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粮食向]再临(未完结)

作者: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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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4万字

关键词:刑侦;全员

排雷预警:无


第一案:雪嫁

……

“什么?”萨菲尔抬起头,难以置信的问。

王子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蔚蓝的眸子似乎包含着无法说出口的眷恋爱意和无奈悲伤,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爱琴海平静温和的海面一样。他沉默片刻,最后却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重复道:“……我会娶凯瑟琳。”

“……”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白的手指一点点的放开了他的衣袖,萨菲尔垂下头,低低的回答说,“……我知道了。”其实她早就该知道,王子应当和出身同样高贵的邻国公主结婚,而无论如何也……也不会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巫做他的妻子。她命令自己把眼眶里那软弱无用的液体逼了回去,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脊背触碰到了露台边缘的白色栏杆。像是寻找什么支撑似的,萨菲尔紧紧攥住了那精致的栏杆,却几乎连手臂都有些颤抖。她忽然抬起目光,看着自己心爱的王子,翠绿色的眼睛像是被最巧手的工匠雕琢出的孔雀石,神情却显得又绝望又固执。她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萨菲……”王子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拉住她,但小女巫已经不愿意再多待一分钟。咒语被无声的念出,萨菲尔的身影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光,离开了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堂皇宫殿。

三天以后,国王在王宫举行盛大的宴会,以庆祝他的长子安德烈王子迎娶邻国公主凯瑟琳。

宴会的当天,原本只是初秋的天气却突然变得寒冷,甚至飘起雪花来。人们开始只是觉得诧异,但是后来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永无尽头,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彻底掩埋。温度下降到从未有过的程度,即使穿起全部御寒的衣物也还是觉得冷到了骨头里,木柴被雪水打湿,根本生不起火。地面结起坚实的冰层,冰上又堆了厚厚的积雪,很快封堵住屋子和城门,太阳被层层乌云掩盖,连一丝最微弱的光芒都透不进来。

一天一夜之间,这不久前还洋溢着热闹喜气的城市已经完全被冰雪吞没,成为一座寂静的死城。被掩盖的模糊轮廓之下,城中间原来王宫屹立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座被白色掩埋的雪城堡。

——《雪城堡》

“呜呜……”右手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闻人羽有点诧异的从一堆待整理的文件卷宗里抬起头,往旁边看去。

她隔壁办公桌的阿阮正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什么东西流眼泪。她还不敢哭得大声,只能把脸半埋在臂弯里,一张接一张的从旁边的抽纸盒里抽出纸巾来擦眼泪,一副伤心到极点的样子。闻人羽看她哭得实在难过,就走过去问:“阮妹妹,你怎么哭了?”

阿阮揉揉通红的眼眶,从臂弯里露出两只泪光莹莹的眼睛看她,一边抽泣一边说:“萨、萨菲尔好可怜……”

“……”闻人羽嘴角抽了抽,眼睛瞥见了被她手臂盖住一半的那本书上写着“雪城堡”三个字,似乎正是前两天她死活要跟自己推荐的某本言情小说。居然是看小说看得哭成这样……闻人羽看看阿阮,突然自己根本不知道对于这样的小姑娘该从哪里安慰起。过了好半天,她才拍拍阿阮的肩膀,轻咳了一声,“快别哭了,乖啊~一会儿沈局上来视察,被他看见工作时间偷偷看小说,又该挨训了。”

“这次我早就准备好了,才不怕他~”阿阮眨了眨眼,迅速把那本《雪城堡》一抽塞进抽屉里,露出下面的《2012-2013年长安分局刑侦案件整理》,动作快得惊人。闻人羽简直不知该评价她什么才好,最后只好说:“但是,你眼睛都哭肿了啊,难道要跟沈局解释说是看案件整理被吓哭的?”

“对、对哦……”阿阮呆了一下,才有点脸红的乖乖把那本小说收进包里,又掏出一张湿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闻人羽松了一口气:“我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沈局了,他脸色特别难看,看来今天心情不大好,要是这个时候撞在他枪口上,一准倒霉。”

“心情不好啊……”阿阮一手托腮,笑嘻嘻的说,“该不会又是想约沧溟女神出去失败了吧?哎呀这都多少次了,我算算啊……”她说着还真的煞有介事的掰着手指数起一二三四来,一想到自家局长在追女神的路上屡败屡战、百折不挠的坚毅气魄,闻人羽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一道深沉嗓音在门口响起,两个女孩子一惊抬头,正看见被她们议论的对象站在不远处,不悦的向这边投来一瞥。长安警察局局长沈夜缓缓走过来,冷冷道,“上班时间不去工作,反而聚在一起闲聊,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是不是?”

闻人羽和阿阮被他瞪得噤若寒蝉,正想着“沈局今天果然心情不好”,就见沈夜“啪”的把手里的一叠资料甩在阿阮的桌子上,淡淡道:“既然这么闲,那就把这个案子接了。”

阿阮打开那本文件夹扫了一眼,极小声的抱怨道:“这不是普通的谋杀案嘛,交给刑侦组就好了,让重案组来办也太……”

“刑侦组现在手头上好几个案子,忙不过来,我看你们重案组倒是一个比一个闲,正好可以替他们分担一些。”沈夜扫了她一眼,又问,“初七呢?”

“队、队长在那边屋子里看之前的审讯录像呢!”被训了的阿阮深恐穷凶极恶的上司再给重案组找什么麻烦,赶忙殷勤的问道,“沈局你找队长有事啊?那……我去叫他?”

大约是看她态度还算不错,沈夜也就没再追究,点头道:“叫他一会儿到局长办公室来一趟。”说完就转身走了。

十五分钟后。

初七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外,抬手轻叩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沉的“进来”,他才推门入内。

沈夜坐在办公桌后,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在翻阅文件,而是略微侧着身,似乎刚才正和旁边沙发上坐着的一位年轻人交谈。看到初七走进屋内,沈夜推开座椅起身,缓步绕到桌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说道:“给你们重案组补充的新成员,从今天这个案子就和你们一起跟吧。小乐第一次接触案件侦破,你平常多带带。”

那年轻人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初七。他大约只有二十一二岁,穿着一身崭新的笔挺警服,看起来像是才从警校毕业不久的模样。看相貌大概有些混血血统,顶着一头毛茸茸的栗色短发不说,连眼睛也是琥珀色的,此刻因为笑起来而有些微微的弯着。他看着初七,有些腼腆的伸出一只右手来:“你好!我叫乐无异,以后请多指教。”

初七带着乐无异回到重案组的时候被阿阮一眼瞟见了,这姑娘立即向隔壁桌的闻人羽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悄悄道:“闻人姐姐你快看快看,队长出去一趟怎么还领了个人回来呀?”

初七顿住步子,连眉毛都没动一动,答道:“半路上捡回来的。”

“啊……捡的?”阿阮眨眨眼,把好奇的目光转向队长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有点难以置信的说,“警局大楼就这么点大,你还能迷路被人捡回来啊?”

那个年轻人被她一句话说得脸红起来,刚要开口解释,却只被初七淡淡扫了一眼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严格来说……他刚才还真是迷路了来着。原本只是跟初七打了个招呼去找卫生间而已,谁知道不熟悉环境竟然找不到来时的路,自己一个人在楼里瞎转悠,还是凑巧碰到了等得不耐烦来找人的初七才被一路拎回来。不想再被抓着继续追问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他赶紧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那个,我叫乐无异,今天刚到警局工作,还要麻烦大家以后多指点。”

“乐、无、异?”阿阮重复了一遍,摇头道,“好难记!我以后叫你小乐……嗯……小叶子,行不行呀?”她说完也根本不等乐无异点头就直接跟他握了握手,说道:“我叫阮云深,也不太好记,你就叫我阿阮吧,这样我们就扯平啦~”

不太能理解这种扯平的计算方式的乐无异:“……”

阿阮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哦,我们这里还有个人呢,你等我把他喊出来啊~”然后就急匆匆的跑掉了。闻人羽有点无奈的看了看她的背影,也向乐无异伸出右手:“我叫闻人羽,以后就多互相关照啦!”两人握过手之后,闻人羽打量了一下乐无异,笑道:“不过才进警局工作就被调进重案组,真是被委以重任呢~无异你是长安警校毕业的吧,那一定是高材生啦!”

“不是,我……”乐无异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答道,“我是在美国读的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

闻人羽愣了一下,问道:“那你……会不会用枪?格斗术呢?”

乐无异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这下连初七都忍不住皱眉。把这样一个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毛头小子调进重案组,沈夜的意思真不是把他送来当炮灰?正当重案组的队长和队员都在认真纠结着这一问题的时候,阿阮已经拽着另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那人身上还穿着件长长的白色褂子,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换。他跟着阿阮走到乐无异面前,微笑着伸出右手道:“夏夷则。”

乐无异跟他握了手,也学着他那样自报家门:“乐无异。幸会。”

阿阮在夏夷则身后插嘴道:“其实我们重案组还有一位秦炀秦师兄,不过最近刑侦组忙不过来,就把他要过去帮忙了,但是小叶子你也别担心,以后肯定会见到的~”她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一旁的初七开口打断:“闲话之后再说。阿阮,说说局长新交过来的那个案子。”

“哦!”阿阮应了一声,拿过沈夜刚给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摊开,介绍道,“死者叫严如晶,女性,26岁,尸体大约是今天凌晨五点二十分左右被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发现后报警。因为案子一开始是刑侦组接的,尸体已经运回警局保存,根据他们在报告里面写的,现场没有血迹或是打斗痕迹,是突发疾病致死还是谋杀还要等尸检过后才能知道。现场发现的证物只有死者随身携带的背包和里面的手机、化妆品之类的小东西,已经送到鉴定科去查验指纹,手机也交给他们进行数据恢复,希望可以发现什么。”

初七翻阅着刑侦组递交的报告,问道:“死者的亲属通知了吗?有什么线索?”

“秦师兄他们按照死者手机里的通讯录联系了,严如晶的父母都在老家,是外省的一个小县城,据他们说女儿有好几年都没回过家了,跟他们也很少通信,所以他们对死者的近况也不清楚。”阿阮想了想,又补充说,“报告里还提到联系了几个和严如晶联络比较频繁的朋友,他们说严如晶平常挺健康的,并没有心脏病或者其它可能导致暴毙的病症,有几个前一天晚上还和她一起在酒吧喝酒来着,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情况。”

“26岁,就算没结婚,一般也该有男朋友吧?”闻人羽问,“还是没有联系上?”

“呃,从她朋友反映的状况来看,严如晶私下生活比较……那个……随性,”阿阮似乎是努力想从脑海里搜索出一些体面点儿的词语来形容,“晚上经常是泡在夜店,而且身边的男伴也更换得比较、呃、频繁,所以好像……没有固定的男朋友。”

初七没说什么,转而去看夏夷则,后者心领神会的开口道:“尸体在冷冻室,我想尸检之前大家可能还需要查看一下,所以就暂时没动,不过已经采集了血液样本送到鉴定科,目前正在等他们的分析结果。”

“去看看。”初七正要抬步,忽然瞥见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身边当背景的乐无异,不禁头疼起来。重案组里的几个成员和他都已经是默契惯了的,见过的血腥场面也不在少,但他险些忘记了这里还有一只新来的菜鸟。他扫了乐无异一眼,问道,“你行不行?”

“啊……?”乐无异用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大概是问自己敢不敢看尸体,于是就赶紧信誓旦旦的说,“当然行!身为重案组怎么能怕尸体~”

……至少还有点胆色,不算太差。初七默默的给菜鸟下了一个评语,心里对于沈夜决定的不满也稍微减轻了一些。他的目光莫名的在乐无异头顶那撮显眼的呆毛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才转开眼道:“那就一起来吧。”

就算生前容貌生得再好,作为一具至少已经死了十个小时以上的尸体,这时的样子总归不会太好看。初七像是对那僵硬的肌肉和皮肤上暗沉的尸斑全不在意,他戴着橡胶手套扒了扒死者的眼皮,然后直起身来:“瞳孔明显缩小,应当是交感神经受损。但是颈部没有遭到击打的痕迹,那可能就是……下毒。”

“我也是这么猜测。”夏夷则颔首表示赞同,“死者全身没有伤痕,如果不是有这方面的病症,绝不会死亡后还出现这样的尸体现象。”

他们两个一言一语的说着,阿阮就在一边打量着乐无异。她觉得这个新成员现在一定怕得厉害,只是碍着面子不敢说,于是就很有同事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大姐姐状悄悄安慰他说:“小叶子,怕也没关系的,我第一次见到尸体的时候也可害怕了,你不要勉强自己硬撑着呀~”

乐无异有点哭笑不得的解释道:“不是,我没怕啊……”

阿阮:“别装镇定啦,大家又不会笑话你~”

他们交谈的声音虽然小,但还是被初七注意到了。他微微偏头看了看乐无异的表情,见他面色如常,眼神也很稳,倒真不是装出来的镇定,只是……初七的目光略微沉了沉:一个研究犯罪心理这样纯理论领域的大学毕业生,头一次接触命案和尸体,这样的镇定……正常吗?

初七收回视线,对夏夷则点头说:“基本没有别的疑点,可以解剖尸体了。其他人——”他转向另外三人,接着道:“跟我到现场去看看。”

尸体被人发现的地方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虽说被做了初步保护,但却似乎并没有什么保护的价值,因为这现场正如刑侦组在报告中提到的,几乎没有任何显眼的线索。没有血迹、没有刮擦痕迹……初七半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被圈出的人形轮廓,回想起刑侦组附上的尸体刚被发现时的照片:四肢没有不正常的弯折,看上去就像是走路时突然倒下一般……

他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初七站起身,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将之放到耳边:“小夏。”

“队长,尸检显示严如晶的确切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还有,鉴定科出了严如晶血液样本的分析结果,”夏夷则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凝重,“她的血液里……含有相当高浓度的二乙酰吗啡。”

针尖样瞳孔、二乙酰吗啡……初七目光微沉:“估计摄入量是多少?”

“从血液里的浓度推测,至少800毫克。”夏夷则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在她的胃里也发现了一些残余粉末,取样化验显示除了二乙酰吗啡之外,还含有MDMA。”

……

“所以,是急性毒品中毒?”听完初七的简单转述,闻人羽若有所思的蹙起眉,“胃里的粉末是摇头丸和海洛因的主要成分,海洛因在血液中的浓度已经达到致死量以上,而且瞳孔收缩也的确是典型的吗啡类中毒三联征……这么说,严如晶曾经偷偷吸食毒品,但却因为不慎摄入过量导致死亡?”

服食毒品过量致死……乐无异忍不住走神的想到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具停放在冷冻库里的尸体,因为尸斑和死前的呼吸抑制作用而显得面容扭曲痛苦:26岁,因为这样的原因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虽说是咎由自取,但仍然……让人替她惋惜难过。

“不,我反倒觉得,这是一场谋杀。”初七的声音蓦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乐无异有点惊愕的抬头,就看到这位重案组组长面色沉冷的说道,“胃部存在海洛因和摇头丸残留,说明毒品是由口服进入体内。海洛因的致死量是750到1200毫克,这个数字指的却是静脉注射750毫克以上可能导致急性中毒,而胃与肠道吸收缓慢,要达到同等的血液浓度,摄入量至少要是两倍甚至更多。如果这样推算,严如晶起码服食了1500毫克的高纯度海洛因;需要如此大的剂量,说明她对毒品的依赖性已经非常高,吸食海洛因的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而问题就在于,一个接触海洛因已经很久的吸毒者,怎么会选择口服这种方式?”

“即使是最初期的吸毒者,也通常会选择烫吸来摄入海洛因,以求消耗更少的剂量来达到同样的欣快感,当烫吸无法满足他们之后,便会转为静脉注射。而一个吸毒多年的瘾君子却会选择口服这种消耗最大、效果最小的方式,这完全不合常理。”初七深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阴翳,淡淡说道,“除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服食的是海洛因。”

“不是海洛因?”阿阮有点不明所以的转向他,不解的问,“那是什么?”

“……摇头丸。”闻人羽忽然开口,她看了一眼初七的反应,见后者并没有否定,便接下去道,“如果严如晶的确吸毒,但她长期依赖的毒品并不是海洛因,而是摇头丸的话,那么这个反常就有了一种合理的解释。摇头丸的常见摄入方法就是口服,假设她原本是打算服食一定量的摇头丸,但她所获得的摇头丸中却有一部分被人掺入了高纯度的海洛因,那么严如晶就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摄入了大剂量的海洛因,并最终因为海洛因中毒而死亡。”她忽而话锋一转,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些说到底只是我们的猜想,没有证据支持的话也不能成立。”

“证据……证据要到哪里找呢……”阿阮头疼的敲了敲脑袋,跟着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秦师兄的报告里不是说严如晶昨天晚上还跟几个朋友一起在酒吧喝酒吗?根据海洛因经由肠胃消化进入血液的速度,大概摄入3到5个小时之后才会发作,严如晶又是凌晨死的,要是这么说的话,她服下过量海洛因的时间不也正好是她在酒吧的时间了?”

初七沉默片刻,回头对闻人羽道:“闻人回去找你师兄,把严如晶那几个朋友的联系方式要过来,找他们问一问死者最近是否和其他人有过严重争执和过节。”闻人羽点头答应下来便先行离去了,初七于是又转向阿阮:“酒吧的名字,地址?”

“我记得离这里不太远,名字叫做……”阿阮努力回忆了一下,答道,“嗯,好像叫做……飘雪。”

傍晚六七点钟正是各家夜店收拾开张的时候,然而飘雪酒吧的老板吴明却在今天遇到了大麻烦。“警官先生,我不是都说了吗……”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不速之客,向为首的那一位无奈的苦笑道,“小店做的正规生意,各项执照也都齐全,绝不会牵涉那种东西。您说我们向顾客贩卖毒品,至少也得拿出证据来吧?”

“……”初七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素来不耐烦应付这种油滑过头的对象,与其在这里同他纠缠不清,倒不如直接带回警局讯问来得快些。他一面这么想着,放在衣兜里的右手已经触碰到了警用手铐的边缘,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那只今天才来的菜鸟上前两步,对那顽抗到底的酒吧老板点了点头,开口道:“吴老板。”

乐无异将右手手肘撑在吧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笑得颇为友善:“你说你们酒吧不做毒品生意,这个我信;但你要说你对有人在这里借地贩毒也毫无所知的话,这我就没办法相信了。”

吴明脸色变了变,干笑道:“小警官,你这么说……凭据在哪里?”

“要凭据也不难,我们只要一直在这里守着就行了。”乐无异语气轻松的答道,“不过我想,吴老板应该会去通知那些贩卖毒品的家伙让他们暂时不要来吧?但是毒贩子不来的话,瘾君子们大概也就不会来了;而不是瘾君子的那一部分客人,要是知道了有警察在这里心里难免也会有些不舒服,这条街上酒吧这么多,他们当然就会选择去别家娱乐消费。两种顾客都数量大减,你的生意恐怕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吧?”

吴明盯着他,十分艰难的想要说些辩解的话,却被乐无异直接截断:“吴老板,谎话可是骗不了人的。”他琥珀色的瞳仁在酒吧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乐无异眨眨眼,换了一种好商量的语气说道:“制毒贩毒的又不是你,承担主要责任的当然也就不是你,吴老板干吗要费尽心思替别人遮掩呢?现在把实情告诉我们的话至少也会算你坦白从宽,但要是反过来,那就是包庇毒贩了,吴老板……要不要再想想清楚啊?”

“……”吴明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才终于咬牙道,“……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你是说,那些人贩卖的毒品只有摇头丸、K粉和西洛西宾?”乐无异紧紧盯着吴明,追问道,“确定没有其它?比如……冰毒和海洛因?”

“这个、据我所知……的确没有。”吴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太挂得住,“那种硬性毒品虽然成瘾更快,但是纯度高的其实不太好弄到,而且万一被人发现量刑也要重得多,所以,他们大概……大概也不敢卖吧……”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内容,乐无异转头去看初七,后者对他略微点了点头。同时接收到队长这一示意的阿阮也收了录音笔,冲吴明一笑:“谢谢吴老板配合,接下来只要您再跟我们回去做个简单的笔录,交代一下在这里卖过毒品的毒贩子的身份就可以啦~”

吴明有些紧张的问:“那我……”

“这就要看吴老板能提供多少有意义的信息了~”为免他不配合,阿阮赶紧给他一颗定心丸,“表现良好的话处罚就可以酌情减轻,不追究刑事责任。”

缉毒组根据吴明的口供控制住那几个猝不及防的毒贩子、将他们抓回警局看押讯问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初七抱臂站在审讯室外,一言不发的通过闭路录像看着里面的情形。乐无异站在他背后,高强度运作了一天的身体已经发出疲劳的抗议,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也像队长那样敬业的专心看录像,但精神却不受控制的开始溃散游离。乐无异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个困意滔天的哈欠就自己涌了上来,他刚要抬手遮掩一下,就看见初七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看着小菜鸟一脸做了坏事被人抓包的表情,甚至连剩下的半个哈欠都立刻吓得咽了回去,初七一时也有些无语。他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里面这几个人,现在说的是真话吗?”

“啊……?”冷不防被提问了的乐无异呆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的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当作测谎仪了,他挠了挠头,小声道,“队长,这纯属我个人判断,很可能会不准的,最多只能当佐证来看,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初七打断他:“你只管说。”

“……是真的。”乐无异被他堵得哽了一下,然后认命的回答道,“如果只是从说话的神态和表情上看,这几个人——还有之前酒吧的吴老板——都没有说谎。”

“队长!队长!”阿阮一路“噔噔噔”的跑了过来,把抱着的一叠资料递给初七,“几个毒贩子在审讯中都不承认自己贩卖过海洛因,缉毒组刚刚分别抄了他们住的地方,发现的毒品也大多是软性的,没有海洛因。”

初七快速浏览着她拿来的资料,双眉微微蹙起。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办法从这个线索下手去查给严如晶下毒的人了啊……”阿阮惆怅起来,有点不满的嘟囔道,“白帮缉毒组捡了一件功劳,真是便宜他们了……嗯,周末一定要他们请吃饭!”

乐无异:“……”

“啊,小叶子!”阿阮像是刚刚才发现他似的,兴高采烈的蹦过去,絮絮叨叨的说,“小叶子你好厉害啊~三言两语就让那个酒吧老板乖乖跟我们合作了,怎么做到的呀?教教我好不好,好不好?”

她拽着乐无异的胳膊晃来晃去,满脸钦佩的神情倒让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只不过是抓住他趋利和自私的心态而已。别人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本能的想法肯定是保护自己,这是人之常情啊……”

阿阮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我懂我懂,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乐无异正被她这句言简意赅的精妙概括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就听初七“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淡淡道:“今天也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早就困得不行的乐无异听到这句话立刻精神一振,向在场的两人告过别后便动作迅速的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警局门口。阿阮也走回自己的桌子旁边收拾东西,一边收拾还一边心下嘀咕:以队长一贯的为人,有案子的时候全员加班加点熬通宵什么的根本是家常便饭,今天居然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人,这么反常总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

第二天一早,沈夜几乎是才坐到电脑桌前就听到办公室的大门被人叩了两下:“进来。”

初七走进屋里,反手合上门,头一句话就问道:“那个乐无异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夜似乎毫不意外,不答反问道:“为什么问起这个?”

“才进警局工作就被直接调进重案组,沈局不觉得需要对此稍作解释吗?”初七走近两步, “他连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重案组对他来说太过危险。而且,”他想到昨天乐无异在冷冻库见到尸体以及在酒吧和老板交涉时的表现,补充道:“他的反应……让人觉得不像是普通的大学毕业生。”

“他本来也不是‘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沈夜摇摇头,他抽出两份资料丢给初七,然后向后仰靠在椅子上,悠悠然道,“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和犯罪学的双学士学位,年纪轻轻就发表过多篇关于犯罪心理研究的论文,被这一领域的专家盛赞为见解深刻……这样的人才,我不该竭力留下吗?”

“这里查到的乐无异的资料最早只显示到大学,”初七皱眉看着纸上的文字,“在那之前为什么是一片空白?”

“他父亲叫乐绍成,是一位在美经营多年的富商。”沈夜食指轻叩座椅扶手,缓缓道,“据说他从乐无异小时候就是聘请私人教师来单独教授,所以大学之前都没有学籍记录——有钱人总是有各种奇怪的想法,永远不要试图去理解他们。”他顿了一下,继而似笑非笑道:“不过,乐无异的背景的确有些地方仍然存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他调到重案组去呢?”

“如果乐无异真有不对劲的地方,你一定能够发现。”沈夜说完又摆了摆手,“但是现在,暂时就把他当作其他组员一样对待吧。”

他这种极其明显的“你办事我放心”的口吻让初七无话可说,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上午十点二十分,闻人羽悄悄推开重案组的大门,隐蔽的贴着墙根慢慢向自己的办公桌挪去。“迟到一小时以上。”蓦然响起的沉冷声音让她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初七连头都没抬,就平平静静的说,“本月全勤奖取消。”

不远处的乐无异和阿阮立刻向她投去同情的一瞥。

“队长手下留情啊!”闻人羽急忙辩解道,“我真不是有意迟到的!我和师兄一早去了严如晶租住的公寓,而且还发现了可能和本案有关的重要线索……”

初七目光一凝,转过身来:“什么线索?”

“就是这个。”闻人羽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只小巧的白色手机。

“这部手机是我们在严如晶家里发现的,跟她随身携带的那个不同,这一部里面只有她和一个号码的通讯记录。”等大家都聚集过来之后,闻人羽又取出一个小匣子样的仪器,接着说道,“里面还存储了一段电话的录音,师兄把可能跟案子有关的部分导了出来,你们……听听看。”

她按下匣子上的一个按钮,就听一个清冷冷的女声传了出来:“……总之周五以前把钱打到我账上,如果你还不希望你那位现任知道的话。”

“这个声音就是严如晶吗?”乐无异侧耳听了听,认认真真的评价道,“挺好听的。”

“……”重案组的其他成员纷纷以诡异的眼光打量着这只不知道是依然状况外还是神经太大条的菜鸟,暗暗感叹不愧是学习犯罪心理的高端人才,关注点果然……与众不同。

短暂的沉默过后,录音里又响起一个陌生男声,有些无奈的叫她:“如晶……”

“怎么,”严如晶的口气变得嘲弄起来,“只不过五万块而已,堂堂徐总监竟然会掏不起吗?”

“我上个月才给你打过钱吧,前前后后加起来总有不下十万了。”那个男人似乎叹了口气,劝说道,“如晶,那种东西真的不能沾,它会毁了你的。”

“用不着你现在来假好心!”严如晶猛然抬高了音量,嗓音有些尖锐的道,“为了你随随便便甩下的一句‘分手’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找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我自己去医院做人流手术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徐瀚,你搭上高枝毫不留情的把我一脚踹开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现在有把柄落在我手上你就又摆出那副虚情假意的嘴脸了是吧,呸!别叫人恶心了!”

电话里一片沉默,只剩下严如晶因为过于激动尚未平静下来的急促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才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扭曲和恶毒,讥笑道:“你和林菲菲不是下周就要结婚了吗?我听说她在感情上可是很有些洁癖的呢~你觉得,林大小姐要是知道你在跟她卿卿我我的时候还跟前女友不明不白,不小心搞大了人家的肚子还硬逼着对方把孩子打掉,她会是什么反应?这乘龙快婿……你还当得了吗?”

被她称作“徐瀚”的男人默然良久,终于艰涩的说道,“……钱我会尽快打给你,这件事情……请你不要告诉她。”

“最好是这样。”严如晶冷笑一声,“告诉你好了,今天这通电话我已经录了音,要是周五钱没到账,这段录音就会和其他东西一起发到林菲菲的个人邮箱里去,到时候……你就等着看你亲爱的未婚妻会是什么表情吧!”

小匣子里传来“嘀”的一声,随后归于沉寂。

“阿阮,”满室静默之中,初七忽然转向阿阮,沉声吩咐道:“去查严如晶在各大银行的账户,把半年以来所有的款项进出都列清楚。”

“好。”阿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上坐下,忽又探出头问道,“队长,跟严如晶联系的这个号码,是不是也一起查一下?”

初七冲她微微颔首。闻人羽收起桌上的小匣子,蹙眉道:“我觉得那个叫徐瀚的男人有很大的嫌疑。首先他有这个动机:从录音的内容看,他已经被严如晶威胁了很长一段时间,与其一直拿钱去堵对方的嘴、留着这么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还不如直接把她杀死,杜绝后患。其次,他知道严如晶吸毒的事情,完全可能自己或者派人在她买到手的软性毒品里掺进海洛因。飘雪酒吧既然进行这种毒品交易,那么一来没有监控,二来所有交易都不会摆在明面上,要做手脚并不难,而且也不容易被人察觉。”

“可是不对呀闻人姐姐,”阿阮在她自己的办公隔间里遥遥向闻人羽喊话,“严如晶在工商银行的户头确实显示周四上午——也就是昨天——有一笔五万块的汇款进账,电话录音是周一的事情,周三晚上严如晶就被人下毒了。如果那个徐瀚真的是凶手的话,他肯定知道严如晶已经死了,那就根本不用给她打钱了啊?”

“不一定。”乐无异插话道,“不知情者很难装作知情,但是知情者想要装作不知情却轻而易举。严如晶定下的最后期限是周五,而这个徐瀚赶在周四就给她汇了款,这就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他的确是无辜的,只是怕严如晶真的把事情告诉自己的未婚妻,所以情急之下把钱汇了过去;第二,他就是凶手,因为担心警方最终会查到自己,所以故意按时汇款来引导我们按照阿阮妹妹刚才的思路去想,以便洗脱自己的嫌疑。”

“徐瀚……林菲菲?”夏夷则从法医室里走出来,站在阿阮背后看她搜寻到的信息,扫到这两个名字时不由微微沉吟,“是兴业集团的……?”

“!”阿阮立刻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说,“夷则你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快点告诉我告诉我,这样我就不用再费劲的去查了~”

“不,我只是……”夏夷则被她拉住手一通摇晃,面上可疑的红了红,然后才咳嗽一声,答道,“我只是听过同样的名字,并不一定是这个案件里牵涉到的这两个人……嗯,兴业集团的老板林兴业有一位独女,名字就叫林菲菲,前不久才和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徐瀚订婚,业界盛赞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听说结婚证都已经领了,只等着下周六在桃源大酒楼办婚宴,邀请了长安不少商界名流出席。”

“兴业集团?是那个做生物制药的公司?”闻人羽闻言喃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甚至有原料和技术可以自己提纯海洛因……”

“信息全都对上了,肯定是他们两个没错啦!”阿阮“啪”的合上笔记本电脑,一溜烟的跑到初七等人旁边,摩拳擦掌的道,“队长,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找这个抛弃前女友、欺骗现女友的渣男吧!”

……

一行人来到兴业集团的工业园区,进了办公大楼,向接待处亮了证件直截了当的说有些情况要向徐总监确认,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向总监办公室打了一通内线电话,然后就请他们坐下稍等片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位穿着西装短裙的年轻女性走出电梯,见了四个身着警服的陌生人脚下的步伐略微停了一停,然后才迎上前来,向四人微笑道:“你们好,我叫尹璐,是徐总监的助理。”

初七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尹小姐,如果我没记错,前台接待应该告诉过你我们需要见到徐瀚先生本人吧。”

他这话说得毫不婉转,再加上神情冷峻,倒像是在审讯室里向嫌疑人提问一般,可怜的助理姑娘吓得微微一抖,强撑着笑容解释说:“实、实在不好意思,徐总监正有会议……”

她说话声音原本就柔和,这时就更弱得快要听不见,乐无异忍不住对这大灰狼队长面前的小白兔姑娘心生同情,于是在后面拉了拉初七的袖子,悄声道:“队长别这么凶,你都把人家给吓着了……”说完又和蔼可亲的对那位尹小姐笑了一笑:“既然徐瀚先生暂时没空,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楼上的技术部去等?这样也能顺便向其他人了解一下情况,好歹不算是浪费时间,尹小姐,你看行吗?”

跟初七一比,他的态度就友善得多了,尹璐暗自松了口气,点头道:“当然可以。”她略微侧身,向电梯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诸位这边请。”

到了七楼的技术部,尹璐就请四人在沙发上坐下,又转身亲自去准备茶水。乐无异却不肯安分坐着,他站起身来,悄悄扯了扯闻人羽,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出来。初七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干什么去?”

乐无异赶紧回过头来答道:“队长你们跟尹小姐先聊着,我和闻人再去找这里的其他人挖一挖有价值的信息。”他一副已有打算的样子,初七也就不阻拦,点点头就放他们两个出去了。

被拖着一路拉到了技术部办公室的角落里,闻人羽一头雾水的正要发问,就见乐无异神神秘秘的说道:“闻人,你注意一下这办公室里有哪些女孩子是眼神忍不住总往队长和阮妹妹那边瞟的,或者是跟其他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我们就过去找她问徐瀚和林菲菲的事。”注意到闻人羽不明所以的神情,乐无异又解释说:“这种人一般是对八卦比较热衷,平常对这一类的消息就会多留意一些,也乐于和人讨论,从她们身上更有可能会挖到一些明面上不方便直说的信息。”

闻人羽很受教的点点头,跟着又皱眉问道:“那你一个人不就够了,为什么拉上我?”

乐无异于是就非常理所当然的回答她:“女孩子之间才更容易有话说啊……你就走过去像聊天似的和她们攀谈就行了,很容易的!”

其实这件事对闻人羽来说一点也不容易。即便是原来还在上学的时候她也很少和其他女同学凑在一起八卦,以至于很难领会所谓“聊天似的攀谈”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方式。所幸他们筛选出来的目标倒真的像乐无异说的那样对此类话题深具热情,几乎是才听他们提到徐总监和林小姐就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的聊起来。

“徐总监他们天天都在秀恩爱啊~”一个女孩子往总监办公室瞟了一眼,笑嘻嘻的说,“菲菲姐本来对公司的事情最没兴趣了,董事长怎么叫她多上点心都没用,但是跟徐总监恋爱了之后呢,那真是三天两头的往我们技术部跑了。虽然她嘴上不说,但谁都知道她是来看徐总监的~”

“而且这还没结婚呢,就已经像过日子了似的~”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子从旁边插嘴道,“你们没注意过么,徐总监几乎从来不用晚上出去喝酒应酬,听说就是菲菲姐专门跟董事长要求的,难道不像是妻子不喜欢丈夫出去花天酒地那样吗?”

“哪儿来的花天酒地呀?”先前的女孩子抿唇笑起来,“菲菲姐看她男朋友看得那么严,徐总监根本没这个机会嘛~上次连开完研讨会之后请人家女客户单独吃个饭菲菲姐都不乐意,徐总监哄了好几天才哄好的。”

“不过这也不能怪菲菲姐,我要是有这么帅气温柔、又招女孩子喜欢的男朋友,我肯定也得天天没有安全感的盯着他……”

她们这边说得正热闹,那头会议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从门内走到沙发前,尹璐赶紧站起来叫了一声:“徐总监。”

初七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只见他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温和,相貌也俊朗斯文,正是容易讨女人喜欢的类型,也难怪严如晶先前会爱他爱得那样死心塌地。徐瀚伸出手来,微笑道:“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有什么事情,我们进去细说?”

初七同他握了手,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好。”

总监办公室里,徐瀚才一落座,初七便开口道:“严如晶死了,这件事……徐先生知道吗?”

出乎意料的,徐瀚并没有什么吃惊的表情,反而是眉眼间掠过一丝难过的情绪,点头道:“我知道……有朋友昨天晚上告诉我了。”

初七将双手交握,似乎很随意的放在了桌面上,又道:“根据我们从死者朋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看,徐先生和严如晶曾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是吗?”

徐瀚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是。”

“那么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初七深灰色的眼眸紧紧锁在他身上,问道,“导致严如晶和你反目成仇,甚至……敲诈勒索你呢?”

徐瀚目光半敛,深深吸了口气,叹息道:“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他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缓缓说:“我和如晶是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毕了业,她留在本地,我想要走得更远些于是就来了长安,进了兴业公司。这样异地恋爱大约有三年吧,其实感情已经渐渐淡了,再加上……我又在当时公司的年会上认识了菲菲,彼此都很有好感,所以就对如晶提出要分手。”

“徐先生,”阿阮很不友好的哼了一声,“你也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张口闭口都是感情因素,你敢说你抛弃了严如晶就没有一点看重林小姐身份助力的意思?”

“可能的确有吧。”徐瀚倒没有计较她这句有些无礼的问话,好脾气的承认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董事长的女儿。那时我才刚被提拔到部门经理,第一次参加年会这样重大的场合,自己一个人坐着,也不敢随便和高层人物搭话。而菲菲……她穿着漂亮的晚礼裙,很自在得体的跟身边的人谈笑,就像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似的。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女孩子,几乎是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了,甚至在认识了之后,即便明知道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但还是控制不住的时常约她一起出去。”

阿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初七扫了一眼,就只好把话咽了下去,自己不满的嘟囔了两句,依稀还能听出来是“始乱终弃”之类的话。初七也不去管她,接着前面的话题问:“你向严如晶提出分手之后?”

“之后如晶很长时间没有联系我,我以为她是同意分手了,却没想到……有一天她突然跑到长安来找我。”徐瀚的声音沉了沉,说道,“那天正下大雨,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拖着行李从乱糟糟的火车站出来,形容非常狼狈可怜。我赶紧开车去接她,如晶一见了我就哭着说她不想分手……她那时情绪很不好,看上去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我不敢再刺激她,只好哄着她到了一家干净的宾馆,准备让她先安顿下来,结果……”

他欲言又止,结合严如晶先前的电话录音和他现在的神态,初七已经猜到几分,便微挑了眉道:“你们发生了关系?”

徐瀚神情有些尴尬的点点头,继续说道:“如晶后来……后来还给我打电话,说她怀了孕……但我当时已经和菲菲确定了恋爱关系,只能劝她把孩子打掉。再后来,她染上毒瘾,自己的积蓄不够花,就拿这件事来威胁我给她汇款……”

初七截断他的话:“严如晶的事,你从没告诉过林小姐,是这样吗?”

“……是。”徐瀚闭了闭眼,回答道,“菲菲在这方面是很强势的,平常连我多跟哪个女同事说了两句话她都会疑心,所以我只好一直瞒着她。”

对于他这种向恋人隐瞒真实情况的行为,阿阮倍感不齿的“啧”了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评论,就见初七忽然收了那种平平静静的神情,目光锋利的盯着徐瀚,冷冷问:“那么徐先生,请问你这周三晚上在什么地方?有谁可以为你证明?”

他之前问的所有问题,几乎都是事先知道了确切答案的,之所以要多此一举向徐瀚提问,只不过是为了观察他说真话与假话时的不同神态。而这最后一个问题,才是目的所在。徐瀚愣了一愣,继而明白过来似的苦笑了一下:“警官先生,你是怀疑我杀了如晶吗?”

“例行询问而已,”初七语气依旧淡淡的,“请徐先生配合。”

徐瀚摇了摇头:“周三晚上……”他话说到一半,就听总监办公室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一个女人略带焦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阿瀚!”

那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才走出电梯口的时候就已经被乐无异注意到了。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径直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前,尹璐赶紧站起来声音微弱的试图向她解释些什么,却似乎完全被后者忽视了。

“这大概就是那位林小姐了。”乐无异看着那女人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神情焦灼的走了进去,眼睛很有兴趣的亮了起来,转头对闻人羽道,“闻人,我们也去看看?”

他和闻人羽进入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带上了一点火药味。林菲菲站在初七对面,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像在审讯犯人一样?警官先生,您是不是应该稍微解释一下?”

乐无异观察着林菲菲脸上的表情,悄悄往初七身侧挪了两步。

初七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位林小姐流露出的些微不悦,淡然答道:“前天晚上发生了一起命案,而徐先生有作案的动机和能力。如果林小姐阻拦警方询问,他的嫌疑就更加无法洗脱。”

林菲菲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摇头道:“他不可能杀人的,我相信他。”

“林小姐,”乐无异忽然插话进来,他对上林菲菲转过来的视线,不急不慢的说道,“你和徐先生都是彼此的‘初恋’对吧?那你知不知道,徐瀚先生在你之前至少还有过一位感情很好的女朋友,而且那个女孩……甚至差点还给他生了孩子?”

林菲菲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之色。她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徐瀚,神情一半是不信一半是犹疑,似乎是希望他能赶快站出来否认这项荒谬的指控,然而徐瀚却回避的移开了目光,并未与她对视。“……”这样再明显不过的举动已经足够让林菲菲明白过来,她垂着目光静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道,“……这件事我的确不知道。但就算是真的,这也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警官先生似乎不该拿出来在公开场合宣扬吧?”

“那如果,这位前女友突然死了呢?”乐无异说,“下周六就是徐先生和你的婚礼,可他的这位前女友却一直在威胁他要把这段关系告诉他的未婚妻,这不是一件很令人头疼的事情吗?”

“……我还是那句话,就算阿瀚可能在感情的事上有些隐瞒,但我了解他的为人,他不会是杀人凶手。”林菲菲说完,又话锋一转,“虽然我不是法律专业,但也知道警方办案是要讲证据的,警官先生无凭无据的就暗示一个人可能是凶手,是不是本身就有污蔑诽谤的嫌疑?”

乐无异很无辜的看着她:“林小姐不爱听,那我不说了好了。”

他这么好说话倒让林菲菲也没法再发作,她往徐瀚的方向走近了两步,转过身来淡淡道:“既然不是罪犯,那么警方也没有权利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现在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要是诸位还有什么问题要澄清确认,就请明天再来吧。”

初七也没有因她逐客的行为生气,他从椅子上长身站起,向徐瀚点点头道:“今天还要多谢徐先生配合,如果有其它疑问和进展,我们会再联系你。”

四人回到长安警局,初七往桌边斜斜一靠,看着乐无异问:“你问了那些问题,有什么发现?”

“那位林小姐,”乐无异整理了一下脑海中杂乱的信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她在说谎。”

“林菲菲?”阿阮蹙起眉,她陪着初七盘问了一天,越看越觉得那个渣男可疑,对一直被他蒙骗的现任女友反而十分同情,现在听乐无异的意思,好像倒变成了林菲菲有什么问题似的,她当然觉得不信,“小叶子,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严如晶留下的那段电话录音里提到过,林菲菲有感情洁癖。”乐无异说,“今天我和闻人挖到的八卦也恰巧印证了这一点,可是她今天的表现却根本不像是个有感情洁癖的人……”

“你等等你等等!”阿阮赶快打断他,似懂非懂的问,“洁癖我知道,但是……但是什么是感情洁癖呀?你说林菲菲不像,那有感情洁癖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啊?”

“感情洁癖跟洁癖很类似,只不过是存在于对恋人情感的要求上。”乐无异想了想,回答说,“这种人往往非常自制,轻易不会去发展恋情,因为绝大部分人在他们看来都不够‘干净’——和其他异性亲近暧昧,以前有过男女朋友,和别的人发生过关系,这些都是不干净的理由。而真的与人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基本也都会追求绝对的纯洁和完美。如果觉得恋人和别的异性走得近了一些,其实可能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甚至是多看了两眼,感情洁癖者都会将这视作不干净的污点和瑕疵,继而觉得无法忍受。”

阿阮瞪大了眼睛:“这么严重!”

乐无异点点头,接着道:“今天我问林菲菲知不知道徐瀚曾经有过女朋友,她回答说不知道,可是她的反应太平静了,——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也没有痛心。按照感情洁癖者的心理,她应该生气的直接质问徐瀚才对,但是她只是看了徐瀚一眼,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严如晶的存在一样。”他说着摇了摇头:“老实说,林菲菲会知道严如晶威胁徐瀚的事我一点也不意外。从她表现出的独占欲上看,她就算雇了私家侦探每天监控徐瀚的行踪都是很正常的。”

闻人羽听了他这个假设,忍不住毛骨悚然的抖了一下:“可是林菲菲为什么要说谎?她想遮掩什么?”

“不知道。”乐无异老老实实的承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其实林菲菲也是有杀人动机的?”

三双看过来的眼睛让乐无异明白了他的同事们显然都没有这么觉得,于是他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讪讪道:“哦……那、那可能是我平常看的这种案例比较多所以就……想多了……”

“你只管说。”突然发话的初七让乐无异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他照旧是平常那种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并没有把自己提出的观点看作是荒诞臆测。小菜鸟毫无征兆的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感动的看过来,倒看得初七一阵莫名,他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又加上一句,“想多也无妨。”

得到了队长肯定的乐无异顿时觉得多了几分信心,开口道:“第一,在林菲菲看来,严如晶的存在就像是她和徐瀚感情中的一个难以忽视的污点,如果她做不到放弃徐瀚,又不愿意整天被这个污点堵得心里难受的话,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污点彻底抹去。第二,林菲菲知道了严如晶的事情以后并没有和徐瀚分手,而是选择隐忍不发,可见她对徐瀚的感情非常非常深,甚至盖过了她对所谓的绝对干净纯洁的追求。她这么爱徐瀚,又怎么能容忍别的女人拿着曾经的感情和那些肮脏的事来要挟她的未婚夫呢?”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又感慨般的微微叹息:“发酵的嫉妒和至洁的爱情,不论哪一个……都足以让人疯狂了。”

“这没有道理啊……”阿阮一边团团转一边自言自语,“严如晶死的那天晚上徐瀚和林菲菲都跟别人在一起,不在场证明都很充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是他们找人做了伪证?还是有什么破绽我们还没发现……”

严如晶生前的人际关系现在已经被挖掘得一清二楚。除了在跟徐瀚争执这件事上,她平常的性格并不激烈,几乎从未跟人结怨;至于她后来那些欢场上的“男朋友”,大抵也是好聚好散,应该不会有人为此怀恨在心乃至于要行凶杀人的……所以说来说去,最可能有作案动机、嫌疑最大的也还是徐瀚和林菲菲,偏偏这两个人又都有可信度很高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案情进展到了这里,就好像已经陷入了瓶颈,再难有进一步的突破。

“喂喂喂,你们……你们好歹说句话呀?”阿阮抱着最后一点希冀看向她的同事们:初七像个雕塑似的坐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闻人羽侧头趴在桌子上,在思考之中已经无意识的用手里的圆珠笔把面前一张干净的白纸涂得乱七八糟;乐无异……呃,侦辨不在场证明这种事明显已经超出了他的专业范畴,所以他只好非常有同事爱但是很可惜爱莫能助的给了阿阮一个安慰的眼神。

阿阮简直快要急死了:“那怎么办?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办婚宴了,如果真是其中一个人杀了严如晶,那另一个人不就、不就要跟一个杀人凶手结婚了吗!”这个穷凶极恶的说法显然刺激到她了,阿阮停下步子,握拳坚决道:“不行,我要再问问那些作证的人,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说完就一溜烟的扑到自己的办公隔间里去了。

不对。初七右手按着眉心,试图理清脑海中的思路:徐瀚和林菲菲的不在场证明重案组上下已经再三推敲过,所有人证都经过问讯,监控录像也调给鉴定科做过检查,基本可以肯定其真实性;而且也没有发现雇凶杀人的证据……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他们的思考方向一开始就产生了偏差,凶手其实……并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可是,在这场并不复杂的感情纠葛里,真的还牵涉进了其他人吗?

“叩叩”的声响让乐无异一下子从叼着笔发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顶头上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还伸手在他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乐无异条件反射的挺直了腰背,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自动开口道:“队长!我刚才是在认真思考案情,不是发呆!真的!”

“……”初七简直不知该对这话作何反应——他自问并没虐待过乐无异,这孩子为什么总是对着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很显然,初七队长低估了“不苟言笑面瘫脸”这项天赋技能的杀伤力。

“你之前提过,林菲菲对严如晶的存在早就知情,是不是?”初七抱臂倚在隔间板上,慢慢开口,“她不可能亲自监控到徐瀚的所有日常活动,那么,是谁帮她做的?还有徐瀚在研讨会后约了哪个女客户单独吃饭、和哪个女同事多说了两句话,这些事,又是谁告诉她的?”

“这个人——”初七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姑且称作林菲菲的线人吧——他的存在,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忽视了,但是一旦深究起来……林菲菲没有雇佣过私家侦探,那么他是谁?他帮林菲菲做这些事的动机是什么?”初七说着转头看向乐无异,问:“能够了解徐瀚工作上安排的只能是兴业集团内部和他常有接触的人,比如说……技术部的成员。所以我想问问你,根据那天你和闻人问到的细节,有没有可能推测出这个人的大致身份?”

乐无异目光一亮,头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一个在工作上和徐瀚有密切联系却又不会让林菲菲这个感情洁癖者产生警惕的人,如果不是男性,那就一定是一个平庸得甚至无法让林菲菲感到威胁的女性。她——如果是“她”的话——一定和林菲菲张扬的性格截然相反,在技术部的存在感非常低,也许羞涩沉默,不会也不敢拒绝人,不经常出入社交场合,跟同事的交流也很有限。而且,要能察觉到严如晶的存在,这个人一定有机会接触到徐瀚的通讯工具或是能够听到他跟人打电话;也就是说,他或者她和徐瀚的熟悉程度要大于一般同事或者下属。如果按照这样的标准去圈定……

“队长!”他进行到一半的思考被突兀打断,只见阿阮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的冲出自己的隔间,开口就说,“林菲菲死了!”

初七面色一凝,沉声问她:“怎么死的?”

“车祸。”阿阮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语速很快的回答道,“但据说她是在高速上自己毫无征兆的一下子别进了超车道,所以才被后面的车直接撞到了护栏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抢救不过来了——肇事的司机坚持说自己按照交规驾驶,是林菲菲突然像喝醉了酒一样转了方向,也没有打灯,为了脱责还特意要求医院提取血液样本测量酒精浓度,结果酒精没有查出来,但是查出了浓度很高的……致幻成分。”

闻人羽迅速从震惊中回神,她立即起身:“林菲菲一死,徐瀚就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我现在就带几个人去把他控制住!”说完就匆匆出门去了。

徐瀚……徐瀚为什么要杀林菲菲?初七紧紧蹙眉:他和林菲菲不日就要举行婚礼,马上就要成为董事长独女的丈夫,何必在这种节骨眼上冒险杀人?是林菲菲撞破了他的什么秘密,还是杀她的根本就……另有其人?

他想起林菲菲那个似乎无足轻重却偏又诡异的出现在这一团扑朔迷离里的线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乐无异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看了看初七,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在一片让人窒息的沉寂里他们终于等来了闻人羽的电话。这一向干练果决的女孩子难得的语气急促:“队长,徐瀚……徐瀚失踪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公司里却找不见人,他的手机也接不通……师兄已经到他家去看了,但是我恐怕也……”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失踪!”阿阮听了这话,忍不住脱口便道,“杀了人之后畏罪潜逃吗?”她求助似的看向初七,初七向她摇了摇头,正要答话,就听见乐无异忽然冲着话筒里问道:“闻人,徐瀚的助理,那位尹小姐,是不是也不在公司里?”

“你问尹……你等等,我去确认一下。”对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片刻后,闻人羽回来接起电话,“她的确不在。你是说——”

“队长,我们需要立即追踪这位尹小姐的位置。”乐无异抬头看着初七,“从把严如晶伪装成吸毒过量致死,到直接让林菲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致幻剂,她已经开始不再对自己的犯罪手段加以掩饰了。这说明她的情绪已经变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难自控,恐怕这次冒险绑架徐瀚也是出于这种原因。她不想伤害徐瀚,但是,一旦她自己失控崩溃,可能就会……直接失手杀死他。”

“阿阮,分别锁定徐瀚和尹璐的通信讯号。”初七说。他看着阿阮启动了面前的电脑,发着荧光的屏幕随着她手指的快速敲击显现出密如蛛丝的街道脉络图。不管是不是像小菜鸟说的,不管真凶是徐瀚还是尹璐,现在只能希望他们由于事发仓促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通讯工具丢掉。他正这样想,阿阮身前的电脑已经发出两声尖锐的“嘀嘀”——

一红一黄两个闪烁的光点紧紧相贴,近得几乎难辨彼此。

“阿阮跟我走。”几乎是立即的,初七从桌边离开,一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向外走。阿阮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抱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跟在他身后。

“队长,我也……”乐无异才开口,就被初七一个眼神瞟得闭上了嘴。“你呆着。”这位新成员可贵的身先士卒精神几乎要让他半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于是初七一点也不客气地说,“嫌疑人身边可能会有武器,你对射击擒拿一窍不通,是打算去做人质?”

“但她目前的精神很不稳定,我可以帮……”乐无异话说了一半,初七却显然没有时间听完了,他朝后摆了摆手,径自出了办公室。阿阮有些犹豫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安慰似的说:“出现场有时候很危险的,队长也是担心你嘛,所以小叶子你这次就先别去啦——我们路上再联系你!”说完一步也不敢落地小跑着追初七去了。

乐无异:“……”

他并不怀疑阿阮的话:轻蔑嫌恶是人类很难掩饰的感情,即使是有意表现出一派和颜悦色,它也还是会从嘴角的绷紧、目光的偏移、语调的起伏里弥漫出来;而他在初七脸上没有看到这一切。

“……好吧。”鉴于阿阮已经跟着他们的队长跑远了,乐无异也没办法再反对,只能乖乖坐下来当留守儿童。对留守早已习以为常的夏夷则拍拍他的肩,给了他一个“习惯就好”的些微笑容。

……

“吱——”黑色的警车侧斜车身从地下车库飚出,轮胎在和地面的剧烈摩擦之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初七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戴上耳麦,沉着声音向里说道:“替我接通信公司,目前涉及两宗命案,长安分局要求单向监听一个手机号码。是,直接接进这个频道。”他一边说一边驾驶,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好像这城市大街小巷的路线分布都如同一张即时地图似的映刻在了他脑海里。在下一个路口,初七按住耳麦,微微侧头对阿阮说:“把重案组内线也接进来。”

阿阮点点头,熟练地操作起面前的仪器盘。

……

“铃铃铃!”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突然铃声大作,趴在桌子上学闻人羽画圈圈的乐无异差点被它吓得跳起来。“呃……”他探询般地看看夏夷则,后者却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的出现,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去应答。

乐无异接起话筒:“你好,长安分局重案组。”

“小叶子!”阿阮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她也不等乐无异反应,就活像竹筒倒豆子似的语速极快地说起来,“我和队长还在路上,现在正对尹璐进行单向监听,也就是把她的手机变成了一个窃听器,可以借助它听见他们的对话和动静。我现在把你接进来,你通过听见的内容判断一下尹璐的精神状态,以便我们抵达现场时能够采取恰当的措施,尽可能不要有伤亡,行吗?”

乐无异赶紧坐直了身子集中注意力,回答道:“没问题。”

话筒另一头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噪音,似乎是阿阮正在调试接入。过了大约半分钟,刺耳无序的声音消失,对面陷入了沉闷的静默之中,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一轻一重的两道呼吸。像是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感染了一样,虽然知道单向监听之下对方不可能听见这里的声音,乐无异还是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的频率。

这样的寂静不知过去了多久,对面终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紧接着是一个男性似乎是喉咙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声音。他像是感到不适一般清了清嗓子,然后才有些不敢确定似的迟疑开口:“……小璐?”

徐瀚。乐无异想:果然是他。

“阿瀚,”另一个女声响起,乐无异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和脑海中尹璐的声音完全对上——上回见到那位尹小姐时,她简直像一只柔弱怯懦到不敢正眼看人的小白兔,似乎随便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打断她的声音。但现在她听起来却要轻松快乐得多,甚至有一点像是在甜蜜地向着恋人撒娇似的,她接着说道,“我替你让林菲菲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阿瀚,你是不是很开心?”

尹璐……替徐瀚?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凝神听着的阿阮不由得一愣:难道凶手一直都是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徐总监?一边戴着面具扮演严如晶优柔踌躇的旧情人和林菲菲温柔体贴的未婚夫,一边……却指使另一个暗自爱慕他的女孩子杀死了她们?

阿阮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她正想说话,就听频道另一头徐瀚的声音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开口:“……什么?”

“我是说,林菲菲已经死啦……阿瀚,你不用再因为她父亲的压力而被迫和她结婚了。”尹璐显然心情很好,既温柔又耐心地慢慢说道,“没了这个蛮横嚣张的大小姐和那个纠缠不休的女人在中间破坏,我们……我们就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了,再没什么可担心的……阿瀚,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去,徐瀚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如晶和菲菲,是你……?”

他的语气似乎让尹璐有些慌张起来,她不安地解释说:“你明明厌恶那两个女人,还不得不跟她们虚与委蛇的时候……我、我看到你那么痛苦,心里也会跟着特别难受……况且,况且林菲菲把跟你的婚礼定在了这周六,要是再什么都不做,你不就……真的得跟她结婚了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神情,然后又小声问道:“你、你生气了?我事先没有跟你商量,对不起……”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徐瀚打断了她微弱的话尾,声音愤怒而不解,“菲菲是我心爱的未婚妻,如晶也是一时误入歧途而已,我没有厌恶过谁,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林菲菲是你心爱的未婚妻,那我呢?”尹璐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被最亲近的人恶语相对般的受伤,又像是做错了事般的惶恐,“阿瀚,就因为这件事,你就不再……爱我了吗?”

即使尹璐的语气已经接近啜泣,但徐瀚却表现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爱你——小璐,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尹璐没有立即说话。频道对面陷入了一段长长的寂静。

阿阮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向着麦克里问道:“小叶子你还在吗?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情妄想症。”乐无异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因为“嘶嘶”的轻微电流声而显得有些失真,“很多人在面对心仪的对象的时候都有这种问题,任何普通的互动都容易让他们误认为对方也喜欢自己。但是尹璐……她本身内向羞怯,也不怎么跟其他同事往来,所以她不敢向徐瀚吐露心迹,也不敢跟任何人坦白,只能在自己的幻想中越陷越深,并且在潜意识中拒绝接受现实,造成了严重的病态。她认定了自己和徐瀚彼此深爱,因此就算看到他和林菲菲订婚,她仍然替对方编织了所谓的苦衷,然后……帮对方消除了这种‘苦衷’。”

阿阮赶紧又问:“那我们到现场的时候要怎么办?”

“我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乐无异说,“因为她的幻想……刚刚被她所幻想的人亲自打破了。”

……

“……你是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尹璐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眶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泛起水光,却仍然强自镇定地笑道,“阿瀚,林菲菲已经不在了,你不用再说这种话来伪装自己……”

“我没有。”徐瀚无力地摇了摇头,血液里的镇静剂使他只能坐在地上,半垂着头和尹璐对视。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不然他安静细心的助理……那个单薄瘦削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成了神志不清的杀人犯呢?现在他看着她的时候,既觉得熟悉亲切,又觉得骨子里有点发冷。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小璐,我像一个同事那样喜欢你,但是……我从未像对待恋人那样爱过你。”

尹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两滴收不住的眼泪“啪嗒”打在地上。“……我不相信。”她垂着眼睛喃喃地说,神情却无助得像一只被困进死角的动物。她直直地看着徐瀚,像她一直想做可从来不敢的那样,声音里压着压不住的哭腔,仿佛是为了说服谁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尖声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在她被表情严肃阴沉的几位面试官吓坏的时候,是他偷偷递了一个眨眼的笑容和一个赞许的手势;真的成了他的助理之后,他又常常来到她的位置上亲自指导;就连公司出游的时候,他都特意坐在她旁边的车座上。部门开会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看她,接过咖啡杯的时候他总是轻轻地拂过她的手背,就连他叫她“小璐”的时候,声音都会格外温柔……

……明明是彼此相爱,怎么就……成了她一厢情愿?

尹璐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的神态让徐瀚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孩不仅仅是他所熟知的得力助手,更是一个能够眼都不眨就夺取别人性命的凶手。他心头漫过一丝凉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

那个避之不及的神情落入尹璐眼底,让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忽然知道,她爱的人不仅从前不曾、并且将来……也永远不会爱上她了。

散落在地的药箱里,注射器的针头折射出刺目的银光。尹璐楞了一下,然后,像被那点银色蛊惑了似的,她俯身拾起那支注射器,拿着它慢慢地向徐瀚走去。

……

“……这么说,尹璐最后没有杀掉徐瀚,只是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镇静剂使他陷入了昏迷?”闻人羽从结案报告里抬起头来,有点不解地问。

“是啊——现场还发现了另一个被丢弃的注射器,里面是曾经致严如晶死亡的高浓度二乙酰吗啡,可能是她最后关头又改变了主意,到底也没忍心杀死他吧。”阿阮一边闷闷地回答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翻到那本压在《2012-2013年长安分局刑侦案件整理》下面的言情小说时微微一顿。她把书和卷宗一起塞进包里,然后趴在桌子上出神似的说,“闻人姐姐你知道吗,我跟队长把尹璐带走之前,她走到昏迷不醒的徐瀚跟前亲了他一下。”

“然后她看着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也爱你’。”

永远不能回应“我爱你”的“我也爱你”……闻人羽眼神微黯,伸手在阿阮背上轻轻拍了拍。

“小叶子说尹璐有严重的钟情妄想,可我觉得她既然在劫持徐瀚的时候准备了二乙酰吗啡,就说明她心里很深的地方其实还是知道的,知道徐瀚可能其实根本不喜欢自己……”阿阮声音低低地继续说着,“我知道她杀人很可恨,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她很可怜。她以为自己经历着一段深挚的感情,可是从头到尾,那段感情里都……只有她一个人啊。”

……

面前的桌板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你在写什么?”

“队……队长!”乐无异扔下手里的笔,几乎就要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如果不是被肩上的一只手硬是按住了的话。初七撤回手,抱臂看着他,挑眉问道:“……这么怕我?”

“啊?没有啊……”乐无异挠了挠头,十分诚恳地说,“我挺喜欢队长的,没有怕你啊。”

“……”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的初七只好沉默地把视线转回那本摊开在桌子上的笔记本,旧话重提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我自己整理的笔记,如果遇到了不符合心理学一般规律的个案就记在这里。”乐无异想了想说,“比如这次尹璐的案例,按照常理,妄想中的对象亲口否决了她的妄想,她一定会有强烈的被背叛和憎恨感,一般绝望崩溃之下很容易会想要杀死对方,但是尹璐却没有,这就很值得研究了。”

初七斜倚在桌边,闻言便问道:“那么研究的结果呢?”

乐无异笑起来,不太好意思地说:“其实很多时候都没有结果啦……”他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上去又明亮又温暖:“毕竟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很难预测,更无法控制。”

墙上的挂钟“当当”地敲了六下,乐无异于是收起桌上的本子,站起身来:“下班时间到——队长,明天见!”

初七冲他点了点头,夕阳映得他的神情几乎要带上一点温柔的意味:“嗯,明天见。”

雪嫁·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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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案:倾城罪

倾国倾城,是我大名。
疯魔一时,是我罪名。

——《芳华绝代》

“咳!咳咳……!”瞥见窗玻璃上反射出的那个出现在走廊尽头的人影,阿阮马上低下头去,捏着嗓子非常虚假地咳嗽了起来。而她邻座的乐无异立刻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飞快地隐藏起了面前显示屏上打开的网页,转而打开了一个写了一半的文档一脸认真地敲打起键盘。

半分钟后长安警察局局长沈夜路过他麾下的重案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人人勤奋、兢兢业业的景象。沈局长象征性地扫了几眼,似乎是挺满意地离开了。

“呼……”乐无异悄悄抬起一点眼皮,确定他们局最恐怖的大魔王是真的走远了,才转过头对阿阮感激地道谢,“阿阮妹妹,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

“帮人望风嘛,都是应该的~”阿阮很有同事爱地摆了摆手——反正他们重案组一直是出了名的“忙时累倒,闲时长草”,没案子的时候发呆摸鱼都是常事。她想了想,说,“小叶子你记得再带你上次做的那种泡芙给我吃就行啦!”

不远处的闻人羽也从办公隔间里探出头来,问道:“无异,你看得怎么样?有找到适合的房子——咦,秦师兄?”

看见一个穿着警服、身材高大的青年人从外面推门进来,乐无异差不多猜到这应该就是被闻人他们念叨了很久的被刑侦组要去帮忙帮了半个月的秦炀了。他站起来,和秦炀握了手,又分别做了自我介绍,秦炀走向闻人羽对面一直空闲的那张办公桌,随意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转椅背上,笑着感叹说:“还是回来好啊……师父好不容易抓了我这么个壮劳力去他们组,简直恨不能指挥得我团团转!”

阿阮的兴奋开心之情完全不下于他:“秦师兄,你现在既然不忙了,能不能再带我们去吃一次那家夜市上的馄饨呀?我都想了半个月了!”

“你这小丫头,怎么天天只惦记着吃?”秦炀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道,“我走之前听他们说最近市里又出了命案,受害者好像就是夜里被人杀死的,你们要是晚上出门,也稍微小心一点比较好。”

“一两个街头的亡命徒,还真不一定是重案组的对手,师兄对我们也未免太没信心了~”闻人羽说完笑着往乐无异的方向看了一眼,“这话交代无异还差不多。”

因为战斗能力为零而在重案组内部饱受歧视的乐无异这下终于忍不住炸毛了:想他们队长出个现场宁可带阿阮都不带他,是可忍孰不可忍!阿阮和闻人羽说到底也是女孩子,论体力肯定要稍逊一筹,他一个男子汉,难道在打架方面还真能输了不成?想到这里,乐无异立即拍案而起表示不服:“我、我也不是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书呆子,不行咱们就比试一下!”

闻人羽向后靠在椅子上,唇角微扬:“行啊,比就比。”

……

午休时间。综合训练馆。

这场重案组的“内战”甚至把他们长年冷冰冰的队长初七和长年蛰居法医室的夏夷则都给惊动了,一伙人围在护栏外面,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关注着训练场里对峙的两名选手。

乐无异环视一周,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肾上腺素的急剧飙升。他的目光落在初七身上,正正望进那对深灰色的眼眸中,心脏忽然原因不明地一跳。队长在看着我。乐无异暗暗握拳: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非得让他刮目相看不可!

……十五秒后,他被闻人羽干净利落地撂翻在地。

乐无异:“……”

“噗……没关系,下次继续努力、继续努力!”闻人羽伸手拉他起来,安慰的时候忍笑忍得毫无诚意。乐无异一边有点脸红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走下台,企图为自己找出点借口来:“是……我昨天晚上收拾东西太累,体力还没完全恢复……”

“收拾什么东西?”初七恰好听见了这没头没脑的半句话,于是出声一问。

“我跟房东发生了一点矛盾……呃,其实应该也算不上矛盾,反正就是提前解约了。”乐无异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这个月底之前就要搬家,但还不知道要搬到哪儿去,网上也没有什么合适的房子……”

“矛盾?”初七微微蹙眉。乐无异大多数时候都像只纯良无害的小动物,他能跟人发生什么严重到要解约的矛盾?乐无异本人好像没有解释的意思,倒是阿阮在旁边快言快语地说道:“小叶子是学心理的,就像那个美剧里的测谎专家一样嘛,虽然不想知道,但还是会从其他人的言行举止里看出好多他们不太好的秘密,像是口是心非、欺骗隐瞒之类的。他看不惯那些人,人家可能也看不惯他,所以就只好一拍两散了。”

当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平静的假象,那么总是能透过风平浪静的水面看到底下的暗流汹涌的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他的“天赋”注定会让他接触到更多人心的复杂险恶、肮脏不堪,那么……他曾经后悔过发掘这项天赋吗?

初七看向乐无异:那个栗色头发的年轻人抿了抿嘴唇,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一种奇特的情绪在心里闪现了一瞬,他还来不及想清楚那是什么,就已经听见自己开口道:“既然现在没有合适的地方,你可以先搬来跟我住。”

“……啊?”乐无异发出一个茫然的单音节。他刚刚幻听了吗?他们从来待人冷淡的队长邀请他一起住?千奇百怪的疑惑化成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电流在他的大脑里蹿来蹿去,他最后选了一个可能是其中最蠢的问了出来——

乐无异:“房、房租多少钱?”

“……”连初七都因为这个质朴实在的问题笑了一下,他拍了拍乐无异毛茸茸的脑袋,眼底的一点笑意还未及敛去,“要是你乐意分担家务的话,我保证比你之前的低。”

“小叶子小叶子!”阿阮的脑袋从左边的隔板上方探了出来,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也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好奇,“快说说跟队长同居的感觉怎么样?”

乐无异:“……”即使他的中文造诣可能没有阿阮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么高,但是……这样使用“同居”真的不会造成歧义吗?阿阮见他没有立即回答,还以为他是顾忌被谈论的对象在场,于是赶紧让他不要担心:“放心啦,一分钟以前刑侦组刚来人把队长叫过去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的!——哎你快告诉我,队长他是不是生活能力九级伤残?家里的家具是不是全都是冷冰冰的黑色?他下班回去之后是不是一句话都不说、超难轻松相处的那种?”

……为什么这么问?乐无异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挨个回答起来:“不是啊,队长说以前家务都是他自己负责的,没有请过钟点工;家具是黑白纯色的;而且,我也没有感觉他很难相处……?”

其实不止如此,在整个长安分局里他觉得相处起来最自然的就是阿阮和初七:前者是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后者是几乎从不会泄露出任何情绪和想法,但只有跟他们交流的时候他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不必担心会不经意窥探到对方不想让他人知道的角落。

语言会说谎,神态却不会。也正因为这样,乐无异才确信初七一定曾经学习过如何控制自己的潜意识表达,但如果仅仅是在一个市级警察局工作,需要接受这样级别的训练吗?至少他确定沈局长招自己进来的时候绝没有提出过类似的要求——他根本连最基本的格斗和射击训练都没有安排过。再加上阿阮先前的话,乐无异不禁有些好奇:“说起来,队长一直都是在局里工作的吗?”

“好像不是,”阿阮想了想,热火朝天地八卦起来,“听说队长以前是国安局的,反正是那种类似FBI的精英中的精英,可厉害了!但是后来有个任务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似乎还挺严重,本来是要停职受处分,后来被沈局用人情要了过来……之类的吧。我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我来的时候队长就已经在重案组了。”她本来还打算跟乐无异深度讨论一下那些年国安局和队长的恩怨情仇,奈何当事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于是只好暂时闭嘴。

初七走进来,用手里的一叠文件夹敲了敲铁质的大门,淡淡道:“全体开会,有新案情。”

……

“这是……”秦炀看着桌上熟悉的卷宗封面,忍不住有些诧异,“我走之前刑侦组正在调查的那宗命案?怎么会调过来?”

“因为发现死者不止一名,”初七打开那份密封的卷宗,“而且案情有相似之处,怀疑是连环作案。”

……

根据刑侦组的移交报告,第一位被发现的死者名叫白薇宁,女性,24岁,尸体于前天凌晨在南海大道附近的一条小巷中被发现。南海大道一带是长安市声色场所云集的“红灯区”,按照报案者的描述,当时他刚从一家娱乐中心离开,由于之前喝了酒,还有些醉醺醺的,小巷子里没有路灯,冷不防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因为感觉到那个东西被自己压住的部分十分柔软,不像是石头之类的障碍物,就掏出手机照了一下,发现是一名女性。他本以为是个喝多了醉倒在街头的女孩,直到看见她的脸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所有酒意立刻都化作了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打电话报了警。

经过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两到四个小时之内,死因为被绳索之类的柔韧物品勒住颈部窒息而死。除此之外,死者面部还有三道利器造成的交错伤口,创口处皮肉外翻、血迹淋漓,但并不致命。

白薇宁生前在南海大道上一家名为“夜阑”的KTV做包房公主,虽然明面上只是陪客人唱歌喝酒,但如果双方有意,不少公主会在结束之后和客人去酒店或自己住所过夜,夜阑对这一部分的收入也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案发当晚白薇宁陪过酒的两个包房共有九名客人,经过初步调查都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由于经营这种半地下的情色交易,夜阑本身也不可能安装监控系统,所以不能确定白薇宁在结束之后是独自还是跟着某位客人一起离开的,因此刑侦组目前还未锁定犯罪嫌疑人。

第二桩命案则是在调查白薇宁案时的意外发现。夜阑KTV出了人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南海大道,在调查的第二天,一个名叫“杨柳”的女孩子悄悄找到一位正在夜阑询问取证的刑侦组组员报案,说一周多以前她发现一个一起在娱乐中心工作的朋友被人杀死在出租屋里,但老板害怕影响生意,所以不准她报警,只偷偷处理了现场,又打发了家属一笔钱,让他们把尸体领走火化了事。

“我跟林萝一样都是从外地来的,我妈正病着,要好多钱治病……我又找不到其他工作,只能来‘天上人间’坐台……老板说我要是报警就卷铺盖走人,我实在不敢、不敢不听他的……”杨柳在报案笔录中这么说,“而且林萝死之前跟她男朋友吵架吵得很凶,那个男的以前在什么什么帮混过,所以我一直以为是他要报复林萝……但是这次夜阑也死人了,也是女孩、也是跟人出台的时候、脸也被人划花了……我听说的时候一下就知道了!那、那就是杀林萝的人!他……他一直就守在附近,一直在等着杀人!上次是林萝,这次是那个夜阑的女孩,很快还会有下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即使只有无声的文字媒介,但这份笔录里所传达出的恐惧绝望却有如实质般地散发了出来。重案组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凝重:长安市虽然谈不上河清海晏,但也很久没有出过所谓的连环杀手了。现在接连出了两桩命案,想要瞒过媒体显然不现实,再加上南海大道又是市里有名的繁华地段,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顺利结案,将极易在市民中引起恐慌。

等到所有人都浏览过卷宗之后,初七看向阿阮道:“阿阮先去联系林萝的家人,确认她的死讯是否属实。即便属实,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尚不足推断凶手是否为同一人,暂时不要合并立案。”

“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桩发生在白薇宁被害之前就发生了的命案,对于它的调查恐怕会极其困难。”闻人羽蹙眉,“一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多,二来现场当时就遭到破坏,尸体也已经火化,所有可能的证据都几乎被销毁……查无可查。”

“所以我们需要先见一见杨柳和她口中的老板,”初七说,“希望他们的描述能够尽量还原当时的命案现场。”

……

由于“天上人间”的刘老板日程安排比较紧凑,重案组决定先对他进行简单的问话,缺失的细节方面再由杨柳补充。新晋菜鸟乐无异由于在尹璐一案中的专业表现成功得到队长的另眼相看,被特别要求旁听这两场问询。

刘老板出于维护自己产业的心思,一开始表现得并不怎么配合,但架不住重案组一贯连哄带吓的讯问风格,终于不得不开口说了实话。据他回忆,起因是林萝无故旷班,打她的手机也不通,他才叫和她平时关系不错的杨柳去林萝的出租屋找她。没想到杨柳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地说林萝死了。他吓了一跳,急匆匆地跟着杨柳去了出租屋,一眼就看见触目惊心的紫黑血迹。

林萝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被凌乱丢弃的衣物和她腿间的干涸的白色浊液看起来很像强奸杀人现场。她的胸腹部被刺了好几刀,大片血迹溅在床单和地上,曾经漂亮的脸被几道狰狞的刀伤割得面目全非,大睁的眼睛里好像还含着濒死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和自己欢好的人会突然拔刀相向。

“我当时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怕这事儿传出去会影响生意。”刘老板叹气道,“反正林萝家里从来只问她要钱去还她那个赌鬼老爹的债,我就给了他们一笔钱,叫他们赶紧把尸体领走,他们讨价还价了一通,好歹是最后没闹。房东估计以后还想把这房子租出去,所以知道了之后也没声张,我们把沾到血的床单和家具那些烧的烧、扔的扔,然后心照不宣地就都当这事结了。”

乐无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眸色却慢慢地黯了下去: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被人杀死了,她的房东、老板、家人却没有一个人在意。她正当年华的生命在他们眼里,丝毫也不比一套房子、几单生意、一笔钱来得珍贵。

凶手的残酷当然让人愤怒,那么,人心……又如何呢?

“这个刘老板,啊还有林萝的那个房东,他们简直……简直不可理喻!”看完问询笔录的阿阮气冲冲地拍案而起,“血迹、精斑!说不定屋子里就有凶器、凶器上就有凶手的指纹!他们就这么、这么全都毁掉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就算叫福尔摩斯来也没用好吗!”

夏夷则给她顺了顺毛,让她稍安勿躁。闻人羽翻着笔录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们……真的觉得这和白薇宁的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不像。”秦炀摇头道,“按照这个刘老板的口述,林萝的死更类似于激情杀人。他说没有在尸体上看见明显的暴力痕迹,那就不太可能是强奸杀人,听起来更像是凶手和死者在一场双方情愿的性交之后突然起了某种争执,然后凶手一怒之下把死者杀死。杀人之后他大概也很慌乱,甚至连痕迹也没有想到清理就逃走了……”

“所以我说都怪刘老板和那个房东,”阿阮插嘴道,“要是他们当时老老实实报警,只要用遗留的精斑做DNA比对就能把凶手抓住了,怎么还会让他有机会再去杀人?”

“你认为白薇宁也是这个凶手杀的?就因为她死后同样被划花了脸?”秦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实话,除了这一点,我看不出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共同之处。白薇宁死在僻静的小巷子里,说明凶手很可能是有意引导或者尾随她走到那里去的。她被人用绳索勒死,脸却被利器划伤,难道凶手是碰巧携带了锋利的刀具在身上?而且白薇宁死的时候衣物整齐、财物俱在,说明凶手也不是为了劫财或者劫色,而更可能就是蓄意杀人。”

“叩叩。”忽然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刑侦组的苏琼轻轻把门推开一些,向初七点头示意道:“初七队长,杨柳到了,是不是让她现在就进问询室等候?”

初七冲她微一颔首,随后起身拍拍乐无异的肩膀,淡淡道:“走吧,下一场。”

初七和乐无异再次走进问询室的时候,杨柳正坐在木质的桌子后面,垂头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出神。听到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咔哒”轻响,她受惊似的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头向前方望去。即使隔着厚厚的妆,她的脸色仍然显得有些不好,在被要求回忆林萝尸体被发现的现场时更是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好像还没能从那噩梦般的经历里脱离出来。

“……她、她就这么躺着,床上好多血……好多血……”杨柳声音微颤地说,“她被人捅了四五刀,身上全是血口,脸上也、也是……我从没见过这么……这么……我以为只有她那个混黑帮的男朋友阿龙下得了这种狠手……”

初七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在报案的时候说她男朋友不是凶手?”

“因为她跟阿龙当时闹得很崩,林萝一直说……要把他甩了。”杨柳顿了一下,解释似的说,“我和林萝关系很好,她有好多事情都会和我说……她说她最近跟一个客人就要成了,对方年轻多金,长得又帅,事业有成,而且谈吐特别高雅有气质,甩阿龙不知道几条街,她已经决定要和阿龙划清界限了……所以,如果真是阿龙,林萝应该不会……再跟他上床的。”

“……”初七微一沉吟,“所以你认为杀死林萝的是她的新欢?”

“一定是的!”杨柳的声音高了一点,有些激动地答道,“林萝肯定是被那个衣冠禽兽给骗了!他要真是那么好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会看上她——”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初七截断她的话,“具体身份?”

“我……我不知道……”杨柳的眼睛里有某种神情飞快地闪过,她微微撇开目光,“林萝一直不肯告诉我……”

问话基本结束,杨柳在起身离开之前又带些急切地说道:“警官先生,你们可一定要尽早抓住那个凶手啊!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他再去杀人,林萝也才能死而瞑目……”

“杨柳小姐,”全程沉默的乐无异忽然开口,他盯着杨柳,语气反常的尖锐,“其实你只是担心凶手找上自己,不是吗?你跟林萝的关系——或者说你对林萝的感觉,其实并没有刘老板他们以为的那么好吧?”

杨柳不禁愣住:“你说什么……”

“如果真的对她亲近,不会看到对方无故旷班一天连一条询问都没有发过、等到老板要求才去找人吧?如果不是夜阑出了类似的命案让你担心自己会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站出来的对吗?对于林萝的死,你是什么感觉?无所谓?还是……暗暗庆幸?”乐无异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径自说了下去,“你嫉妒林萝。嫉妒她好看,嫉妒她受欢迎,嫉妒她能傍上一个年轻多金的男人。你向林萝打听那个男人的时候没有想过偷偷翘她的墙角吗?她怎么也不肯告诉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到特别愤怒气恼?那个时候,你难道没有希望……”

琥珀般的瞳仁映出些许暗金色,乐无异缓缓开口:“……让她就这样消失吗?”

……

“……你好像对人缺乏信任?”杨柳脸色苍白地离开后,初七转向乐无异,然后这样问道。

不是针对杨柳一个人。他已经注意到,乐无异好像习惯于把人放在无罪推定之外,进而发掘出对方所有埋藏的阴暗和可能的恶意:分析徐瀚的时候是,分析林菲菲的时候是,现在对着杨柳更是当面点破——他在这方面并非专家,因此也不能猜测这究竟是他们的常态还是病态,但他总觉得乐无异不该这样。

他应该活得更快乐、更……轻松一些。

“……”乐无异罕见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天花板的一个角,感觉像在发呆。过了很久,久到初七觉得他已经不打算回答的时候,乐无异忽然轻声开口,“以前有个人告诉过我,所有的人……都是天生的罪犯。”

初七看着乐无异,既没有表态也没有追问。

“……他说,恶是人类的本性,只是囿于世俗的框架才不得不伪装和压抑。”乐无异继续道。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他”以外的人提起这个话题,但话一旦出口,乐无异却又有种奇异的解脱感:他用了五年时间想要做一个“正常人”——或者至少是让其他人接纳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然而今天初七的察觉和疑问显然证实了这是不切实际的。

既然对方已经有所发觉,那么就算再骇人听闻一些,后果……应该也不会变得更坏了吧?乐无异近乎冷静地想着。他理智上明白现在最该做的是消解初七提出的质疑,但精神却并不怎么在状态。思想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回很多年以前,那个人坐在阳光明媚的蔷薇园里、放下一杯红茶和他微笑交谈的样子:

“犯罪是人的本能,与生俱来,永不消灭。”乐无异的声音有些空,似乎只是单纯重复着他记忆中另一个人曾经说过的话,“伪善是漂浮在表面的粉饰;只要合适的契机出现,天真烂漫的少女、年高德劭的老人……每一个人都会成为罪犯——天才的、疯狂的罪犯。”

“我没有同意他的话。”乐无异终于回头望向初七。在另一段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可是我一直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初七深灰色的眼睛依旧不生波澜,简单地反问道:“所以?”

“所以……?”乐无异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还想要一个怎样的结论。

“人非圣贤,始有恶念不绝——你认识的那个人,就只是想说这些吗?”初七合上手边的黑皮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说话的语气清冷如常,听不出任何动摇,“只有犯了罪的人才叫做罪犯。一个人,就算是慑于刑罚才做良民,也依然是一个好人;如果你说的那个契机不出现,他可以一辈子都是一个好人。连法律都不能以将犯之罪审判任何人,你说的那个‘他’凭什么可以?”

“所谓‘可能的犯罪’,归根结底还没有发生过。”初七推开椅子起身,拿着桌上的文件走到了问询室门口,却又忽然将头偏过一些,淡淡地说,“不要想得太多,平白给自己增加烦恼。”

“还没有发生过的……罪……吗?”铁质的大门在眼前合上,乐无异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问询室里,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想起初七最后说的那句话,又不由得轻轻地笑了一下:原本以为沈局让他来重案组是为了偶尔开导这群终日和穷凶极恶打交道的组员们,可怎么好像……倒反过来被人开导了呢……

……

“……综合几位法医和鉴定科的意见,初步认为使白薇宁窒息的凶器宽度在3到6厘米之间,长度在55到70厘米之间,可能是折起一部分的领带一类的物品。根据勒痕下部的明显程度,判断凶手身高应该在174到182厘米之间。尸检没有在死者体内发现神经麻醉类药物,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为49毫克每100毫升,所以白薇宁死前神智仍然比较清醒,突然被凶手扼住咽喉时一定曾有过剧烈的反抗。但她的致死时间很短,可见凶手当时十分有效地压制住了她的挣扎。”夏夷则从手中的鉴定记录上移开视线,吐字清楚地说道,“所以我们认为杀死白薇宁的凶手是一名20到35岁、个子高挑、身着西装、体质健康、双臂有力的男性。”

“男性?”阿阮困惑地眨眨眼,“那他干吗划花两个死者的脸?一般不是只有女人才可能因为嫉妒对方长得好看做出这种让人毁容的事吗?就像天山童姥嫉恨李秋水那样……”

注意到初七的目光向这边瞟了一下,闻人羽赶紧拉住明显还没察觉的阿阮:“阮、阮妹妹,咱们还是说回案情比较好……”

阿阮于是从善如流地放过了天山童姥和李秋水,转而看着初七,征询他的意见:“队长,那我们现在是分开立案还是合并立案?”

这也是其他人正在发愁的问题:如果说凶手是同一人,作案手法、案发现场却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如果说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杀人后破坏死者面容的行为……难道只是巧合吗?

“把白薇宁和林萝的资料找出来。”初七扫视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来看看。”

林萝和白薇宁的生前履历被摆开陈列在长桌的两端。乐无异想了想,最终决定也跟着大家一起凑上去,但就在他迟疑的三秒钟里,他亲爱的同事们已经把本来就不大桌边空间占得满满当当,并且非常默契地留出了一贯被大家视为冷气制造机的队长身边的一亩三分地。别无选择的乐无异只好不太自然地挪了过去。

——在他陈述了那样的观点之后,初七却没有显示出任何怀疑或者追问的兴趣,这固然免去了乐无异预期中的许多麻烦,但也同样让他有些意外。

这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意图都像一本遮遮掩掩的半开书页,只要用心,总能由偶尔遗漏的几行字窥见全部。他习惯这样生活太久,以至于一个突然出现的难以揣测的对象会让他无所适从。

既想接近,又想远离。

“……!”在视线差点就要不自觉地转向近在咫尺的队长的前一刻,乐无异及时意识到了自己的走神,赶忙把注意力移回桌上的两份资料。

无需仔细研究,任何人都能一眼发现林萝和白薇宁最显著的相同点——相当出众的相貌。她们的美丽一定有某方面的相似,从而令凶手出手毁了它们。乐无异慢慢地想着。他从开始就偏向于相信这两宗命案是出自同一个人,毕竟在杀人后毁坏对方的容貌并不是什么普遍存在的爱好。至于手法不同……

……每一个骇人听闻的连环杀手都是从只背负一桩命案的杀人犯开始的。心理的病变和扭曲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刺激——汩汩流出的鲜血可能令一些人清醒悔悟,也可能是另一些人的海洛因。

这正是他没有告诉初七的“下文”:当有一个合适的契机出现,当压抑许久的恶意冲破闸门,当报复和宣泄的快意经由牺牲者的死亡催化而愈加浓烈发酵,当犯罪成了一种需要……

修长的手指折下一枝犹带露水的蔷薇,微微垂首轻嗅。他唇边拢着一抹陶然如醉的微笑,近乎温柔地反问:“你认为,我们天才的犯罪者还能够……停得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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