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式辰
主页:-
字数:2.8万字
关键词:转世;主乐无异视角
排雷预警:-
龙兵屿在每年的元月里,会开放同下界连接的道路,平日里极少往来的两界,便也有了些许联系。
偃师就是在那个一年一度的日子里,第一次邂逅了叫谢衣的少年。
他身边的绿衣女祭司指给他看,那个孩子不过十岁出头,还系着垂髫,正双手抱膝,坐在水边发呆。女祭司说:“他们谢家是待罪之身,数代前定下的规矩,谢家人不得入宗庙,他父母又早已双亡,如今只剩下他一人,无依无靠。”她想说,使者既然有缘,不如便收了他当弟子。
但身着长袍的偃师则早已明白她话中的意图,对她说:“他年少可怜,倒要烦劳祭司大人为他多操心。龙兵屿烈山部毕竟是上古神部,我乃下界俗人,此次出使事毕,便要回朝复命。”
两个人说到这里,便将目光转回面前的酒席之上。
等到正月将闭,一声“闭市”唱喏,使者手持节杖,驾着鲲鹏,身后跟着下界诸子,浩浩荡荡地离了这海中仙山,龙兵屿同外界的路也就关了。
天朝的皇帝那时年将半百,问他最信任的臣子:“你可曾见到了他?”
偃师说:“见了。”
“为何不带他回来?”
偃师未答,反倒问他的帝王:“长江闸口的水渠修得可好?”
“不太好,没有你,总是进展不太顺利。”
偃师说:“世人已太过依赖偃术之力,却难免忘记人定胜天的道理。”
在身着长袍的偃师还是个真正正的毛头小子时,他曾经满心满意装得都是偃甲之术。那时年纪小,又傲气极盛,便结识了同样年轻气盛的帝王,同游之时,终于拜在当时最负盛名的偃师门下。他得传师父衣钵,十年之内,无人再畏偃甲,二十年后,偃术发扬天下。如今世人提起当世偃术第一人,无人记得偃师师父的名号,说得都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子、皇帝面前的一代重臣。
皇帝将偃师的话细细咂摸两边,轻描淡写地道:“定国公世子愿如何,便如何吧。”
偃师领了命,在定国公府内住不得两日,便带着圣旨南下。斩了两名玩忽职守的官员,又罢免了七八个好逸恶劳的官儿,最后下令将协助修葺水渠的偃甲关闭了三成。他将令如山,下属纵有不忿,又不敢明言,抬头就看到那两颗被斩的头颅正挂在水渠口的旗帜上,偃师御赐的宝剑在手,杀人何曾手软。如此,倒也竟逼得原该在五月完工的水渠,提前了一个月竣工,到得四月下旬,蜀中下了第一场暴雨,洪水顺着长江滚滚而下,沿着原计划的水渠入海。虽也有洪水,但却是二十年来损失最轻的一年。
七月里,偃师领命回京,府中荷花开的正好。他年轻时,手中有过一件法宝,名叫“桃源仙居图”,只需念动咒语,就可进入画卷之中。那画中世界,有一方水中小亭,乃是偃师最爱。四周荷花田田,鱼戏莲间。后来偃师经了些岁月,便封了桃花源图,只在家中辟出一方水田,种些荷花莼菜之类应景的花卉。每到年中最热之时,单衫睡在莲花丛中,莲香染衣,再是美好不过。
等过了中秋,天气转凉,有胆大的臣子检举偃师在江南督工时滥杀无辜,又列了数条罪状,一本参到天子面前,称其功高震主。皇帝退朝后取了奏折给偃师看,偃师随意翻了翻,注意到是个从未见过的名字,道:“今年的新科?”
皇帝点头。
“谁家的嫡系?”
“并非谁家嫡系,独门独户的一支。殿试文采华章,新定的三甲。”
偃师将奏折放下,指着参之人的名字道:“文采虽好,但心思浮躁。”
那年轻的臣子向帝王示好不成,入朝不过短短半月,便丢了锦绣前程。世人只道是那新科臣子时运不济,朝中之人却为此暗叹,乐家世子爷越发权倾天下了。
小小的风波之后,后半年倒也平静。
来年元月,偃师又领了帝命,出使龙兵屿。传说天子登基之前,曾拜于太华山修仙,所以对如龙兵屿这样的上古部族格外青眼,乐家世子爷才为此年年元月被派去龙兵屿。
天子说:“这趟再见到,便带回来吧。正好朕也有些想念谢前辈了。”
偃师只好点头:“若时机恰当了,定要让他与陛下相见的。”
他的话说得这样含糊其辞,皇帝不可能听不出来。若时机恰当,那究竟如何才叫时机恰当?天子被他气得仿佛年轻了几岁,点着他额头骂他没有魄力,他也揉着额头受了。末了,木雕的面具往脸上一罩,终是不愿以原本长相去见故人。
自从龙兵屿同下界开了市,两界间的物产风貌到有了几分交融。这一年皇帝赐下的酒极好,才一开封就满屋酒香,偃师同女祭司同饮了酒席,皆是喝得大醉。踉踉跄跄被仆人扶回了下榻之地,头一沾枕头便睡得不行人事。三更天时,不知哪家的混小子点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偃师被爆竹声吵醒,抱着醉酒的头哼哼唧唧地转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着什么,唤了声“吉祥”。
陪了他四十多年的仆人端着水盆躬身入内。
偃师穿着汗湿的内衫半躺在床上,问他:“他可还好?”
没头没脑的一句,可吉祥还是能接下去:“虽有大祭司的照拂,但似乎日子仍有些困难。”
“明日找人采买些粮食、水果、衣服、文房什么的给他送去,看还缺什么,也准备着,不必挑最贵的,合用就行。”偃师半躺半坐在床上,用手揉着太阳穴,忽然又低声叹了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吉祥原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人世沧桑,等了半天,才听他糊里糊涂地又接了一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哎,你的结巴都治好了……”
真是醉糊涂了。
吉祥伺候着偃师擦了汗湿的额头,又扶他重新睡下,这才端着水盆退出房间。他想,明明是挺可笑的一句感慨,怎么自己听来就如此悲凉,到底连他自己也是老了吧。
元月过了大半,同龙兵屿的现任大祭司饮宴之时,偃师提起了谢衣的师从问题,想着他又长了一岁,也不知道到底教化的如何。那大祭司说:“毕竟是待罪之身,只得学点简单学问。”
偃师道:“他年纪尚小,哪里懂什么是非曲直前尘恩怨的,到不如找个富贵人家,看能不能收他做了义子?也好学点正经东西。”
大祭司受了他的托,便着心问询,只是谢衣毕竟出身不好,大多数听了只是摇头,偶有些人家碍于大祭司面子并不一口回绝,只说同家中长者商议一番,之后也没了下文。
偃师不能久留,看着吉祥给谢衣托故人之名,送了衣食财物,略放了些心。将出正月,离了龙兵屿之时,仍未得大祭司的消息,难免心中耿耿。待到反朝,心里记挂,朝堂对答之间,被帝王一眼看出他心中有事,点了句醒给他:“你身居高位,理当慎行。”
偃师这才发现自己连日愁眉,没得又给了别人许多把柄,连忙收拾情绪,山高路远,再愁也是半分没得用处。
幸而到了五月,龙兵屿大祭司托人捎了手书送于偃师。说是寻到一个可靠的宗族,愿收谢衣入族。这宗族也与偃师有些缘分,乃是偃师年轻时的死敌,沈家一族。沈氏一脉对谢衣入族之时虽有异议,但族中长者大多知道些前尘旧事,说谢衣如今年幼孤苦,当年也是不易,愿将谢衣收入族中。
沈夜虽身死多年,毕竟积威仍在,沈家乃是如今龙兵屿几大家族之一。哪怕将来谢衣并不能再成为声名赫赫的一代大偃师,凭借家族势力,前途也仍旧不可限量。
偃师思及如此,悬了大半年的心这才放下。
然而事情进展的却不顺利。六月中,大祭司又来了封书信。说是沈家提出谢氏低微,若要谢衣入族,定要改成沈姓,偏那谢衣年纪虽幼,但骨子里倒是又硬又傲,绝不肯改名易姓,两边为此僵持了下来。龙兵屿现任的大祭司虽然是个女子,但偃师同她相交数年,知她是个温柔又硬气的脾气。若应承的事情,定是尽心竭力。这信中之言不过寥寥数笔,但偃师能猜出大祭司必定是为此费尽心思。
他拿着手中的信,对着凉亭外新开的荷花,枯坐良久。一时想到当年静水湖初见时那人的风华绝代,一时又念着此生的数次诀别,再一时,又忍不住感慨当年人人皆知那人名姓,到现在世人只晓乐家世子,不知曾有过个通天彻地的偃师谢衣。六月里暑气重,湿气也重,他又不再年轻,况且身在帝王身边,整日操心劳累,这一封信读毕,他一夜未能合眼。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得以入睡。因是休沐日,吉祥未来唤他上朝,他直睡到太阳偏西,梦中竟是捐毒黄沙。那人将他罩在舜华之胄中,他只能眼睁睁看他的头颅一遍又一遍被隔断。好像迷宫一样,永远也没个尽头。到了终于惊醒,只觉身上又沉又热,发起了高烧。
定国公世子这一病就是三个多月,从夏直到秋。世人都传,说偃师大人所做偃甲太过神异,抢了天神造物的角色,惹得上苍羡怒,想要提前勾了他魂魄,只怕是要挨不过今冬。又有许多待字闺中的未嫁少女,早已对身居高位又至今未娶的定国世子芳心暗许,为此隔三差五到庙中替偃师祈福祷告。至于定国公夫妻二人,年过花甲,皆已是白发苍苍,整日里看着自己儿子昏睡不醒,便觉心中被剜了一样,生怕一个不顺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皇帝陛下也数次出宫探望,闻风而来的各色官员,真心的、巴结的各式各样,一个接一个,险些踩坏了定国公府门槛。
到了十月立秋后,太华山有位白衣道长命人送了颗炼制了三年零三月的仙丹来,乐府上下小心谨慎的服侍着世子爷吃了,偃师的病情这才有了起色。等到他身子养得大好,皇帝又亲自探望了一眼。
那天晚上,偃师卧在床头,他的帝王坐在他身侧,一只小小的黄色鸟儿蜷缩在两人中间。
皇帝说:“我与你认识多年,从未见你生过大病。”
他说:“这次倒是把半辈子的病一次还了个齐。”
皇帝就说:“朕乃仁君,普天之下皆为臣子,现在虽是十月,天气将凉,想那龙兵屿地处北方海中,到比长安还要冷上几分。爱卿不如替朕出使一趟龙兵屿,送些御寒之物,也叫烈山部族铭记朕的恩德。”
偃师听了愣了半晌,等终于清醒,急忙跪下谢恩。
皇帝也没拦他,只说:“你我情意深重,乐兄,我不能与你共享只有两样,一是天下,二是……”说到二时,帝王顿了顿,没再继续,但偃师已经明了了。
因不是开市的月份,天朝使者不便在龙兵屿久留。乐府世子将御寒衣物和炭火柴米之类用船运送上岛,监督着手下分配完毕,等物资一一入了龙兵屿的资库,这才挪出些零散时间处理私事。
大祭司亲自出面,将如今沈氏当家的族长请上酒席,为偃师做了一回东道。这酒席间的事儿,大家也心知肚明,一桌开始,也不谈其他,只说各地风物,等彼此之间尽皆熟悉了,酒也喝得畅快了,这才试探着道明来意。
偃师年轻之时酒量不足,不过这些年官场行走,历练了一副好酒量。他生性爱笑,原是个平易热烈的性子,这些年因是不好与诸官走得太近才摆出副冷漠架子,此时着意在沈家尊主面前示好,许多逢迎拍马的话被他讲得再真诚不过。初时提及谢衣的事情,沈族尊主漠然不语,他也不做纠缠,只说了当今圣上如何仁德,又谈起才过往的大祭司何等能耐,若不是当年沈夜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也不会有烈山部如今釜底抽薪地安居龙兵屿。又说起沈夜一人背负了许多骂名,着实令人可敬,自己当年不懂事云云,如今若有机会,定要跟沈夜把酒言欢方不负此生。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恰当好处,沈族尊主听得心下颇为受用。到了酒酣之时,又说起当年自己拜入谢衣门下,也算是半个烈山部弟子,这些年倒听说了些风水不错的仙家处所,往后到可以跟皇帝陛下谈一谈,是否辟下那些仙处所在,令烈山部祖民得以繁衍生息。
这番话当真说进了沈家尊主心中,连如今的龙兵屿大祭司听了,心中都难免跃跃。谁承想,眼前这个天朝皇帝手下的宠臣竟有如此打算,说到底,也算是沾了谢衣的福分。
偃师也不再多谈,只与沈家尊主畅饮,又点了自长安带来的歌伎舞伎献乐。时下正流行胡旋之舞,乐声靡靡,舞伎半露腰肢,跳得既媚又雅。沈家几个年轻一辈看了不免心动,年长的几个见多识广,没被那些舞伎魅惑,心中想的都是方才乐世子所设想的打算。只是想要再问下去,偃师似又不愿多谈,酒席的后半,吃得有些焦躁。
偃师一个人抱着一坛酒,自降身份,为众人挨个敬酒。大家也不忍拂了他面子,一盏接一盏,喝得干脆利落。等到沈家几个长辈喝的趴在地上坐都坐不起来了,偃师才半趴在酒坛子上,半眯着眼道:“说来也不怕诸位耻笑,我师父谢衣也是不易,收了我这么个不肖徒弟,上辈子他因我而死,我欠他太多,这辈子是要还的。他如今孤苦无依,便求诸位,看在我和皇帝陛下的面子上,收他入了族谱吧。”
那些人看他说得真诚,又见他木质面具下双眼隐隐似有泪意,心中不忍,终是同意了谢衣不改名易姓落入沈家族谱一事。
等到天光微亮,酒席散尽,偃师看着人去楼空的酒楼,向一旁伸出手,一直默默伺候着的吉祥连忙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扶我一把,我是真走不动了。”他说。
事后,沈家几个族长醒过味儿来,回忆起这事,都忍不住咬牙道:“那个世子爷不愧是官场人,漂亮话说了一箩筐,有用的屁都没放一个。”不过那时,谢衣早已过继到了沈家长子长孙的膝下。
他要给谢衣,肯定是要给最好最尊贵的。
临行之前,想着如今谢衣年幼,又没有亲族后盾,与那沈氏一族来讲,毕竟是外人。思量再三,就唤了吉祥来,将自己所想的话嘱咐给吉祥,命他去寻谢衣。
大祭司说起谢衣与同龄人关系疏离,课业之外,也不愿与人多打交道,只喜欢一个人做些小玩物。吉祥寻到谢衣时,他正试着用河滩黄泥捏一个泥人,手法算不得老成,但细看那泥人的眉眼,到令人觉得眼波流转,脉脉含情。吉祥想到当年大偃师谢衣的名头,不由得暗暗咋舌。
彼时谢衣散学不久,吉祥躬身前往,自称是大祭司手下之人,奉大祭司命向谢衣叮嘱些事宜。谢衣已知了自己将入沈家族谱一事,也没得什么惊讶,为吉祥沏了碗粗茶,又让了座位给他,这才请他赐教。
吉祥将自家世子准备的一箱财物交于谢衣,说是给他些私房用度,省得到了沈族被人欺负。初始谢衣并不肯收,吉祥劝他世态炎凉,有资财傍身总是多些安全。见谢衣神情淡淡,怕他不懂,索性磨开面子,捡着重要的,大家族的规矩、下人间的暗潮汹涌说给他听。谢衣一一听了,也不置可否,偶尔点一点头,再不多言。吉祥暗暗着急,这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到比他这个成年男子看起来沧桑的多。他把世子交代的事情都做了,最后只剩一件。他牵着谢衣的手,往龙兵屿的祭坛走。
谢氏本不能再入祭坛,但他二人,一个是天朝使者的仆人,一个人将入沈籍的孩子。那看守祭坛的人,也不便阻拦。祭坛上供奉是诸位前任祭司的长生排位,又点了许多油烛,在灯烛之中,有一株小小的树苗最是引人目光。
吉祥将那树丫指给谢衣看,他说:“这是烈山部曾经的住所流月城留下的树丫,名叫矩木,曾是参天大树,后来生了许多变故,如今只剩下这一截新枝。但别看它现在弱不禁风,若干年后,总也会重新长成遮天蔽日的树木。”
偃师的原话说的极拗口,吉祥背得并不贴切,不过谢衣听着这番话似有所悟。吉祥急忙趁热打铁,多嘴说了说当日谢衣拒绝改姓入族实属不该,又绕回他家世子的吩咐,嘱托谢衣将来还要动心忍性,不要因为小事乱了大谋。
谢衣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等他说得口干舌燥了,掏出绢子递给他擦汗。吉祥尴尬地接了,胡乱擦了一把汗。
那边谢衣这才问他:“你说了许多,是否也该让我见一下你的主人?”
吉祥捏着手绢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只长到他腰部的小孩,那双黑色的眼睛,令他心中一颤。
谢衣继续说:“你对大家族的规矩、下人间的欺诈如此熟悉,定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仆人了。你家主人着你来嘱托谢衣,谢衣心中感激,可否允我亲自向你家主人道谢?”
吉祥暗骂自己多话,又想到这些年自家世子越发让人猜不透的心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偏那谢衣还逼:“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谢衣平白受了你家主人如此大礼,实在愧不敢当,若你家主人不能允我当面言谢,那些资财我实在不敢收下,只得请您如数带回去吧。”
吉祥被他一个软钉子碰得懊恼。他家世子虽然嘱咐了他许多话,却独独少了这一条:若那些财物谢衣不肯收,又当如何?
正在忐忑着,祭坛深处的一道珠帘被拂开,吉祥一抬头,便见到自家世子掀衣而来。蓝色的长袍旖旎垂地,暗黄色的木质面具覆面,长发微卷,露出一双微微闭合的嘴唇。
那人肩膀上还竟还立着一只黄毛小鸡。
吉祥心中愧疚,才要自责,偃师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无妨。
谢衣安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烈山部大礼。
他说:“在下谢衣,见过天朝使者大人。”
微凉的风从祭坛外面吹入,卷着偃师身上的绢纱长袍,乐家世子立在当地,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谢衣注意到那人面具下是一双棕色的眼眸,而那双眼,此刻正定定看着他,而当谢衣的目光转到他脸上时,他的目光又微有逃避。
偃师的手微微攥起,片刻之后,终于上前几步,走到谢衣身边,单膝跪下,与他面对面的平视。
谢衣看到偃师蓝色的长袍垂了一地,衣袖正随着风轻轻摆动。
偃师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谢衣坦然答道:“你身上穿的不是烈山部的时兴的服饰,你是个贵人,不会穿不合时兴的衣服。现在不是元月开市的日子,能来到龙兵屿的只有天朝的使者。若我猜的没错,你是定国公世子,对也不对?”
那人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他抬起手,手指穿过谢衣的发梢,轻轻摸了摸谢衣的头。
“好孩子。”他说。
谢衣看着他:“世子且放心,你对谢衣的嘱托,谢衣已然明了。”
偃师却说:“我并非烈山部之人,你也不是我天朝族人,你称我‘世子’其实不妥,这样吧,你便唤我‘无异’如何?”
年少的谢衣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默念了几遍,这才抬起头,对着偃师唤了一声:“无异。”
抚在谢衣头上的手微微顿了顿,偃师站起身,缓缓说道:“天色不早了,让吉祥早些送你回家,明日得了空闲,我再来看你。”
那夜送走了谢衣,吉祥默立在偃师身侧,心中极是难安,他是知道,曾有许多人劝过偃师早日将谢衣接在身边,但偃师总是一笑了之,置若罔闻。见他几乎不敢面对自己,偃师只好安慰他:“我与他皆是缘分,当年是缘尽了,如今是有缘再见,如此也未尝不好。”
吉祥待要再言,偃师急忙拦住他的话头。
“你若在这里操心,倒不如明日好好干活,陛下那里毕竟不能久离,你多干些,我便少干了一些。”
吉祥思前想后,觉得他家世子说得颇有道理,也就释然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吉祥打着困盹儿端来水盆打算伺候偃师洗漱,谁承想一开门,他家世子已经梳洗穿戴完毕,取了钱袋,正要外出。那木质面具下露出的双眼奕奕有神,亮得跟雪打霜擦过似的,说不得到底是一夜没睡,还是睡得太过畅快。
吉祥想跟,他家世子不允。
那日偃师独自一个人带了谢衣四处游玩。他二人年纪相差悬殊,但偃师没有丝毫长者脾气,谢衣也不似同龄人聒噪淘气,两个人一路走着,看的多,聊的少。偶尔几句交谈,到似是相识多年,句句说在对方心坎之上。
转眼日落西山,这一大一小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偃师先开口:“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做完了,后日我们便要启程回长安,明日还有些收尾要处理。”
谢衣说:“想来元月也隔不了太久,我等无异。”
偃师点点头,说:“好。”
他从长安走时满面愁容,但回到长安时,眉梢眼角的笑意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相识多年的皇帝陛下。
皇上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召他饮酒,他谢了恩,为皇帝先添了满满一碗酒,他们私下里吃酒,从来不用杯子,都是酒碗,要是高兴了,皇帝陛下还会在偃师面前直接抱起坛子喝酒。
皇帝问他:“见到了?”
他说见到了。
皇帝又问他:“可顺利?可开心?”
他只笑了笑,不肯明言。
皇帝就说:“乐兄你啊,又端出你师父那套谦谦君子的架势来了,当年那个一遍遍喊我夷则的人到底去了哪里?”说到这里,难免寂寞,又有些手痒,唤人撤了酒席,摆上棋盘,非要扯着偃师陪他下棋。
他不喜欢听曲,不喜欢看戏,身边所用也无甚奢侈之物,清心寡欲到只喜欢喝酒下棋。
偃师便常常陪他。
他们你来往杀了一局,皇帝赢了三子;两兵相交的又杀一局,皇帝赢了半子。偃师欲要再开第三局,但皇帝按住了他的手:“乐兄以前是会趁我不备,偷我棋盘上的棋子的。”
其实也无非那么几次,偃师输得不开心,悄悄将皇帝的棋子藏在手心里,想弄个瞒天过海。可惜皇帝是个过目不忘的性子,责备他“毫无君子磊落之风”。
但这一次,偃师是真真正正的输了。
皇帝只好站起来拍他肩膀,对他说:“朕已近半百,该生个继承人了,朕已选好了女子。”
偃师就掀袍跪下,行了个大礼,说:“臣恭祝陛下,陛下万福。”
皇帝点点头,伸手召了小黄门,等他们起驾之后,偃师站起来,一眼就看到两人方才下得最后一盘残棋还在石几之上。其实以前他偷那人的棋子能屡屡成功,是因为他们身边有个为了吃美食而偷偷帮他转移夏兄注意力的阿阮,现在是他一个人,怎可能躲过皇帝明察秋毫的法眼?
腊月底,皇帝大婚,大赦天下。
美丽的世家女子身着凤冠霞帔,手里捧着一株绿色的蔓草同皇帝交拜天地。
元月里,偃师照理受命出访龙兵屿。
十二岁出头的少年开始抽身,几个月内身高就窜了一窜,少年一身绿色华服,同偃师行了烈山部的礼后,微微一笑。
“无异,我等你许久了。”他说。
到底等了多久,偃师也说不清楚,明明几十年都过去了,怎么短短几日,竟有些恍如隔世。
他们约了上元灯会去四处游逛。不想那日一早,就下起了雪,雪片子积在火红的灯笼上,红红白白极是好看。谢衣自沈府出来后,就看到偃师带着他的木质面具,撑着一把二十四骨油纸伞,站在挂满红灯笼的树下等他,那风雪染湿了他长袍的下摆。
“这样的天气,灯是不会太多的。”偃师说。
两人走了大半条街道,也只是看了二三十盏彩灯,与往年相比,大大不如。偃师怕他失望,在唯一一处还开着的灯铺里买了盏莲花宫灯送在谢衣手上,小小的蜡烛一点,昏黄的灯光笼了两人一身。
偃师提议到酒肆吃些便饭,谢衣提着宫灯地跟着他,碗筷摆上来时,偃师注意到谢衣手腕上一块暗青色的痕迹:“打架了?”
“不算是。”谢衣说。
偃师请酒肆老板拿来活血的药酒给他擦了,又掏出绢子给他包裹淤痕,不动声色地问他:“用我同你家长辈说些什么么?”
“无异不用费心,不过是我和兄弟们玩耍时跌了一跤。”
偃师点点头,遂不再问。那老板撤了药酒,送了两碗应景的汤圆上来,又白又圆,软软地浮在桂花糖水中。热腾腾的豆沙汤圆下肚,身上是暖极了,可那路上的雪花也越下越大,两个人走了片刻,谢衣伸出手,几乎掬了满手。偃师就蹲下身,把自己身上的白貂裘脱下来,裹在谢衣身上。
“别冻着。”他说。
谢衣点点头,却伸出手,在偃师的长发上抚过:“这伞不够大,叫你淋了雪。”
细碎的冰晶大半化成了水珠,粘在谢衣手指上,有些冰凉。他放下手,看着偃师的眼睛,说:“无异,我想学偃术。”
“好啊。”
“他们说你是偃师?”
偃师把他整个抱起来。他多年饥寒,长得较比同龄实在瘦小,正好被偃师护在怀里。油纸伞遮蔽住风雪中的两个人,暖暖的体温顿时熨帖在一起,偃师说:“我的偃术是从烈山部学的,如果你将来要学习最高深的偃术,不如试做一名祭司吧。”
谢衣把手放在他撑伞的手上,说:“好啊。”
偃师把谢衣送回沈府,却并不走近,只在远处目送他裹着貂裘往里走。谢衣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远远的,看到偃师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风雪里,愈发大的风雪把天地染成一片白,几乎要把他淹没了。偃师冲他挥挥手,做一个让他继续前行的动作。他便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再也没回头,直直走回府邸。
这雪下了一夜又接了一天。
隔日谢衣同偃师相见,拿了个画轴给他,说:“这是我师父当年留下的东西,如今给了你吧。”这是偃师第一次在谢衣面前谈起自己的师父,谢衣接了画轴,见黄色的纸张上栓了一把偃甲小锁,锁上还刻了枚齿轮的纹章。
偃师点了几只火盆挪到两人身边,手把手教谢衣开六子连环锁。谢衣看他演示了几遍,执意要自己尝试,只是没想到在偃师手中的小锁如此听话,到他手中却半点不顺手。
大概是前日偃师要处理的事物太过繁忙,谢衣拆得入迷,等他回过神来,偃师已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合眼睡去了。盆子里的火炭烧得正旺,四周静得只能听到炭块爆裂的劈啪声,那暖暖的火光照着偃师木质的面具,即使隔着面具,仍旧可以看到眼睑上透出来的长而浓密的睫毛。
谢衣放下手中的六子连环锁,目光落在偃师耳后拴着面具的绳带上,他安静地看了片刻,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偃师的面具。
偃师这一觉睡得极是深沉,醒来时天已黑了,吉祥说,谢衣怕天黑路难行先行回了沈府。看着地上映着月光的积雪,偃师说:“这也是对的。”
那年春天,皇宫里传来皇后有喜的消息。
龙兵屿来书说,沈家谢衣因为成绩突出,被选入祭坛做一名小小的神职,闲暇时间由当年瞳一脉手下的偃术师父传授他偃术。
偃师闲暇时整理了自己师父当年留下的各类偃甲书卷,托馋鸡交给龙兵屿大祭司,再请大祭司转交给谢衣。等到谢衣的足以轻车熟路的打开六子连环锁时,收到了唯一一封来自偃师的信,信上说了些望他勤学苦练之类的话,末了还写了一段咒文。谢衣按照那段咒文,进入了卷轴内部的另一派洞天。他找到了几所年久失修的房子,看到一块刻着“桃源久住不能归”的巨石,最后在一片早已衰败的烂泥塘中,发现了几只残荷,和残荷簇拥着的一座观水小亭。有一盏小小的,像灯一样的东西放在亭子正中,谢衣认得出,那或许曾经是一台精密的偃甲,不过如今灵力耗光,只剩下破旧的铜骨和支架了。
等到过了盛夏,皇后的身体已见丰腴。偃师令了皇帝的命,前去百草谷联络旧人。秦炀热情地招待了这位多年的朋友,两个人真刀真枪的比了一场武,偃师因为这些年疏于练习,所以败在秦炀手下,只好喝了一大坛酒,表达自己对秦炀的真心佩服。秦炀带他去见闻人羽,两个人在插着红缨枪的墓前站了很久,那个几招把偃师打败的男子汉蹲在地上,忽然就哭得泪流满面。
偃师就想,原来过得这许多年,大家都没有变。
他在百草谷同星海旧部盘桓了四五日,告辞之时,秦炀仍旧端了一碗烈酒给他,他接了,一饮而尽。
秦炀说:“真要是无处可去了,不如将来留在这百草谷,陪我和闻人说说话、打打剑也是好的。”
偃师明白他的情谊,笑着点点头。
八、九、十,三月一过,长安城的天气一天就比一天冷。前来逢迎拍马的朝臣最近越发少了许多,往日热闹的定国公府前,难得地冷清起来。到了十一月末,狼王安尼瓦尔来了一封信。
“弟弟,若能辞官,便辞官吧。跟我回捐毒,哥哥养你下半辈子。”
从北方下来的冷风卷着长安城最后一片枯叶落在地上,衰草枯黄,过不得多久就会有雪。偃师勒马,站在长安城的城墙外默然无声地望着这座百年古都,在这里,他乐氏亲族早已扎根入土,一辱俱辱,又哪里是他一人辞官便可解甲归田的?
他忽然有些想念静水湖,想念初见时,那人温和的一笑。
当时年少,也最美不过年少。
皇后在腊月底产下龙子,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宫里上上下下一片喜气。皇帝也难得的,脸上有了喜色,当日便下诏立了太子。正在采买年货的偃师在宫外得了消息,盘算了一个下午究竟该送上份什么礼物,到底还是定国公夫人有心,说是早已备下了羊脂玉,这几日寻个巧匠,雕了长命锁给小太子送去。
可惜到了夜里,偃师睡了才半宿,被黄门叫醒,秘密招进宫里。
皇帝捧出了一只托盘偃师看,盘子里滚着五六颗圆润剔透的珠子,似玉非玉,偃师的心也一同沉了下来。
现在的皇帝是个妖怪,将来的皇帝也是个妖怪,皇帝说,他想过很多,但从没想过,血脉竟是如此强大。
偃师说,看到了鲛珠的宫人留不得。
皇帝不置可否,只说自己已通知太华山,暂将小太子养在山上,等他长大,定要易骨。
偃师说,你是知道的,易骨之痛非比寻常。
皇帝说,我忍的,他也该忍的。
清和真人几乎是一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皇帝亲自把小太子抱给清和,清和伸出手,那孩子就抱住了清和的手指咯咯笑个不停,,襁褓中那眉目笑容几乎跟皇帝年幼时一模一样。
宫外,偃师亲自处理了那些接生的宫人。他提着染血的剑,想到自己第一次离开长安时,就算是遇到了地痞也狠不下心杀死他们。一时间,今夕作息,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年天朝出使龙兵屿比往年晚了许多,世人只道为了小太子的降生,却不知不仅仅是为了小太子的降生。
谢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短短一年未见,他已经长到偃师肩膀的高度,原本圆润的面颊也清瘦了些许,头发仔细地绑在身后,一身青色华服,宽袍大袖的,已有了玉树临风的姿容。
这般年少形态,惹得偃师微微怔愣。
谢衣说:“无异有心事?”
偃师摇头。
谢衣也不多问,取出了盒子送到偃师手上,偃师不明所以,谢衣示意他打开。小木盒子里卧着一只偃甲鸟,兀一见光亮,扑簌簌展翅飞起来,绕着偃师盘旋了两圈,落在他的肩膀上。原本立在他肩上的馋鸡看到了胆敢来同它抢位置的新客人,十分不开心,急忙用喙在偃甲鸟的脑袋上啄了好几下,又跳了几下表达抗议。
谢衣看到木面具下的偃师露出一丝笑容,他伸出手,立在他肩头的偃甲鸟就落在他指尖上。
“为什么想要送我这个?”偃师问。
谢衣不答,反问:“做的如何?”
“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偃师说,“我十七岁那年还做不出这样灵活的偃甲。”
“那,可有人送过无异你偃甲鸟?”
偃师说:“有过。”
“是谁?”
“我的师父。”
“后来呢?为什么从来没听无异提过?”
偃师抚着那只偃甲鸟小小的头颅,这全无生命的偃甲竟然也学得会偏过头来,在他的指尖轻蹭,憨憨地撒着娇。蹲在偃师肩膀上的馋鸡几乎就是出离愤怒了,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通,扑腾着翅膀远远地飞走了。
偃师这才说:“那只偃甲鸟,我让它去找我师父,去他身边,永远地陪着他了。”
谢衣走上前去,抚摸停在偃师指尖的偃甲鸟,他说:“图纸上说,这偃甲鸟能用来传音,若是无异想同我说话了,便让他传音给我吧。”
“好啊。”
那一年元月并不算美好。本该待到闭市的使者团,接到了远在长安的圣旨,北方突厥作乱,偃师作为定国公世子,此时理当早归长安,以免落人口舌。偃师同谢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谢衣说起现在离开了沈宅,同高阶祭司们住在神殿之内。偃师从他清瘦的脸颊上,也大略可以猜出神殿内的生活应是十分清苦,而此番见面,也为不易。
谢衣同偃师经年不见,此时见面也不过短短待了两个时辰,后来便被一名高阶祭司唤了回去。偃师同那祭司打了个照面,得了对方一个冷眼。他虽是天朝同龙兵屿修好的使节,但毕竟身份尴尬,而着与龙兵屿修好的举动,说到底也不过是他的帝王圆他一个小小的奢望。他得见故人,龙兵屿得了物资,两方皆不吃亏。
出使的最后几日,谢衣没能与他再再见。直到使者团浩浩荡荡得启程回返时,人群被分开,倒见到谢衣一身青衣,宽袍大袖地穿过人群,跑了过来。跟随偃师的,有当朝的礼部侍郎,见有人闯来,便要部署兵将拦截,还是偃师一眼看到,及时阻了下来。
他骑着高头大马行到谢衣身边,问他出了何事。
谢衣看了他许久,问他:“他们说,你杀了我前世的师尊,是也不是?”
偃师说:“是。”
“还说你杀了当时流月城的七位祭司,是你逼得烈山部遁入龙兵屿。”
“他们说的没错。”
谢衣没有再说话,偃师却忽然想起那些为了保住皇家威名而死在他手下的宫人,还有那把带血的剑。他低下头,看着跑得一头大汗的谢衣,说:“天气冷,快回去吧,别受了寒。”
说罢,不再盘桓,召唤着众人继续启程,人群渐渐围了上来,谢衣便被淹没在人群中。
他站在那里,想起还有一句没有问。
他们说,他前世曾是他的师父,而他是他的弟子。
当年,他是不是也曾经送过他一只偃甲鸟?
朝中形势比想象中还要差上几分,突厥族举兵南下,已兵临长城脚下。朝中虽然武将众多,但却没有一个有十成把握能一举破敌之人,反倒是有人举荐说当年的定国公勇武神威,如今宝刀不老,还可再战。偃师还未多言,皇帝已站起来,直斥上奏之人狼心狗肺。
高贵的帝王负者双手,站在他的皇位旁,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尽是恨意。
待他终于平息下怒火,指着下面的臣子说:“此事朕早已有了人选,诸卿不必再议。”
一道圣旨刚刚拟完,监人就来传话,说是定国公世子在殿外跪着求见,帝王心中愤恼,只说:“告诉他不允,他要是不听,便任他跪着。”
可惜帝王低估了他倔强的臣子,这许多年过去,他的臣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少年,他不会为不该的事情退步,不会愚昧的善良。早已不复年轻的偃师这一跪就到了后半夜,他没睡,他的帝王也没睡。
早春的天气极冷,皇帝再也无法忍受,他命监人将偃师抬进寝宫时,偃师的腿早已冻麻,直直的,又跪在帝王面前。
皇帝将腰上的佩剑拔出,就这么愤怒地对着他,他说:“朕已经选好了人选,你为何又来多言!”
偃师说:“臣是定国公的儿子。”
皇帝大怒:“你根本没有上过战场!”
“臣是捐毒血脉,朝中早已有人对此不满,陛下何不给臣一个机会。”
“机会,机会……”帝王默念着,反问他,“谁又来给朕一个机会?”
偃师不语。
“我已拟了圣旨让秦炀去,”帝王看着他,说,“我留不下母妃,留不下阿阮,留不下闻人,留不下当年的我自己,至少我要留下你,为何你就不懂?”
“但臣,要替闻人留下秦炀。”偃师说着,把头叩在地上,说:“求陛下成全。”
圣旨颁下,偃师带着他的偃甲和数十万大军开往北疆。
如意给偃师打包行李时,看到停在床头的那只偃甲鸟,那鸟儿动动木片做的翅膀,又转了转黑黑的眼睛,仿若活物一样。如意问偃师是否要将这鸟儿一起带走,偃师说不必了,这不是他做的偃甲。
北疆极是贫苦,而中原物产富饶,突厥垂涎已久,前年大旱,水草不生,突厥早已人心惶惶,只想催马南下踏平这广袤神州了。这一点,偃师的帝王早已看出,偃师早已看出,偃师的哥哥也早已看出。
想来百草谷的秦炀也早已明白如今形势,所以偃师会想,那日身披战甲的秦炀与他喝酒比武,到底是怀着如何的心思。明知是死路,但仍然坦然前行,大概是他们这些人共同的性情吧。
那是十分艰苦的一战,从二月对峙到八月里,什么样的苦都吃了,偃师是第一次上战场,好在虎父无犬子,他毕竟从小浸染些兵法书籍,而性格又好学勤奋,很快就将兵法战术融会贯通。
终于在九月里的一战,天朝军队将突厥人引到一处深谷之中,以偃甲埋伏,再辅以火石攻击,将突厥主力消灭干净。穷途陌路的突厥大将执弓在手,一箭射向人群中的偃师。带着死意的一箭被护着偃师的偃甲蝎挑去一半力气,斜划过偃师的脸颊,挑开他常年带着的木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十七八岁少年的面容,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属于异族的血脉,半分看不出苍老之态。
那样姣好年轻的容貌,惹得众人都暗暗惊讶。
突厥大将喝问他身为异族,为何要替汉人效力,他不答,只捡起那面具重新带回脸上。
那大将杀入军中,同他兵剑厮杀,两个人兵刃相接肉身相搏,偃师终将突厥那大将斩于剑下。他脚下摇晃,撑着剑站起身,却不防被一只冷箭射穿了心口。
那一战,终究是天朝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