪可能与流月城有关,那由此继续调查,或许会省力不少。”
“华月,何为兵不厌诈,身为天罡你应该最为清楚。”沈夜亦开口。
华月点了点头,声音却依旧没有多少活力:“……嗯……谢谢你们。”
棕发人走上前来,对他们说:“……你们还好吗?抱歉,我不会治疗的法术,不能帮你们疗伤。”
“无事,小伤而已。”华月摇了摇头,在箜篌上弹拨出几个音节,“愈·清商”的光辉落在三人身上。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谢衣抱拳道,“敢问阁下究竟是……”
“啊,我住在朗德附近,今天察觉有异状才赶来,不想来得巧。”棕发人说,“你们毁掉了断魂草,流月城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们。我带你们去一安全之地暂时躲一下,你们意下如何?”
“多谢。”三人一同抱拳行礼。随后,谢衣说:“……不过,在下想将巴叶送回家中……可否请阁下稍待?”华月和沈夜也当即表示要一同前往巴叶家中。
“嗯,去吧。”棕发人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谢衣走过去将巴叶冰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起来,与华月、沈夜一同向着巴叶的家走去。目送着三人离开了广场,棕发人走到雩风身体所化成的灰烬之前,捡起了那块黑红色的石头。
三人到达巴叶家中时,巴叶的母亲已经醒了过来,在院中焦急地呼唤着巴叶的名字。看到谢衣所抱着的一动不动、浑身冰冷的巴叶后,巴叶的母亲更是几近崩溃,抱着巴叶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别再这样一声不响地出去玩了还把自己弄得浑身冷冰冰的。看着巴叶娘悲恸的样子,三人心中亦是难过无比。最终沈夜用幻术修改了巴叶母亲的记忆并用灵火烧掉了巴叶的身体,以“巴叶被云游此地的散仙看中,带去洞天修仙,学成之前不会回来”给巴叶的母亲留了一个念想。
随后三人便回到了广场中。棕发人见三人回来上前问道:“你们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谢衣只是摇了摇头叹道:“但愿永无再次。”
“抱歉,来得太迟,没能阻止流月城的人。”棕发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些微的歉意。
“……不,阁下已经出手相助太多,并无道歉的必要。”谢衣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奇异偃甲,“……请问,在下可否一观那边的偃甲?”
“咦,你不怕它?”棕发人惊讶道。
“在下亦是一名偃师。”
“这样啊。”棕发人点了点头,“随便看吧。”
随后谢衣便站到那奇异的偃甲面前仔细打量了起来,而棕发人则拿出方才捡起的黑红色石头询问华月和沈夜流月城祭司身上是否都有这个。两人想了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棕发人便说此为魔契石,从此物可以推断出流月城可能与某个人签订了盟约。随后华月便问他对流月城有何了解,棕发人只是摇了摇头说听闻流月城中也有偃术流传。
此时正在观察偃甲的谢衣忽然怔住,角落里金色的圆形纹章让他心中掀起了巨浪。随后他一个箭步冲到棕发人面前,激动向他抱拳:“乐前辈,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衣你说什么?!”华月一惊,“这位是……乐大师、乐无异?”
“咦,你找我做什么?”
“其实我们都在找您,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谢衣简洁地将事情的缘由讲述一番,然后从行囊中取出团子留给他们作为信物的烟斗。
“这个是……叶海的烟斗?”
“叶海?”
“就是那个前团长,他欠我的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五十根毕方翎到现在都还没还,难怪躲着不肯见人。”说道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分抱怨。
“呃……”
“不说这些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各位还是先移步寒舍可好?”
“好,一切听乐前辈安排。”
四人便一同离开了朗德寨的广场。待四人离开后,阴影之中走出一个人影,身着方便行动的劲装,棕色的卷发不羁地散开披在肩上,皮肤晒得黝黑,身上还有着几道疤痕。那人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四人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四人,或者说,盯着四人中的乐无异。
九 静水暗流
四人迅速离开了朗德向着群山之中走去,也不知走了多远,幽静的小路到了尽头,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碧蓝的湖水。青翠的群山之中镶嵌着这样一个镜子般的大湖,水映青山,群山抱湖,当真是一幅美景。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四人不得不停下脚步,而走在最前方的乐无异转过身来,说:“到了,我就住在湖中小岛上。”说着他的手上亮起了金色的光芒,湖心杂草丛生的小岛之上忽然显现出竹木所制的精巧房屋。
“幻术屏障?”
“嗯。湖中岛上布有结界,会削减外来者灵力,并导致许多法术失效——譬如传送术就会失灵。”
“那么……便只能坐船抵达了?”
正说着馋鸡忽然唧唧叫着从谢衣的行囊里面钻了出来,扇着翅膀跳进了清澈的湖水中。谢衣被吓了一跳,然而还不等他上前打捞,湖中亮起一道白光,一条冰蓝色的巨鱼浮现了出来。
“咦?馋鸡又变了?”谢衣一怔,随后想起先前所收到的辟尘的来信,“……对了,辟尘姑娘说馋鸡是鲲鹏……那么,这个就是它的鲲形态?”
“鲲鹏?想不到这时候还能见到鲲鹏。”乐无异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上一次见到鲲鹏,还是在杂耍团那里。”
水中的蓝鱼摇了摇尾巴似乎在催促他们,四人便一同登上馋鸡的背部,由它将四人载到了湖中央的居所之前。
待四人都踏上湖心居所的木制道路,水中的蓝鱼重新变回了巴掌大的毛团,出人意料的是它并未回到谢衣手中,而是直接跳上了乐无异的肩膀,唧唧叫着不停地扑腾着翅膀。乐无异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抬起手摸了摸馋鸡毛茸茸的小脑袋,馋鸡轻轻叫了一声,然后一扇翅膀跳到了乐无异的头上。
谢衣被馋鸡一系列的动作吓得差点跳起来,想伸手把馋鸡抓下来但觉得那样似乎太过冒犯,只能对着馋鸡喊:“馋鸡你快下来!”
“无妨,它挺可爱的。”乐无异倒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馋鸡从自己头顶轻轻地抓了下来,“不过下次别站我头上去了。”
见乐无异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谢衣稍稍松了一口气。馋鸡弱弱地叫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随后乐无异对三人叮嘱道:“房屋外布有幻术结界,一经触动便会放出幻兽。日后若无要紧之事,还请各位不要随意外出。”
“前辈放心,我们一定多加小心。”华月抱拳道。
“那就好。”乐无异点了点头,“各位先前所说之事颇为复杂,能否前往主厅仔细讲述?”说罢乐无异便带领三人走向主厅。华月迟疑了刹那似乎在思索什么,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的神色跟了上去。
四人走到主厅大门前,乐无异正要伸手开门,忽然从一旁蹦过来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啪地一下子扑到了乐无异身上,一个抱着他脑袋一个抱着他腰挂在上面死活不肯下来。
“无异无异你总算回来了!”
“无异无异你出去了那么久我们好担心你!”
谢衣、华月和沈夜三人一时间有些当机,实在不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仔细一看的话,那似乎是两只小龙人——在其他地方他们也曾见过几只。
“……赝月、拍打,你们先下来……”乐无异的声音有些尴尬,连忙把自己身上的两只小龙人拉了下来,微微偏过头说,“……咳,各位见笑。平日只有这两只小龙人一同住在静水湖。”
“咦,有客人?”小龙人看到三人后连忙向一旁退去,“那无异我们不打扰你们啦。”
“嗯。”乐无异向着两只小龙人招了招手,额角已经滑下了冷汗,心内哀叹着这下子形象大概是毁干净了。
进入主厅之后乐无异便让三人落座,然后转身去端来了一盘点心放在桌上,并为三人沏了热茶:“寒舍简陋,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各位的,这是一些我做的点心,请各位不要嫌弃。”
“多谢乐前辈。”三人道谢,然后捏起一块点心小心地放进口中,香甜的味道立刻充斥了整个口腔。
“既然在家中,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了。”说着乐无异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先前战斗之中的忽然出现,以及后来匆匆离开赶往安全之处,都是太过匆忙让三人未能仔细观察。而现在已经到达隐蔽的地方,乐无异又自己取下了面具,三人终于有机会可以一睹真容。
蓬松的棕色长发在脑后高高竖起一个马尾,还有一缕头发大约是没梳好,从头上翘起。琥珀色的双眼清澈无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右眼前是一个单片眼镜。身着黑白为主金色滚边的长袍,衣服上还装着一些精巧的偃甲。腰间挂着一块晶莹无瑕的美玉,其上除精美的的花纹之外还有一个“月”字,从形状来看应是一队玉佩的右半块。
最重要的是,他的面容那般年轻,从外观来看应与谢衣三人相差不大,甚至依然可以称之为少年。
谢衣差点一口茶呛到自己。
华月惊得险些没拿住手中的点心。
沈夜睁大了眼睛,随后皱起眉头。
看到三人的表现,乐无异一副“果然这样”的表情,不等三人询问便先解释了起来:“这个……你们也不必太惊讶。百年来我从无任何变化,连白发也没有一根——不过以前我身边之人都是这样,我也就没有去想缘由。”
“……乐前辈身边之人亦是如此?”华月沉思起来,“……世上那么多人想要长生不老而不得,为何前辈与前辈身边之人却……”
“这个……昔日我们曾一同修习同种法术,大概跟我们修习的法术有关吧。”乐无异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不说那些了,说说你们的事情如何?”
“华月姑娘曾说,是为了探访尊师下落才来找我。先前来不及细问,请问尊师乃是何人?”
“家师名为程廷钧,百草谷星海部天罡。”
“百草谷?”乐无异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我与百草谷并无来往,也没有听过尊师名讳。”
华月垂下眼,声音中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近三月前,家师突然音讯全无。我多方打探,得知家师失踪前,似乎正调查与前辈相关之事。”说着华月取出那枚偃甲蛋:“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信物。”
看到华月手中的偃甲蛋后,乐无异因惊讶微微睁大了眼。
“在下家中亦有相似之物。”谢衣也取出行囊中的偃甲蛋,“乐前辈,此物究竟是何作用?”
沉默了几息的时间,乐无异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乐无异再问华月:“……那尊师究竟在调查何事?”
“……并不知情,只听说他去了西域。另外,那流月城祭司曾讲,家师欲潜入一名为‘无厌伽蓝’之地,不幸却被他们识破……如今多半已经……”
“无厌伽蓝?那又是哪里?”乐无异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后摇了摇头,“抱歉,这些我都不知情,恐怕无法相助。”
“是吗……”华月低下头,“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前辈。”
“华月姑娘,你别太悲观。我有一些好友消息十分灵通,或许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乐无异说,“今晚我就用偃甲鸟传信拜托他们搜寻相关信息,不过可能会耗费一些时间。”
再次见到了一线希望,华月连忙抬起头来,向乐无异抱拳道:“多谢前辈。”
“至于沈公子……所找的是通天之器?”
“是。据闻通天之器能知万事万物,而我心中有一桩疑问,无论如何想要解答。前辈,能否将其借来一用?”
乐无异仍是摇了摇头,声音中满是歉意:“抱歉,我仍然帮不上你。通天之器没有那么全能,而且……它早就不在我手里了。”
见沈夜沉默了下去,乐无异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便问:“不过……沈公子若愿意将所求之事告诉我,或许我能向其他办法帮你。”
“……”沉默了片刻,沈夜回答,“……多谢。但此事极其险恶,一旦泄露,恐将连累各位面临杀身之祸。”
“你们两个可都说完了?那么轮到我了。”谢衣向着乐无异抱拳行礼,“乐前辈,我想请您在偃术一途指点一二。”
“这个没问题。”乐无异笑了起来,取出一把钥匙,“这是书房的钥匙,我画的图谱之类的东西都放在书房里,你可以随便看。”
“真的?那么多谢乐前辈。”谢衣接过乐无异手中的钥匙。
乐无异却忽然露出笑容,其中隐隐约约竟有着一丝调皮,在他那宛若少年的面庞上倒没有一分违和:“不过嘛……大部分图谱我都用偃甲锁扣锁起来了,能看到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那么,我便将此作为乐前辈给我的一个考验了。”谢衣亦笑了起来。
一直扒着窗沿旁观屋内情形的两只小龙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只开口道:“……你说无异这形象还能维持多久不暴露本性?”
“……如果他们要住下来的话,肯定长不了。”
“我赌一包丹桂花糕,半个月。”
“七天。”
谢衣拿到书房钥匙后便一头扎进了图谱的海洋,各种新奇的设计让他获益匪浅,直到华月来喊他吃晚饭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图谱,让华月忍不住调侃他真是废寝忘食图谱又没长腿不会自己跑何必呢。
两人离开书房后和在主厅中等待的沈夜一同走向餐厅,看到桌上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佳肴后三人不同程度地惊讶了起来。
乐无异的手中还端着最后一盘菜,看到三人到来微微一笑,说:“没什么能招待各位的,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菜,请各位品尝一下。”
三人道了谢后纷纷落座,试探着下箸后不禁再次惊讶,即便在定国公府长大从小见惯了山珍海味的谢衣也不得不承认乐无异的手艺实在是好,所做的菜肴皆是色香味俱全。
“乐前辈的厨艺……究竟从何处学来?”华月问道。
乐无异笑道:“平日我没有太多事可做,除了偃术之外就喜欢自己尝试各种菜色,也从其他地方收集过一些常见的、不常见的菜谱,久而久之就学了不少。”
“……想不到乐前辈不仅偃术高超,厨艺也如此精湛。”沈夜也难得地夸赞他人。
“那是当然。”乐无异笑了起来,笑容中有一分少年般的得意,“身为偃师,怎么能不会做饭呢。”
华月与沈夜不约而同地斜眼望向谢衣。
谢衣埋头扒饭。
晚饭过后谢衣思及既然已经找到了乐无异,那么先给家人报个信为妙,于是便走出房门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取出偃甲鸟启动了凝音石。
从厨房走出来的乐无异看到谢衣站在院落中低头口中念念有词,大感有趣,便走上前来问他在做什么。
“乐前辈。”谢衣连忙点头打招呼,“正欲传信给家人。”
乐无异将视线落到他手中的偃甲鸟之上:“传信?用这偃甲鸟?”
“是。”谢衣点了点头,“我幼时曾遇到一位偃术高人,他曾与我一只这般的偃甲鸟,日后我便仿造了些许。”
乐无异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问:“……能给我看看吗?”
“……还请乐前辈不要嫌弃拙作。”
接过偃甲鸟,乐无异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轻声说:“……天婴为骨,碧蚕丝为筋,金线为络,火玉为心。”
“乐前辈好眼力,一眼便知材料如何。”
乐无异轻笑着摇了摇头,说:“清姣现在还在长安吗?”
“——乐前辈为何会知家母名讳?”谢衣讶然,随后心中生出一种隐隐约约的猜想。
乐无异只是笑了起来,道:“好久不见。想不到竟会如此之巧。”
谢衣惊讶地睁大眼:“……那人便是乐前辈?!”
乐无异点点头,再次问道:“令堂和采薇她们现在过得还好吗?”
“家母一切安康。”谢衣点了点头,随后声音稍稍低了下去,“……但家母先师呼延前辈……已过世多年。”
“采薇也不在了?”乐无异闻言露出些许惊异的神色,随后神色染上一丝悲伤,“……竟然连她也不在了……”
“请乐前辈切勿太过悲伤。”谢衣摇了摇头,“呼延前辈病重之际曾讲,一百五十年的生命之中,想见之景、想经之事皆已尝试,并无半点遗憾。”
“……也是,她一向那般洒脱。”乐无异点了点头,“啊,光顾着说这些了,耽搁了你传信。”
“不,没什么。”谢衣一松手,偃甲鸟拍了拍翅膀,向着漆黑的夜幕飞去。
待看不见偃甲鸟的身影,谢衣将视线收回来,声音中带上了点窘迫:“……乐前辈,有一事我必须向您道歉。”
“什么事?”
“先前我和华月、沈公子一同到达您在纪山,未经许可便进入了您的居所,并且偷喝了您藏在地窖中的一坛酒。”谢衣认真地抱拳赔礼,“此事十分抱歉,日后以十坛美酒折罪。”
乐无异反而露出完全不在乎的表情,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这么点小事就别在意了。那坛酒大概是我搬走之时落下的,你们要是不喝掉的话恐怕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那岂不是浪费?十坛美酒就算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乐无异这般大度,谢衣稍稍放下心来,说:“另外,纪山中那四具偃甲人偶着实精妙,我十分钦佩。乐前辈,您究竟是如何有了这般构想的?”
“……无非就是一个人生活有时候不太方便罢了。”乐无异摇了摇头,“有帮手的话很多事情都会轻松很多。”
“原来如此。”谢衣犹豫了一下,再问,“……恕晚辈唐突,乐前辈将那四具偃人偶做成那般特殊的样貌……可否有其他含义?若仅仅是为了方便日常生活,并不需要如此精巧逼真的外形吧?”
乐无异沉默了下去,抬起头来看了看夜空中皎洁的明月,然后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些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样貌。”
“……乐前辈的朋友?”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不过现在没机会见到了。”
十 宛若朝露
关于乐无异昔日好友的话题没有进行下去,聊了几句后乐无异便转移了话题。后来乐无异也放飞了几只偃甲鸟,去拜托他的好友帮华月打听有关他师父的消息。做完这一切后乐无异便回去了他自己的房间,谢衣左右无事干脆登上了院落中高高耸立的观景台。
站得高看得远,无论是脚下竹木所制的院落,还是远处夜幕下一片黑暗的群山静水,站在观景台之上皆可看得一清二楚。然而谢衣的注意力完全被其他事物所吸引——观景台之上有着一条狭窄且不设防护的道路,似乎通向了院落上空的浑天仪。谢衣好奇心大起,踏上那条小道。
走了一段距离谢衣才发现这条小道并非通向那巨大的浑天仪,小道的末端是一个不大的台子,与浑天仪的距离不足一丈,正好处在湖心居所的正中央。台子做工复杂仿佛像是缩小版的祭坛一般,最上层仿佛绽放的莲花,中央悬浮着一把铁青色的长剑。
“这是什么……”谢衣小心翼翼地向着长剑伸出手,在感受到其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灵力之后停下了手,“……应该是乐前辈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乱碰。”
随后谢衣摇了摇头折返了回去,静静地赏了一会儿天空中的明月后,踏上了观景台的升降梯。
重新回到地面上后谢衣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还未走近那几间客房便听到了华月的声音。
“站住!不许去!”
听起来似乎还刻意放低了音量,隐隐约约还有馋鸡的叫声。谢衣一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华月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扑腾在空中的黄色毛团抓在了手中。
“华月?还有……馋鸡?”谢衣走了过去,看着一人一鸟这莫名其妙的状况问,“……发生了什么事?”
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它方才似乎又饿了到处在找吃的,没有找到便向着乐前辈的房间过去,现在夜已经深了,我想不应该去打扰乐前辈。”
“又饿了?”谢衣扶额,“……今天晚饭他吃得比我们都多。”
“……鲲鹏乃是上古妖兽,食量不同凡响也是……正常的吧。”华月把视线偏向一边。
谢衣无语,只能默默地接过华月手中的馋鸡。
华月垂下眼思忖了刹那,然后抬头对谢衣认真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对你说。虽然你听了可能会生气,但要是不说的话……等同于欺瞒你。”
“什么事这么严肃?”谢衣也收敛了方才嬉笑的神情。
“……你可还记得,朗德之时乐前辈一出现,就问我们为何被流月城围攻?”
“……隐约有些许印象,怎么了?”
“乐前辈并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又为何能一眼认出他们是流月城之人?还有我和沈夜一直在疑惑,为何他每到一处都这般戒备森严?纪山也是,此处亦然。”
“……你怀疑乐前辈与流月城有瓜葛?”谢衣微微皱起眉头。
“我并无证据,但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华月摇了摇头,“今日见你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我想提醒你,万事留心。”
沉默了片刻后,谢衣平静地说:“……我不认为乐前辈会加害我们,否则当初在朗德又为何要出手相助?”
“……你不生气?”华月有些微的讶然,“……我怀疑乐前辈,你不生气?”
“不会。你愿意同我说这些,说明你相信我。”谢衣微笑道,“……况且……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讲过,我小时候遇到一位戴着面具的人,他赠我一只精巧的偃甲鸟?——方才我发现,那人就是乐前辈。”
“竟是这般奇遇?”华月惊讶。
谢衣点了点头:“况且家母先师与乐前辈算是故交,而家母和其先师皆出身于南疆天玄教,天玄教行事一向稳妥。”
“……如此,大约是我多心了。”华月沉思道。
“不过你也不必过早下结论。”谢衣摇了摇头,“……我们恐怕还要叨扰乐前辈一段时日,在这些时间里,我们仔细观察、慢慢思考也不迟。”
“嗯。”
谢衣、华月、沈夜三人便这样在静水湖中住了下来。白日乐无异会去距静水湖最近的朗德寨帮助居民,或是采购一些生活必需品。华月出于各种考虑经常与他一同前往。谢衣沉浸在书房中的偃甲图谱的海洋之中,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沈夜无事可做便在院落中精进自己的法术,偶然之间发现乐无异收藏的书籍中并非仅有偃术相关,法术、剑术、兵法、甚至民间的传说轶闻皆有,于是他便也开始沉浸于书海。
几日的相处下来三人与乐无异渐渐熟悉起来,乐无异也不复最初那彬彬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样子,谈笑交流之间竟让三人感觉仿若同龄之人。这么一来倒是更加拉近了几人之间的距离,当初的生疏感渐渐消退。
这一日谢衣新拆开了一卷图谱之上的偃甲锁扣,翻开图谱正看得津津有味投入无比,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了书房。来者刻意放缓了自己的脚步声,走到谢衣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专注的谢衣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余光好像扫到一双靴子出现在视野的边缘,谢衣一怔,认出了那靴子的主人乃是乐无异,连忙抬起头来站起身。
结果,嘭的一声,谢衣捂着额头跌坐回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而乐无异则捂着下巴后退数步直到撞上书柜,眼角红红的似乎隐约出现了泪花。
谢衣顾不上还在作痛的额头,连忙问:“……乐前辈?!您没事吧?”
“没、没事。”乐无异揉着下巴连连摇头,“……你的头好硬啊……”
“乐前辈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现在我没什么事可做就来看看你们都在干什么。看你这么认真我就没出声。”
谢衣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视线微微下移却发现地面上多出来了一个反射着光泽的物体。定睛一看,俨然是乐无异终日佩戴在身上的玉佩,大约是在放在两人相撞的时候掉了下来。
谢衣捡起玉佩一撑地站起来,将玉佩交还到乐无异手中:“乐前辈,您的玉佩。”
“啊,谢谢。”乐无异接过玉佩重新挂在腰际。这时听到了谢衣试探的询问:“乐前辈总是将这玉佩随身携带,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很重要吗……”乐无异看着玉佩上银钩铁画的“月”字,脸上竟出现了迷茫的神色,“……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怎会?”
“这玉佩的原料是我以前云游各地之时偶然之间得到的聚灵玹,平日便可集聚天地间的灵力于其中,而大小足够、没有任何瑕疵的聚灵玹甚至可以稳定、贮藏魂魄。”乐无异说,“……当时我得到的聚灵玹恰好有那功能,我就打磨了一对凝魂珏,一半上面刻‘日’,一半上面刻‘月’,合起来是一个‘明’字。”
“……那,另一块日字玉佩呢?”
乐无异脸上的迷茫之色更深,轻轻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啊。我已经很久没见到那块日字玉佩了,可能是丢了,也可能是赠给他人了吧。……而这块,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让它离自己太远。”
见乐无异的神色那般怅惘迷茫,谢衣主动扯开了话题:“……乐前辈,有一事我想问您。”
“怎么了?”
“乐前辈,当初我是因为您所赠送的偃甲鸟对偃术有了最初的兴趣,后来才渐渐发现了偃术的乐趣无穷。但是在学习的偃术越发精深之时,我却不清楚究竟要用偃术做什么?若说是为了普惠众生、让大家过得更好一些,却有些天真得不真实。”
“……让大家过得更好,这不是很好的愿望吗。”
“……您能说一说您当初是为何要学偃术的吗?”
“我吗……”乐无异微微抬起头,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最一开始我并没有对偃术多么感兴趣,只是有人说我法术剑术太差,若不学些其他的技能恐怕最终会成为废物一般的存在。后来意外之中,有人告诉我会偃术的人能让普通人也受益,我发现我做的偃甲能让他人开心……大概就是因为那样,我才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偃术的吧。”
“启发了乐前辈的人,便是乐前辈的那些好友吗?”
乐无异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们。不过,小时候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确实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
顿了顿,乐无异继续说:“……让大家过得更好,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愿望。以偃术普惠众生……我希望能有那么一天。我觉得你的愿望真的非常好,坚持下去,或许会有实现的一天——不,我希望一定有实现的一天。”
沉默了几息的时间,谢衣抱拳道:“……乐前辈,多谢。”
“谢什么,我只是说了一下我自己的想法而已。”乐无异摆了摆手,“……还有,别总是乐前辈乐前辈地叫我了,这样一喊总感觉我就不得不面对自己已经年龄很大了这个现实了。”
“……那乐前辈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这个嘛……”乐无异忽然露出一丝略带恶作剧性质的笑,说,“……你是因为我而去学偃术的,这几天又看了我那么多图谱,那么干脆拜我为师如何?”
谢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看着乐无异。
“我说我好歹也是偃术小有成就,你也从我这里学了不少东西了,喊一声师父也不算亏吧?”乐无异期待地看着谢衣,琥珀色的双眼中仿佛可以闪出光来,“当初采薇揶揄了我好久几十年了不收个徒弟是准备把一生所学全都带进棺材里面吗,如今我跟你也挺投缘的,不如就当我徒弟如何?”
“好。”谢衣露出一丝笑容,单膝跪地抱拳道,“那么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咦咦?你答应了?!”乐无异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呆毛仿佛都跳了一跳,“太好了!那么……以后我直接喊你阿衣好不好?”
“一切听师父的。”
房间中的书柜上摆放得满满当当,从窗户中透进来的阳光送来一室光明。房屋中间的矮桌之上摆放着几本书册,沈夜和华月分坐不同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乐无异的藏书涉猎范围极广,近日来两人倒也发现了不少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为了躲避流月城可能的报复,他们几乎足不出户,平日便也只能用为数不多的方法消遣。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起,很快又重归平静。
沈夜全神贯注于手上的书籍,突然从华月的方向传来的“咚”的一声闷响让他迅速抬起了头。只见华月揉着额头,脸上还有些许倦意。
“怎么了?”沈夜问,“……昨夜没休息好?”
“……稍微有一点。”华月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方才看书的时候越看越困倦,一个没留神就撞上了桌子。”
沈夜看到华月的情况,竟忍俊不禁起来。
看到沈夜难得一见的笑容,华月微微有些惊讶,道:“有那么好笑吗?”
“不。”沈夜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未褪,“只是忽然觉得华月你很有趣。”
“……你其实也是个有趣的人。”华月微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彼此已经这么熟悉了,我可以喊你阿夜吗?”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华月笑了一笑,随后收敛了轻松的神情,认真说:“……阿夜,通过近日的观察,你可否发现乐无异有什么异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沈夜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几乎被遗忘的一点,“……等等,我想起来了。他的身上,有一道非常微弱的封印。”
“封印?”华月皱起眉头,“……非常微弱?”
沈夜点了点头:“应当是于封印之术并不精通之人设下的,而且经历了许久的时间现在已经衰退许多,恐怕加以适当的刺激便会自行瓦解。”
“……这样的封印,究竟是怎么回事?”华月沉思。
“不管如何,多留心便是。”
一大早谢衣便被乐无异喊了起来,看着乐无异一脸神神秘秘的表情谢衣不禁提起嘴角,问他有何见教。乐无异一笑从身后的桌子上拿出一个盒子递到谢衣面前。
“这是……衣服?”看着盒子中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装谢衣有些微怔,衣服似乎有好几件,但基本上只有红、白、灰三色,在衣服最上层还放着一个精巧的单片镜。
“嗯,这是我给阿衣的见面礼。”乐无异的呆毛似乎都在开心的晃动,“阿衣你快试试看。”
“多谢师父。”谢衣接过盒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屋中,片刻之后再出来已经换下了那身黑色的劲装。长袍的尺寸意外的合适。
“……十分合身。”谢衣有些微的惊讶,“师父是如何知道我衣服的尺寸的?”
“我看着我们个子体型都差不多所以按照我衣服的尺寸来裁的。”乐无异的表情有着几分得意,简直就差在脸上写上“我这么机智快来夸我”。
……这样也可以吗……
谢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虽是躲避,但这段时日确是那样的轻松美好,愉快得仿若清晨花叶之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折射着朝阳的光芒。
十一 皓月流萤
时如逝水,转眼之间谢衣、华月和沈夜已在静水湖躲避了一段时日。期间乐无异曾多次放出偃甲鸟向好友询问华月师父的信息,但遗憾的是一无所获。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华月更觉希望渺茫,平日虽看不出异样,但偶尔流露出的悲伤让周围的人为她担心起来。
而这段时间内沈夜几乎整日泡在书房中翻阅那些有关奇法秘术的书籍,神色凝重似亦是心中一片愁云惨淡。
两位好友皆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谢衣虽心愿达成却也一样无法彻底欣喜,偏偏两人之事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更加勤奋地钻研偃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相助二人。
谢衣从偃甲房中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只剩最后一抹暖红色的光芒,天空浸染夜晚的深色,点点繁星镶嵌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光辉。
已经这么晚了?那为何没人来喊自己吃晚饭?
谢衣怔了怔,院落中也没有任何一个熟人的身影,与平日不同的情况让他有些疑惑。正当他思索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厨房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乐无异空着手从厨房中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院落中的谢衣后走上前来打招呼。
“阿衣,我正想去喊你们,想不到你自己就出来了。”
“晚饭时间到了么?那我去叫他们两个。”说罢谢衣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是那两人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乐无异连忙喊住他:“哎,等等,阿衣,叫他们出来之后别去餐厅。”
“为何?”谢衣停下来疑惑道。
“今天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乐无异略显孩子气地一笑,“你们应该会喜欢的。”
虽然不解其意,但谢衣点头答应下来:“好。”
将华月和沈夜从书房里面拽了出来后,乐无异带着三人向居所外走去。召唤出一只水行偃甲后四人先后走了上去,在乐无异的驱动下水行偃甲迅速向着远离居所外幽静的群山驶去。
夜色下的湖水显得深邃幽暗,水行偃甲在其中乘风破浪急速行驶,时间虽是初夏,但夜晚依旧有一分凉意,飞扬的水花和迎面的劲风带来些许清凉之意。
水行偃甲一直行驶至静水湖另一侧的岸边,靠岸之后乐无异便率先跳了下去然后招呼三人赶紧跟上。三人虽对他的意图一头雾水,但仍是跟上他的脚步。乐无异带领三人走进了树丛中,在一处稍稍开阔的草坪上停了下来。
乐无异召唤出另外一只偃甲,偃甲变化了几下后成为了一张矮桌。随后乐无异又拿出一个盒子,将其中尚且温热的饭菜摆了出来,末了还搬出了一坛美酒。
“今天的晚饭我们在这里吃。”
三人都被乐无异的突发奇想震住了,但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以及手下不停的动作,意识到他并非在开玩笑。
谢衣连忙问:“师父,你这是何意?”
“因为这里风景好。”乐无异说着已经拍开了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从其中飘散出来。
这完全跟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吃饭不沾边好吗?
华月在心中默默地扶额,当初觉得闻名遐迩隐世数载的大偃师一定会温文尔雅沉稳平和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三人杵在原地风中凌乱,乐无异却已经干脆利落地准备好了一切席地而坐,然后还拍了拍身边的草坪对三人说:“别傻站着了,一起来吧。”
“……”
最终三人虽然有些大脑混乱还是席地而坐,莫名其妙的露天晚餐就这样开始。美酒飘香,佳肴可口,很快三人便不再在意乐无异为何要选这么奇怪的地方进行这顿晚餐。晚餐无声地进行着,连平日仿佛有着无尽的话可说的乐无异也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晚餐进行到一半,乐无异忽然抬起头,随后提起嘴角,轻声道:“来了。看。”
三人疑惑,抬起头向着乐无异注视的方向看过去,随后便被所见之境震撼。
夜幕下的树林笼罩上一层幽静的深蓝,从大树的间隙之间还可以看到不远处深色的湖面,而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水面上荡漾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的月影也被揉碎成无数汇聚在一起的光辉碎片。点点光辉从草丛中飞出,在树林间萦绕盘旋。黄绿色的光点成千上万,忽隐忽现,仿若天空中璀璨的繁星坠入人间。
“……好美。”华月轻声赞叹。
“夏季的晚上,这里会有很多很多萤火虫。”乐无异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惊扰那些发光的小虫,“从这里看过去,非常漂亮。”
“真的很美。”谢衣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美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萤火虫。”
乐无异轻笑起来,道:“如此美景,不知各位的心情是否能够轻松一些?”
沈夜略惊讶地转过头来:“乐前辈带我等来欣赏这般美景,是为了让我们放松心情?”
缓缓点点头,乐无异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无奈与歉意:“嗯。你们的事情我都帮不上忙,真的很对不起。这几日看你们一直愁眉不展,我就想起以前朋友告诉过我,美景可以让人忘却忧愁。想了想静水湖附近就这里最美,所以我希望这可以让你们开心一些。”
沉默了片刻,沈夜抱拳道:“……多谢乐前辈。”
“没什么,你们能喜欢这里就好。”乐无异笑着摇了摇头。
晚餐很快便结束,但美酒并未见底,乐无异将餐具全部收到偃甲中,四人便一同饮酒赏景,畅谈心中所想。
看着眼前千万流荧绕树飞旋的景象,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皎洁明亮的月,乐无异又饮了一口自己酿制的美酒,眼神却变得深邃遥远,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昔。
“……如果他们也能看一看这凡尘美景就好了。”
坐在乐无异身旁的谢衣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转头问道:“师父在说什么?”
“没什么。”乐无异摇了摇头,仰头出神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早过了十五,天空中的月亮有了缺损,却丝毫不减它的明亮皎洁。
“……只不过想起曾经最好的朋友了。”
谢衣静了几息的时间后,开口轻声问道:“……师父的朋友们,都是怎样的人?”
“他们都比我厉害的多。”乐无异笑了起来,“……每一个都是非常厉害的人。”
“……”饮了一口佳酿,谢衣问,“……师父……能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吗?”
“我以前的事情?阿衣为什么想知道那些?”
“有些感兴趣罢了。”谢衣摇了摇头,“……师父愿意告诉我吗?”
“好啊。”乐无异点了点头,然后放松身体倚靠在身后的大树之上,将视线投向天空中的明月,“……不过,可能没有阿衣想象中的那样有趣。”
“我的故乡那里很冷,草木稀少,一过六月便封冻起来。”
“……师父是北疆人?”
“北疆?……算是吧。”顿了顿,乐无异接着开口,“因为气候恶劣,我们族中有许多人染上了不治的恶疾,很多人还很年轻,就丢掉了性命。小的时候,我看到过很多人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然而大家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好友死去。”
“……世上居然有这般苦寒之地?师父幼时的生活岂不是非常艰苦?”谢衣的双眼因惊异而微微瞠大。
“……是挺苦的。”乐无异微微皱起眉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我从小便被选中,作为保护全族的剑与盾培养,被选中的人总共有十二个,我们的年龄都差不多大。从小族中那些地位很高的人就告诉我们,我们生存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全族。”
“……师父的那四位好友是和师父一样的吗?”
“只有一人是。其他人我是后来才认识的,不过我们都是从年龄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乐无异将视线移到丛林中纷飞的萤火虫之上,“……年龄大了点后,我们一起偷偷溜出去玩,然后约定以后若有机会,要一起看书中所写的那种会发光的虫子飞来飞去。”
“师父与好友情谊这般深厚,那为何现在却不曾联系?”谢衣微微皱起眉头,“莫非那些前辈已经……”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乐无异的表情带上了些微的迷茫,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遥远的过去,“……好像是后来因为一件对全族挺重要的事情跟他们吵架了吧。我们都没法说服对方,所以我就跑了出来,再也没有回去,也没有了联系。”
“这么严重?”谢衣皱起眉头,究竟怎样严重的事件,才能让从小到大的玩伴彻底决裂不再往来?
“是啊。可是……为何我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乐无异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回想那至为重要的事件,然而有关的记忆仿佛被黑布笼罩的严严实实,只能看清大概却无法知晓详细的细节。乐无异微微皱起眉头,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回忆,由内而外的一阵头痛打断了他的思路。
“唔……!!”乐无异连忙按住额角,手中的酒杯一斜倾洒出些许佳酿落入草丛。
看到乐无异忽然出现异常,谢衣紧张起来,连忙问:“师父您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有点头疼……”乐无异摇了摇头,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记忆中看不见的东西,“……果然想不起来了……”
随后乐无异重新回到那副悠然自得的架势,自己先转移了话题:“……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我跟阿衣讲讲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怎么样?”
“……好。”
“……阿衣你相信吗,小时候刚刚接触偃术的时候,我常常犯下一些极为可笑的错误。齿轮安错、装反磁极正负……基本上最一开始的时候,偃甲房经常被我炸掉。”
谢衣一惊,声名远扬的大偃师曾经这般笨手笨脚,这样的场面想象起来总是有些奇怪:“……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总是犯错,而族中的物资又比较稀少经不起折腾,我的朋友们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只要我犯那种没任何意义的错误,就把我吊起来挠脚心,于是我就怕了,每次组装偃甲的时候都小心再小心,后来渐渐不会再犯下那样可笑的错误了。”
谢衣忍不住笑出声来:“师父的朋友们也真是有趣。”
“他们的确很有趣。”乐无异也笑了起来,似乎因为喝了不少酒,面色有些微微发红。
观景谈笑的几人没有发现,远处的大树旁一抹幽蓝色的流荧久久伫立,仿佛火焰一般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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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城
空荡的神殿之中仅有华服的青年一人静坐在桌后,左手撑着面颊似乎在小憩。大厅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火焰般的蓝色光芒,飘到桌前静静地伫立了几息的时间,随后石桌仿佛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的巨大声响惊醒了桌后的华服青年。
凭空响起陌生的声音,声线年轻仿若少年,语气中有着些许的不逊与傲然:“清醒了没?”
夏夷则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浮动的火焰状蓝光微微皱起眉头,对万人之上的大祭司依旧这般不见恭敬的态度,再加上这熟悉的灵力气息,整个流月城中仅有一人:“……禺期?”
“这次吾走到你面前你都未曾发觉,怎么,病了?”
“……无事,不过梦到以前之事。”夏夷则的声音听不出他的悲喜,“……你为何是这幅模样?”
“这是吾属下试炼的隐蛊,正好你要吾去下界探查一番,吾便试试效果如何。”
“……罢了。此去下界,收获如何?”
蓝光移动了几步的距离,声音再次响起:“哼,幸亏此行你是让吾前去,若派遣了他人,恐怕只会打草惊蛇。”
“……何意?”
“他那里的结界,是由晗光所支撑的。”
“……以晗光所支撑的?”夏夷则皱起眉头。
“不错。若非吾前往,恐怕还没破开结界便会被晗光所察觉。不过吾也不敢太过接近,趁他外出之时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声音顿了顿,接着说,“是他,不会有错。”
“是么,辛苦你了。既然经过了安尼瓦尔和你的双重确认,那么只需寻机执行最后一步即可。”
沉默了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还是决意要如此行事?”
“……”
“当初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魂魄分割,你就不曾想过为何?”
“……七杀祭司大人,多余之话并不需问。”
“呵。多余之话。”那声音冷笑了一声,“罢了,吾知你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决定,此事吾多说也无益。那么就此告辞。”
声音落后蓝光便向外飘去,却在马上离开大厅之时停了下来。寂静的大厅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叹息,那声音叹道:“……想不到当初那般要好的你们,竟会落得如今这般局面。你、闻人丫头、阮丫头,还有……那小子。从与心魔结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吧。”
听着他的话夏夷则攥起了拳。蓝光离开大厅之后,夏夷则闭上眼睛,片刻后再次睁开,看向左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个细嫩枝条编织的手环,除其上蓝色的鲜花之外,与闻人羽手腕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十二 朝露将晞
“华月,华月!”
听到身后的呼唤,华月转过身去,就看到乐无异匆匆忙忙跑到自己面前,丝毫没有一点传说中的大偃师该有的沉稳。
“乐前辈,请问有什么事吗?”
乐无异低头将手伸进腰际的偃甲袋中,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物件递到华月面前:“给,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精致的发饰,纯银打造的花朵栩栩如生,花蕊的蓝色石块似乎是某种灵石,一根金红色的羽毛似乎只是轻飘飘的贴在上面,但稍微一动才发现用了不知何种精巧的方法紧紧得镶嵌住。
“这是……”华月微微睁大眼,若她没有记错,这应是修仙门派的女弟子比较普遍的头饰花解语,但仔细看一看,似乎又与常见的花解语不同——不仅仅是镶嵌的那根金红色的羽毛,这个发饰更为精致,花瓣的纹理都被细细地勾画出来,几乎让人错以为是真正生长的鲜花。
乐无异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说:“呃,我记得你们好像是叫它……花解语是不是?”
“嗯。”华月点了点头,看着乐无异面露些许疑惑的神色,“……乐前辈为何要给我这个?”
“前几天我们一起去朗德买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看了一眼卖饰品的小摊。……华月你是女孩子,女孩子应该都比较喜欢这些东西。我看了看那小摊上卖的做工都太粗糙了,就买了材料自己做。”乐无异说,“不过我不太清楚女孩子比较喜欢什么样的饰品,就按照以前见过的做了一个。”
华月一怔,当初她只不过悄悄瞥了一眼,不曾想却被乐无异发现。看着乐无异手中的发饰,华月摇了摇头拒绝道:“……多谢乐前辈好意。然而我是天罡,恐怕并无机会用到这些饰品。与其放在我这里蒙尘,不如赠与可以充分使用它的人。”
“华月你先别急着拒绝,先听我说完。”乐无异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讲,赶紧说,“这上面镶嵌的灵石有助于灵力流转,华月的作战方式以法术为主,戴着这个的话多少能对你有些帮助。”
“这……”华月一怔,显然没想到乐无异会这般考虑周全。
“华月你就收下吧。你师父的事情我帮不上忙,我也只能做到这种小事了。”乐无异伸着手没有放下,“你是我的朋友,送朋友一点有用的东西太正常了不是吗?”
“……那么,多谢乐前辈。”华月接过乐无异手中的花解语,向着他抱拳一礼。随后,华月看着花解语上镶嵌的金红色羽毛,不解地问:“……乐前辈,请问这是何物?”
“啊,这个,这是凤凰金翎。”
“凤凰金翎?”华月一惊,传说中可以令人如凤凰涅槃一般获得重生的凤凰金翎?
“嗯。”乐无异点点头,“凤凰金翎能在人重伤垂死的时候迅速修复受伤的部位,几乎是可以救人一命的东西。你是天罡,以后免不了要上战场,有了凤凰金翎的话多少算是一个保命的底牌。”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华月有些无措,传说中神鸟凤凰的翎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贵重不贵重的不重要,它放在我这里也是无用,倒不如给可能会用到的人——当然,但愿永远用不到。”乐无异摇了摇头,“……而且,华月你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的一位好友。”
“乐前辈的好友?”
“嗯。她也和你差不多,身份使然让她没有机会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别的女孩子拿的是针线,而她所持的是长枪。”乐无异的笑容中带上了怀念,“……不过她内心中还是有着对普通女孩子生活的向往的,用她的话说,是羡慕。”
“……那位前辈,也是天罡这般以保护他人为职责的身份吗?”
“嗯……差不多吧,不过她保护的只是我们全族而已。她的职位……被称为我们全族的‘盾’。”
“不说这些没用的了,华月你有事的话继续忙,我先回去了。”乐无异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偃甲房。
华月望着乐无异离开的背影一时无言,曾经的小心提防似乎在一瞬间瓦解,只剩下最后一根弦勉强连接却也已经摇摇欲坠。
一直以来的真诚相待,明明与自己毫不相干却尽心尽力地相帮;平日与谢衣打打闹闹完全没有一点长辈的架势;为让几人开怀特意带他们夜观流萤……
现在回想,才发现月余以来乐无异一直为他们着想,明明相识不久,却这般体贴和善。
这样的乐前辈……不可能是坏人吧。
华月将目光落到手中的花解语之上,作为花蕊的灵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气息。
……乐前辈亲手打造的吗……确实对灵力的流转有很大的益处。
阿夜也曾说过,乐前辈在发现他睡眠质量不好的时候,特意给他送去了安神香。
乐前辈真是个温柔的人。
这样想着,华月提起了嘴角。
……不过这纯白陪金红的品味……当真不可恭维……
这样想着,华月伸手试图将鲜艳的凤凰金翎从素洁的花解语上面拆下来。然而也不知乐无异用了什么方法,无论华月怎么努力,凤凰金翎都牢牢地粘在花解语上一动不动。
“华月,你在干什么?”
听到谢衣的声音,华月抬起头来,向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衣看到了华月手中的发饰,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来:“这是什么?”
“乐前辈打造的,对灵力流转大有裨益。”
“师父亲手打造的?”谢衣微微一惊,“……师父对华月真好。”
“乐前辈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华月摇了摇头,“不说这个,谢衣,你能把这个凤凰金翎拆下来吗?”
谢衣接过华月手中的发饰,仔细看了看后说:“……我试试,应该没问题。华月,你为什么想要把它拆下来?”
“……你不觉得凤凰金翎和花解语搭配在一起很奇怪吗……”
“呃,也倒是……那师父要是问起来你怎么办?”
华月早就想好了对策:“凤凰金翎这么珍贵,那么大摇大摆地戴在头上恐会招致歹人。”
“……华月我都没发现你原来这么深不可测。”谢衣夸张地后退一步。
“谢谢。”华月微笑。
这一日夜已深,晴朗的夜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谢衣抱着一卷图谱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继续钻研,床边的行囊却一阵抖动,忘川从其中自行飞了出来,在白光之中化作人形。
“谢衣。”
“瞳前辈?”谢衣听到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瞳出现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连忙抱拳道,“瞳前辈今日现身有何指教?”
“外面可还有其他人?”
“时间已经不早,他们大概都已经回房歇息了。”
“那便好。”说罢瞳转身向房外走去。
谢衣吓了一跳,瞳一向不愿出现在众人面前,今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竟一反常态地要出门?觉得有些奇怪谢衣便放下手中的图谱跟了出去。
瞳出了门后径直走到浑天仪的下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运作不息的浑天仪皱了皱眉。谢衣跟出来见他伫立不动连忙拱手问他发生了何事,而瞳没有回答双脚离开地面飞向了缓缓转动的浑天仪。
谢衣被吓了一大跳,凭借偃师极为出色的目力看到瞳似乎停在了那放置长剑的台子旁。谢衣连忙奔向观景台,通过升降梯到达观景台上层,然后沿着观景台上的小道来到了放置长剑的台旁。
瞳盯着台上悬浮的长剑表情凝重,随后伸出手去握住了长剑的剑柄。长剑上闪过一道微弱的流光很快消失不见,而瞳面上则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谢衣忍不住拱手问道:“瞳前辈,此剑可有什么问题?”
“……不,没事。”瞳摇了摇头,“……不过是在上面感觉到了熟人的气息。”
“瞳前辈的熟人?”
“是。谢衣,这剑是何来历?”
“我曾问过师父,师父讲这是他故乡世代流传的一柄古剑,名为‘晗光’。”
“……故乡……世代流传……”瞳似乎陷入了沉思,“……乐无异故乡在何处?”
“师父未曾详说。”
“……罢了,也许是我的错觉。世上哪有如此的巧合。”
谢衣想了想,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瞳前辈,恕晚辈唐突,请问为何前辈第一次现身之时忘川依旧存在,而这两次却由忘川所化?”
“没实体和有实体的区别而已。”
“原来如此,恕晚辈无知。”
“无妨。”瞳注视着晗光微微皱起眉头,“……晗光……”
“瞳前辈似乎对此剑甚感兴趣?”
“……这晗光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请前辈指教。”
“以我方才的探查来看,此剑当初并未铸成,后又以生灵殉剑才勉强铸成。而其后又有另外一股力量强行加入,将此剑所束缚的魂魄抽离,但仍留一丝的牵连。……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生灵殉剑?!”谢衣一怔,“怎会如此残忍?”
“呵,残忍。”瞳的独目中露出不屑的光芒,“……那么你可知道,唯有生灵殉剑,方能化出剑灵?而被剑所缚的魂魄将永出轮回,连化作荒魂的机会都不再有。”
“……怎会这样!”谢衣睁大了眼睛,“……流月城的祭司曾说华月的师父可能被交到一个痴狂于铸剑的人手中……若华月的师父真的遭遇了不测……那岂不是……”
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瞳身上白光一闪变回了忘川落到谢衣手中。
“有人来了。不要提及忘川与我之事。”
“阿衣!”
乐无异匆匆奔到谢衣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上的晗光:“你怎么来这里?晗光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谢衣摇了摇头。
“是吗。”乐无异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心,“……阿衣,你以后还是尽量不要接触晗光为好。”
“为何?”
“……晗光它……是邪剑。”乐无异微微垂下眼,“……使用者需消耗自身精气灵力方可发挥晗光之威,过多的接触……总归不好。”
“邪剑?”谢衣一怔,心中瞬间满溢急切,“……师父是晗光的剑主,那么师父你……”
看到谢衣满脸急切的关怀之色,乐无异连忙摆手:“现在我不再用晗光,只是用它支撑静水湖的结界,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听到乐无异的回答,谢衣松了口气,然后问道:“……晗光是师父故乡世代流传的古剑,为何会是这般邪异?”
“……因为晗光它是半成品。”
“半成品?”谢衣心下一惊,这与瞳的猜测相吻合。
“嗯。”乐无异点点头,“晗光的铸造者是一个痴迷于铸剑术的人,当初他以禁忌之法铸造晗光,但晗光尚未出炉便已开裂,他一怒之下自己投入炉中……才有了后来的邪剑晗光。”
“……邪剑……晗光……”谢衣说着将手中的忘川抬起,轻声道,“……忘川倒也有‘鬼刀’之称。”
“不管怎么说,虽然可能是我多心了,但阿衣你以后还是尽量别接触晗光。”乐无异认真道,“……我不希望你受伤害。”
被那双认真的琥珀色双眸注视着,谢衣忍不住愣了起来,随后点点头:“好。”
转眼之间时间又过去近一月,书房中的各类书籍也被三人翻阅了不少,谢衣更是将摆放在架子表层的各类偃甲图谱钻研了个遍,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被乐无异收起来的、不怎么常用的图谱。
谢衣再次从角落中搬出许多尘封已久的卷轴放在桌上,从其中抽出一卷便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连华月和沈夜走进了书房都没发觉。
华月见他专注只是笑了笑没有打扰他,将手中的书籍放回原位后便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沈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微微皱起眉头,直直地走向桌子上,在谢衣所堆放的卷轴中翻找起来。
华月被沈夜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心中疑惑沈夜何时也对偃术有了兴趣,便问道:“阿夜,你在做什么?”
“……找到了。”沈夜皱着眉头将一个卷轴取出来放到一旁。
“怎么了?”谢衣也抬起头来,看着被沈夜单独放到一旁的卷轴有些不解。
“……你们看这画轴可有不凡之处?”
华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说:“其余书卷上都没有灰尘,唯独这个的偃甲锁扣扣眼里积了不少灰,应该很久没开过了。”
“啊,对。”谢衣点了点头,“当时我是从角落一个暗格里面发现它的,刚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灰,我都怀疑是不是有几十年没动过了。”
沈夜皱起眉头:“……里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封印。谢衣,这偃甲锁扣你解得开吗?”
“我看看。”谢衣拿起转轴,看清其上的偃甲锁扣后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六子连环锁?!相传此锁已绝迹千余年,想不到此处竟有?”
“此锁有何特殊?”
“此锁虽只一把,但内里有六重,必须按顺序依次拆解。若一步差错,便整个锁死,除非制造者用密咒毁掉锁芯,否则再也无法解开。”谢衣介绍道,随后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你们等着,如此少见的锁,不试一试太可惜了,看我的。”
谢衣低头忙碌了一些时间,便将六子连环锁拆解开来。卷轴展开之后却让三人大失所望,只不过是一幅桃源隐逸的图画。
“……只是一幅画?”华月有些吃惊,“……那为何要如此藏匿?”
“不对。”沈夜神色凝重,“……其上带有封印,恐怕乃是乾坤封灵诀。”
“又是锁扣又是封印,师父到底在搞什么?”谢衣抽了抽嘴角,“……阿夜,你能解开吗?”
“没什么把握,但是……姑且一试。”说着沈夜手中汇聚起金色的光辉,复杂的法阵出现在图画之上。
图画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一瞬间吞没了三人。
十三 巫山神女
夕阳的光辉为万物镀上一层金色,良田美池静静地迎接着和煦暖风的吹拂,小道两旁的桃花树树冠上烂漫成一片鲜活的粉色。木制的小桥下清澈的溪水静静流淌,远处的山崖间悬挂着一条白练,自高处落下的水流砸落在碧潭中发出动人的声响。偶尔有几只小动物从铺满落叶的小道上蹿了过去,隐隐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家禽的鸣叫声。
简直如同世外桃源。
不过谢衣、华月和沈夜三人没心情欣赏。
“……这是何地?”谢衣扫视了一周陌生的环境。
沈夜皱着眉头说:“此乃画卷之中。”
“画卷之中?”华月一惊,微微睁大了眼睛,“如同翻天印里一般?”
“是。不过此地风和日丽,一草一木均与人间毫无差别,仅凭这点,就已胜过翻天印百倍。”
华月也仔细探查了一番四周,比起此地的秀美风光,她显然更关心实际的问题:“可这次我们又要如何脱身?”
“不知道。”
“……难道要等师父来救我们?”谢衣嘴角抽了抽,“师父今日一早便去了朗德,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况且……也不知道师父回来之后,能不能发现我们被困在图中……”
沈夜想了想,说:“分头查看,然后再回此地回合。”
“好,若有发现就以烟火传讯。”华月取出几个烟火,“这是百草谷特制的传信烟火,白天亦可使用。”
谢衣和沈夜各拿走了两个烟火,随后三人便开始分头行动。谢衣向西方前进,华月去东边查看,而沈夜走向了北方。
北方并未有任何出口,倒是向西北方行了一段后出现了皑皑白雪,山间一池温泉蒸腾的雾气将景色模糊。沈夜摇了摇头走向东北方向,那里有一件未锁的屋舍。沈夜推门进入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出去的线索,反倒在一间疑似偃甲房的房间中的架子上发现了一枚巴掌大的偃甲蛋,与谢衣、华月手中的风格一致。
沈夜心生疑惑,将偃甲蛋取下后走出屋舍,还未决定接下来去何处探查,便看到西南方的天空中升起一团灿烂的烟火。
……有发现?
沈夜立刻向着烟火升起之地赶去。
沈夜赶到西南方的时候,发现谢衣和华月两人正在湖中的凉亭里似乎在商讨些什么,而亭中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摆放着,但被两人挡住了大半。走过王莲形成的小道踏上凉亭,沈夜问道:“有何发现?”
“阿夜,你来看这个。”华月转过上半身,然后稍微向旁边退了一小步。沈夜这才看清被两人挡住的东西是什么——一尊栩栩如生的女子石像。那女子石像是站姿,双手叠放在胸前,手中似乎握着叶片花朵一类的东西,微微低着头,似在祈祷,又似沉思。无论是垂在身上的发丝,还是作为装饰的花朵,亦或者裙摆的褶皱,都如同真的一般细致,若涂上逼真的颜色,那么恐怕就会令人以为那是一个活人。
“……为何此地突兀地摆着这样一尊雕像?”沈夜皱起眉头,这雕像确实巧夺天工,但与周围的景致略有几分格格不入。
“不仅如此。”谢衣的神色十分凝重,眉头也皱在一起,“……方才我发现这尊石像的时候……石像的手指动了一下。”
“……确定没有看错?”沈夜沉声确认道,以偃师的目力来说这般细节绝不会出错。
“绝无差错。”
沈夜施术略一探查,一抹震惊之色在他脸上浮现:“……不对,这不是雕像。是被封印了的人。”
“人被封成雕像?”华月睁大了眼睛,“……竟有这般奇事?”
“那我们要不要为其解封?”谢衣问,“……或许她知道出去的方法。”
华月有些许的迟疑:“这……恐怕不太妥当?我们不知此人底细,贸然解封或有危险。”
“……无论如何,权当一试。再怎么样也不会比被困死在这里更糟。”沈夜摇了摇头走到石像面前,“你们退后。”
金色的光线在沈夜脚下绘出复杂的法阵,更加灿烂的光芒落到石像之上围绕其盘旋。一阵至为耀眼的白光从石像之中迸发出来,让三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光辉渐渐消散,三人才敢睁开眼睛。
原本石像所矗立的地方换作了一位紧闭双目的美貌女子。女子身着绿色的长裙,柔顺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发间腰际还有些许叶片作为装饰,胸前绘着一个蓝绿两色的简易花纹。一只形似狸猫的灵兽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跑到女子脚旁轻轻叫了一声。
女子慢慢放下了双手,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要睁开双眼,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距她最近的沈夜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倒下的女子,问道:“姑娘,你可还好?”
那女子缓慢地睁开了双眼,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沈夜,似乎在找回视线的焦点:“……这里是哪里?……”随后,女子同样缓慢地将视线转移到沈夜身后的谢衣和华月身上:“……你们……又是谁?……”
“姑娘,你怎么样?”华月上前一步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然后站直身体后退一步拉开与三人的距离:“……无事。”
“请问姑娘乃是何人,为何会被封印在此地?”谢衣抱拳问道。
“……我是巫山神女,至于为何会在此地……”女子一改先前略带迷茫的神色,面对三人神色认真,“……你们又是何人?”
华月连忙介绍说:“神女姑娘,鄙名华月,百草谷星海部天罡;这位是谢衣;那位是沈夜。”
“神女姑娘,我们无意之中误入此画。冒昧一问,姑娘为何会被封印于此?”
“……为何会被封印……”先前迷茫的神色重新回到了巫山神女的脸上,随后她抬起右手轻轻扶住了额头,“……为何……全无印象……”
“全无印象?那你又为何出现在乐无异画卷之中?”沈夜神色一凛。
听到乐无异的名字,巫山神女猛然睁开了双眼:“……无异!”随后她抬起左手,看着手中细嫩枝叶与黄色花朵编织的手环喃喃地说:“……这是……无异的手环……为何会在我这里……”
谢衣一怔,上前问道,“……神女姑娘认识师父?”
“‘师父’?”女子抬头看向谢衣,眼神中有着一丝惊讶,更多的是怀疑,“……无异从未收过弟子。”
“在下拜师尚不足三月,而期间神女姑娘并未现身。”谢衣说,“不知神女姑娘可否知晓出这画卷的方法?”
“知道。”巫山神女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但,空口无凭,我无法相信你们。”
“这……”想了想,谢衣拿出书房的钥匙,“……这是师父书房的钥匙,不知可否作为凭证?”
巫山神女仔细观察了谢衣手中的钥匙,说:“……确实是无异书房的钥匙……那么,跟我来。”巫山神女手中亮起金红两色的光芒,光辉过后她已然侧身坐于一只赤豹身上。巫山神女拍了拍身下赤豹的头,赤豹得令冲了出去。三人一惊连忙追了上去,然而那赤豹绝非凡等,速度实在太过迅捷,唯有谢衣能够勉强追上。
巫山神女骑着赤豹一路奔到了三人最初出现的地方,手中光芒一闪地上便出现一个金光流转的法阵。赤豹驮着她跃进了法阵中消失不见,而那只形似狸猫的灵兽也一同跳了进去。
谢衣看到巫山神女和她的灵兽一同消失在了法阵中停下了脚步,等待华月和沈夜两人追上来后三人一同踏入了法阵中。
眼前的景象总算变回了熟悉的书房,三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时在一旁忽然响起了巫山神女的声音。
“你们总算出来了。”
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巫山神女婷婷袅袅地坐在地上,长裙衣袖在地上拖曳。赤豹在她身后慵懒地趴着,享受她一下一下手法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脑袋。狸猫般的灵兽站在她身侧,欢快地叫了一声。
“无异在何处?”
“神女姑娘莫要心急。师父今日一早去了朗德,大概很快便会归来。”
正谈话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书房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欢快跳脱的声音,当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阿衣,我回来了。”
“师父。”
“乐前辈。”
“无异!”见到乐无异踏进房门,巫山神女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你的手环为何会在我这里?”
看到一脸认真的巫山神女后,乐无异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惊讶的神情:“……沧、沧溟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巫山神女,或者说沧溟闻言皱起眉头,疑惑道,“……我从未离开。”
“怎么会?!”乐无异惊讶的神色更深,“……百年前你没留下任何消息就连影都找不到了,这么多年我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我都差点以为你消失了。”
“乐前辈,此事是这样的。”华月转身过去拿起桌子上桃源隐逸的图画,“……方才我们意外发现了这幅图画……”
看到华月手中所执的图画,乐无异再次惊讶:“桃源仙居图?你们从哪里找到的?我一直以为它丢了。”
“就在那边的暗格中。”谢衣指着角落说,“……似乎已经封存了很久。我也是意外才发现那里的暗格。”
“暗格?那里什么时候有了个暗格?”
“等等,无异。”沧溟打断了正在努力回想的乐无异,将手中的花环递到后者面前,“……无异,这是你的东西吧,为何会在我这里?”
“……!!”看到沧溟手中的花环,乐无异瞠大了琥珀色的双瞳,一把抓过手环声音中有着些许的颤抖,“……它、它没丢?!……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看到乐无异激动的样子,众人一时都有些呆愣。乐无异很快便平复了情绪,问起事情的缘由。一番解释之后,原来封印住沧溟的乃是岩心玉诀,此术可将事物封为岩石长久保存,但至多维持百年之久。如今期限已满封印有所松动,所以被沈夜如此轻易地解开。然而沈夜施术仓促,解封并不彻底,故而沧溟会有许多记忆模糊不清。
沉思了片刻后,乐无异道将沧溟封印在桃源仙居图中的人只可能是他自己,或许为沧溟完全解封之后便得知真相。沈夜主动提出相助的请求。几人离开狭窄的书房到达院落之中,由乐无异和沈夜同时展开解封的法术。
乐无异和沈夜分站在沧溟两侧,柔和的光芒同时从他们身上亮起,不同的法阵出现在三人脚下。
随着法术的进行,沧溟闭紧了双眼抬手捂住额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沧溟姐姐!你没事吧?!”乐无异被沧溟的状况吓了一跳,连忙问。
“……无……事……”沧溟咬牙道,“……继续……”
听闻此言乐无异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无数符文从沧溟身上显现然后飞散开来,沧溟按着额角,有什么声音和影像从脑海中涌现了出来。
“沧溟姐姐,能不能请你帮我保管一下这个?”
“……这是……无异你最珍视的手环?你要去做什么?!”
“我明天就要去西域了,可能会面临巨大的风险,这是我昔日最好的朋友送给我的,我不想它受损。”
“风险?无异你究竟要去做什么?”
“……抱歉,沧溟姐姐,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那好,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沧溟姐姐你不能去!”
“无异,你不能替我做我的决定。”
“……对不起,沧溟姐姐……”
“……!!这是什么?!”
“岩心玉诀。沧溟姐姐,若我能找到捐毒国国宝指环回来,我一定会向你好好道歉,到时候要打要骂都随便你。要是……我回不来,这封印百年后也就会自行瓦解。”
“无异!!”
“……溟姐姐,沧溟姐姐。”
呼唤声将沧溟从回忆中带回了现实,睁开眼转过头便正对上乐无异担心的视线。沧溟站起身来,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急切:“……无异,百年前你说要去西域捐毒找国宝指环,后来发生了什么?”
“西域?”乐无异惊讶道,“……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不对,百年前……为什么……那个时间的记忆……好像缺了很长一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乐无异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书房里确实有一些捐毒的书画,但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收集的……”
“师父,那指环你找到了吗?”谢衣问。
乐无异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身边从来没见到过指环或像指环的东西。”顿了顿,乐无异认真地问沧溟:“沧溟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所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
“你从未明说。”沧溟摇了摇头,“……只是,你一直以来,仿佛都在躲避什么,从不在同一个地点停留太久。”
“……这样吗。我明白了。”乐无异点了点头。
沈夜见乐无异似乎有所决定,便问:“乐前辈是否已有打算?”
“嗯。我要去西域看看。”乐无异点了点头,“……虽然记不清当初我为什么要去西域,但是那捐毒指环肯定十分重要。而且在西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只有那指环是线索。”
“……那我与师父同去。”谢衣同样认真地说。
“我也一起去。”沧溟说,“这次我不能让无异你一个人前往西域。”
华月亦上前拱手道:“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且乐前辈为家师之事尽心竭力,我愿一同前往。”
“我也一同。”沈夜沉声道,“恩重必酬,我亦期望尽一份力。”
“你们……”乐无异看着眼前坚毅的四人心中生出几分感动,最终只能抬起手向几人抱拳,千言万语化作简简单单的词汇,“……谢谢你们。”
“乐前辈言重了。”
华月问:“那么,乐前辈,我们何时出发?”
“……你们看明天怎么样?”乐无异试探着问,“……我想早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我们今夜便收拾行装。”
“那,明日一早,前厅再见。”
十四 西域之行
翌日一早乐无异到达主厅内的时候,谢衣、华月、沈夜、沧溟已经在那里等待。见乐无异到来,正在谈笑的四人止住后站了起来。
“咦,你们……都这么早?”乐无异顿时觉得尴尬起来,明明是自己定下的时间,自己反而来得最迟,这哪里像话。
“无异,可以出发了?”
“啊,稍等一下,还有一点小事。”乐无异说着拿出几个卷轴分给几人,“我以前收集了不少野史轶闻,昨晚我找了找还有不少关于捐毒的,也许能有点用。”
看完手中的卷轴后,谢衣问:“师父,可有那枚国宝指环的图影?”
“图影没有,但是相关记载倒是有不少。”乐无异摊了摊手,“据传那是捐毒王室代代相传的上古至宝。后来捐毒王浑邪兵败国破,带着指环逃遁,最后不知所踪。”
“捐毒国破……莫非是十七年前那场西域平寇之战?”华月一怔,转头看向谢衣,“阿衣,当时率军的将领不就是定国公前辈吗?”
“嗯,是父亲。”谢衣点点头。
“捐毒之战?……我也听到过一些传闻。”沈夜回忆道,“据说当年定国公神机妙算,令浑邪王和大将兀火罗互生嫌隙。后浑邪王果然赐死了兀火罗,捐毒防线由此溃散,定国公趁此底定大局。”
“不错,当初浑邪王勾结当时西域最大的马贼帮,劫掠往来商旅,闹得怨声载道。后来西域各国联名上书今圣,今圣就下旨平寇。那一战后,西行商路畅通,各国至今都很感激定国公。”提起自己敬仰的前辈的功绩,华月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
“……如此说来,至少直到捐毒国破之前,那枚指环还在浑邪手中?”沈夜沉思了片刻,说,“乐前辈百年之前也许并未获得指环。”
“我想应该是没有。”乐无异点头对沈夜的猜想表示赞同,“对了,昨天我看到一则记载,那上面说,浑邪败退之后,躲入了一处地下秘窟,谋图东山再起。”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先去捐毒遗址,寻访密窟所在为好。”沧溟提议。
“嗯,正有此意。”乐无异点点头,“据记载,捐毒国附近乃是一处绿洲,现在应该仍有人居住才对。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听到这话,馋鸡唧唧地叫起来,扑扇着小翅膀落到了乐无异肩上,昭显存在感一般一边叫一边跳。乐无异被它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问:“馋鸡,怎么了?”而谢衣看到馋鸡之时一手握拳砸在另一手掌心中,恍然大悟般地说:“对啊,我们可以让馋鸡带我们过去。鲲鹏飞行速度极快,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想起馋鸡平日除了吃就是睡的生活习性,乐无异有些担忧:“可是馋鸡这么小,没问题吗?”
馋鸡干脆利落地鸣叫一声,似乎在说自己没问题。
“那么就拜托馋鸡了。”乐无异笑着摸了摸馋鸡毛茸茸的脑袋,“沙漠中难以定向,我们先往西北方去,至长城后沿长城向西行。捐毒国遗址所在,应该离长城西端不远。”
交代完路线后五人一同走到院落中,馋鸡跳到地上化作冰蓝色的鹏鸟。五人登上馋鸡背部后乐无异将静水湖的结界打开一条通道,馋鸡便从通道中飞了出去,结界在它身后缓缓闭合。
趁着路上无事可做的时间,乐无异将桃源仙居图的进出方式讲给了谢衣、华月和沈夜。鲲鹏速度非凡,半日左右举目便已是茫茫黄沙。乐无异和谢衣眺望着无垠的沙海,脸上都显露出几分孩子般惊喜的神色。
“真壮观。”谢衣叹道。
“确实很棒。”乐无异点了点头,“阿衣你看,大漠像不像一大锅无边无际的蛋炒饭!”
“蛋、蛋炒饭?”即便三月以来的相处习惯了乐无异跳脱的思维,谢衣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眨了眨眼后竟点头,“……确实很像。”华月和沈夜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忍直视那兴奋的呆瓜师徒,而沧溟却轻笑出声说无异的徒弟和他一样有趣。
然而两人的兴奋与新奇没有持续多久,前方厚重的云层带来了威力巨大的沙尘,甚至头颅般大小的岩石也能被其卷起。馋鸡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不时袭来的石块,五人只能尽量趴伏在馋鸡背部抓紧它的羽毛,防止因馋鸡动作过大而将它们甩下去。
一路小心避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安全的地方,落地之后,五人刚刚在地面上站稳,馋鸡就变回了金黄色的毛团,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后跌坐在地上。
“馋鸡,怎么了?”谢衣连忙蹲下身查看馋鸡的情况,仔细一看被馋鸡身上密集的细碎伤口吓了一跳,“……为何会有这么多伤口?是方才风中的沙石吗?”
馋鸡叫了一声表达了肯定,但声音依旧有气无力。
“还好吗?”乐无异也蹲下身来,“馋鸡,一会儿给你吃肉干好不好?”平日一听到肉就兴奋无比的馋鸡此刻却也是兴趣缺缺的样子,让乐无异和谢衣两人忍不住有些焦急。
沧溟看了看忽然有了想法,双手中亮起柔和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温暖的绿光将馋鸡身上的伤口一一治愈。馋鸡立刻站直了小短腿,声音再次恢复了昔日的活力。
“这么快?沧溟前辈,您的法术比华月的起效还要迅速。”谢衣有些惊讶。
沧溟露出一抹微笑:“小把戏罢了,不足挂齿。”
“我们先休息片刻再启程如何?”乐无异提议道。
“好。”一致同意。
乐无异向远处望了望,但风沙过大,充其量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似是规模不小的建筑。
“师父。”谢衣走到乐无异身旁,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过去,“……那便是捐毒遗迹吗?”
“不清楚,我想应该是吧。”乐无异放下了搭在额上遮挡刺目阳光的手。
两人沉默地一同眺望了片刻,乐无异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低下头从腰际的偃甲袋中翻找起来,同时说:“对了,阿衣,这个给你。”再抬起头后,他的手中多出来了一个青翠欲滴的翡翠挂坠。
“这是……”谢衣接过乐无异手中的挂坠,灵气逼人的翡翠之中似乎内置了什么东西,散发出的淡淡香气萦绕鼻翼。
“龙涎坠。能根据佩戴者的战意和攻击强度来恢复佩戴者的损伤。”
“……传说中内置龙涎香的南洋珍宝?”谢衣一惊,“……师父要将这个给我?”
“嗯。”乐无异郑重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行程可能会遇到许多危险,我可能没法保护好你们,所以事先做点准备。”
谢衣微微皱起眉,摇了摇头:“保护?我们有能力自保,师父不必为我们太过费心。”
“我知道你们都是很有天赋的人,能力都很强。但是,我好歹也是你们的长辈,保护你们是我分内的事情。”乐无异笑得十分坦然,仿佛阳光般耀眼,“我不想你们任何人受伤啊。尤其是你,阿衣。”
“我?”谢衣微微呆怔。
“嗯。”乐无异点点头,琥珀色的双眼中闪烁着认真又执着的光泽,“阿衣你是我徒弟,我必须要保护你。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哪怕一点伤。”
“……师父……”谢衣握紧了手中的龙涎坠。静默了几息的时间,谢衣抬起头,以毫不输给乐无异的认真回望过去:“我也会保护师父的。”
“那,让我们并肩作战好了。”乐无异真诚地笑起来,然后想着谢衣伸出拳。
“嗯。”谢衣同样笑着点了点头,握拳与乐无异的轻轻相撞。
沧溟与华月一同坐在一块大石上相谈甚欢,而沈夜坐在一旁的树下闭目似在休息。一个话题告一段落,沧溟稍稍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乐无异,看到他与谢衣握拳相撞的时候嘴角笑意更深。
沧溟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看着乐无异的背影表情变得凝重。最终沧溟微微低下头,秀美的眉毛绞在了一起。
……为何会感觉……无异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是现在看起来明明没有什么不同啊……还是一样的活泼,一样的有趣……甚至还有了重要的徒儿和这么多新朋友。
……那一丝奇怪的感觉……究竟是在哪里?
流月城
悬挂于房顶的仙灯落下不变的柔和光辉,石柱围绕的平台床铺上晃动的一抹深蓝在一片沉寂中是那样的显眼。从未有外人踏足的封印之间中本应只有石柱间组成屏障的雷电的细微滋滋声,而此刻却是一人压抑的喘息与痛哼传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床上之人蜷缩成一团一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另一手紧紧攥成拳。棕色的长发散乱在那人脸上以及洁白的床铺上,随着那人的动作有些许的移动,露出其中几缕如墨般漆黑的发丝。隐隐约约的黑色雾气缠绕在那人身上,仿佛正在与什么搏斗一般地忽隐忽现。
“……唔……”那人紧紧咬住了下唇,苍白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迹。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抓成了一团,而紧紧攥着的另一只手中隐约可见血迹,那人的挣扎让从指缝间流出的血珠在洁白的床铺上晕染出一道殷红。
那人似乎是忍受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剧痛,将自己缩成一团却也无法减弱分毫。压抑的喘息声渐渐变大,最终像是无法忍受般轻喊出声。
然而封印之间除那人之外,只有雷电交杂的石柱和散发光辉的仙灯能看到那人的痛苦。
空旷的神殿中,闻人羽正俯首平静地向夏夷则述职,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让她中止了自己的话语皱起眉头。夏夷则也微微抬起头,进入神殿的女子是名为静萍的侍女,她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她平日还负责观察封印之间是否异常。
“大祭司大人!”深绿色长裙手执长杖的女子在大殿中央半跪下来,声音中有着些许的急切,“封印之间发生异动,请问要如何处理?”
“封印之间?!”闻人羽皱起了眉头,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般瞠大了眼睛,“……今天是三日之限!”
夏夷则的神色亦是凝重起来。
闻人羽将右手放在左胸口,左手向后摆,低头向着夏夷则一礼:“……紫微尊上,请恕属下提前告退。”
“……你要去封印之间?”夏夷则挑起眉。
“是。”闻人羽没有抬头,回答的声音中却融进了复杂的情感,“……今日既是三日之限,属下心下担忧。”
“……”夏夷则沉默了几息的时间,最后长叹一声,“……去吧。”
“谢紫微尊上。”闻人羽抬起头后,转身向着门外奔了出去。
闻人羽踏进封印之间的时候,那人已经摔下了床铺,跪在地上发丝散乱低声嘶喊着,而缠绕着那人的黑雾。闻人羽一怔,连忙奔上平台,向着跪坐在地上忍受巨大痛苦的那人靠了过去。
然而闻人羽刚刚半跪下来还未碰到那人颤抖的肩膀,那人便恶狠狠地一挥手臂甩开了她的手,另一手呈爪状抓向她的脖颈。闻人羽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动作之迅速让那人一怔,随后一脚向她扫来。
闻人羽向后一跃躲过了那人的攻击,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那人身上越发明显的黑气沉下脸来。
……这次竟然这么严重吗?
那人低吼一声再次向着闻人羽攻了过来,闻人羽便一招一式地跟他打了起来。几番交手后,闻人羽找到机会一把掐住那人的右腕扭到背后,同时左腿一抬膝盖正好撞在对方的膝盖内侧。那人一个不稳向前扑去,闻人羽便顺势将他压在床铺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按住,力道之大几乎可以听到骨头在格格作响。
“冷静点!”闻人羽喝道,“别输给它!”
然而那人完全不理会闻人羽的话语,猛烈地挣扎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将枕边所放置的玉佩打飞,在地上滑出老远。
一阵悠扬的乐曲突兀地响起在并不宽阔的封印之间中。闻人羽一怔,随后转过头去,便看到夏夷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封印之间的门口,右手中冰蓝色的灵力光球中悬浮着一支星空般深蓝的巴乌。
音律悠悠流淌,那人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仿佛亦被悠扬的音乐所安抚。最终那人完全平静了下来,闻人羽伸手探了探发现他已经再度昏睡过去。随后闻人羽将那人重新在床铺上安置好,转身捡起摔开老远的玉佩重新放回枕边。
夏夷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动作,自从出现开始他的表情便一成未变,那样的平静却毫无情感。
最终竟是夏夷则首先打破了沉默:“太过心软只会害了他。”顿了顿,夏夷则轻声开口:“阿羽。”
闻人羽身形一滞,她几乎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从那人口中出现这般亲密的称呼是什么时候。
“……这次多谢你,夷则。”闻人羽垂下眼,抬起头来后视线却并未落在夏夷则身上,而是看向他手中的巴乌,“……阮妹妹留下的安魂曲,不到最后关头我还是不想用在他身上。”
“今次的魔气噬魂比往日更为严重不是吗。”明明是疑问的话语,却是用的肯定的语气,夏夷则的声音依旧那样平静,“阿阮在与矩木相连接之前将这支安魂曲保存在金风玉露中,不正是想到了日后或许会在这种情况下用到吗。”
“……阮妹妹……”闻人羽再次垂下眼,声音中有着些许的悲恸,“……如今阮妹妹的病症只能依靠矩木勉强维持现状;而他……每三日便要面临一次魔气对魂魄的侵蚀,一旦他的意志输给了魔气,就会变成被砺罂所控制的魔物吧……”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心软。”夏夷则闭上眼,“……安魂曲对于魂魄不全的他来说确实会有些许损伤,但这是抑制魔气噬魂最好的办法。你难道没发现他现在变黑的头发已经越来越多了吗?呵……阿阮她连最后都在替我们着想。”
“……”闻人羽一言不发地注视了夏夷则片刻,最终轻轻开口,“……夷则,你还在恨前任紫微祭司大人吗?恨他……当初为了尝试矩木神血之力能否救治阮妹妹,将你母亲和你作为试验品……”
“……那人的所作所为,我怎么可能忘记?”夏夷则攥起拳头,声音中带上压抑的咬牙切齿,“神血效用至今未明,我活了下来,还意外获得神血庇佑;而母亲却……因此暴毙。”
“……夷则。”
“他先将母亲送入了矩木核心,得知母亲因无法承受神血之力而亡之后,我曾去质问他,为何这样做。”说道这里,夏夷则反而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为了向城主尽忠。”
“呵,真是一片忠心啊,那个人。”夏夷则低声笑起来,“他倒是一直坚持着自己‘为流月城而生,为流月城而死’的信念,成为了城主忠心耿耿的手下。……但是他可曾想过要做好一个丈夫,做好一个父亲?为了昭显自己的忠心,就能面不改色地让自己的妻儿涉险?”
“但愿他在九泉之下,好好看着我的所作所为,然后悔恨不已,永世不得安宁。”
“夷则……”闻人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好了,不说这些了,早些回去吧。回去后你大约就能收到我的密函,记得尽快筹备。”
“……密函?关于乐无异?”
“是。你已经看到了?”
“……”
见闻人羽沉默,夏夷则开口,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你有疑义?”
“是。”
“……本座心意已决,不可更改。”夏夷则转过身去,“……况且这能让他每三日一次的魔气噬魂变得不再那般痛苦。”
见夏夷则口中的自称已经变换,闻人羽闭上了眼,将所有的情绪压制下去,也从方才直呼姓名的友人变为生疏的上下级:“属下遵命。预计最迟两天后,我们就能动手。在此之前,属下会派人盯好他们。”
“嗯。去吧。忙完之后早些休息。”
“……是。”
脚步声渐渐远离,寂静的房间之中唯有雷电细碎的滋滋声。床上之人静静地躺着,气息微弱,铺散在洁白床铺之上的棕色发丝中掺杂着几缕墨黑。
十五 捐毒遗迹
一行五人在茫茫沙海中行了许久,远处高大的建筑渐渐清晰,似是巍峨壮丽的宫殿。就在几人走进被黄沙淹没大半的残垣断壁中的时候,不远处的风沙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商队的影子。
“那边有人?”谢衣略微一惊。
“正好。阿衣,我们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捐毒的事情。”
“好。只是不知语言是否能够沟通无碍。”
“等等,无异。”沧溟喊住了欲上前询问的乐无异,“一同问问我们是否可以同宿一夜。天色将晚,我们对大漠气候知之甚少,还需多向他们请教。”
“好,我会问的。”乐无异点点头,“还是沧溟姐姐想得周到。”
沧溟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方才华月告诉我的,我也不过现学现卖罢了。”
乐无异和谢衣快步向着商队走去,商队中一位四五十岁的男子看到两人后走了上来。谢衣拱手向他问好,而那男子亦是以中原官话应答,让两人稍稍吃了一惊,男子随后解释商队学会官话方便生意,就算是大漠中的匪寇大多也会讲官话。
“老丈,我们来自中原,此行是为考据一桩旧事,叨扰了。”谢衣彬彬有礼地说。
而那男子很是热情地笑了起来,说:“哪里滴话,人多热闹嘛!我是阿里木,这是格罗索,那是阿吉,那是寒古丽。能遇上你们,好滴很嘛!”
“幸会幸会,我叫乐无异,这位是谢衣。那边是我们的同伴。”
“老丈,请问你们今夜可要宿于此处?我们初至大漠,能否宿于左近,以求照应?”
阿里木答应得十分爽快:“有啥不行嘛!大漠十天半月也见不鸟一个人影,闷滴很嘛。能交上新朋友,全是仰赖胡达滴恩赐嘛!”
“多谢老丈。”乐无异和谢衣一同道谢,然后招手让一段距离外的华月、沈夜、沧溟三人过来。
得知可以同宿之后,华月想了想,抱拳问道:“请问老丈,此地可否有匪寇出没?既然我们需仰仗商队的相助,那么请让我们来守夜以为回报。”
“别担心别担心,这附近匪寇也不稀罕来,还算是蛮安全的嘛。”
“……既然如此,我一人守夜即可。”沈夜道。
“平日就算用了安神香你也一副睡不好的样子,没问题吗?”乐无异说,“还是我用偃甲来巡逻吧。”
“不必。睡眠不佳乃是天生,多谢前辈好意,我一人即可。”
“那就拜托了。”
“哈哈,那我可要沾一沾你们滴光嘛,今天就不派人守夜啰。”
沧溟注视着沈夜的背影,随后陷入沉思之中,微绞秀眉。
安顿下来之后,乐无异和谢衣便找到商队的领头人阿里木打听有关捐毒和浑邪王的事情。然而商队对于浑邪王一事一无所知,连捐毒遗民的下落亦是如同谜一般。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决定明日进入捐毒遗迹中一探究竟。
天色渐渐擦黑,白日如同火烤般的大漠迅速降温,吹刮过境的风中尽是冰凉。商队升起篝火打来奶酒,热情地招待五人一同共进晚餐。乐无异便自告奋勇接下了烤肉的工作,肉块在他手中渐渐变得色泽金黄香气诱人,商队的人不禁对他的手艺大为赞叹。商队中的舞姬在篝火前翩翩起舞,与中原柔美之舞风格迥异的西域舞蹈令五人大感有趣。
晚餐结束之后,阿里木找到了乐无异,也没有什么客套就开门见山:“乐先生,你们是打算明早就进捐毒遗迹嘛?方才格罗索同我说嘛,那地方怪滴很,你们要当心啰。”
“怪?”乐无异被引起了兴趣,赶紧问,“请问是怎么个怪法?”
“这个嘛,听说当年打仗滴时候,城里许多人发了疯嘛,互相砍、互相咬,可吓人啰。”阿里木仔细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过了一个月,有个过路滴商人进城躲风沙嘛,不想一晚过去,他就变成呆子啰。”
谢衣听到阿里木的描述一惊:“发疯……变成呆子?”
“可不是嘛。这回要不是没水,我们也不愿歇在这滴嘛。你们要当心,那是胡达不肯庇佑滴地方嘛。”
“竟会这样……”乐无异皱起眉头,很快就收敛了疑惑的神情对阿里木抱拳一礼,“多谢提醒。”
“哎,相见不容易嘛,但愿胡达保佑,咱们以后能再见嘛。”
待阿里木离开,谢衣向乐无异身边靠了靠,低声说:“师父,方才阿里木老爹所描述的情形……很像是断魂草。”
“像是断魂草?”乐无异皱起眉头,“……阿衣你确定吗?”
“……已经这么久远的事情,我又要如何去确定?”谢衣略有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断魂草能吞噬生灵七情六欲,最终令其变成行尸走肉——与方才的描述极为相似。若真是断魂草……那么大概与流月城脱不了干系。”
乐无异陷入了沉思。
断魂草……流月城……
吞噬生灵七情六欲……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禁锢,突如其来的头痛欲裂让乐无异一把捂住了额头:“……唔!!”
“师父你怎么了?!”谢衣连忙伸手扶住乐无异。
乐无异摇了摇头,轻声道:“……无事。只是刚才……好像想起来了点什么东西。”
吞噬生灵七情六欲……魔气……
……心……魔?
夜深,众人皆已歇息,沈夜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左手上显现出紫黑色的符文,被他攥紧拳头后消隐不见。随后沈夜闭上双眼,似乎正在调息,但却留心着周围的任何声响。四周是一片寂然无声,只有篝火中偶尔响起一声噼啪。
沈夜忽然睁开双眼,偏过头将视线向斜后方投去:“谁,出来!”
身着绿色长裙的女子从帐篷后转了出来:“沈公子果然警惕。”
“沧溟前辈。”见是熟人,沈夜松下紧绷的神经,“……半夜至此,前辈有何见教?”
沧溟走到篝火另一侧坐下,隔着跳跃的篝火望向沉着脸的沈夜:“既然如此,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
“沈公子身上附有妖气,你并非人类,是吗?”
沈夜呼吸一滞,再开口之时气氛更加阴沉,声音也冷冰冰的仿若结了寒霜:“我并非妖。”
“据我这两日的观察,无异他们并不知道此事。你又刻意隐瞒妖气,若非我与凡人不同,怕也无法发觉。”沧溟只是继续平静地说着,“……沈公子究竟为何这般隐瞒身份?”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拳头。
“还请沈公子放心,我并无告发之意。”沧溟摇了摇头,“无异、谢衣、华月他们都那般相信沈公子,我也相信沈公子并非恶人。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为何要百般隐瞒自己是妖的事情?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并不会芥蒂沈公子是人,抑或是妖。”
沉默了片刻,沈夜缓缓开口:“人抑或妖,确实无关紧要。然而我是人是妖,关系着众多人的生死。一旦泄露,我的母亲、师门、侍从、仆役,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般严重?”沧溟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皱起眉头,“……沈公子,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恕我不能透露。”
沧溟闭上双眼似乎在思考他的话的可信度。最终沧溟睁开双眼,点了点头:“他们都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多谢沧溟前辈。”
“……不过。”沧溟忽然话锋一转,漆黑的双眼中透露出一丝决然的光辉,“若有朝一日你心怀不轨,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翌日天亮后五人便起身前往捐毒遗迹,阿里木将五人送出一段距离后与他们告别。再次谢过商队并且告辞之后,五人便向着似乎已经近在咫尺的捐毒遗迹前进。
一路上尽是风化严重的断壁残垣,被风沙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些许边角露在地面等待岁月将它消磨。偶尔还能见到枯死不知多久的树木,旁逸斜出的树枝竟有几分狰狞之感。
沧溟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四周的一片萧索荒芜皱起了眉头:“……各位,你们是否觉察此地有一股十分微弱的奇异灵力?”
乐无异亦是止步,回过头来问:“……灵力?是不是好像从地下渗出来的,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消散了很多?”
沧溟点了点头:“不错。”
“我不如两位前辈敏锐,但确有一股灵力若隐若现,隐含凶煞。”沈夜说。
“……你们注意到了吗,这一路上凡有实地处,都有长过巨型植物的痕迹。”乐无异忽然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谢衣皱起眉头,当初看到乐无异跑到路旁拨动沙土的时候他还一同去观察过:“沙漠缺水,怎能生长如此高大的林木?即便有过,四周也应有倒伏的树干或干枯根系,然而此地却空无一物。”
“……捐毒国破,国民四逃。恐怕再过几年,就无人记得曾有‘捐毒’之地了。”华月感叹道,“然而当年征西军亦是损失惨重,定国公所率五万大军,班师之日仅剩不足两万。”
感慨了一阵后五人继续前进,最终到达一处似是神殿的建筑之前。尽管被黄沙掩埋了大半,但依旧可以看出昔日的神殿是有多么宏伟壮丽。
五人在神殿四周查找一番,破解了机关之后出现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进入地道之后五人来到一处宽广的地下宫殿,浓郁的瘴气和霉味让华月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这是何地?好浓的死人味儿……”
沧溟见华月面露些许不适,思考了一下后使出一道法术,金白色的光芒笼罩了除她以外的四人。华月感到那股不适瞬间缓解了许多,忙问沧溟这是什么法术。沧溟回答这是可以持续一天的净化尸气瘴气的法术,华月立刻问可否教授于她,日后师兄或许可以用上。
两人说话间沈夜已对这地下宫殿做出了初步的判断,此地曾死亡无数人并有阵法将凶灵拘禁于此。乐无异立刻皱起眉头道野史曾讲捐毒历来供奉神灵的祭品乃是活生生的人。虽然心中大感不适,但既然确定了此地为重要的祭祀之处,五人立刻加快了脚步向着地宫深处走去。
五人一路破除机关来到了地宫下层,地宫下层是四座不知究竟多少层的高塔,其间以石板为道相互连接。而每座高塔之上又镶嵌着一个铠甲石像,石像的双手牵着一条粗壮的锁链,一直连接至四座高塔之中的平台的四个角落,平台上一只身披鳞甲通体黑红的怪物正嘶吼着。
五人绕到平台之上后正对上那怪物,沈夜仔细观察了一阵后辨认出了它的物种——生于火灵积聚之地以尸气为食的尸兽厌火。厌火的嘶吼声几乎撼动了整座地宫,五人不敢轻敌,全力向着厌火鳞甲薄弱的部位攻去。
费了一番功夫将厌火消灭后,五人身上都多多少少负了一些伤,沧溟立刻催动法术为众人疗伤。消耗的体力恢复了大半后,五人即刻继续赶路。
破除最后一道机关来到一处形似祭坛之地时,众人见到了一黑一白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然而那两人早已没了呼吸。根据衣饰推断出两人就是浑邪王和其王妃后,乐无异走上前去,果不其然在浑邪王的手上看到了一枚黄金指环,应就是那捐毒国宝指环了。
乐无异向着浑邪王和王妃的尸体行了一礼,满是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小心翼翼地摘下了浑邪王手上的指环。
摘下指环后,浑邪王和王妃的尸体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金色流光消失不见。
看到此景几人不免唏嘘起来,然而乐无异忽然神色一凛低喝一声不好向后跳开,落地后立刻抽出自己的佩剑流光·轰天。而他原本所在的地方升起一团黑雾,浑邪王手持弯刀脚蹬战马的亡魂出现在黑雾中。
“危险!”谢衣立刻闪身出现在乐无异身边,手中唐刀泛起一道寒光。
浑邪之灵胯下的战马嘶吼了一声,马蹄踏在地上砸开一片邪火。无数身着铠甲的亡灵出现在祭坛之上,向着五人攻了过去。五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调动灵力与众多的亡灵交战。
然而尽管五人俱是身手不凡,亡灵的数量实在太多,时间一久难免有些顾此失彼,从各个方位同时袭来的攻击令人迎接得略显狼狈,不一会儿就负了不少伤,所幸皆无大碍。
“可恶!”谢衣低骂一声,一式“寂”将前方攻来的两个亡灵削成两端。然而就在他还未收招的时候,另一个亡灵在他背后出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向下狠狠劈去。这时金色的光辉忽然从一旁亮起,乐无异飞过过来以拨云见日将意欲偷袭谢衣后背的亡灵直接劈散。
两人收招直立起来后背靠背地站在一起,看着周围仿佛层出不穷永无止境的亡灵皱起了眉头。
“阿衣,你还好吗?”
“无事,还能再坚持。”
“这样的话……你专心对付前面,后背交给我。同样的,我的后背也交给你了。”
“明白。”
乐无异抬起左手握拳,金红色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一层层地落下,浅红色的光线缠绕在两人身上。两人专注于眼前袭来的敌人,将后方放心地交付给彼此。背靠着彼此让亡灵无法挤进两人之间,无需顾忌来自后方的攻击,“旋”、“新月连环”等攻击频频出手,一时间竟打得四周的亡灵无法近身。
一轮攻击暂时停歇,乐无异趁隙张望了一下另外三人的情况。华月和沈夜此时也背对彼此相互配合,蓝金两色的光辉硬是在两人周围清出几丈的空地。而沧溟却没有可以配合的人,所幸她以全方位的法术笼罩了身周,让亡灵亦是无法近身。
见沧溟落单,乐无异担心地喊:“沧溟姐姐!”
“无妨。”沧溟抬起手,身上绽放出灿烂的光芒,灵力所汇聚成的淡紫色光蝶围绕着她盘旋纷飞,“我有灵蝶,不必担心。”
尽管深知沧溟实力强劲无需担忧,但乐无异还是召唤出一只偃甲命令它去保护沧溟。
一番默契地配合之后,亡灵铠甲几乎尽数被五人消灭。浑邪之灵胯下的战马嘶吼一声,向着五人冲了过去。见浑邪之灵加入了战局,五人再次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面对浑邪之灵的攻击。
五人合力将浑邪之灵打散成为一团黑雾消散。然而还不等几人喘口气,黑雾再次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浑邪之灵。
“没完没了!”谢衣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唐刀,矮身顺势一个瞬躲过浑邪之灵的刀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沧溟释放出一记流焰飞火,眉头紧紧皱起,“它这般无限地再生,而我们却一直在消耗,早晚会被它拖死。”
乐无异伸手接住被自己当做回旋镖般丢出去的流光·轰天,皱着眉头似乎有了主意:“拜托你们先拖住他一会儿!”随后他向旁边一跳,将流光·轰天插在地上双手掐起法诀。
夺目的金色光辉从乐无异身上亮起,仿佛能够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
浑邪之灵的身上出现了金色的流光与符文,它仿佛感受到危机一般,驱马向着乐无异冲了过去。谢衣四人神色一凛,连忙拼尽全力挡住它。
“驱邪缚魅,乾坤封灵。”
乐无异闭目念着咒语,金光越来越亮。
“师父!”
“乐前辈!”
“无异!”
忽然听到同伴的惊叫,乐无异猛然睁开双眼,视线中出现的是一脸惊惧看向自己的同伴。
乐无异瞠大了眼睛,却听到战马的嘶吼在自己背后响起。
邪火缠绕的马蹄狠狠地踏在乐无异背部,巨大的力道让乐无异跪倒在地,体内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暖便从嘴角滑下一抹殷红。
法术即将完成,乐无异顾不上是否会有追击,咬牙将咒诀念完:
“……吾令既下,万邪归藏。定封!”
浑邪之灵身上缠绕着的金光一瞬间炸裂,将它连同身下的战马一同吞没其中。
乐无异向旁边一扑,顺势又在地上一滚完全脱离了金光的范围。半跪在地上自起前半身后,乐无异捂着胸口吐出一大滩鲜血。
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原地已是空无一物。
沈夜一惊:“乾坤封灵诀?”
浑邪之灵即已被封,四人也渐渐放下了武器,立刻转头奔向半跪在地上不住吐血的乐无异。
沧溟不敢再延误立刻调动灵力使出最强的治愈法术,在温暖光芒的抚慰下乐无异的面庞渐渐重新有了血色。
“……幸好成功了。”乐无异长舒出一口气,“乾坤封灵诀虽强但是太耗时间,幸好你们拖住了它争取了时间。”
乐无异站起身来向四人表示自己已经无碍,然后拿出了那枚黄金指环。
“无异,指环已经找到,你可想起了什么?”沧溟问。
乐无异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以确定这就是那国宝指环吗?”华月有些怀疑——若是的话那真是顺利。
“不会有错。这指环上有一缕至清灵气,非凡间所能有。”沈夜道,“……若要说的话……竟与沧溟前辈有几分相似。”
而此时乐无异通过观察四周的壁画有了发现——捐毒先祖最初信仰的神祇竟是神农,而将这指环赐予捐毒人的正是神农。沧溟立刻表示神农绝不会同意以活人献祭,然而壁画上的古语“人皇”二字证据凿凿。
“……无异,可以把指环借我一观吗?”沧溟的脸色有些不好,“……我已经……很久没接触与神农神上有关的事物了。”
“当然没问题。”乐无异伸手将指环递给沧溟,“……不过,沧溟姐姐,已经这么久了,你别太伤心了……”
“无妨,我自有分寸。”沧溟点点头接过指环。
然而指环一入沧溟之手便开始颤动,更是绽放出越来越亮的白色光芒。
谢衣行囊中的忘川忽然自己飞了出来,幻化作人形。
十六 神剑碎片
沧溟手中的白光越来越亮,愈发明显的灵力波动让五人皆惊讶无比。瞳忽然现身,对沧溟冷喝道:“放下!”
“瞳前辈?”
沧溟胸前的花纹忽然亮起柔和的白光,指环飞到空中与其遥相呼应,两者有节奏的灵力波动竟然同步起来。
“……这是……什么……”沧溟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身上散发出翠绿色的光芒,隐隐约约还可见一些深色的符文与枝叶状的光辉在她身边缠绕盘旋。许多黑影从沧溟脑海中一闪而过,头痛欲裂的沧溟跌坐在地上,抬手按住额头却无法控制自身灵力的动荡。
“沧溟姐姐,你怎么了?!”乐无异向着沧溟伸出了手,然而还未碰到沧溟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冲击将沧溟身边的所有人都推开丈余。
瞳的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你竟可令它复苏?……这绝无可能!”
然而沧溟并没有心情回答瞳的问题,身上的绿光尽数向着悬浮在她面前的指环汇去。指环上亮起一道更亮的白光将其吞没,再能看清之后,半空中悬浮着的已是一个约两掌长的细长物体,从外形来看有些许像手杖。
看到指环变化后的物件后瞳沉下脸,向着沧溟迅速飞去:“拿来!”
乐无异突然跳到瞳和沧溟中间,将流光·轰天横在身前展开金色的防御法阵。瞳的手中汇聚起白金、黑紫两色的光芒,重重地击在了金光流转的屏障之上。双方俱是实力高强一时僵持不下,灵力交锋在两人身周不断爆裂炸响。
最终只听轰的一声爆炸般的声响,瞳和乐无异均被爆炸的力道推向后方。瞳后退了几步很快稳住身形,而乐无异将剑插在地上也是迅速找回了平衡。
“神农一脉所传‘瞬华之胄’……功夫不错,哪学的?”瞳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兴趣。
乐无异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袭击沧溟姐姐?!”
“瞳前辈您究竟何意?为何要动手?”谢衣也被瞳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到,连忙冲上前去。
“我是何意?”瞳冷笑一声,指向沧溟身前悬浮的物件,“神剑昭明剑柄在此,你们竟一无所觉。庸碌之辈,何足与谋。”
“神剑昭明?!”乐无异一怔,转头看向沧溟身前的物件,“……这就是……斩断鳌足、崩裂四散的那柄神剑……的剑柄?”
“哦?你到有点见识,竟然知道神剑昭明。”瞳说,“昭明崩碎之后便不知其踪,不想其碎片之一竟沉睡捐毒,且其力衰微至此……我与神剑昭明有些许渊源,与其交予你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倒不如我亲自保管。”
谢衣上前抱拳道:“瞳前辈,即便此物真是昭明剑柄,但它是诸位辛苦寻得,又对师父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
瞳沉默不再言语,而是将目光落到昭明剑柄之上。
“沧溟前辈,你状况如何?”华月关切地问。沧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然后站起身来看着一脸冰冷的瞳问:“阁下何人?”华月连忙解释道:“这位是谢衣身上的偃甲刀忘川之灵,瞳前辈。”
“瞳?……”沧溟脸上显现出一丝的疑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速度太快让她根本来不及捕捉,“……为何有一份熟稔……”
“沧溟前辈,方才发生了何事?”沈夜问道。
沧溟微微低下头,她也在疑惑方才自己不寻常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接触到指环时……我似乎看到一些影像从眼前闪过……似乎是我很久以前、几乎已经完全忘却的记忆……”
正说着昭明剑柄自己向着沧溟飞了过去,沧溟一怔但还是伸手接住。瞳不动声色地睁大了眼睛问沧溟究竟和昭明有何渊源,沧溟如实回答自己并未听说神剑昭明,到是对手中的剑柄有几分眼熟。
“……罢了。既然昭明愿意留在她身边,我也不再强求。”瞳摇了摇头,“……但她是灵体,带着昭明有百害而无一利。”
五人皆被瞳之言吓了一跳。沈夜说:“请前辈明示。”
“昭明乃是天皇伏羲下令所铸神剑,具大异能,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而灵体若为昭明所伤,灵力将被打散,恐怕永难复原。”
“斩断一切灵力流动?!”乐无异睁大了双眼,脑海中又是许多片段浮现,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那岂不是能破除一切法力联结?!”问出口后乐无异自己也惊讶无比,只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马上就要浮出水面。
……法力联结……契约……魔契石……心魔……
瞳将视线转向了乐无异,道:“哦,对了。乐无异,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不过是个偃师罢了。”乐无异虽然有些疑惑瞳为何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不是说这个。”瞳闭上眼睛,随后又睁开,独目中透露出锐利的光,“我问你出身何地,一身法术从何学来?”
“瞳前辈,您不是知道师父他故乡在北疆吗?”
“闭嘴。”瞳冷冷地扫了谢衣一眼,直视着乐无异让后者竟觉得仿佛被鹰盯住一般,“神农一脉‘瞬华之胄’,百年岁月容颜不改,身为凡人却知晓神剑昭明,静水湖中与昭明同出一脉的古剑晗光……”瞳一边说一边一步步向乐无异走进,乐无异忍不住向后退去,但惊觉自己既无过错为何心虚,站直了身体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以及,你体内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清气。”瞳停下了脚步,“乐无异,你究竟是何人?”
“……抱歉,无可奉告。”乐无异垂下眼。
“无可奉告?”瞳挑起眉。
谢衣上前一步挡在乐无异和瞳之间:“瞳前辈,你在怀疑师父?”
“呵,你们难道就不怀疑?”瞳略带嘲讽的一笑,目光依次从谢衣、华月、沈夜、沧溟身上扫过,“这么久以来,他可曾明确地讲述过自己的过去?这般特殊又来历不明之人,你们难道就没有过丝毫的怀疑?”
气氛一时间微妙的冷了下来,沉默在祭坛上蔓延。
“……我……”谢衣缓缓开口,声音并不大,却满满的都是坚定,“相信师父。”
“哦?”瞳挑起眉毛,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玩味,“即便他来历不明?”
“师父不肯详细讲述自己的过去,必定有他的道理。既然师父不想讲,我就不去问。我相信总有一天师父会将一切都告诉我们。”谢衣摇了摇头,夜空般深邃的双眼中闪动着毅然决然的光泽,“在那之前,我选择,相信他。”
“阿衣……”
“呵,有趣。”瞳摇了摇头,白光笼罩了他的身体,“那就让我看看,你们之间的信任能到达什么程度。”
白光渐渐消散,偃甲刀忘川重新落回谢衣手中,瞳最后的一句话在地宫中回荡消散。
“人心……真是有趣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后,是沧溟首先开口打破寂静:“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地面上去吧。”
众人皆点头同意,开始走下祭坛。
离开捐毒地宫重回地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一整天在死人味儿浓郁的地方又是斩凶兽又是战恶灵,五人身上满是令人作呕的味道。乐无异便提议去桃源仙居图的温泉里好好洗一洗去掉身上的味道,衣服交给仙灵让它们处理。众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乐无异立刻表示让华月和沧溟两个女孩子先去清洗,由他们暂时守在外面,待两人洗好后再来交接。
过了许久之后,连夕阳都快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华月和沧溟总算从桃源仙居图中走了出来。两人身上已经没有了地宫中那种混合了尸气与霉味的古怪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熏香。一出来两人就催着守在外面干瞪眼的三个大男人赶紧去洗掉身上的味道。
将衣服交给仙灵之后三人坐到了热气袅袅的温泉之中,恰到好处的水温和其中洒下的香料让人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那个,阿衣。”乐无异忽然开了口,谢衣连忙凑过去听他在说什么,“……之前谢谢你相信我。”
“没什么,那些都是我的心里话。”谢衣笑着摇了摇头,“师父虽然没有告诉过我们你的过去,但这三个月来对我们都是真心相待。我相信师父。”
“嗯。”乐无异也笑了起来,笑容无比真诚,“……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全都告诉你们——其实……有很多事情,现在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很多记忆都只有个大概,模模糊糊的有那么点印象,仔细去想的时候却发现……竟然什么都没有。”
“师父总有一天能想起来的,在那之前,我会和师父一起去沿着线索找下去。”
“嗯。谢谢你,阿衣。”
谢衣将目光落在乐无异身上,看到了他白皙的背部上刺目的淤青。
“师父,你背上这淤青……”想起捐毒地宫中乐无异被浑邪之灵以裂地踩踏击中的情景,谢衣立刻紧张起来,“沧溟前辈的法术并未完全治愈?”
“啊,别担心。”乐无异倒是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沧溟姐姐的法术已经把内伤都治好了,如果留了印子就让它自己慢慢消下去就好。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有龙涎坠在,我并无大碍。”
谢衣指尖凝出了绿色的柔光。感受到背部忽然一阵清凉,乐无异一怔,无奈地笑了下:“一点淤青而已,阿衣,没必要的。”
谢衣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感受到了谢衣的停滞,乐无异微微偏过头去,疑惑地问:“阿衣,怎么了?”
“师父。”谢衣的声音中满是疑惑,“……你后腰上面的这个……是文身?”
“文身?”乐无异一怔,随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纹过。什么图案?”
“……是……师父您的纹章。”
乐无异、谢衣、沈夜三人从桃源仙居图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华月和沧溟已经升起了篝火,正用竹签串着生肉准备烤。乐无异立刻接下了两人的工作,拿起盐巴和调料大展身手。
吃饭的时间,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夜突然对身边的华月说:“华月,此行结束之后,我就要告辞了。”
“你要告辞了?”华月略显惊讶之色,“……罢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们。”
“多谢。”沈夜点点头接受了华月的好意,“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物事,或对你有益,临别之时自当转赠。”
乐无异望着跳动的篝火一反常态的安静,让谢衣和沧溟有些疑惑。
“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乐无异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感觉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但仔细看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无异,昭明剑柄已经找到,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沉默了几息的时间,乐无异反而开口说起了其他的事情:“阿衣,当初捐毒之战,领军大将是你父亲对吗?”
“是。师父为何提起此事?”
“……我想去拜访一下你父亲。”
“为何突然要拜访父亲?”
“……”乐无异闭了闭眼睛,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篝火,“……我现在大概猜出来我当初为什么要来西域找昭明了。”
“无异已经猜到了?那跟去拜访谢衣父亲有何关联?”
“……十七年前的捐毒之战……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捐毒之战?……莫非……与神剑昭明有关?”谢衣睁大了眼睛。
乐无异摇了摇头:“……倒不如说……与我寻找昭明的原因有关。不管怎么样……阿衣,此行回到中原之后,可以让我去拜访一下你父亲吗?”
“好。母亲知道师父来家中定然也会十分高兴。”
“嗯,谢谢你,阿衣。”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我们现在就休息吧。”乐无异抬头看了看繁星璀璨的天空,空中的月牙细如眉,但却出奇的亮。
“好。”谢衣点头同意,“大漠夜间寒冷,我们这便入桃源仙居歇息罢。”
正说着几人站起身来,乐无异将桃源仙居图展开正要念动口诀,谢衣忽然感觉到行囊中的忘川一阵颤抖。还未等谢衣将忘川取出来一探究竟,脚下的大地便震动起来。
“何人?!速速现身!”华月抄起箜篌摆出适合出手的姿势,而其余人亦是兵器在手。
“呵,呵,呵,呵……”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张狂的笑声,乐无异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来者的灵力……有几分熟悉。
“流月城太阴祭司明川在此,尔等宵小,还不跪地相迎!”
十七 残月似血
“流月城太阴祭司明川在此,尔等宵小,还不跪地相迎!”
平地里刮起旋风,纷飞的黄沙渐渐汇聚成一个两人高的人形怪物。
“又是流月城?”谢衣看着眼前这黄沙堆积成型的怪物忍不住皱起眉头,“……这般形貌又是何怪物?”
明川大笑着说:“一切有形之物,皆有湮灭之时……吾割肉抽骨以修秘术,终得此变幻无常、无形无质之躯……”
“无形无质?”沧溟神色一凛,“那就以火烧尽!”
“狂妄!此间沙砾无穷无数,吾只需寄形于沙,便能死而复生、永无穷尽!区区凡火,能奈吾何!”明川将双臂狠狠砸在黄沙之中,脚下的大地都仿佛被他撼动,“雩风之仇,吾这便与你们~慢~慢~清~算!”
明川的身躯果然如同他所说般无形无质不畏刀劈剑砍,所有物理攻击打在他身上不过扬起一片黄沙。然而即便使用法术攻击亦是收获甚微,身上任何部位有了缺损明川都可以立刻以四周的黄沙重新筑造,即便用强悍的法术将其整个轰成渣,他也会在其他地方聚沙重现。
“可恶,真的可以再生!”谢衣暗暗咬牙。白天刚打过一个不断重现的亡灵浑邪,夜间又要对付一个可以再生的怪物明川,今日这到底是倒了什么霉,怎么就跟这些打不死的家伙过不去?
眼见明川的身躯即将再度成型,谢衣四人只能咬牙再次摆出应战的姿态。就在这时四人身后亮起蓝白色的光芒,逼人的寒意一瞬间笼罩了明川庞大的身躯,他身周的水汽尽数凝结成白色的霜雾,连数丈内的黄沙都覆上了一层冰雪。不过眨两次眼的时间,刚刚成型的人形怪物便已被巨大的冰块封锁。
“千年玄冰!”沈夜睁大眼,回过头去看着身上蓝光未散的乐无异心中满是震惊。
“玄冰……”沧溟默默地盯了眼前的玄冰之后转过头去看向乐无异,“……无异,你的法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乐无异长呼出一口气,身上的光芒也随之消散:“……幸好金生水,才能成功凝出玄冰。不过此人来得蹊跷,大家小心。”
“灵力!”沧溟神色一凛迅速回头指向隐没在夜色中的远方,“那里有两股极强的灵力!”
沧溟的话让五人警醒起来,均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息凝神观察着四周。站在最后的乐无异感受到越来越近的熟悉无比的灵力皱起了眉头,忽然之间睁大了眼睛猛然转过身去,将流光·轰天横在身前展开了防御的阵法。
冰蓝色的光辉一瞬间亮起在乐无异脚下,拔地而起的冰柱将他击飞到半空。就在乐无异在半空找不到着力点向下落去的时候,又是四枚冰锥接踵而至,尽数撞在乐无异身前的屏障上炸成无数细小的冰屑。相撞的作用力将乐无异推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沙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下来。
谢衣四人立刻转过身去,华月、沈夜、沧溟如临大敌般地盯着远处身上散发着冰蓝色光辉的华服青年。
“师父!”谢衣连忙奔到乐无异身边将他扶起。乐无异甩了甩脑袋抖落一头的沙子,幸好因为防御及时没有受伤:“没事。”
“你是何人?!为何袭击我们?!”沧溟喝道,淡紫色的光蝶在她身边聚集。
而华服青年并不理会蓄势待发的三人,一步一步向着乐无异和谢衣两人走去。
看着袭击者紧紧逼近,谢衣握紧了手中的唐刀,死死盯着来者双眼中迸射出冰冷的光芒。然而乐无异却上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挡在他身前看向渐渐走近的华服青年。
“睽违多年,你可别来无恙?”华服青年缓步走到乐无异身前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乐兄?”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将心底呐喊着“快走,别对上他”的声音压制下去,然后睁开了眼,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好久不见,夷则。”
两人之间仿若好友般熟稔的称呼让谢衣四人一愣,明明是旧友重逢的话语,但这紧张的气氛却微妙地剑拔弩张。
“师父……你认识他?”谢衣疑惑道,但依旧不敢松懈——方才的攻击可不是假的。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
此时夏夷则身后的地面上同时出现两个黄绿色的法阵,轻甲战裙、手执长枪的少女和灰绿长袍、短发散乱的男子一同出现——是廉贞祭司闻人羽和贪狼祭司风琊。
“这是……流月城!”华月凭借服装的样式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闻人羽轻轻欠身行礼,问:“紫微尊上,是否要击碎玄冰,救出明川?”
“不必。不从号令、轻敌冒进,目无章法之人合该惩戒。”
说罢夏夷则又向前走了几步。谢衣立刻喝止道:“站住!你是何人?!”
夏夷则只是淡淡地扫了谢衣一眼并未回答,反倒是他身后的风琊开了口:“嘿,有眼无珠!流月城大祭司夏夷则驾临,还要命的,就快快滚开!”
听闻此言,华月握着箜篌的手猛然收紧,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流月城……大祭司……!!”
“百年未见,想找你的踪迹还真是不容易。”夏夷则提起嘴角,虽是在笑却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现在该如何称呼于你……前代生灭厅主事?现任破军祭司?还是——流月城的叛徒?”
华月瞠大了眼睛:“什么?!乐前辈是——是——!!”
沈夜亦是震惊无比:“……怎会如此!”
沧溟惊讶之余满是不信:“无异是……流月城之人?……怎么可能!”
谢衣转头看向乐无异,声音中亦是满满的难以置信:“师父,他……他可是在胡说?”
乐无异闭上眼睛,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他说的……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
乐无异摇了摇头向前几步将谢衣完全挡在身后:“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一会儿我再解释。”
看到乐无异的行动,夏夷则挑起了眉:“……如此这般,乐兄似是想叙旧一番?”话音落后,后方的风琊反倒抢先开了口:“跟这种破坏结盟、戕害城主、盗取仙宝的家伙有什么好讲的?
“休得胡言!”沧溟喝道,“无异怎么可能这般行事?!”
“哼,怎么不可能?”风琊冷笑一声,“当初这小子差点切断城主的维持现状的灵力来源让城主陷入沉睡,事后又将晗光和城主用以压制病情的日月珠盗走叛逃出城——亏得城主还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这样心狠手辣的家伙,死不足惜!”
“闭嘴。风琊,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夏夷则冷冷地瞥了风琊一眼,冰若寒霜的目光让后者一阵脊背发凉,连忙告罪闭上了嘴。
“切断阿阮的灵力来源?晗光、日月珠?”乐无异亦是睁大了眼睛仿佛在听什么荒谬的故事,“我怎么可能去害阿阮,我……唔!!”想到一半头仿佛要裂开一般疼了起来,乐无异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将手中的机关剑插入沙中才撑住了身体。
“师父!”谢衣担心地连忙蹲下身,“师父你怎么了?!”
“……结盟……阿阮……日月珠……”乐无异闭紧双眼捂着额头,口中喃喃念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词汇,“……心魔……砺罂!!”
经岁月消磨已经脆弱不堪的封印一瞬间破碎,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以五色石炸开的缝隙,趁虚而入的心魔,与昔日好友的争执,最后的兵戎相向……一道道身影一幕幕片段从眼前飞速闪过,将记忆中空白的片段一点点填满。
终于想起来了,当初远离故乡百年未归的缘由——不是那般轻描淡写的与友人的吵架,而是关系无数生命的原则的争执!
记忆尽数归位,头痛也渐渐平息下去。乐无异握紧了流光·轰天的剑柄,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尽是坚决。
见乐无异已经恢复了正常,夏夷则挑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乐兄可否知晓——今日这幕,是有何等荒唐?”
“……若要说阿阮的事情的话……想要切断矩木汲取灵力之效……我确实对她十分抱歉。”乐无异微微垂下眼,但很快便又坚定地抬起头,“……但是,我不会后悔当日的决定。……夷则,对不起,不管过去多久,你的做法——我不会赞同!”
“不会赞同?”夏夷则闭上眼睛轻笑起来,“……你可还记得,你是破军祭司,是流月城的‘剑’——你当真重过整个烈山部的存亡?”
“我记得……为烈山部开辟前路是破军祭司的职责……但是,不管过去多久,我还是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乐无异将流光·轰天从地上拔起,前身微倾作出应战的准备,“阁下今日前来有何指教,还望明示。”
夏夷则微微一怔,旋即又闭上双眼:“……呵,这便是你想说的吗?……即便是这般情况,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随后夏夷则一甩衣袖,转身沉声道:“风琊,动手。今日务必将叛徒乐无异活捉回流月城听候发落。”
“是,谨遵大祭司旨意。”风琊欠身行礼,随后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休想!”谢衣一个箭步冲到乐无异身前,举刀对上蓄势待发的风琊,“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动他!”
“阿衣,快走!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乐无异喝道,“这里我来对付!”
“做不到!”谢衣握紧手中唐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并肩作战的约定,师父难道忘了?”
“……乐前辈,请恕晚辈也不能从命。”华月身周灵力激荡,淡淡的光华在她身上向四周散开,“家师为流月城大祭司所擒,多半已经罹难……切骨之仇,怎能不报?!”
“华月,忍一时之气,方能再图后事。”沈夜皱眉道。
夏夷则将视线落到华月身上,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才似想起了什么极不重要的事情,说:“……你是天罡?……哦,前些日子,有个天罡鬼鬼祟祟,想要潜入无厌伽蓝,不巧正撞上本座下界巡视。……后来……”夏夷则停了下来,他身后的闻人羽接口道:“……那天罡身具一种奇术,能调动气血、增强战力,即便被魔气侵染亦不损分毫,尊上觉得有趣,便将他交给了禺期。禺期后来再未回禀此事,想来那天罡多半已经死了。”
“你——!”华月身上猛然爆裂开火焰般红色的光芒,“我绝不放过你!”纤纤玉手在箜篌琴弦上迅速弹拨,铮铮之音带着巨大的杀意向着夏夷则袭去。
“危险!”乐无异大喝一声欲上前相助,岂料风琊忽然闪身出现在他面前。乐无异连忙横剑挡住风琊刺向自己咽喉的利爪,指尖汇聚起法术的光芒与他战在一起。
然而夏夷则只是随意地一抬手,在身前展开冰蓝色的瞬华之胄,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华月盛怒之下的“绝·长歌”。瞬华之胄刚刚收起,侧方就传来一阵凛然的气息,夏夷则看都没看随手一击,将跃上来一刀斩下的谢衣弹飞数丈远。
谢衣落地之后华月、沈夜、沧溟三人连忙跑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正对上夏夷则和闻人羽。
“谢衣,此人法术强悍,可有受伤?”沧溟将视线死死锁在一脸平静的华服青年身上,口中询问着同伴的情况。
“无事。”谢衣站起身来,用唐刀直指夏夷则,“……你带走师父究竟想做什么?”
“……流月城之事,与你何干?”夏夷则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正与乐无异交战的风琊冷笑一声,说:“他做过的那些事,哪一项都够他死几百次了,你说还能做什么?”
“谁都别想杀他!”
闻人羽走近夏夷则,前身行礼:“这般无名小辈,不劳尊上动手,属下愿为代劳。”
“……随你高兴吧。”夏夷则转过身去走开了。
闻人羽走到四人面前,抬起了手中长枪:“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若打定主意寻死,先过我这一关。”
“你又是何人?”
“我叫闻人羽,流月城廉贞祭司。”闻人羽沉下脸,火红色的光芒从造型霸气的长枪唯我独尊上亮起,“请赐教!”
夜色如墨,星辰点点。细若纤眉的残月悬挂在空中,却是亮的出奇。
凉风过境,气氛紧张。相对而立的双方利刃已出鞘,激战一触即发。
十八 血染黄沙
话音刚落闻人羽一蹬地迅速冲了上去,仿佛一颗红色的流星一般瞬间来到了四人面前,速度之快令他们完全来不及反应。“锵”的一声,长枪枪首与唐刀刀身相撞,谢衣以双手持刀格挡却还是被对方的力量震得双手发麻。一击未能得手,闻人羽立刻收枪后跳,而四人也立刻分散开来。
谢衣身形一动,鬼魅般迅速出现在闻人羽斜后方抬手便是斩,密集的刀影连成一片寒光几乎将手执长枪的少女吞没。闻人羽转过半圈手中长枪带起一片红光,横扫千军的光芒如血般鲜艳,细长的光弧仿若天空中的弯月。一阵炒豆般密集的乒乒乓乓兵器交鸣升响起,旁观之人谁也无法数清短短几次眨眼的时间两人究竟交手多少次。
招式用尽后两人均向后退去拉开距离,谢衣将唐刀举至身前做好下一次进攻的准备。冷汗从他额角滑下顺着脸颊流淌出蜿蜒的痕迹,对手的强悍让他丝毫不敢大意。
咔……
似乎从哪里响起了细微的破碎声,谢衣眉头一皱。下一秒,拦腰折断的唐刀让谢衣瞠大了双眼。这把唐刀不过是到达江陵之后在铁铺中买的一把凡铁,数月以来多次激战已让它有了许多隐蔽的裂纹。如今在经过夏夷则、闻人羽两人的打击,承受不住更多力量的唐刀便断裂开来。
依旧反射寒光的刀尖落下插入沙中,破碎的刀身倒映出谢衣震惊的表情。
华月的“绝·狂歌”和沈夜的“结”远远地向着闻人羽袭了过去,闻人羽灵活地跳跃躲闪让接踵而至的攻击尽数落入黄沙。攻击刚歇闻人羽便挥枪转身,缠绕着烈焰的箭雨向着远处的华月、沈夜二人笼罩下来。两人一惊,密集的箭雨覆盖了两人身周方圆数丈的土地,避无可避只能同时展开防御硬接这火焰的流星雨。
远处的沧溟忽然轻盈地转身,动作柔美仿若华丽的舞蹈,无数的灵蝶听到号令一般前仆后继地冲向手执长枪的少女。闻人羽神色一凛举枪连刺,速度之快仿佛可以拖出残影。一时间蝶坠密集如星落,枪影繁多似飘雪。双方攻击结束之后,闻人羽不过是身上多了几道细小的擦伤。
闻人羽执枪的右手上举正要反击沧溟,谢衣忽然从旁跃起借助落下的惯性向她砍去,手中的忘川散发着凛凛寒意。闻人羽侧身后撤一步,谢衣便一刀砍入黄沙之中暴起一片沙尘。正当谢衣暗道不妙但又收招不急的时候,闻人羽将唯我独尊向地面一立,以枪为轴一记“穿云”将谢衣踢至空中,然后蹬地跃起“流星”追击而上。身在半空没有着力点,谢衣只能展开防御阵法,硬接了闻人羽一连套的攻击后重重摔落在黄沙之中,拄着忘川站起来的时只觉体内一阵气血翻涌。
而闻人羽落地之后根本不再理会谢衣,以疾战向沧溟冲去。沧溟沉下脸不躲不闪,右手在身前划过一个弧高举过头,双脚离地的同时右臂在身侧落下,金色的法阵以她为中心笼罩了数丈的范围,升起的符文伴随着风刃几乎要切碎她身周所有东西。被疾影剑光的辉煌吞没后闻人羽心中大叫不妙,连忙后退但仍为其所伤,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顿时多了几道整齐的切口,向外渗出薄薄的血迹。
华月忽然出现在距闻人羽身周仅仅丈余的距离,右手急速弹起攻击的音律,似乎欲在这般相近的距离以音律直接灌入闻人羽双耳造成伤害。闻人羽先前一番交战都只使用了精妙的枪法并未过多使用法术,华月有信心若此次攻击成功,定可对其造成巨大的伤害。
音律并无实体,寻常防御完全无法抵挡。然而闻人羽左手中光芒一闪出现一个细长的物件,火红色的灵力灌入其中,传出的悠扬的乐曲竟硬生生将华月的音律逼了回去,并反将华月震出一口鲜血。金风玉露中的安魂曲辅以柔和灵力便可抚慰灵魂,但若灌注饱含攻击气息的灵力,便是直击魂魄的杀曲!华月震惊地长大了双眼看着闻人羽手中出现的巴乌,想不到对方手中竟有更强的音律!
几番交手下来,四人大大吃亏,闻人羽趁此机会一言不发地出手了自己的终结技气吞万里如虎。红光灿灿宛若烈焰,气势汹汹仿若虎啸。四人一同防御才勉强接下,均半跪在地上调整气息,而闻人羽站在他们面前仅是呼吸稍急。
见己方即将败落,沈夜沉下脸心中有了决定,金色的光辉在他身上炸裂开来,强大的妖气竟生生将闻人羽击退数丈,令后者以枪撑地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怎么回事……”闻人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方才的惊人妖力……究竟是?!”
光辉消散之后,沈夜身上的黑衣已变作一袭白袍,双眼隐隐透着墨绿色,发间多出了生着嫩叶的纤细藤蔓,而身旁五条粗壮的树藤正轻轻扭动。
“……阿夜?!”华月惊讶。
“你的样子……”沧溟也不曾料到他的竟会变化如斯。
“……果然如此。”沈夜冷哼一声,似是在自言自语。
“阿夜你……莫非是妖?”谢衣看着沈夜这般不同寻常的样子亦是惊讶无比。
“……不错,如你们所见,我是妖。”沈夜闭上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你们是否恨我欺瞒了你们这么久?”
“恨?……这种小事现在哪有时间恨你。”谢衣转过身去再次拿起忘川,“……当务之急是对付流月城。”
见同伴三人对自己是妖非人的身份毫不在意甚至说是完全无视,沈夜莫名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但大敌在前不可疏忽,沈夜也很快沉下心来专心盯着眼前的敌人。
这时夏夷则走上前来,闻人羽一怔,连忙单膝跪地低下头:“大祭司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十分抱歉……请大祭司再给一次机会,属下必定全力以赴。”
“不必了。先前安排可已经就位?”
“已全部到位,请大祭司放心。”
“好,你暂且退下吧。”黑红两色的长剑在夏夷则手中出现,“本座来会会他们。”
“是。”闻人羽站起来后乖乖退至一旁观战。
谢衣握紧了手中的忘川:“……阁下打算车轮战?”
“你们太弱,根本没那个必要。”夏夷则手中的劫剑·红莲挽了个剑花,冰蓝色的光辉从他身上向外飘洒,惊人的寒意一同扩散出去,“来,让本座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本事。”
“瞳前辈,请助我一臂之力!”谢衣并拢食中二指在忘川冰冷的刀身上抹过,“幻”的光芒是施加其上。
“不错,看起来倒有点样子。”夏夷则点了点头,白光凝聚成半透明的长剑围绕他盘旋。随后,夏夷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打得沙尘飞扬的乐无异和风琊,沉声道:“风琊,动作快点。还有,务必活捉。”
风琊忽然露出一抹邪笑,说:“活捉……也就是说,只要弄不死就行,是吧,大祭司大人?”
夏夷则闭了闭眼,声音不辨喜怒:“……随你。”
“混账!”谢衣立刻持刀冲了上去。华月、沈夜、沧溟三人也再次攻了上去。
四人先前与闻人羽一番恶战已消耗了许多气力,此刻再与更强于闻人羽的夏夷则交手更是狼狈。夏夷则身边光剑环绕将近到身侧的攻击尽数格挡,强悍的水属性法术更是几乎让方圆数丈的黄沙尽数变为冰川霜雪。
尽管四人拼尽了全力,但先前所受之伤和不容轻视的消耗已经大大折损了他们的战斗力,再加上与夏夷则的实力相差实在太多,只能节节败退。
“……呼……呼……”华月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体内灵力的骤然枯竭让她心中一震,缠绕着她身周的红色浅光渐渐消失不见——禁术的时间到了!“不要……不要就这么消失……!”华月不甘心地说着,但光辉还是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也脱力般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华月!”同伴们担心地呼唤着,然而他们也受伤不轻,力量几近告竭。
“这样就不行了吗。”夏夷则摇了摇头,手执黑红两色的长剑向着四人缓步走去,他走过的地方在黄沙之上留下一道冰雪的痕迹,几乎能冻结一切活物的寒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出,“……胡闹到此为止。”
“住手!”伴随着一声断喝,夏夷则微微抬头,便看到乐无异执剑劈下的身影。然而夏夷则眉毛都没动一下,呯的一声震耳的金属交鸣声之后,乐无异被震开连连后退才化解了力道,而闻人羽横着长枪,正是她方才将乐无异的攻击挡下。
“夷则,有什么事情都冲我来,别殃及无辜!”乐无异右手持剑直指夏夷则心脏,喘息的时候汗珠从他额间滑落,在下巴处汇成一滴滚落沙尘。左肩上刺目的鲜红浸染一片,深浅不一的抓痕那样狰狞。乐无异握紧了手中的流光·轰天,尽量让自己不要输在气势上:“他们跟此事毫无干系,别为难他们!”
“混账!乐无异,你小子竟敢使诈!”风琊气急败坏地大喊着,自腰腹以下尽数被寒冰封锁住动弹不得。原来方才乐无异趁隙回头查看谢衣等人的情况,见四人情况不妙心下焦急,拼着左肩受伤用双落霜将风琊困住,立刻转头奔向了另一边的战局。
听到乐无异的话,夏夷则反而勾起了嘴角,目光从乐无异护在身后的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无辜?……呵,毁我矩木枝,杀巨门祭司雩风,屡次破坏我流月城行动——原来这就是‘无辜’,这就是‘毫无干系’。”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乐无异沉下脸,琥珀色的双瞳中坚毅的星光闪烁不定,“我是他们的长辈,绝对会保护他们。”
“是么,原来因为他们是你的晚辈,所以你就赌上一切也要保全这几人?”夏夷则的笑容消失了,表情似乎变得平静,却越发让人猜不透,“……流月城烈山部的‘剑’,最终却要去保护与流月城作对之人……”
“……”乐无异沉默着,只是默默地开始调动灵力。闻人羽握紧了唯我独尊,身体如同紧绷的弓,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看着对峙的两人,夏夷则轻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又似乎在感叹:“……乐兄、闻人,你们可还记得,当初你二人继任破军、廉贞之职的时候,前城主是如何对你们说的?”
两人俱是沉默不言,只是神情中都带上了一丝悲哀。
见他们没有回答的意愿,夏夷则便自己说了下去:“‘廉贞为盾,以身护城周全;破军为剑,以魂开辟前途’……如今流月城的‘剑’,却指向了流月城的‘盾’,多么讽刺。”
“师、师父……”谢衣拄着忘川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乐无异身边,“……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看到谢衣的状况,乐无异连忙扶住他,焦急地问:“阿衣,你怎么样了?!”
“……无事……师父,此人太强,需得小心。”
“……阿衣,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乐无异再次挡在了谢衣面前,左手将什么物件塞到了谢衣手中,头也不回地说,“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制造破绽,你们趁隙快走,我很快就过去。”
谢衣睁大了眼睛,顾不上看乐无异塞到自己手中的究竟是什么,说:“师父!此人如此强悍,你又如何能脱身?!”
“乐前辈……我等亦尚可再战!”
“无异!别冒险!”沧溟亦惊呼出声。
“阿衣,如果——我是说如果,绝对不会应验的那种。”乐无异转过身来,冲着谢衣露出一个灿若阳光的笑容,“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拜托你,替我去找昭明。”乐无异转过身来,抬起左手,并着食中二指在眉毛上方一点,孩子气地眨了眨眼。
“……师父……?”谢衣伸出手去欲拉住乐无异,而后者已经毅然决然地转身挥剑,耀眼的金色光辉从他身上迸发,在茫茫黑夜中仿若太阳般耀眼。
数只偃甲在金色的法阵中出现向着闻人羽扑去,而乐无异则迅速从腰间偃甲包中拿出一枚烟幕弹狠狠向地面一丢,暴起的烟尘瞬间淹没了一大片土地,完全模糊了视线。
“师父——!”谢衣大喊着欲奔上前去,然而沈夜趁此机会迅速展开了传送之术将四人送离战场。
耀眼的金光从烟尘中迸发,直冲前方。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冰蓝色的光辉也从烟尘中亮了起来。
谢衣背着华月和沈夜、沧溟一同急速奔跑,借助传送术四人已经远离了原本的战场。
身后远远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
谢衣身形一滞,但立刻咬牙继续逃亡。
前方忽然出现几股陌生的灵力,沈夜停住了脚步,说:“止步!有人追上来了!”
“糟……糟了……”伏在谢衣背上的华月虚弱地抬起头来,拼尽全力放飞了一颗通讯的烟火。
黄绿色的光芒一闪,几名身着长袍手拿法杖的流月城之人出现在四人面前。若在平日以四人的实力对付他们并不困难,然而此前的几番激战中所负之伤和已近告罄的体力让四人——准确的说是三人,华月现在已经无法继续战斗——即便面对这几个小喽啰也有些力不从心。
纠缠之间另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后方迅速接近,四人回过头去便看到身携红光的闻人羽倒持长枪向这边奔来。
“……快逃!”
然而一切已晚,闻人羽抬手便是气势非凡的终结技气吞万里如虎,烈焰般的红光一瞬间吞没了四人。
在失去意识之前,谢衣拼命地回头望向先前的战场,遥遥所见之景让他如遭重击。
十九 残烛已灭
黄沙之中黄绿色的法阵一闪,身着轻甲战裙的少女便出现在其中,脚边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个昏迷了的人。
“尊上神机妙……”闻人羽的话刚开了个头便猛然刹住,仿佛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一般将所有的话语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因眼前之景实在令她震惊到了极点。
一地焦黑的木屑,是方才情急之下乐无异自爆了偃甲,如今这些残骸还冒着几缕青烟。远处的风琊面朝下倒在一地冰屑中,身上倒是没有多少伤,应该只是被打晕了。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让闻人羽震惊到瞠大了眼睛说不出一个字来。
乐无异此刻背对着他,流光·轰天掉在他脚边,双手亦是无力的垂下。一截红色的剑刃从他背部刺出,粘稠的血液在红得刺目的剑尖上蜿蜒流下,一滴一滴落下渗入黄沙之中。黑白两色的偃师服上如今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鲜红,血迹新鲜未干,面积之大让闻人羽怀疑是否流尽了那人所有的血液。从闻人羽的角度来看夏夷则被乐无异挡住了大半,既看不到他的动作也瞧不见他的表情,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将乐无异身躯刺穿的那把剑,正是夏夷则的劫剑·红莲。
这时夏夷则似乎啧了一声,黑红两色的长剑被抽了出去。失去了支撑乐无异的身体软绵绵地向下倒去,被箭步上前的闻人羽接住。
“夷则!”闻人羽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之间的尊敬了,几乎是质问般地冲夏夷则大喝,“你做什么?!你这样就不怕他体内的二魂四魄出现意外吗?!”
夏夷则默不作声,手中黑红两色的长剑之上鲜血依旧蜿蜒流淌,最终一滴一滴滚落沙尘,晕染出一个个红色的圆点。半晌之后,夏夷则抬起了执剑的右手,却是将手中的劫剑·红莲狠狠抛了出去。其力道之大,令长剑插入沙中几乎只剩剑柄在外不断颤抖。
方才所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我大意了。”
“什么?”闻人羽不解地看着一脸阴沉的夏夷则。
“……想不到砺罂的触手伸得这么长。”夏夷则看向被自己抛开的劫剑·红莲的目光中满是冰冷的寒霜,“百年前的灵光寂灭,今天的劫剑·红莲……他这是想将我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控制在手中。”
“砺罂?”闻人羽转过头去看向深深没入沙中的劫剑·红莲,这才惊觉似乎有淡淡的黑气萦绕其上,“……魔气?!”
“先不提那些了。”夏夷则将目光在昏迷不醒的谢衣四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闻人羽和面无血色的乐无异身上,“……回无厌伽蓝。”
“是。”
黄绿色的光华一闪,茫茫黄沙之中已空无一人,仅留大片大片的血迹和一地焦黑的木屑,昭显着方才生死殊斗的激烈。
无厌伽蓝
石制的长桌之上平躺着满身是血的棕发偃师,而石桌另一侧的华服青年满脸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人羽踏进主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奇异的场景。
虽然眼前的场景是在是诡异到不行,但闻人羽低头行礼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紫微尊上,您交代的事情,属下已全部安排妥当。”
夏夷则依旧低头托颔沉思不语,闻人羽一丝不苟的话语似乎完全没有落在他耳中。
长时间的沉默令人心生疑惑,闻人羽忍不住抬头说:“……尊上?莫不是下界浊气太盛,先前又连番施用高阶术法,令你不适?”
夏夷则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说:“……晗光不在他身边。”
“是吗……那么日月珠呢?”
“……日月珠我倒是发现了。”夏夷则闭上眼,说,“……你可知日月珠在何处?”
“属下不知,请尊上明示。”
夏夷则将目光落在乐无异苍白的脸上:“……就在他体内。”
“体内?!”闻人羽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个答案显然让她觉得匪夷所思。日月珠是流月城中流传至今的仙家法宝之一,具有聚灵养魂之效,对于魂魄不全的乐无异来说却是是非常有效的法宝。但即便是当初阿阮以日月珠抑制病情,也只不过是将其随身携带,而在体内又是怎么回事?
“……阿羽。”夏夷则忽然开了口,亲密好友之间才有的称呼让闻人羽全身一震。闻人羽有些不明白为何夏夷则会在这时候以曾经那般熟悉的称呼呼喊自己,有些呆愣地问:“怎、怎么了?”
“把禺期叫来。”夏夷则收回了视线,闭上双眼抬起手揉了揉眼,难以察觉地叹息一声,“……他现在的情况,我们之中大概也就禺期能有些办法了。”
“让禺期前辈来无厌伽蓝?”闻人羽完全呆住了,无法理解夏夷则此话的意义,“让禺期前辈来做什么?若是为了那二魂四魄和日月珠……直接将他带回流月城不是更省时省力?”
“……让他继续留在下界吧。”
“什么?”
“……你看看就明白了。”夏夷则抬起手放在乐无异额头上方,冰蓝色的流光绕着乐无异盘旋,“看过他的记忆你就会明白了,乐兄他当初为何会冒险分割魂魄,而我又为何会忽然改了主意。”
一道蓝光从乐无异额头上飞出,迅速没入闻人羽眉间。闻人羽全身一怔,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
不知过了多久,闻人羽眨了眨眼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竟是这样……”方才在乐无异的记忆之中,她看到许多先前自己并不知晓的真相,以及百年前那人对棕发偃师所下的三道命令。
——一,远离流月城之争,尽量让偃术发扬光大。
——二,不要去动那些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你只需记得,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之间曾经有着非常快乐的时光。
——三,若我被魔气控制变成了害人的怪物,你若遇到,就杀了我。
——还有就是……我知道现在魔气噬魂越来越严重,就算有办法能拯救烈山部,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拜托你以后替我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人间冷暖,替我以偃术帮助他人。请你,替我活下去。
“……无异……”闻人羽抬起左手看着手上红色的花环,渐渐攥起了拳。随后,她放下手,对夏夷则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稍后我便去请禺期前辈。”
“嗯。”夏夷则转移了话题,“你也看到他的记忆了,他曾想寻找神剑昭明。而昭明乃上古之物,可阻断灵力流动,能破世间一切法力联结。”
见夏夷则已经改了口气,闻人羽也恢复了恭敬:“是。若可找到昭明,或许便可将砺罂……”
“可惜昭明早已崩碎,碎片四散,需设法寻找碎片、将其拼合。而他之所以要来西域,据一路眼线所报,就是为了寻找昭明的一个部分……他造了一个名叫“通天之器”的偃甲,用于搜寻昭明碎片。但通天之器已被拆解,不复存在。”
“那……是否要请禺期前辈尝试将它复原?”
“不必了。你可还记得,先前他曾嘱托他的弟子去寻找昭明?”夏夷则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由他出面,既可节省我们的人力,又不必担心被砺罂察觉。”
“既然如此……之前他们曾传出求救烟火,想必会有人接应。属下会设法将他们的援军引过来。”
“好。传本座谕令,三日后废弃无厌伽蓝,除少量留守戍卫外,撤回所有人员。簿册全数带走,失败试验品放出笼外。至于不便转移的关键事物,均就地焚毁。”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闻人羽行礼后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去看着夏夷则露出的疲倦的神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夷则,你……现在还恨他……恨无异吗?恨他即便兵刃相向也不肯同意与心魔的结盟;恨他……当初什么都没有说,就要切断矩木的‘汲取’之力,也就相当于切断阮妹妹的灵力来源。”
听到闻人羽的询问,夏夷则睁开眼,声音平静似乎不含任何感情:“我不想再提这些事,廉贞祭司。”
“是吗。”闻人羽攥紧了拳头,“……不想告诉廉贞祭司你的感受是吗。”
“那么,若是昔日的好友闻人羽,也不能告诉吗?”闻人羽转过身去,认真地注视着夏夷则的双眼。
“……”沉默了片刻,夏夷则沉声道,“……我只恨我自己无能为力。”
“……这并非你的错。”闻人羽摇了摇头,“……也不是无异的错。”
“不说这个了。”夏夷则先转移了话题,“先前的战斗中,你多次使用终结技却没有念口诀,是不是?”
“……是。”
“为何?终结技威力巨大但是不易掌控,若不念口诀不仅难以发挥最大威力,且易灵力失控,严重时甚至会导致灵力反噬——这些,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闻人羽闭上眼,脸上却浮现出嘲讽的笑容:“……你觉得,我还有资格说出那句话吗?夷则。”
说罢闻人羽转过头去,一步一步向着门外走去:“……自己已行不义之事,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诛不义者。”
行至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夏夷则的声音:
“阿羽,如今你眼中,我是否面目可憎?”
“……”闻人羽停下了脚步,攥紧了双拳,“……恐怕我也差不多吧。”
说罢,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中断。
“阿衣,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拜托你,替我去找昭明。”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师父——!”
谢衣猛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苔藓遍布的天花板。
左手中似乎握着什么柔软的东西,谢衣将其拿到面前,看清手中之物后瞠大了双眼,随后攥紧了拳头。
是那个细嫩枝叶和金色花朵编织的手环。
记忆潮水般地涌现出来,先前经历过的刻骨铭心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
深夜的敌袭,出鞘的兵刃,刺目的鲜红,染血的黄沙……还有,乐无异孩子气的笑容。
“……师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失去意识前回头所见到的场景仿若梦魇一般在心头萦绕不去,刺穿胸膛的利剑,染红黄沙的鲜血,无一不提醒着他去面对最残忍的现实。
……不在了啊。
……师父已经……不在了啊。
会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身为长辈却丝毫没有架子、做得一手好菜、带自己去夜观流萤、约定要一同并肩作战的人,已经已经不在了。
幼时街角偶然邂逅,朗德寨混战突然现身,静水湖三月平淡生活,大漠月夜以命相护。
凡此种种,都已经成为了无法触及的过去。
谢衣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双眼,眼睛酸酸的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不是说好了要并肩作战的吗……
为什么最后却要独自面对……
隐隐作痛的伤口让谢衣不得不从思绪中抬头,坐起身来观察这陌生的环境。
此处似是一间牢房,连窗户都没有一扇,门口的禁制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辉。三位同伴躺在牢房脏兮兮的地面上,所有的行李都不翼而飞。
谢衣试着站起来,除了手脚发软之外倒没什么大碍,身上的伤口本就没有多严重的,再加上龙涎坠的功效,大多已经自行止血。谢衣走过去探查了一遍同伴的情况,冒险动用禁术的华月看起来十分危急,而谢衣虽会一些简单的医疗术,对于这般严重的状况全然无能为力,便连忙喊醒了沧溟。
沧溟醒来后连忙施法为四人疗伤,而沈夜体内相冲的两股灵力让她大为疑惑。沈夜便解释道自己强行冲破恩师设下的妖力封印,眼下封印之力正在反噬。一番询问之下沈夜坦白他乃是半妖,其血统一半来自观月楠木树精,另一半竟来自当今圣上——他便是当朝三皇子李焱,因数月前众皇子聚宴之时被大皇子设计陷害导致妖力爆发,母妃被囚恩师远行,不得不离开寻找通天之器。一番交谈之后沧溟立刻表示愿意重新为沈夜封印妖力,然而沈夜体内的妖力过于霸道沧溟费尽全力才勉强将其封住,见沈夜变回了正常人类的样貌,沧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随后三人聚到重伤的华月身边,沧溟全力施为却也只能将她的伤势治愈两三成。沈夜见状立刻将师门所传的益气清心诀交给华月,运转三周天后华月便觉情况大大好转。随后沈夜拿出在桃源仙居图中找到的偃甲蛋交给了华月,谢衣看着这第三个偃甲蛋心中满是疑惑。
说话间瞳出现在了牢门前,谢衣连忙上前询问这是何地,自遇袭至今又过了多久。瞳回答道此处乃一地下牢狱,而四人的行囊连同馋鸡被锁在库房中,他可为几人将其带来。然而地牢中不辨日月,时间只能粗略估计,大约已经过去了两日。且流月城诸人一路皆以术法传送,难辨方位,此处离捐毒恐相去不止千里。
随后瞳讲道这两日来无人接近牢房,恐怕是要让四人自生自灭。几人便随后商定三日后动身逃脱。瞳很快便将桃源仙居图和馋鸡带给四人,接下来便是静待时机。
二十 余烬微光
流月城·寂静之间
身着轻甲战裙的少女站在盘虬卧龙般的矩木枝干之前,望着几乎与矩木融为一体的绿发少女沉默不言。绿发少女闭目沉睡一动不动,从缠绕在她身上的枝条缝隙之中,可以看到她手腕上绿色花朵的手环。
良久之后,一声轻叹打破了几乎凝固的寂静。
“……阮妹妹,我见到他了。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下界的大偃师,还有了一个弟子。”
对方并未有任何回应,而闻人羽也并不想过她会有什么答复,只是一个人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我和夷则看了他的记忆,现在我们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冒险分割魂魄。”
“还有,他的居所附近,有很多很多书中所讲的那种会发光的虫子,叫做萤火虫,晚上真的非常、非常漂亮。”
“等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们就按照约定的那样,你、我、夷则、无异、禺期前辈,一起去看萤火虫吧。”
“……就是……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闻人羽微微低下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还有就是……像我们这样罪孽深重的人……还有没有资格去看那些凡间美好。”
一道黑雾绕着矩木盘旋而下,向着闻人羽俯冲过去。闻人羽神色一凛,手中红光凝聚成爱枪唯我独尊。
然而黑雾在距闻人羽约两丈远的地方猛然停住,凝聚成人形漂浮在空中,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哦呀,是廉贞祭司大人啊。今日怎不见大祭司大人?”
闻人羽微微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长枪:“大祭司事务繁忙,并无多少时间来见砺罂大人。”
“呵呵呵,事务繁忙?”心魔砺罂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既然事务繁忙,那么大祭司为何还要每日为阮城主送上鲜花?”
“这般琐事,不劳砺罂大人挂心。”
“琐事?呵呵……”
气氛正微妙的紧张着,缓缓的脚步声和忽然响起的低沉嗓音穿插了进来。
“心魔大人有事要见本座?”
闻人羽转过头去,看到夏夷则缓步走来微微睁大了眼:“夷则?”待看到夏夷则手中的蔷薇后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说曹操,曹操到。大祭司大人每日必定为阮城主送上鲜花,可真是令人动容啊。可惜,阮城主几乎看不到。”
夏夷则没有理会阴阳怪气的砺罂,走到阿阮面前将鲜花放在她身侧。静静地注视了阿阮片刻之后,夏夷则转过身来,看向半空中悬浮的黑色人影:“砺罂大人,本座有些许问题想请教。”
“呵呵呵呵……大祭司大人竟然还有不解之事?”
夏夷则闭上眼,那一日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
烟幕弹爆裂之后夏夷则并没有惊慌,乐无异的意图简直再明显不过——掩护他的弟子等人逃走。耀眼的金色光芒从烟雾中亮起,伴随着气势十足的断喝,向着夏夷则直直地冲了过来,可以说是完完全全暴露了乐无异的位置所在。夏夷则不慌不忙横剑一挡,锵的一声之后,夏夷则猛然变了脸色。
——他挡住的只有挟着金光的流光·轰天,而乐无异本人不见了踪影!
——方才的口诀不过是掩饰,这并非乐无异的终结技登云逐月式,而是新月连环!
夏夷则一挥长剑用灵力扬起劲风将烟尘尽数驱散,而乐无异从一侧冲来接住流光·轰天全力劈下。夏夷则迅速回防架住了对方的攻击,向四周扫视一眼发现风琊已被打晕在地,而闻人羽则被数只偃甲围攻无暇抽身。
过了几招后夏夷则忽然大喝道:“闻人,去追他们!”
“住手!”见闻人羽身周已经亮起了传送术的光芒,乐无异心中大急想要去阻拦她,但被夏夷则挡住无法抽身,只能咬牙将所有偃甲同时自爆,寄期望于可以凭这阻挡闻人羽。
随后乐无异一剑横砍向夏夷则颈部,欲逼他回防制造破绽。而夏夷则也抬起长剑准备格挡这一剑,但劫剑·红莲上忽然出现一层黑雾,不受控制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了乐无异的胸膛!
“……夷则,你!!”乐无异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手中的流光·轰天哐当落地。
鲜血溅到了脸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夏夷则亦是睁大了眼,神色中满是震惊。
思绪从回忆中归来,夏夷则睁开眼,声音压抑着些许愤怒:“本座佩剑之上的魔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祭司的佩剑?敢问可是哪把?”
“灵光寂灭与劫剑·红莲,砺罂大人,我们的盟约之中不是曾讲,流月城内务不劳您插手。”
“呵呵呵,原来是这事。”砺罂又发出一阵怪笑,“那破坏盟约的叛徒乃是大祭司大人的幼时玩伴,我怕大祭司大人念及昔日情谊手下留情反被其所伤,略略出手相帮而已。”
“出、手、相、帮!”夏夷则一字一顿地几乎要将牙咬碎,“……此等小事,不劳心魔大人挂心!”
“呵呵呵呵,我这不是在担心大祭司大人嘛。当初那人可是连青梅竹马的阮城主都能戕害,保不准会用什么卑鄙手段。”砺罂忽然飞到夏夷则面前,“不知此番行动,大祭司大人又将那叛徒如何处置?可否捉了回来?”
夏夷则闭上眼:“叛徒乐无异已为本座当场诛杀。”
“啧啧啧,就这么杀了也太可惜了。大祭司大人为何不将他交给我?我曾说过吧,那人体质特殊,十分适合作为本魔的容器。”
“心魔大人有矩木可依附,难道还不满吗?”
“那倒没有,只不过若有一个可以在下界自由行动的身体,那将是十分美妙的。”
无厌伽蓝
四人正调息保存体力,忽然传来一股焦味让他们忍不住皱起了眉。瞳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前,快速说道:“地牢失火,守卫们为了救火,已将一路禁制全部撤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好,我们快走。”谢衣抽出忘川利落地一挥,双目中迸发出凌厉的光辉。
师父豁出性命换来的这条命,绝不能这般轻易浪费!
闻言沈夜立刻施术破坏了地牢门口的禁制,四人陆续冲了出去。果然如同瞳所讲那般,一路上并未有任何的禁制,连活人都少见,但时不时窜出来的偃甲和不似活物的怪物也令四人颇为烦恼。
四人并不知晓哪条道路才通往外面,只能根据道路周围的情况来判断是否主干道,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被一扇紧闭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锁住的。怎么办?”华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若原路返回恐怕还会有许多麻烦。
谢衣上前略一查看,随后后退几步举起了忘川:“你们躲远点。”
“你要强行突破?”沧溟皱起眉头,“……能行吗?”
“忘川非同寻常,打破这石门易如反掌。”说着,凛然刀光划破长空。
轰的一声巨响,看似厚重无比的石门竟不堪一击,化作碎石堆积一地。
“走。”
四人身手利落地翻过碎石堆,在看清门后之景时全部整在了原地。
石室内生长着奇异的植物连接地面与穹顶,正中是一块流光莹莹清气环绕的大石。而石上放置着巨大的冰棺,冰棺之中封锁着衣衫染血、棕色长发的少年。
——乐无异!
“……那是……无异?!”沧溟惊讶地捂住了嘴,“……为何无异会出现在这里?!”
“乐前辈……”华月亦是惊讶得几乎无法言喻,“……乐前辈他……还活着吗?……”
谢衣一言不发地走到大石之上,几乎是颤抖着将手覆上透明的冰块。
“……师父……”
冰中封锁的少年脸色惨白,黑白两色的偃师服上满是触目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为褐色。
“……此处并不是出口。”沈夜皱了皱眉,虽然见到这般情景着实令人吃惊,但眼下逃脱才是当务之急,“……谢衣,别让当初乐前辈的牺牲白费。”
谢衣握紧了手中的忘川,后撤一步举起了手中利刃。
寒光一闪,冰棺应声而碎。封锁在其中的少年向下落去,被谢衣双手接住。谢衣伸手探了探对方的气息,所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寒意。
“……师父……”拳头渐渐攥紧。
门口的三人沉默着,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他。
谢衣猛然站起,怀抱着乐无异转过身来:“我们走。”
“你要将乐前辈带出去?”沈夜皱起眉头,从感情上十分赞同,但于理智来讲这实在会大大增加逃脱的难度。
“……不管怎么样,不能让师父留在这种地方。”
“……谢衣,先将乐前辈安置在桃源仙居图中吧。”华月想出了一个较为妥当的方法,“直接这样带着乐前辈……恐怕不容易脱身。”
沉默了片刻,谢衣点头道:“……好。”
将乐无异安置在桃源仙居图他的房间中之后,谢衣四人原路折回走上了另一条道路,这次似乎选对了方向。
一路上仍旧有许多偃甲兽和怪物阻挡,皆被四人迅速打败——倒不如说几乎都是被谢衣打败。与往日迥异的凌厉作风让其余三人感到了陌生,这般直击要害的打法……真的还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会温和的笑着的谢衣吗?
再次挥刀斩灭一只怪物,喷洒而出的鲜血有不少溅到了谢衣身上。谢衣看也不看甩掉忘川之上的血迹,转过头来对同伴道:“我们走。”些许血液在他脸上画出蜿蜒的痕迹,让他的双眼显得那样冰冷凌厉又满含杀气。
沿着主干道又奔了一阵,四人被忽然出现的流月城祭司挡住了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无厌伽蓝中这般流窜?!”
“无厌伽蓝?师父就是在无厌伽蓝被抓的!”华月吃了一惊,立刻喝道,“那个叫禺期的祭司在哪儿?!”
“禺期大人?禺期大人怎么可能在下界,自然是留守城中了——就凭你们,也想见禺期大人?下辈子吧!”
“……你!”华月几乎将牙齿咬碎,将手放在箜篌琴弦之上正欲弹奏进攻的乐章。
一段枪刃忽然从那祭司的胸口刺了出来,祭司连喊都没喊一声便化作了灰烬。
而那刺穿了祭司的长枪,被一个一身铠甲的青年握在手中。
华月见到那人后震惊之色立刻写了满脸,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多谢百将大人相救……属下……属下知错,等脱离险境,请百将大人责罚。”
“华月,这是何人?”
“这是我师兄秦炀。”
秦炀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华月,道:“前路已经打通,苏琼、司马卓在外接应,需尽快和他们会合。你们往前,我殿后。”
有了百草谷的接应四人顺利地逃出了无厌伽蓝,到达安全之地后秦炀命负责接应的苏琼和司马卓分别回百草谷复命和留下殿后。说话之间沈夜忽然发觉天空中似有些许异常景色,众人抬头望去惊讶的发现夜幕中竟多出了一轮血色圆月。随后众人仔细观察发现那红月之中影影绰绰,有一些楼宇的轮廓,猜测也许那才是流月城。
四人虽秦炀一同到了百草谷,华月将一路之事讲解之后秦炀表示他将会上报将军,并对华月做出了禁足二十日的处罚。但华月坚持要将流月城之事调查到底,既是为了或许已经罹难的师父,也是为了以命相护的乐无异。最终秦炀许她百日之期,无论结果如何,百日之后华月必须回到百草谷。
随后秦炀让华月将其余三人叫到身前,开口便倒出了沈夜皇子的身份,并告知他淑妃因罪失宠,如今正在慈恩寺修行忏悔。沈夜心下一紧担忧其母亲的状况,当即表示要尽快去长安探查一番。
秦炀又将视线落到谢衣身上,忽然说起百年之前百草谷一位墨者曾与乐无异有过会面。彼时乐无异预言将有吞噬人心念的草木降临,墨者又发觉乐无异身带奇异的恶浊之气,顿时心生怀疑,下令暗中追缉。而十七年前捐毒一战爆发前后,捐毒附近曾出现过强烈的魔气。据事后调查,似是有些巨大植株从天而降,扰乱人的心智。因此事与乐无异的预言极其相似,于是百草谷重新开始调查,可惜却始终没有进展。后来百草谷偶然发现奇异植株来自流月城,便派遣程廷钧调查乐无异与流月城有何关联。
交代完所有事项后,秦炀告诉四人若想脱身,就尽快悄悄脱出,走得远些再乘坐鲲鹏,他将于半个时辰后再回禀将军,届时一切已成定局。谢过秦炀之后,四人一路潜行总算成功溜出了百草谷,坐上鲲鹏之后开始考虑起下一步的打算。
看着手中的桃源仙居图,谢衣忽然开口:“各位,我想先回一趟静水湖。”
“去静水湖?做什么?”华月皱眉。
“……师父……我想将师父……葬在静水湖。”谢衣轻声道,“……应该不会耽搁太久,可以吗?”
“……嗯。”
冰蓝色的鹏鸟一头扎进了清澈的湖水中变作鲲游向湖心的居所,谢衣将乐无异从桃源仙居图中抱出,看着他一身的血迹打算先去为他找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刚走了几步旁边忽然蹦过来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咋咋呼呼地喊着:“无异阿衣你们回来了!这几天你们过得怎么样?”
看到那两只小龙人兴奋的样子,谢衣只觉得嘴里发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小龙人此时注意到了谢衣怀中一身血迹的乐无异,惊讶地差点跳了起来:“无异他这是怎么了?!”
“……师父他……为了保护我们……已经……罹难……”谢衣闭上眼睛,痛苦地说。
“怎么会这样?!”青蛙似的小龙人睁大了金色的眼睛,“走之前无异还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回来,回来以后就要给我们做好吃的……”
“……抱歉……是我太弱……”
“阿衣你这是要带无异去哪里?!”
“……我去给师父换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去把师父葬在后山。”
说完谢衣迈开步伐向着乐无异的房间走去,却被两只小龙人抱住了腿。
“不能埋不能埋!!”
“……你们这是何意?”
“不能埋啊!”小龙人大喊着,“只要没伤到日月珠,无异他还有可能醒!!”
二十一 所选之路
“你说什么?!”谢衣瞳孔一缩,“……师父他……还有可能醒?!怎么回事?!!”忽然生出的一线希望让谢衣心中大震,出口的声音也不免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呵斥。两只小龙人被他吓了一跳缩了一步,声音中满是委屈:“呜……阿衣你别这么凶……无异真的还有醒的可能。”
谢衣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深呼吸平复下心情后,蹲下身尽量温和地开口:“赝月、拍打,你们……可以解释一下吗?说是师父他还有可能醒……是怎么回事?……师父他……明明连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嗯。有一件仙家法宝叫做日月珠,可以聚灵养魂。现在日月珠就在无异体内,而日月珠里面贮存着无异的二魂四魄。所以只要日月珠没有受到损伤,无异就不算是真正的死掉。”
“日月珠……二魂四魄……”谢衣皱起眉头重复着小龙人话中的关键词,再问道,“那么,如何才能让师父醒来?”
“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无异当初只告诉了我们日月珠相当于保命符,但是没有仔细说怎样才能唤醒。”小龙人摇了摇头,对着手指小声嘀咕,“不过将日月珠置于灵力精纯的环境中,它就会自己发出一股很温暖的气息。所以我们想……把无异放在灵力充沛的地方,他也许有一天就会自己醒来了吧。”
“……需要多久?”
“不知道。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的话……肯定得需要很长时间吧。十年八年,甚至上百年也说不定。”
他还会醒。
可或许无缘再度相见。
谢衣咬紧了牙,抱着乐无异的双臂缓缓收紧。
见他沉默了下去,两只小龙人有些担心又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阿衣?你、你没事吧?你也别太伤心,日月珠是很厉害的宝贝,说不定,说不定过几个月无异就能醒了呢。”出口的安慰太过拙劣,恐怕它们自己也不会相信。
“……我没事。”谢衣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谢谢你们。”
“没什么没什么,我们也很担心无异。”
谢衣站起身来,向着乐无异的房间走去:“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我都要去试一试。”
无论需要等多久,只要乐无异终有一日会醒,他就会等。
就算时间漫长,就算希望渺茫,只要还有一线的可能,他就绝对不会放弃。
谢衣将乐无异身上染血的衣衫褪下换上干净的衣服,为乐无异换衣的过程中惊讶的发现他身上竟然没有任何的伤痕,仿佛当日他回头所见的那一幕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思及当初在无厌伽蓝深处见到乐无异时的状况,谢衣心下疑惑,但做不出合理的猜想,便暂时将此事搁置。
在馋鸡背上等待的华月、沈夜、沧溟见谢衣再度出现的时候依旧怀抱毫无气息的乐无异,均是惊讶不已,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反倒是谢衣先开口问何地灵力充沛精纯。三人一怔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谢衣便将方才小龙人之言告诉了他们。
“日月珠?”沧溟面露惊讶之色,随后眉头微绞似乎在回忆过去的事情,“……我记得……无异好像提到过日月珠。说是他挚友赠与他的一件法宝,可以聚灵养魂,更多的就没再说过了。但是……日月珠是怎么到无异体内的?又为何会贮存了无异的二魂四魄?”看了看谢衣的表情,沧溟说出了自己的建议:“我建议先将无异安置在桃源仙居图中。桃源仙居图也是稀有的法宝,其间充盈的灵力较为纯净。况且日月珠是否能让无异醒来还是未知,桃源仙居图我们随身携带可以时刻查看无异的情况。”
“沧溟前辈言之有理。”华月表示了她的赞成,“阿衣,不如就暂时先按沧溟前辈的提议。”
沉默了良久,谢衣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馋鸡再次化作鹏鸟展翅翱翔于蔚蓝的天际时,四人再次商讨开接下来的行程。由于先前秦炀所给的消息,沈夜担忧母亲安危表示要尽快去长安一探。谢衣想了想道也要回长安,去问父亲十七年前的捐毒一战究竟是何种情况。华月和沧溟点了点头表示愿意与两人同去长安。最后四人决定兵分两路,谢衣和华月去定国公府询问捐毒一战真相,沈夜和沧溟去慈恩寺探查沈夜母亲的情况,事毕后在长安书院碰面。
四人到达长安城内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便立刻兵分两路各自奔赴目的地。正在府门前扫地的如意看到谢衣的时候吃了一惊,随后便欣喜地跑进院中大喊着老爷夫人少爷他回来啦,随后院中传来一阵噪杂的声响,走进门中的谢衣与华月正迎上出来的谢绍成与傅清姣。见离家数月的儿子归来,两人都是十分的欢喜,在看到谢衣身旁的华月时,问他这位姑娘是何人。谢衣便相互介绍了一番。
已到了晚膳的时间,傅清姣当下嘱咐厨房多做几道菜为两人接风洗尘。晚餐撤下后二老便询问谢衣和华月这数月以来的经历,江陵、海市、纪山、朗德寨、静水湖、捐毒遗址,期间几多感慨。一路上的经历太过波折,详细地讲完之后时间已经不早,谢衣正欲询问十七年前的捐毒之战,却被傅清姣一句“天色不早了,衣儿和华月姑娘又是一路奔波,不如早些歇息了吧”给堵了回去。虽然急切地想知道十七年前的真相,但夜色确实已深,谢衣便只能作罢明日再做打算。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谢衣便醒了过来,穿戴好之后来到院落中却发现其他人几乎都还未起。回忆起大漠月夜中的无力与绝望,谢衣紧紧攥起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痕迹。转身回到屋中取出自己平日习武时常用的唐刀——当初离家之时本想带着这把,却不料意外拿成了忘川——谢衣便披着一身晨露在院落中练起了刀法。
寒光连连,精湛的刀法不仅气势凛然,更像是表演一般赏心悦目。收刀入鞘,谢衣闭上眼睛微微调息,突兀地响起的掌声让他一惊。
“不错,几月未见,衣儿的刀术倒是长进了不少。”
谢衣转过身去,看到手执烟斗不急不缓拍着掌的中年妇女忙点了点头:“娘。”
“真是难得见你清早起来便想着练武,莫不是这几月的经历让衣儿改变了?”傅清姣微微一笑。
谢衣沉默地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手心,长年握刀以及摆弄偃甲让他的手上生出了一层薄茧。渐渐将摊开的掌握紧成拳,谢衣道:“……是,这数月来的经历……确实让我想了很多。”
“哦?那我儿可有什么感悟?”
“……我太弱。”谢衣闭上眼睛,“真的太弱,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拯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消失,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沉默了良久,傅清姣叹了口气刚欲说些什么,却被谢衣提前开了口:“娘,十七年前捐毒一战的详细经过,能不能告诉我?”
傅清姣神色一凛,认真地盯着谢衣问:“……衣儿,你当真要将这趟浑水蹚到底?”
“是。流月城之事,我定要调查到底。”
“……衣儿,你可明白,若继续追查流月城,你们多半会搭上性命。”
“我明白。”谢衣点点头,“但是我不会因此止步。……我不能让师父的牺牲白费。”
傅清姣皱着眉头闭上眼,沉思了几息之后叹气道:“你为乐前辈、为捐毒所做的,已经远远超过大多数人。但是,人力总有尽头,怎能事事尽如人意?”
“娘,我可能永远无忧无虑下去。珍重之人,需以自身之力回护。比起流月城之人我或许确实很弱,但至少我可以用己身所学保护更弱的百姓。”谢衣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不会后悔。即便前路只有血和泪,我也会坚持下去。”
傅清姣长叹一声,笑容中满是欣慰:“……衣儿,你长大了。不管你要做什么,爹娘永远会支持你。”
随后傅清姣转过身侧对着谢衣,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穹缓缓讲述起了十七年前的往事。
“十七年前,你爹奉命出征。原本以为,捐毒是座沙海里的孤城,根本不堪一战。谁都没想到,当时虽然浑邪王年老昏庸,其手下大将兀火罗却果敢善谋。你爹几番尝试,发觉短期内竟攻打不下。远征不易,你爹为了保存兵力,就下令围城,只等城中粮水耗尽,自然也就分出了胜负。”
“可是围城次日深夜,由北天飞来许多光点,流星般划破天幕,坠入捐毒城内外。”
“光点?那是何物?”
“那些光点落地后便生根发芽,转瞬间变作参天大树,扩散出紫黑色雾气。自那时起,捐毒内外异变渐生。”
“……断魂草?!”
“如今看来,应当是的。可是在当时,根本没人知道断魂草的底细,更不要说加以防备了。”
“从断魂草出现起,无论王师中还是捐毒城内,都频繁爆发骚乱,人心浮动不安。很快城内传出消息,浑邪听信谗言,怀疑兀火罗拥兵谋逆。他派人前往军帐,逼兀火罗认罪伏法。兀火罗不甘就这么屈辱而死,一怒之下杀了浑邪来使,随后拔刀自刎。”
“临终之前,他命令副官将自己的头颅送给你爹。那副官是个血性汉子,单人独骑杀出重围,将兀火罗佩刀与头颅一起送到你爹案头,随后便也自尽了。”
“那刀……就是忘川?”
“不错。”
“……那么,后来呢?”
“……你爹心知兀火罗一死,捐毒防线必将崩溃,加之军中乱象频出,不能再等下去了,就下令连夜攻城。谁知进城之后,才发现……断魂草大多落在城中,紫雾异常浓郁,而紫雾中的捐毒人——已然变成了怪物。他们互相残杀烹食,满地都是血肉骨渣……更可怕的是,入城的王师军士,也在渐渐失去神智……”
“……简直如同朗德寨之景。”
“不错,简直一模一样。”
“情势很快失去控制,你爹只得下令,将所有狂乱之人尽数斩杀。你爹率军且战且退,等终于退出捐毒,人员伤亡已极其惨重……班师回朝后,圣上命令你爹保守秘密,永不提及捐毒一战真相,以免百姓恐慌。”
“……竟是这样。”谢衣攥紧了拳。
傅清姣叹了口气,说:“衣儿,既然你执意要走这条路,娘亲只能祝你平安顺利。你稍待我一会儿,有些东西我要拿给你。”
傅清姣回屋后很快又走了出来,将一个卷轴和一枚偃甲蛋交到谢衣手中,然后解释道这卷轴乃是当年捐毒事变后天玄教的调查所得,而偃甲蛋则是百年前乐无异交到呼延采薇手中的两枚偃甲蛋中的另一枚,因这一枚偃甲蛋中蕴含巨大灵力故一直锁起,虽连呼延采薇亦不知其用途,但对于他们以后要做之事或有用处。
早膳之后谢衣立刻找到了华月,两人将四枚偃甲蛋放到一起却依旧不明所以。最终谢衣灵光一现将四个偃甲蛋全部拆解开来,一番忙碌后竟拼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偃甲。
华月看着这仿佛一个封死的匣子的偃甲百思不得其解:“……这偃甲……有何用处?”
“尚且不清……试试看。”谢衣伸出手启动了偃甲,偃甲之上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他和华月。
看着眼前鸟语花香的田园景色谢衣和华月两人均是一怔,为何启动了那偃甲之后两人会被传送到桃源仙居图之中?华月四处张望了一下立刻发现了不对劲之处,先前几人移动过的石头竟回到了原位。
“难道有人来过?!”谢衣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奔向乐无异的房间,“……糟了!师父!”
“阿衣!”华月怔了刹那立刻跟了上去。
“师父!”呯的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谢衣急匆匆地踏入室内直奔卧室,看到空荡荡的床铺的时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滞冷却了那么一刹那。
“……可恶!”谢衣一拳砸在门板之上发出嘭的闷声,“……究竟是谁来过……”
跟在他身后的华月也看到了空无一人的房间,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却皱起眉:“阿衣你先别妄下定论,也许是仙灵将乐前辈带出去透气了,我们先去附近找找看。”
“……好。”
两人在这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桃源仙居之中找寻了许久,平日一见到几人就叽叽喳喳围上来的仙灵此时竟像是没看到两人一般,两人虽有些许疑惑但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一路找寻最终到达了西南角。
凉亭之中似有人影,背对二人似乎在眺望粼粼波光。
“有人?!”两人一惊,连忙踏上了王莲铺成的水上小路。
距凉亭越来越近,那人熟悉的身影让二人一怔。
“……那、那是……”
棕色长发在脑后束着高马尾,黑白为底金丝滚边的衣服上装着些许精巧的偃甲。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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