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采薇(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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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夫妻等了大半年,等来的,却是重病垂危的儿子。定国公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惊吓,他身下摇晃,走到偃师的身边,握着他的手,缓缓摊在地上,定国公夫人赶过去时,自己的丈夫已经没了呼吸。
在那个举国欢庆的胜利日子中,定国公府却一片萧瑟。年迈的定国公夫人一身缟素,为他的丈夫守灵,而他的儿子则仍旧昏睡在床中。王朝中原本对于乐家世子那异族血统的非议声少了许多,定国公下葬时,由他们帝王亲自带队送葬,身后跟着文武百官。
傅清娇说:“无异到最后也没能见他父亲一面。”
出了头七后,定国公被追封为定国王,而犹在昏迷的定国公世子被封为新的定国公。
一道道圣宠传下来的,傅清娇淡然地受了。
他们的帝王则时常驾临乐府,单手握着偃师的手,看着苍白的脸庞说:“乐兄,别再贪图梦中的回忆了,留下来,我只剩下了你。”
那被握在掌心的手似乎动了一动。
太医被一个个宣进定国公府,挨个为偃师把脉,但结果并不令人期待,说是回光返照,让大家准备后事。
偃师就在众人都放弃了生的希望时,熬过了整个秋天,又熬进了冬天。他心口的伤已经长好了,落下一道丑陋的疤痕,只是不醒。
腊月中有一天,那只被偃师留在家中的偃甲鸟,扑扇着翅膀,忽然飞至偃师的床头。
让所有人都熟悉的,属于谢衣的声音说:“无异,今年早些来吧。”
又说:“那日我未及同你说,无论发生过什么,无异,我总是信你的。”
正在为偃师更换药膏的如意扯了吉祥一把,两个仆人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昏迷的偃师,在他苍白的脸上,滑下一道清澈的泪水。
他们听到他轻轻地说:“师父。”
然而那个元月,偃师并没有去龙兵屿,他刚刚醒来,连下床行走都困难,何况他还重孝在身。
父亲身亡,是要守孝三年的。
之后的三年,他都没能再去龙兵屿,出使的使节换了礼部的高官。
偶尔会有一些关于谢衣的事情传来,听说他如今博学多识,偃术出类拔萃,颇得大祭司赏识,已升了七位高阶祭司之一,封号破军。又说他顾念沈家收养之恩,时时照拂沈氏一族。还说他修复了一台名叫苍穹之冕的偃甲。
偃师收到过大祭司的信,说她听说了他在战场上伤得严重,又问他什么时候给谢衣写上一封信。
但偃师只回信说自己已然康复,却没有只言片语捎给谢衣。
就在第四年即将的结束的深秋里,偃师还来不及准备来年出访龙兵屿,天朝却迎来了龙兵屿的客人——美丽的大祭司带着他年轻的破军祭司,携着龙兵屿烈山部的敬意,出访天朝。
那站在大祭司身旁的破军祭司换下了往年的青绿衣袍,穿着白底红衫,已同偃师一般高,笑容温柔而从容,真如隔世般。
他说:“无异,一别经年,我来看你了。”
十七岁的谢衣同偃师当年一般年纪,如今他张开手,栖在偃师肩头的偃甲鸟乖巧的拍拍翅膀,飞到他手上,他摸了摸偃甲鸟光滑的背羽,对偃师说:“数年未见,无异竟没有丝毫想念么?莫非是太过无情了?”
偃师站在那里,并没有回答他。
倒是一旁的大祭司说:“破军同乐公子情谊笃深,数年未见,想来必定有些体己话要说,本座不便打搅,你二人便好好叙旧吧。”
谢衣冲大祭司点了点头,拉起偃师便走,偃师也没拒绝,任他拉着手,穿过人群,寻了一处僻静所在。
两个人的手仍旧交握在一起。
谁都没有想起来要分开。
谢衣说:“听说,前世我曾收你为徒?”
偃师点点头:“是。”
谢衣就说:“我总喊你无异,你从来不气我不分尊卑,可我前世曾是你的师父,若你愿意,也可以喊我一声师父。”
偃师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衣凑过去,问他:“不说话,就是不愿意了?”
偃师说:“你还太小,我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谢衣看着他笑了笑,伸出手,摩挲着他脸上的面具:“想来我与无异相识了数年,竟还未见识过无异面具下的长相……你说你已年过半百,到不知究竟有多年老?”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偃师的面具上,与他的双眼不过寸许距离,是个极为危险的距离。偃师想,若是他执意要摘掉这面具,自己是不会拒绝的。
但谢衣把手放了下来。
他说:“这些年,我始终记得那年雪夜,你把身上御寒的貂裘给了我,抱着我在雪里走,身上的衣服被雪打湿了一半。而前世……”
“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就过去了。”偃师说。
谢衣说:“无异,我修好了苍穹之冕。”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便同时无了话,就这样默默地看了对方许久。
谢衣说:“我想捐毒那一夜,我应该是毫无怨悔的。”
偃师看着他,轻轻点点头,说,谢谢。
烈山部寿命异于常人,从一名最低阶的神职升到普通祭司,普通人需要数年,而从普通祭司升到破军的位置,则需要几十年。偃师给他立下第一阶台阶,他便咬着牙一路爬了上来。
偃师看着年少有为的他,说:“我想起曾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如今正好交给你。”
那是偃师的师父——大偃师谢衣用过的单片偃甲镜。
用最好的木材配上最好的金属,镶嵌上最透彻的水晶,做成的偃甲镜,也是偃师师父留给偃师唯一的遗物。
偃师给谢衣带上,谢衣调了调单片镜的位置,觉得还有些不够习惯。不过偃师忽然笑了。在谢衣没有意识到时候,偃师已经将他耳边的单片镜摘了下来,拉住他的手,塞进他的手心里。
那薄薄的一片,晶莹剔透,落在谢衣掌心,好像一滴将化未化的眼泪。
偃师说:“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我家谢衣如此年轻,实在不合适。”
谢衣在他想要抽出手指的时候,将他的手和镜片一起包进掌中,两个人指间的牛皮指套摩擦到一起。
“不是年老,是成熟。”谢衣纠正他。
在皇帝安排的洗尘宴上,年轻的烈山部破军祭司应皇帝的要求,展示了他所拥有的偃术,一头威武的偃甲老虎,迈着矫健的步伐傲然行至宴席之中。在谢衣的指挥下,老虎像猫儿一样翻身露出肚皮,发出咕噜咕噜好听的声音。有个喝的半醉的臣子忍不住偷摸了一把老虎,那头偃甲虎一下子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毛皮,双目圆睁,发出威慑的低啸,把那手欠的臣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精彩的表扬赢得了帝王的连胜称赞,皇帝说:“烈山部偃术果然非同寻常,我天朝子民也心向往之,不知谢祭司是否愿留在天朝三五年,同我朝新任定国公乐无异一同传播偃术?”
偃师先站了出来,他长揖倒地,说:“破军祭司年少有成,且毕竟龙兵屿事务繁忙。陛下的提议虽好,但需从长计议。”
谢衣这才起身回话:“烈山部偃术精妙非常,而臣只知皮毛,还需再多与族人学上几年,才能游历天下,以偃术造福百姓。”
皇帝的眼睛在两个人身上逡巡了许久,看到偃师脸上并没有片刻的犹豫,终于点点头:“此事确实操之过急,也罢,请破军祭司勤加学习,早日来我天朝传播偃术。”
谢衣单手抚胸,做了一个标准的烈山部谢礼。
洗尘宴上,偃师喝的不多,敬过一轮酒后无人再上前去。他是帝王跟前的宠臣,大家晓得他脾气,不敢多劝酒,只是围着烈山部的诸位轮番灌酒。偃师坐在席上陪着,也不阻拦。皇帝点了几个助兴的歌舞,众人好酒好菜好歌曲的吃到了二更天,宾主皆欢。
偃师登车回府时,唤了下人,命他送常备的解酒药给烈山部使者。等到三更天下人回来跟偃师复命,笑呵呵地说这烈山部的使者好生奇怪,喝得醉熏熏的不睡觉,偏偏坐在回廊看月亮。偃师问是哪个烈山部的使者,下人说,就是那个穿白色长袍的。又说,对了,他手里还有一只偃甲鸟,跟定国公府里那只长得可像了。他还想再说,正巧被经过的吉祥撞见了。跟了偃师多年的老仆人忍不住絮叨起来,怎么三更天还不睡觉,又说,果然新来的下人就是不会办事。
偃师笑笑,不好再问,只得挥挥手,命两人都下去了。
第二天上朝,皇帝下诏送了许多财物给龙兵屿,又钦点了偃师带烈山部使者四处游玩。因为烈山部无法久居下界,偃师也无法带他们去得太远,只是绕着长安城看看京城风土。
他年纪虽长,但性格使然,沉稳之外,又常有风趣之言。对于长安城的各种又来如数家珍,偏又说得令人捧腹。龙兵屿大祭司虽是个女子,却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道,每次见你到龙兵屿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还不知你如此逗趣,想来定是嫌弃龙兵屿不能让你宾至如归。
他只好说,在下久居长安,熟悉一些。
大祭司眨着一双美目,半真半假,本座还盼着寻个美貌的烈山部女子,将定国公留在我龙兵屿呢。
偃师急忙摆手,我年过半百,不能耽误烈山部的年轻女子。且婚姻之事,需得两情相悦,大祭司的心情在下心领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时,到撞见了谢衣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含着笑意,待他微怔之时,大祭司又开了口,说起来,定国公每次来我龙兵屿都带着面具,本座只当这是天朝出使的礼节,却原来在这天朝内,定国公也不肯摘下面具。
偃师说,在下年轻时脸上受过伤,如今留下了伤疤,极是难看,若摘下面具怕是要吓坏别人。
大祭司说,烈山部的法术最擅长治病,定国公若不嫌弃,便让本座替你治伤?
话谈到这份儿上,偃师若不摘下面具,难免有些驳了烈山部的面子。他正踌躇着,大祭司身后的破军祭司行了个礼,常言道‘客随主便’,大祭司莫要再为难定国公了。
那大祭司噗嗤一笑,纤纤玉指点着谢衣的头:“不过是你上辈子捡的一个小徒弟,处得没两天,就抛下人家自己跑了,到比我这辈子教导你许多年还让你上心,也罢,卖你一个面子。”
她打趣了偃师,又留足了面子,不再追问,一时间,偃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而同是被打趣的谢衣此刻却神色如常。
偃师想,这年纪真是活到狗背上去了。
偃师带着使者游了两日长安城,到了第三日大祭司便推辞了偃师做向导,提议自行游玩。偃师无法,记起谢衣似是还在使馆,便同大祭司告辞后,往谢衣处走。
远远的,见他白衣红衫一身儒雅的正同名女子说话,那女子青衣长裙黑发如瀑,眉眼间倒有些熟悉。
偃师想了想,记起这少女同当年那叫离珠的女子有几分相似,再看两人神态,眉目流转间,一个温文,一个娟秀,倒是说不尽的郎才女貌。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他一笑,不便再扰,转身离去了。
吉祥见他回来得早,心中疑惑,上前问他可是忘了东西。他说不是,到取了笔墨纸砚,写了满满一纸递给吉祥。
“这两天便采买了吧。”他说。
吉祥看着纸上一条条的名目,只是咋舌,这许多财宝,哪里是片刻就采买的齐?光是八尺高南海红珊瑚树一项,已是可遇不可求。他急得直冒冷汗,倒是偃师不急不躁,掸着衣裳尘土说:“我记得家中宝库似有两座,你回头取了出来便是。”
“这般贵重,凑在一起,便是聘个公主也够了。”
偃师摇头:“回头送给谢衣。”
那吉祥吓了一跳:“要聘破军祭司?”
偃师在他额头上一弹。
他说:“傻子,是我要有师娘了。”
于是那烈山部众人到得临走时,各色箱子便扛了许多,谢衣同偃师行了礼,走在队伍最前。大祭司落在后面,同偃师说了些话。大意是自己年纪轻轻,不想当一辈子大祭司耽误青春,过不得些日子,想让谢衣继任大祭司之职。偃师担心谢衣毕竟年轻,难以服众。那大祭司指着他笑:“你那上辈子的师父比谁可都聪明,现如今,有哪个敢不服他啊?”
偃师看着破军祭司的背影,心想,终是盼到了这一天。
就像皇帝陛下曾经笑话过的一样,他这心态,简直如同孟母三迁。
那年秋天之后,过了冬天,到元月之时,不等皇帝安排他前往龙兵屿,他先推荐了礼部侍郎,自己绝不肯接这份差事。偃甲鸟传来破军祭司的话,只一句:“无异好生无情。”
似是斥责,却更像年幼的孩子撒娇一般。
他抚着木片做成的鸟羽,站在院子里,看到头顶的早春桃花正开了一朵,想起那年桃花刚刚过墙之时,他正好遇到了他。
笔直的,有力的树干,昭示了树的蓬勃生机,然而三十多年后,那桃树长到了枝繁叶茂,冠盖参天。
皇帝心爱的女子灵力散尽时,蹭拉着他的手说:“小叶子,你不要变老,等到谢衣哥哥长大了,就能找到你了,你说好不好?”这样说着的少女,用最后一点灵力为他永驻了容颜,当所有故人都华发暗生时,他还维持着十八九岁时青春相貌。
只是这桃花虽然花红一如当年,树心却彻底老了。
入夏之时,迎来了数年难遇的酷暑,乐老夫人就在暑气最热的几天里薨了,乐老夫人以王妃之礼下葬,远嫁的妹妹带着子女赶来奔丧,偃师作为家里独子几日未能合眼。等到大丧结束,人一松懈下来,就昏昏沉沉倒在床上。
他终究还是身体不行了,母亲去了后,病了有一旬。迷迷糊糊好像听到谢衣在说话,又有人抚着他的头发,隔着他的面具给他擦汗。他伸手去抓,结果什么都抓不到。
等到身体恢复起来后,皇帝同他说,谢衣在他病时来过,奈何龙兵屿事务繁忙,待不得两日又赶了回去。
皇帝问他,便是要这样同谢衣聚少离多一辈子么?
这是皇帝第一次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以前也着急偃师同谢衣的事儿,可着急之余,又总想着时日还长,不如让偃师自己去判断,眼看着偃师至亲之人一个接一个离去,他耐不住了。
偃师面沉如水,说,臣不明白陛下说的什么。
皇帝就急了,他说,你心里想的骗的了自己骗的了别人吗?你骗的了烈山部大祭司吗?骗的了我吗?骗的了闻人阿阮秦炀吗?骗的了你爹娘你哥哥吗?你当大家都眼瞎了吗?
这大概是皇帝极少数的失态。
至少在偃师的记忆里,这样的次数少的可怜。
于是偃师沉默了很久,对他说:“臣骗的了谢衣就行。”
皇帝一下子就没脾气了,他跌坐在龙椅上,讷讷地说,乐兄,你知道么,朕昨天咳了血,甘木的力量早就耗尽了啊。
偃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甚至不能说话,不能回答。
他怕一出声,会要流出眼泪。
但皇帝先声哽咽了,他拉着偃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劝慰他,等到在下去了,这长安城,也没什么亲近之人值得乐兄流连了,不如到龙兵屿住一阵子?那里灵气充足,又是偃术的发源地,对乐兄最适合不过。
偃师的面具下终于落下泪水。
他说,陛下,您忘记太子了么?太子他的身份,他的鲛人血统。总要有一个人留在他身边,帮助他,对吗?
皇帝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佛家七苦中,把生放在第一位,果然活着才是最苦。
几乎就是不欢而散的君臣对谈。
皇帝坐在龙椅上,想念着曾经月下对奕,喝酒赏花,笑得欢快而恣意的少年。那时没人叫他陛下,没人跟他说江山社稷君臣之纲,他们都叫他“夷则”,对他说“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当浮一大白”。
没有人的肩头背着一个叫“职责”的包裹。
也没有人分别。
长安城里,定国公府接二连三的巨变自然也传到了遥远的西域。
马贼首领安尼瓦尔给偃师寄了一封信,信中热情地邀请了自己的弟弟来捐毒做客,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阐述了彼此之间亲生父母的坟冢皆在捐毒,落叶理当归根。
偃师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沉思了许久,一盏茶喝完后,提笔回了信。
他说,好啊,一年后服孝完毕,便起身前往捐毒小住些许。
那之后安尼瓦尔又寄来了另一封更加热情洋溢的信,偃师看了,一笑了之。
狼王盘踞西域,总是能给将来的太子留下一方后援。
他心中盘定,便安心休养身体,然而事事不如人愿,才刚刚到了秋天,变故又再次发生了。
原本为了隐瞒小太子血统而被他诛杀的宫人中侥幸有一人活了下来,原本就早对偃师心怀不满的几名臣子秘密地藏下了那名宫人,等到此人养好身上的伤,按照宫人的指点,在皇城外挖出了当日被杀的宫人尸身。
人证物证皆在,一纸奏章递上天子面前,告的是“定国公乐无异杀害无辜宫人”,罪名只有一个——谋权篡位。
当偃师亲手处死了那几名宫人时,他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结局。
事关天家秘闻,他不能辩解,帝王也无法为他开脱,明明最简单的事情,只能往最坏上发展。接着,又有大臣们见风使舵翻出了许多旧事,比如他是捐毒前任大将军兀火罗之子与天朝有灭族之仇,比如他与前朝天罡旧部交好,比如他在蜀中修葺水渠时滥杀无辜,比如他家财万贯功高震主,总之一切何患无辞的欲加之罪铺天盖地的砸在他头上,随便哪一条都够他死上三次,只因为他以前挡了太多人的路,如今凤凰落地,怎能不痛打一番?
大理寺丞押着他入了天牢,预备择日开审。
夜里皇帝亲自来看过他,君臣之间一时无话,有识得眼色的小黄门忙不迭送御寒衣物上来,皇帝亲手抖开,裹在偃师身上,说:“是朕,是这江山,误了乐兄终身。”
他懂了,跪下来给皇帝磕头。
诸般罪名加身,他是终究不能再侍奉帝王了。
一个狱卒喝醉了时说偃师是他见过最平静的犯人,每天不吵也不闹,只拿些小木片拼些小鸟玩,那透过气窗照进来的月光,能把他照得跟仙人一样。另一个狱卒就说,你懂什么,他是大风大浪早就见过的人,知道皇帝保不了他,索性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潇洒一些,省的死了还被别人笑话。他们议论来,议论去,只得四个字“天威难测”。
皇帝又派人问过他是否有未了的心愿,他对使者磕头,说:“请陛下放心,臣已无憾。”正说着,那在狱中闲来无事做出的偃甲鸟落在他肩头,好奇一样轻轻打量着卑躬屈膝的他。他抚着偃甲鸟的羽翼,想起如今四海升平,偃术大兴,他今生所愿皆了,孑然一身,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庭审过了三回,那一张张罪状落在他面前,他签的手都酸了。
年轻时未曾习得一手好字,后来传播偃术,那入门的书籍还是他口述后转交别人来写。细思起来,未免后悔。心中懊恼之时,手下一抖,就在那“十日后问斩”的字迹旁画了一名金刚力士。
大理寺丞恼他随性,又怜他可惜,看着画面上歪歪扭扭的“不要打雷”四字,招了左右道:“扶乐偃师回天牢吧。”
偃师摆摆手,道自己还未老,站起身掸掸衣袖,翩然而去。
在大理寺外面正好落了一层薄雪,他一身囚衣,却也如新科状元打马游街。
他远嫁的妹妹再次赶往长安,托了许多关系,泪眼模糊地给他送了一身冬衣,一壶烫好的热酒。
他自娱自乐地小酌了半壶,剩下的藏进怀里,打算慢慢品尝。
夜里下了风,吹得树枝哗哗作响,偃师猛然惊醒,只见关着自己的牢门大开,穿着白衫红衣的人站在门边,耳上别着一枚偃甲镜片,手中擒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正冲他微笑。
谢衣问他:“可是醒了?”
偃师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怀中的酒壶,酒液碰撞壶身,发出清澈悦耳的声音。
他长叹一声,复又合上双眼,自问不已:“怎的又发梦了?”
那人走过来,矮下身,将他搂进怀里,道:“原来无异的梦中是有为师的。”修长的、有力的手指已如成年男子,温热而干燥。
偃师一惊,睁开眼,对着他:“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天牢!”
“来接你。”
说着,抱着他起身,而牢内那些负责看守的狱卒早就躺了一地,一只威武的巨大蝎子邀功一样,向偃师摇了摇尾巴。
谢衣抱着他,步履安静地走出天牢。外面风大,又正在下雪,比鹅毛还要大上几分,谢衣撑开伞,就像当年他抱着自己一样,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抱着他一步步远走,那只威武的蝎子就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偃师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反抗。
他从捐毒一别后,等了一辈子,等到几乎忘了的人,此刻正陪在他身边。
谢衣把他安置在一处小小的民宅内,给他提水,帮他洗漱,坐在他的床头,拉着他的手,问他:“如今,你还不肯叫我一声师父吗?”
偃师伸手,摸他耳上的偃甲镜。
谢衣唤他:“无异?”
他低头笑了笑,深埋了三十多年的称呼涌上心头,应了一声:“师父。”
谢衣伸出手,摘下他戴了多年的木质面具。
面具下仍旧是十八九岁的好容颜,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卷曲的头发,金黄的抹额,和他在苍穹之冕中看到的一样。只一眼,就可以认出捐毒月下那面红过耳的少年。
他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带他去看矩木,领他走入沈家,让他一步步成为烈山部的祭司。
也是这个人在他位高权重后,选择不闻不见,偏又送了万贯家财给他迎娶新人。
就是这么个少年。
也正是这个少年。
偃师被他瞧的奇怪,试探着问:“你可是生气了?”
谢衣摸摸他的头:“无异。”
“嗯?”他不明所以地问。
“不用再累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为师吧。”
偃师看了他好久,说:“好。”
他这样说着,眼睛低垂下来。谢衣笑了笑,凑过去吻他的嘴唇,并没有被拒绝。柔软的,带着些微褶皱的嘴唇,潮湿而温暖。谢衣翻身把偃师平放在床上,自上而下的看着他:“这般乖巧,不如嫁给为师?”
他不答。
谢衣就一颗颗解开他身上的扣子,道:“为师是收了你的嫁妆的,对了,其中不是还有一树南海的红珊瑚?”
偃师想要争辩那并非嫁妆,但忽又想到自己早已年过半百,也就没了争辩的力气,抬起手,抽掉了自己束发的发带,说:“好啊,我都听师父的。”
总之,那是段很奇妙的际遇。
谢衣得到了他应得的东西。
而偃师得到了他从未奢望的东西。
第二日雪后初晴,谢衣推门而出,门外早就有数百名手持弓箭的士兵将小宅围地水泄不通。而那年迈的帝王,此时骑着高头大马,就站在士兵们的最前方。
谢衣冲他一笑,单手抚胸行了烈山部的礼。
他说:“见过陛下,也见过夏公子。”
那帝王沉吟着声音,道:“速将我天牢的犯人放回,否则乱箭伺候。”
谢衣对着那些犀亮的箭簇,并没有丝毫胆怯,他轻轻抬起手,数十只偃甲蝎瞬时立与身后,凶悍的蝎子足以同皇帝带来的官兵相媲美。
他说:“在下不日将继位大祭司,按照烈山部的规矩,在下需得选择一位合适的妻子。”
“所以呢?”帝王问他。
谢衣说:“烈山部乃上古部族众神后裔,远非普通凡人,今日欲向陛下求一良人和亲,以通两族血脉,一者,将烈山部偃术尽皆传授下界,二者,也保两族世代交好互不相犯。”
“所求何人?”
“在下的徒弟,陛下的定国公,乐无异。”
“若不允呢?”
谢衣道:“陛下江山得来不易,莫要毁在在下的偃甲手中。”
三尺的长刀握在右手中,左手的带着牛皮指套的手指轻轻抚过,映着皑皑的雪光,哪怕是面对皇帝身后的军队,仍旧面沉如水,不露半分怯意。
这般从容,叫皇帝忆起了广州外那个手持长刀的刺客。
寒风卷着薄薄的积雪在空中飞舞。
帝王的身后站在百千官兵,而谢衣的身后,只有一个偃师。不再年轻的弟子靠在小宅的墙上,捂着脸,泪水从指间流了下来,只为哭泣而哭泣,畅快淋漓,无关悲哀。
皇帝想:乐兄,红尘数十载,你总算等到了。
曾经在朝中风云一时的定国公,因谋权获刑,帝王顾念旧情网开一面,罚他以带罪之身和亲龙兵屿,永世不得重返中土大地。黄绢红印,圣命一出不可违逆。
已然不是一呼百应华服长袍的定国公,更不是万人敬仰的大偃师,他被贬为庶民,只得身着蓝色单衫,头发扎的高高的,独自一人自森森王城的最深处缓步走出。在他的身后,是效忠了近四十年的王朝,是他的过去,如今已同他毫无瓜葛。
而在他面前,迎亲的队伍早早候了许久,他抬起头,只见十里红妆,鼓乐齐鸣,众人叩拜。
这将是他的未来。
他忍不住最后望了一眼皇城,在城墙上,有个穿着灰衣的中年男子对他抱拳一握。
他想:夷则,多谢你。
众人最前,刚刚升任烈山部大祭司的谢衣,对他伸出了双手——
“在下烈山部偃师谢衣。”
“我……”他嗫嚅许久,回握住谢衣的手。
谢衣没有催他,他等着他继续。
“……我叫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乐无异终于说。

[完]

【番外】

元月才过,天朝的使者团离开龙兵屿,带走大祭司谢衣的敬意,留下大批的财物和商机。
乐无异这几年清心寡欲,一心只研究偃甲之术,同天朝彻底断了往来,天朝的使者此次在大祭司府外求了许久,只求见一面定国公,到最后只得了仆人们送出的一句话“乐公子说,府内只有大祭司夫人,没有什么定国公,客人请回吧。”使者无奈,只得灰溜溜的离了大祭司府。
夜里谢衣回来,听府内仆人谈起这件事,他深知乐无异不是真正冷面无情的人,便询问了几句。
“他做了八年礼部侍郎,熬不住了,想让我同夷则美言几句,换个有实权的肥差。”
府内服侍的侍女们识相的退了下去,露出蹲在一只巨大偃甲前的大祭司夫人。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马尾歪歪绑在一边,发丝滴着细汗,脖子上蹭着红漆。这样的男子,若说是定国公还有人相信,若说是贤良淑德的大祭司夫人,便平白惹人笑话了。
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现任大祭司站在了他的身边。
乐无异把手伸在身侧,谢衣递了给扳手给他,道:“这么远从天朝到流月城来同你寻一句话,也是不容易。”
他二人相视一笑,夜里吃宵夜时,又忍不住拿礼部侍郎出来调侃了一番。乐无异说得兴起,把过去那些年里有趣儿的事一一给谢衣讲了,比如兵部尚书家的女儿看上了个毛头小子非要私奔啊,比如新科状元向相府大小姐提亲,结果发现对方是个麻子脸死活不肯娶,两腿一蹬躺在地上装死。
他脸上挂着飞扬的笑容,是这些年谢衣极少见过的,好像回到了通天之器中看到的那些幻象一样。
乐无异说得累了,谢衣就倒了一杯茶给他,袅袅蒸腾的热气绕着他年轻的脸庞,蒸得双颊尽是些水红色。
捧着茶杯的手忽然被谢衣握住了,轻轻拉到两个人中间,乐无异不解的看着谢衣,而谢衣则是凑过去,在他额头轻轻一吻,问他:“可是想家了?”
乐无异摇头:“不曾。”
谢衣给他擦擦脸上汗水,从善如流道:“无异说不曾,那便不曾吧。”
毕竟是生活了五十多年的中原故土,岂是说不想,便不想的?那日,谢衣帮他府内对着偃甲忙碌了一天的夫人沐浴更衣,两个人把酒高歌,焚香调琴,风月无边,终是没有戳破那个小小的谎言。
他二人是龙兵屿上举案齐眉的典范,白日里,一个在处理事务,另一个在家研究偃甲。乐无异待得腻歪了,索性命人修了许多学堂,词赋书术之类的技能他虽不懂,偃甲的课,他总要亲自去教上几堂。流月城民风严谨,但小孩子总难免有跳脱之心,年老的先生们教育孩子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唯独乐无异教得高兴。
他也不体罚,也不责打,只是拉着孩子想抓小鸟的孩子学做偃甲隼,赶着想抓狐狸的孩子做偃甲狗,既是寓教于乐,更是寓教于乐。后来有些老先生跟大祭司告状,说孩子们被乐无异带疯了,将来只怕惹是生非。大祭司奇道:“本座当年也是无异教出来的,莫非大家也是担心本座的品行?”话说到这儿,众人便不好再言。不过那天夜里,到底是红纱帐扯断了一截,珍珠帘滚散了一地,第二日侍女来收拾卧房时,还找到了被仓促藏进衣柜的一床撕破的锦被。谢衣不是锦心绣口,他无需多费口舌,乐无异上课时只红着脸说:“猴子们,咱们今儿别爬树了吧,好好在学堂读个书呗。”
乐无异孩子王路线走的好,他一呼,自然百应。那些七八岁刚到他腰部高的小猴子们学大人们行烈山部的单手抚胸礼,此起彼伏地叫他“师父”,这般模样被来接他的谢衣遇到过一次,谢衣说:“无异遍插桃李,原来为师也有了许多徒孙呢。”
后来乐无异就不再让孩子们叫他师父了,他们只叫他“乐老师”。
服侍他们的侍女私下里毒舌:“大祭司这是吃醋了。”
另一个则说:“不过就是几床锦被,堂堂大祭司府,又不是撕不起。”
两个小姑娘的交谈声,被正在院子里乘凉的大祭司夫妇听到了,乐无异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果盘,只好一个劲儿跟谢衣说:“这个桃子有个虫洞,味道肯定甜。”却发现他师父一脸神色如常,才恍然大悟,他早就等着这一出呢。
等着由他自己发现,到底他有多在乎他。
年中之时,正是热得下暑的日子,学堂放了大假,乐无异得了闲,龙兵屿的祭奠活动也少了许多,谢衣推掉许多工作,寻个机由对乐无异说,可愿陪他去趟下界。
终于想好好苦练一手书法的乐无异差一点就摔了笔墨,他抬起头,看着谢衣,于是从来说一不二的大祭司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乐无异这才摇头,换了一张宣纸,一本正经地看字帖。
他说:“不去。”
谢衣就走到他身边,挽着自己白衫下的一双朱红儒袖,细心为他磨墨,他劝:“为师知道你想家。”
这样红袖添香的香艳情调都做足了,乐无异也配合得红了脸,沉默了片刻,偏还是固执:“我是天朝的死囚,是和亲来龙兵屿的,若回到天朝,让臣子们怎么说?让夷则怎么做?”
谢衣就俯下身给他擦脸上沾上的墨,轻声道:“不是大祭司夫人拜访天朝,也不是定国公重回故土,只是个普通的人游子归乡,无异说,好也不好?”
于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两个人穿过龙兵屿的结界,骑着蓝色的大鹏鸟,悄悄降临人间。
下界正是荷塘开遍的季节,他二人穿得虽然普通,但周身气质儒雅,江南细雨的青石板路上,有个叫卖玉兰花的小女孩,一见到他二人,便忍不住脸一红,送了他们一人一个玉兰手环。
那娇嫩的,小小的,还带着雨珠的玉兰花,套在手腕上,散发着盈盈香气。
在一个无人的拐角,谢衣轻轻拉住走在前面的乐无异,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吻,既是采撷花香,更聊寄深情。
他二人在江南盘桓了数日,然后又乘着鲲鹏飞上了太华山。同山下的酷暑不同,此时的太华山,仍旧是遍地积雪,好在谢衣准备了御寒衣物在偃甲匣内,两个人才没着了寒。清和真人这几年到越发矍铄,一双凤眼微微透着醺意,对乐无异自龙兵屿带来的美酒大感兴趣,请教了诸般酿酒之法,攀谈之后,天色将晚,不便下山,就将他们安排在一处偏房。因为太过偏远,不但冷,还满是灰尘,乐无异弯着腰四处打扫时,一道太华山的法咒映在屋里。天朝如今的皇帝陛下,曾经的修道人夏夷则,在光芒淡去时,出现在两人面前。乐无异猜是谢衣的授意,不过当他抬起头时,龙兵屿的大祭司此刻已经端着空空的茶壶迈步出了房间,甚至还体贴为他们关上了门。
经年不见,夏夷则的头发几乎是尽白了。
和他修仙的师父不同,这位修道人,如今是彻底入人间帝王之道。
乐无异顾念着毕竟君臣有别,俯下身要三跪九叩,结果夏夷则一把拉住了,不许他行礼。
人间的帝王说:“我想念当年纪山的把酒言欢已久,乐兄莫非半点不愿作陪?”
送来沏好茶的不是谢衣,是太华山年轻一代的小道童,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副棋子棋盘。夏夷则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酒是不敢喝了,只得吃些加了参片的药茶。
他们一局下不得片刻,乐无异许久不碰权谋之术,又没有阿阮在旁边悄悄帮忙,便颓势如崩,夏夷则没等这局终了,便率先弃子和局。
他说:“不如留些念想,我还当乐兄是当年同我不分上下的乐兄好了。”
乐无异说:“好啊。”
他住的厢房外不远处,就是四十多年前,夏夷则易骨前那夜住的厢房,那时,他不过输了区区几子。
乐无异还是当年的乐无异。
而夏夷则却不再是当年的夏夷则了。
他说要留不下母妃,留不下阿阮,留不下闻人,留不住当年的自己,但至少要留下乐无异,他说到做到。
如今乐无异虽然年过甲子,但容貌年轻,个性也是温暖善良,同当年在江陵古道初识时并无太多分别。年少的乐无异离开长安府邸,遇到了英姿飒爽的闻人羽,严肃正经的夏夷则,还有天真无邪的阿阮。当年的不经意,已成了今日的刻骨铭心。
夏夷则说:“乐兄,我时日已不久了。”
乐无异说:“夷则不要胡说,你身体还很硬朗。”
夏夷则就笑,怎么他的好朋友还是如此不擅长说谎?他说:“说起来,我始终亏欠皇后太多,待到入土之日,身边也给她留了位子。我不能给她一生所钟,这权利这富贵,我该赔给她。乐兄便带了阿阮离开这里吧,龙兵屿灵气满溢,正好适合她凝神化形。”
又说:“她如今只是一颗露草,我怕我死了后,没有人能照拂她。这些年我与皇后伉俪情深,但总会有些当年的故事传到皇后的耳朵里。”
乐无异咬着牙点头,说:“好。”
夏夷则想到当年少女一身绿色衣裙,吹着横笛,在水畔轻轻舞蹈。又想起她灵力散尽前,摸着乐无异的脸颊说,小叶子,你不要变老,等到谢衣哥哥长大了,就能找到你了,你说好不好?
点点滴滴,如今想来,尽是情伤。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又似透过乐无异的眼睛,看着虚无缥缈的往昔:“等阿阮长大了,不要告诉她她只是一株露草,不要告诉她曾经有个夏夷则,不要让她来找我。我想让她开开心心长大,当一辈子天真无邪的巫山神女,无异,你说,好不好?”
那样忧伤的眼神,像太华山上的雪一样清澈。
乐无异说:“我答应夷则,夷则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若到了你大限那天,请让我来帮你抬棺,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夏夷则离开时,谢衣正撑着伞,站在屋外不远处。山上的风卷着太华山的积雪,薄薄地沾湿他衣服。他和他相视一笑。
一个想,多谢你。
一个也想,多谢你。
谢衣推门而入,正见乐无异握着茶杯,呆坐在长凳上。那早已冷掉的茶杯,没有半分温度。谢衣把茶杯从他手中抽走,他这才抬头看着谢衣的脸,眼神茫然无措。谢衣给他擦眼泪,他抬手,抚摸谢衣那雪沫化开打湿的额发。
明明在雪地里站了好久的是谢衣。
但狼狈的却是乐无异。
怎么能不在意,怎么不难过,偏还要笑。此生无悔,如何不开怀大笑?
谢衣俯下身,用手臂把乐无异紧紧圈在怀里,乐无异就头埋进他的肩窝,那滚烫的泪水就打湿了谢衣的肩膀。
乐无异说:“师父,师父……”
谢衣就一遍遍告诉他:“为师在。”
为师在。
为师哪里也不去。
谢衣抱着他,他轻轻吻谢衣的耳垂,谢衣说“别闹”,他说,师父,别拒绝我。
跳脱而活泼的少年,总是腼腆的,他空活了一把年纪,男女之事的世界里,他只有谢衣,少有的主动,赢得了谢衣的怜惜。干净有力的腰肢被折弯时,有另一个人的胸膛贴近,下身撑开,熟悉的物体闯入,肉体传来撞击的水声。
就这么羞耻的想要被另一个人填满,被另一个人操弄,被另一人在身体内部射精。
那些从来不敢细想的话语在这个夜里,鬼使神差一遍遍出现在脑海里。
谢衣说:“无异,为师不想把你弄的太疼,这里没有侍女收拾。”
但他的劝慰被乐无异吞进下,他把他狠狠按在床上,然后自己坐了上去。穴口前所未有的撑开,直插到底,那么痛,痛彻骨髓,竟成了刻骨。
第二日,夏夷则带着小太子来敲门,谢衣还好,乐无异整个人都恹恹的。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眼下的阴影轻轻发笑,陛下说:“太华山天寒地冻,乐兄竟然不惧严寒,夏某佩服。”
乐无异被他搞了个大红脸,道:“夷则放过我,这里还有小孩子呢。”
正说着,那年幼太子就从夏夷则身后露出头来。十一二岁的年纪,还未发身,鼻子嘴巴长得同当朝皇后一个模样,只是一双含愁的眼睛,像极了夏夷则。
夏夷则说这是鲛人族的特征。
乐无异就说,果然是要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才能泣出鲛珠来。
那太子神情闪烁,倒是夏夷则说:“不要怕,来,叫太傅。”
乐无异被吓了一跳,谢衣拍拍他的肩膀,替他说:“无异不是还没有收徒?太子资质不错,来日定可以传你偃术衣钵。”
他被谢衣按住,那小太子已经识相地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还倒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
谢衣说:“难为太子的敬师茶,无异便喝了吧。”
芳香温暖的茶水入了肚,四肢百骸都舒爽非常。小太子腼腆着声音叫:“太傅。”
又侧着头看他:“还是要叫您师父?”
乐无异面红过耳,急忙摆手道:“徒弟免礼,为师,为师……认了你便是。”
夏夷则说,这孩子如今长大,再过上个一年半载,也该易骨了。
谢衣说,甘木之血难得,但总会细心替着孩子找上一些保命的法宝。
夏夷则知道他的性格,知道他如此一言,定会尽心竭力,心中感激。那小太子也似有所感,跪下来,又对着谢衣磕了个头。
朝廷内事务繁忙,夏夷则不过在太华山小住了两天,便行色匆匆地下了山。乐无异同他拜别,目送他灰色的斗篷一直消失在风雪之中,然后把小小太子的在怀中搂紧。
小太子说:“师父别难过,父皇说聚散随缘,今天分别了,明天还会再见。就算明天无法再见,或者后天也无法再见,或者永远也无法再见,但是在心里,总会有记得今日的团圆美好。”
他说着,稚气的眼睛闪着光。
乐无异说:“谢谢你,为师不难过了。”
谢衣和乐无异也在夏夷则离开后的第六天启程返回龙兵屿,下届毕竟浊气弥漫,烈山部族仍旧不适合久居。分别之时,清和带着小太子目送他们远去,坐在鹏鸟背上的乐无异用力地向他新收的徒弟挥手。
等到漫天的云气遮盖了彼此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太华山的景象时,谢衣忽然说:“我重生之后,也常常这样目送无异离开。”
那平平淡淡的口气,却让乐无异有些不安。
他转过身,面对面看着谢衣。
谢衣伸手梳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那时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身边又没有可以问的人,只能对自己说,如果我听话一点,乖一点,努力一点,是不是下一次就可以把你留的久一点?”
乐无异垂下了头。
谢衣就说:“可是,就算我再努力再听话,你也从来不肯为我多留。甚至,当我拿那些听来的流言来问你时,你也没有片刻辩驳。无异,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单纯的想,要是你能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要是让我看看面具下你长什么样,要是再能够搂一搂你,那就最好了。”
乐无异怔了一下:“你那时候才多小……”
“小孩子,也是可以搂着你的。”谢衣微微笑着,“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会只留在我身边。你是夏夷则的臣子,是乐家的继承人,还是天下人的大偃师,所以,只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所以……你看了通天之器?”
“无异,我不但是谢衣,更是你的师父,明明该由我保护好你。”他说着,轻轻把乐无异搂进怀里,“你给了我新的生命。相信我,也会给你新的生命。”
乐无异说:“好,师父,我一切听你的。”
龙兵屿在天气转凉之时,迎来了美丽的秋天。大祭司和他的夫人带着学堂的孩子们走到半高的矩木旁,将那株弱小的植物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等他们长大之时,这树也会长得笔直参天,就像所有的幸福都曾经历过磨难。
而大祭司夫人则想起大祭司新婚那日,他们一身红妆,在这矩木树旁,求神农大神将属于烈山部的寿命赐予这位大祭司夫人,又手握着手立下三生之誓。
不经意的刻骨铭心。
一年之后,小太子在谢衣送去的仙家法器的帮助下,顺利易骨。
四年之后,皇帝驾崩,乐无异亲自扶棺,帝王陵寝旁,留得是皇后的棺位。风华正茂的少年太子登基为新帝,力排众议,加封龙兵屿的乐无异为国师。又亲自为他翻案,许他正常往来两界。
四十年后,新帝驾崩,乐无异终身再未收徒。
一百四十年后,龙兵屿的矩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浓绿的枝丫遮天蔽日。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小姑娘捧着一条烤猪腿,一口一口正啃得高兴。她说:“本神女最爱小叶子烤的猪腿啦。”
身着蓝袍的男子说:“阿阮已经长大了。”
少女说:“就算我长大了,你也一辈子是小叶子,”又指指站在他身边的人说,“他也一辈子是谢衣哥哥,你们都不许变。”
这样说着,却敌不过时间。
阿阮长大了,谢衣同乐无异,这一次却彻底的老了。
他们遵守同夏夷则的约定,没有告诉阿阮自己的身世,也没有告诉阿阮曾经有一个叫夏夷则的人,只让她快乐幸福地当着巫山神女。
捧着猪腿的少女一边吃,一边看着乐无异和谢衣,吃着吃着,速度忽然慢了起来。
乐无异不解,问她怎么了。
她说,总觉得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乐无异说:“仙女妹妹别多想,从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阿阮点点头:“说的对。”
又说:“晚上我要吃桂花糯米藕,还要吃叫花鸡,还要吃清蒸鲤鱼。”
她说一个,乐无异就点一次头,谢衣含着笑,在前面拉着他的手,乐无异一边点头,一边跟着谢衣。绿裙子的少女手指点着下巴,如数家珍的点着菜,大祭司夫人的手艺,简直无人能比。
他们有说有笑的离开。
矩木仍旧立在那里,枝繁叶茂,笔直参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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