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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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2万字
关键词:警察谢衣x黑道大佬安尼瓦尔的弟弟乐无异;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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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穿透布条打在眼皮上。虹膜不适的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又习惯下来。
左右都是看不见。
门口的方向传来极低的开门和关门声。然后就是脚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那个偷偷溜进来的人踮起脚,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可他知道那是谁。
那个孩子在他们第一次后的那天清晨,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扶着床头柜滑下床,半蹲着身子悉悉索索的套上衣服裤子,半踮着脚溜向门口,自以为悄声无息。到底还是不舒服,脚蹭在地上发出点皮肤与木质地板的摩擦声,还有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那样小心翼翼的不告而别就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在了他心上,隐隐约约的疼,又找不到伤口。
于是他微眯起眼,哑着声音说:“要是去楼下的快餐店买早饭,给我带一碗皮蛋瘦肉粥。”
那孩子猛地转回头来看他。
厚重的窗帘几乎挡住了窗外所有的光,只有一点点从边角漏在地板上,带着暗黄发红的颜色。明明是早上,却沉得像黄昏一样。那孩子的手扶在门把手上,愣愣的靠着门板看他。
他有些轻微的近视,隔着这样的距离,其实根本看不清那孩子脸上的神色。可他就是知道,那孩子现在一定是张大了眼睛,微微启开了唇,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嗓子里,一脸惊慌无措的样子。
就像在光怪陆离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下,他突然吻了他一样。
那个吻让两个人都措手不及,可他毕竟是个比那孩子镇定很多的大人。最初的尴尬过去后,就干脆闭上眼睛,不紧不慢的啜吸他的嘴唇,舌尖在上面描摹勾画,诱惑他启开唇瓣,再去舔弄他的牙齿,一颗一颗,从上到下,从外到内,认真仔细的摩擦着那些光滑微凹的表面。
那孩子的口中有股橙子的香甜。他刚才眼睁睁的看着他灌下了一整杯泛着泡沫的啤酒,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发出轻微的咕咚声。他吞得太急,来不及入口的啤酒就化作两道水痕顺着嘴角滑下,在下颚汇聚成小小一条,像一条极细的小溪,蜿蜒扭动着抚过床底的卵石,滑入他的衣领,在皮肤上留下晶亮的水渍。那孩子重重的把倒空的酒杯磕在吧台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瞧他,带着挑衅的光。他的唇角依旧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心中有一根弦却绷得极紧,只需要那个并不高明的乐师轻轻撩拨一下,就会断裂崩散。
那孩子瞧他的目光渐渐泛上了委屈,闪着水润的光泽。他孩子气的拔下了杯壁上的橙瓣,张嘴用牙齿撕下果肉,然后将那可怜的、失去了诱人色泽的果皮随意丢回了杯中。
橙肉滑过喉咙,带动了喉结的滚动。
他心中的那根弦,就在那一刻断裂了。
那个孩子太生涩了,他打赌他从前从未吻过任何人。他这样想着,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可怜的新手,像一只第一次独自觅食的猎豹,只凭着本能冲动将这只呆在原地忘了跑的小鹿扑在爪下,禁锢在怀里,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上他柔软甜美的喉咙。
他的小鹿依旧在无措的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扫在他颧骨靠上些的地方,无端的让人心痒。他只能把那孩子搂得更紧一些,吻的更深一些,迫使他张开嘴,缠紧他的舌头,让他滚动着喉结吞咽两人的津液。
他终于放开他的时候,那孩子的眼中覆了一层水光,一副随时都能扁扁嘴哭出来的样子,偏偏还在逞强,倔强的瞪着他,嘴唇抿得死紧。于是他就笑了,心中柔软一片,伸出拇指擦去那孩子唇边的水痕。那孩子眨了眨眼睛,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雾气,朦朦胧胧的。而他手下的温度,让他知道那孩子一定红了脸颊。
就像此时的脸色一样。
他从薄被里伸出手招了招,叫那孩子回来。他看着他在门边攥着门把手犹豫了很久,一只脚不自觉的蹭着地面,最终还是微低了头,一步一步挪回他的身边。
他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叫他坐下,成功的让这面皮薄的孩子再次红了脸颊。
他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了一些。他知道那孩子一定是用最轻的动作坐在了他身边。
他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孩子此时努力想把自己缩得小一些,再小一些。
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想要他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避而不见难道不是更为合理?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来看他。
他感觉到拇指划在覆在他双眼上的布条上。隔着这样薄的一层,他就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了。
随后那手指又落在了他被绑缚住的、红肿的手腕上轻轻摩挲,激得他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孩子的皮肤很细嫩,手上除了几根指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外,一点茧子都没有。他曾经以为那孩子被保护得太好,没经历过一点风霜,单纯得让人担心,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他会把自己绑在这个地方。
“无异。”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只在他手腕上摩挲的手指停止了动作。他的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就特别分明。他听到那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谢警官。”无异尽量平稳的答了一声。
这两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是啊,如此情景,再多说又有何意义。
身旁的人像冰雕一样安静的冻在他身旁。有几个瞬间谢衣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然而他的呼吸虽轻,却还在谢衣耳边。
谢衣闭着眼睛,没有丝毫挣扎,就以为自己和无异会这样天荒地老的一躺一坐下去,直到那孩子突然爬上了床,跨坐在他腰上。
谢衣难以抑制的痉挛了一下,带动了手腕上的伤处。擦伤的地方相互摩擦,带起了一阵丝丝拉拉的疼。他咬紧牙关,连一点哼声都没发出来。
下一刻,柔软的双唇覆上了他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唇上。无异伸出了舌头,学着之前他教过他无数次的那样,一点一点的用舌尖舔舐他,润湿他,试图从他抿紧的嘴唇中钻进去。
谢衣依旧努力让自己不为所动。他觉得他连心跳都没有加速。那孩子的吻技一向是糟糕的,只会笨拙的像小动物一样舔舐,伸进来一点就马上缩回去,无辜又无措的撩拨,像是故意要逗人追逐一样。可是他极其可悲的每次都会如那孩子的意。他想跑,他就去追。把他压在怀里,把舌头伸进他的口腔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角落。让他急促的喘息,微弱的推拒,一直吻到他腿软,只要放手,就会无力的跌在床上。
他要怎样想到这样的孩子,一直单纯的、善良的、像小鹿一样无辜的孩子,竟然是一头伏在他身后最残忍的野兽。在他收起利爪、仰起肚皮、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脖子。
此时那头可怕的小兽居然跨坐在他的身上亲他。一点一点、细致的,不放过他唇上任何一个细微的纹路。
那些故意漏出来的细小而粘腻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谢衣的耳朵里,让他心中的怒火随着疼痛重新燃起。
他突然张开了嘴,在那条柔软的舌头钻进来时,狠狠咬了上去。
无异没有躲。
铁锈味散在舌间,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浓烈。无异把最脆弱的部分交到了他口中,他若是真恨,大可发狠的咬断它,击溃他,重获自由。可谢衣终究还是不忍心。
即使无异对他从未有过真情,但谢衣知道,自己的一颗心,捧了出去,就覆水难收。
多么狡猾而残忍的一个孩子。也许就连这一点,也是他早早算计好的。
那一点点血丝早就不知被谁吞咽下去,去了那分腥甜,就只剩下苦,一直苦到了心里。谢衣轻轻的偏头挣扎了一下,无异立刻用双唇死死的堵住他,舌头在他的口腔中卖力搅动吮吸,分毫不肯放过。谢衣没再试图反抗,就这么被动的承受着,罩在眼睛上的布条被泪水打湿了些许。口中津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大部分都被谢衣吞了下去,还有一些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滑落到白色的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暗色。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的起伏着,大脑渐渐因为缺氧而短暂的闪过一片片空白。他被绑在床上两天,不得自由,虽然被照顾得还算悉心,体力却还是大大受损,只是这样被亲了一会儿,就让他难以承受到呼吸困难。
无异放开他的时候,突然涌入口中的空气激得谢衣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颤,嗓子里甚至泛起了剧烈运动后缺氧的血腥味。无异似乎被他这样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两手在他胸前按揉替他顺气。谢衣没有力气去责骂他,此情此景下,也没有心思去责骂他,就任他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于是那两只皮肤细嫩的手,在他的呼吸舒缓之后,渐渐由揉变成了捏,滑到他胸前敏感的地方,揪住那两个凸起的小点,由轻到重的捻揉拉扯起来。
疼痛伴随着麻痒流向全身。谢衣极力克制自己不作任何回应,却难以抑制的重新呼吸急促起来,胸前的敏感处也在发硬胀痛。无异在这时低下头,用唇舌包裹住他,舌尖一伸一缩的逗弄他,讨好他。他们分享过那样亲密的关系,对彼此的身体了若指掌。无异当然知道怎样的动作能最快速的激起他的渴望。那个曾经青涩得令人心疼的孩子,在他耳语声中脸红得快要哭出来的孩子,此时坐在他身上,娴熟的挑逗着他,让自己口中的温暖湿热从乳尖传到他的全身,汇聚到他的下腹,支撑着他的欲望挺立起来,抵在自己的股间,不知廉耻的叫嚣着、请求着纾解。
然后无异就真的颤着双股坐了上来。
他好像很急,内里是湿润火热的,一触碰到谢衣的肉刃就迫不及待的绞缠上来。谢衣脑中的惊诧只来得及闪了一下,就被下一秒冲入的快感踢了出去。无异直接坐到了最深,把他整根吞入体内。两个人都没能忍住闷哼声,但又极有默契的同时把第二声呻吟困在了唇间。他们就像较着劲一样,谁都不肯发出声音,然而随着无异动作的加快而愈发粗重的喘息却是压制不住。媚肉随着主人的上下动作一次又一次的绞紧挽留,舒展贴合。从交合处流下的体液和润滑液混着身上滴落的汗水,打湿了黑色的毛发,流入其中,又滑落到床单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谢衣咬紧牙关不肯吭声,手上青筋随着他一次次仰头而绷紧暴露。手腕上的伤处被磨得更厉害了些,甚至渗出了血色,他却已经丝毫感觉不到痛,被脑中身上不断堆积的快感逼迫得只想大叫出声。
白光乍现前的恍惚中,谢衣忽然想起了那一日。那时他与无异已经交往了两个星期,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他有公职在身,不敢被人知道交了男朋友,可脸上的喜色却藏不住。那天下班,一个警局的老油条拽住他,偷偷摸摸塞给他几张光碟,诡秘的笑着说这好东西火力壮的年轻人肯定用得着。谢衣脸皮薄,在警局前人来人往的不好推拒,恰好又在马路对面看到无异正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瞧。他心里高兴,也就无心计较,胡乱把光碟塞在包里就冲去无异身边,拉着他胳膊去找餐厅吃饭。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酒,兴致上来无异就跟他回了家。无异酒量浅,喝了一点脸上就红扑扑的,眼神也朦朦胧胧的,有种别样的可爱。谢衣在电梯里就有些忍不住,一进家门连灯也顾不得开,直接把无异按在墙上亲。背包摔在地上,那几张碟就洒了出来。谢衣本来不想理那些,拉扯着无异要去沙发上“做正事”,可无异好奇碟子里的东西,一定要放出来看看。
结果刚放出来他就后悔了,手忙脚乱挣扎着要去按停止,被谢衣压住反抗不了,脸红心跳的在一片嗯嗯啊啊声中被谢衣按在沙发里欺负。谢衣心里的那点不好意思全被刺激成了兴奋,学着电视屏幕上的动作料理身下的小男孩,最后翻身让他坐在身上自己动。无异已经被他折腾过一轮,软得像滩水一样伏在他身上,无论他怎样诱惑哄劝都是涨红了脸不肯。谢衣不能逼他,只好作罢。
后来这念头就一直存在谢衣的脑子里,时而蠢蠢欲动,奈何无异怎样都磨不开面子,宁可用嘴也不肯在他上面自己动。
如今倒也算得偿所愿。
谢衣在高潮的余韵中喘息着,模模糊糊的想。他的小腹和胸前都沾上了无异的液体,而他的东西灌入了无异体内,那些盛不住的正随着无异的离开顺着两个人分开的地方往外淌。他被弄得粘糊糊的,很不舒服,刚刚稍微扭动一下腰部,身上的重量就消失了。无异翻身下地,不知在床边摆弄起什么。很快谢衣就听到了水被倒入盆中的声音,紧接着湿热的毛巾覆在了他的胸膛上。无异轻柔的、安静的在他的皮肤上擦拭着,细心的清洗过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角落。
高潮后的身体还敏感着,这样的近乎按摩的擦拭让谢衣舒服得几乎昏昏欲睡。可他知道他不能睡。他的警惕心、他的决心,已经几乎被这个孩子消磨殆尽,然而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这孩子的念头,却让他强撑着不肯就此认输。
他被无异摆弄着重新穿好衣服。那套衣服不是他的,还带着无异常用的洗衣粉的味道。无异认真的替他将衬衫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谢衣知道他在忍着过于急促的呼吸,手上些微的颤抖却忍不住。
于是他笑了笑,语气中带了点虚弱的嘲讽,问:“这算是给我送行么?”
无异正给他拨弄头发的手狠狠一抖,拽得他头皮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男孩赶紧把手收了回去,不再碰他。谢衣心里空落落的,有点后悔,更多的是酸涩和失望,刚想再张嘴补点什么,就听见无异声音低落的说:“……安尼瓦尔是我哥哥”
“……对不起。”
对不起。
这就是无异在往后的三年里,留给他唯一的一句话.
乐无异不喜欢坐飞机。
悬在天上无依无靠的感觉总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慌,无论旅途让他多么疲惫,都很难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会儿。要是安尼瓦尔在他身边,就会拍拍他的手,大喇喇的说上一句:“弟弟,有我在,不要怕。”
乐无异这样的年纪是不会承认自己有“怕”的东西的。他只会皱着眉头叫一声“哥哥”表示抱怨,然后看着安尼瓦尔哈哈大笑的样子悄悄感到安心。
安尼瓦尔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长兄从小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他拉扯大,宠他宠得不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了他。他跟安尼瓦尔不是一个母亲生的,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尽相同,可骨子里那份固执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安尼瓦尔十几岁的时候就执意离开学校出来打拼,只为了让弟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无异那时年纪还小,不懂他做的是什么事情,即使懂得也阻拦不住。这些年来安尼瓦尔从不给弟弟多讲他 “工作”上的事,可乐无异不傻,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哥哥工作的那间叫做“捐毒”的公司不是什么普通的猎头公司。十八岁高考前,他曾经拉着哥哥促膝长谈了一次,大意就是让哥哥辞掉现在的工作,跟他一起去外地上学,重新开始。安尼瓦尔摸着弟弟的头感叹他长成了男子汉,一边却又叹息他想得太简单。
“简单也好。弟弟,有哥哥在,肯定让你一辈子都简简单单,快快活活的。”他说。
最终乐无异还是留在了本市。他脑子聪明,如愿考上了G大最富盛名的物理系。安尼瓦尔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家里要出个爱因斯坦的时候,无异在心里发誓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一间国外最好的研究生院,带哥哥远远的离开这里,到一个天蓝草绿的地方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安尼瓦尔是不大懂为什么弟弟上大学后摆在桌上研究的东西从小木块滑斜坡变成了电脑屏幕上一堆看不懂的字母,不过只要弟弟高兴,做什么都是好的。自从无异上了大学,安尼瓦尔就想过要换一份正经的职业。他胆子大,有魄力,脑子也灵活,早早坐上了“公司”的第二把交椅,给无异提供的生活质量远远超过了最初“衣食无忧”的目标。可他也知道自己游走在法律边缘,说不好哪天就会在河边湿鞋。他弟弟将来是有出息的人,不能有个罪犯哥哥。抱着这样的想法,安尼瓦尔开始悄悄准备脱离他所在的“公司”。
屠休偷偷在乐无异寝室楼下堵住他的时候,无异才终于知道了哥哥真正的职业。屠休是安尼瓦尔最亲近的“副手”,至少这是安尼瓦尔在乐无异无意中见到屠休护送他回家时的说法。乐无异被屠休带到了学校食堂的角落里,利用这样吵闹的环境做他们接下来谈话安全的掩护。屠休的话不多,简练的表述了安尼瓦尔目前的困境,声音低沉的说,也许现在只有你能帮你哥哥,毕竟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乐无异在屠休走后很久还呆呆的坐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出大厅,拖地大妈用拖把在他鞋上擦了无数次,才魂不守舍的起身离开。
那天晚上乐无异失眠了。他想屠休说的对。哥哥确实是为了自己才走到了今天这步。他加入的“猎头公司”,是一个专门为雇主公司培养商业间谍潜入竞争对手内部的非法组织。哥哥由看管“受训人”的打手一步一步成为了组织大佬浑邪的副手,而如今为了无异的前途想要金盆洗手,脱离组织。然而以他在组织里的地位,浑邪怎么可能轻易放他离开。恰好浑邪在几天前失手打死了一个受训人,顺手把罪名推到了安尼瓦尔头上。
警方发现了受害人的尸体,已经开始追查此事。而由于浑邪的干扰,现在所有的间接证据都指向安尼瓦尔,只差一份真正有力的将他入罪。屠休拿出手机,快速向乐无异展示了他拍摄的便衣警察时刻跟踪安尼瓦尔的照片。他告诉乐无异,安尼瓦尔也有不少心腹,曾经尝试过贿赂此人或威胁他知难而退,可是这个名叫谢衣的小刑警软硬不吃,并且身手过硬,躲过了许多次明刀暗枪。屠休知道安尼瓦尔不会对无异提起这样的事,他自己带着手下的人尽力与谢衣周旋,同时已经在准备护照和机票,想要悄悄带着无异远走高飞。可这个像苍蝇一样讨厌的警察时时处处阻挠着安尼瓦尔的行动,一心要找到有力证据将他抓捕归案。为了乐无异和他手下兄弟的安全,安尼瓦尔不能去指证浑邪,况且他本身也并不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要咬出浑邪,就要先抖落出自己从前做的事。有了谢衣的追查,无论是不是以过失杀人的罪名,安尼瓦尔身陷囹圄只是时间问题。
乐无异听完这些话后痛苦的揪住头发。以他简单直白的道德观,安尼瓦尔所做的一切理应接受法律惩罚。然而以他弟弟的身份,这样眼睁睁看着为自己倾尽一切的哥哥一生尽毁,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他呆呆的问屠休,那我能为哥哥做些什么。屠休告诉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拖住谢衣一段时间,让狼王准备好出国事宜,他和乐无异就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拖住谢衣一段时间。乐无异躺在床上不断想着这句话。屠休说,狼王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弟弟牵扯进这件事的,可除了像杯水那样清白的乐无异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一个兄弟可以在不引起谢衣怀疑的情况下接近他。谢衣与无异年岁相当,都喜欢摆弄那些木头块模型,如果是乐无异借机与他攀谈,一定有机会成为他的“朋友”,被他信任,能常常出现在他身边,监视他的行动,给屠休等人提供消息。屠休给了乐无异谢衣常去那家酒吧的名字,告诉他在什么时间去最容易堵到谢衣,要他保证不将这件事告诉狼王,也向他保证了狼王不会知道他要做的事。
于是在那个周五的晚上,从未踏入过酒吧大门的好少年乐无异,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抱着“拖住谢衣”的目的,攥着酒瓶挤到了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独自坐在吧台一侧发呆,安静得格格不入的谢衣身边。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最后会被谢衣拖上床。
那天晚上的内容后来在他的心中变得极其模糊。就像张质量极差的盗版光碟一样,闪出各种各样颜色诡异,带着马赛克方格的画面,时而声音嘈杂,时而又一片死寂。谢衣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已经忘记了,而那些拼命压抑着的粗重喘息却像被人按了扩音键,一遍一遍配着那些混乱的,被汗水洇晕的画面,时快时慢的在他脑中回放。
在A国的那三年里,乐无异曾经无数次想为他与谢衣错误的开端找一个理由。他把那错误归咎到那杯带着橙香和啤酒苦涩的Blue Moon上,归咎到谢衣那双狭长的、比照片漂亮很多的眼睛上,归咎到他带着促狭笑意的嘴角上,归咎到自己不禁逗的孩子气上。被酒精冲昏的头脑让他记不起自己本来的目的,吵闹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震得他心中发麻,口中的空气不断被掠夺,他只能本能的攀住面前的人,近乎绝望的汲取他口中带着微苦的甘甜。他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被谢衣塞进了出租车,拉上了楼,抱上了床。粘腻的皮肤贴在一起,肢体紧紧纠缠,他被粗糙的舌苔舔舐,被坚硬的牙齿轻咬,被灵巧的手指进入。酒精带来的麻木冲淡了最终被穿透、被撕裂的疼痛。他咬着枕头呜咽着哭泣,祈求不断滑落的泪水能洗去他心中的罪恶和肮脏。
是否与谢衣发生关系跟他要对谢衣所做的事的对错没有关系。乐无异在一切还没有进行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恶劣。但是经过那一夜,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心思坚定的去算计一个与自己有过这样亲密关系的人。
可是他没有走成。
他在第二天早上忍着下体的疼痛站在门边看着谢衣对他招手。光线太暗了,他看不清谢衣脸上的表情,然而那份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的温柔让他没办法转身走开。谢衣把重新躺回身边的他揽进怀中,轻声问他难不难受,疼不疼,会不会怪他。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谢衣亲了亲他的额头,“你愿不愿意跟我交往?”
后来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无异嗫嚅着问谢衣,那一夜为什么要带他回家。让人脊背发凉的背景音乐恰好在此时响起,谢衣在萧索诡异的声音中缓缓转头看他,面无表情。无异突然害怕起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刻谢衣就会张嘴露出一口獠牙。他眼神冰冷的盯着无异,嘴角扭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吓得无异向后瑟缩了一下。而下一刻,谢衣突然倾身上前,猛然抓住无异的双臂,不顾他惊恐的叫声抵住他的额头哈哈大笑。阴森的气氛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谢衣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你这么呆,又这么可爱,把你一个人留下,怕被别人欺负了去。”无异的心在惊吓的余韵里扑通扑通跳着,被他捉弄得有一点生气,却好像还有点说不清的感情在心中滋长着,让他无端有些害怕。于是他垂着眼睛,假装自己只是害羞了,微红着脸不说话。谢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安静的笑了笑,然后闭上双眼。他的睫毛有一点点扫过无异的鼻梁,弄得他心里痒痒的,不自觉的稍稍撅起嘴巴,刚好碰上谢衣凑过来的柔软嘴唇。谢衣没有深吻,只是快速的在他唇上啄了啄,然后停在他的唇角,用舌尖轻轻点了点,缓缓呼出一口气,暧昧的低声说:“还不如叫我欺负了。”
而无异不知道的是,那时谢衣在心里还接了一句,也只准被我一个人欺负。
谢衣总是觉得他心思单纯,呆得可怜,时时刻刻想护着他,怕一不留神就叫别人欺负了去。无异不知道那杯掺了药的红酒在他体内发作的时候,谢衣心中做何感想。
那时候他哥哥已经跟他坦白了一切,给他看了机票,告诉他准备出发的时间。无异听到这一切没有丝毫惊讶,反倒平静的告诉哥哥行李里缺少哪些必备物品。安尼瓦尔沉默了很久,轻声给了弟弟一句对不起。
这一句话,无异在稳住手上颤抖将酒杯塞到谢衣手中时,悄悄在心里传了过去。
谢衣从来没有防备过他,他也从来都单纯无害,所以在他告诉谢衣自己为他准备的烛光晚餐的时间后,无法赴约的谢衣带着歉意吐露了他当晚的行动计划。
在C市国际机场对涉嫌过失杀人的安尼瓦尔进行抓捕。
于是他按照屠休的吩咐,起身去了厨房,颤抖着手在酒杯中倒入安眠药物,神态正常的与谢衣虚与委蛇,等待药效发作,然后给屠休打了电话。
他当然不会让任何人真正伤害谢衣,只是需要将他困住两天,把警方的视线转移到别处,让哥哥和自己能够顺利离开。屠休已经决定在安尼瓦尔和无异安全离开后前去自首,揭露浑邪的一切罪行,配合警方进行抓捕。一切都进行的极顺利。谢衣被屠休好好的看着。无异白天跟安尼瓦尔在家打包行李,确认在A国的落脚处,上网查询哥哥通过关系给他联系的那所不好不坏的大学资料,晚上累得倒头就睡。他没有分毫时间去想起谢衣,甚至连梦都没有梦到他。
然而他最终还是去见了谢衣。他心中那个叫嚣的声音在他踏入机场大门的那一刻到达了顶点,越过了所有理智。他无法忍受这样离开谢衣,他得去见他最后一面。还有一件事,是他最后可以为谢衣做的。他慌乱的告诉哥哥他落下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一定要回去取,在哥哥的阴沉的目光中难以抑制的心虚。安尼瓦尔叹了口气,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快去快回。
后来跟哥哥坐在准备起飞的机舱里时,无异的心平静得几乎空洞。他觉得他在对谢衣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中有一小块地方悄声无息的死去了。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无异紧紧抓着座椅扶手,咬着牙仰头逼回自己的眼泪,对拍着他手说“有我在,不要怕”的安尼瓦尔露出一个无忧无虑的,灿烂的笑容。
他在A国那三年的日子,真的就是无忧无虑,灿烂的。
他在第二年转学去了一所极优秀的大学,交了许多新朋友,他的成绩数一数二,所有教授都很欣赏他。他的哥哥成功的炒起了房地产,短时间内拥有了自己的公司,还在打算回国扩张事业。由于屠休的配合,浑邪和他的非法组织顺利落网,而屠休也因为主动坦白、配合警方工作而获得了大量减刑。
日子过得不能更好了。
只除了在午夜梦回时那双悲伤的盯视着他的狭长眼睛。无异擦着冷汗坐起来的时候,总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梦而已。他从未见过那双眼眸充满悲伤的样子。他想就是当时他真的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它们充满的,应该也只是愤怒而已。
可是他却因此再没去过任何一间酒吧,见到拥有狭长眼睛的亚洲人时,都会慌乱的避开。
这件事被他压在心底,填充在那个当年死去的角落里,从未跟任何人提起。
无异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应邀到一家有名的投资银行的中国分公司实习。像他这样拥有理工背景、通晓数据算法处理的人现在极受金融行业的欢迎。他的硕士项目脱离了物理专业,转向到了金融工程,这样的实习机会对他极为有益。恰好安尼瓦尔也在前一个月回国筹备新公司的事宜,弟弟与他同在C市让他非常兴奋。
无异在实习开始前的一个礼拜独自经历了长途飞行回到C市,被哥哥派人接到酒店后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不出意外的在凌晨醒来,怎么也没法再睡着。他百无聊赖的翻看着电视节目,在转到法制频道时意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吓得摔了遥控器。
这件事就像一个预兆一样,在乐无异停在去哥哥办公室的楼道拐角呆若木鸡时告诉他,世事冥冥中自有天定。
他当时的状态是不怎么好的。T恤皱皱巴巴挂在身上,头被一路走来明晃晃的的太阳晃得晕晕乎乎,再加上两个睡眠不足造成的熊猫眼,要不是哥哥亲自接电话让前台小妹放人,他可能就要被两边蠢蠢欲动的保安请出去了。
无异就这样心中带着抱怨,脚步虚浮的在C市时间早上九点半走在通往某新秀房地产公司总裁办公室的路上,然后听到拐角不远处他哥哥带着挑衅的声音:“谢警官要是对我和我的公司不放心,欢迎随时前来检查工作。”旁边还加上了屠休的半声冷哼。
那个被他挑衅的声音平静的回答说:“我会。”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足以把乐无异定在原地。
时隔三年,那个人的声线即使在午夜梦回时也从未出现过,但乐无异知道,那就是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就跑。安全楼梯就在手边,他只需要轻轻一推门,就可以摆脱这个麻烦。
然而他浑身发软,即使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叫嚣着快跑,快跑,他依旧无法顺利的抬起脚。
然后,那个平稳又坚定的脚步声渐渐的近了。乐无异的心越跳越快,似乎每一个瞬间都有可能从嗓子眼里突然蹦出来。他终于困难的伸出手去,扶住了安全门的把手。
太晚了。那张熟悉的,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在看见隔着几步的乐无异时,一瞬间变了颜色。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呆呆的站着,牢牢盯着对方,同样的难以置信,又同样的理所当然。
直到谢衣打破了沉默。
“无异。”他平静的,不带感情的轻声叫道。
乐无异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友善得近乎灿烂的笑容,语气轻快的说:“嗨,警官贵姓?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么?”
谢衣死死盯着他,眼中的幽暗一瞬间烧了起来,就像一泉深不见底的幽潭突然被丢过去的火星点成了一汪清油,呼的一下燃起来,势不可挡。乐无异甚至觉得那双原本幽黑的眸子里跳动着两簇鲜红的火苗,让他的眼睛亮得可怕。
“免贵姓谢。”谢衣的声音依然听不出什么感情,但无异觉得这四个字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他的嘴角稍微颤了颤,一瞬间后又迅速的恢复了微微上扬的姿态,自以为亲切又自然,好像只是正在与一个不相干的路人礼貌而随意的寒暄几句。然而他浑身的肌肉,包括脸上那两块笑肌都僵硬的绷着,泄露出了心中的紧张和防备。这倒也不能怪他。谢衣此时的模样太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下一秒就可能扑上来把他撕碎。
不过直到过了快一分钟,谢衣也没有其他的举动。他只是不动声色的盯着无异脸上越来越挂不住的笑容,微微眯起了眼睛。
无异心里蓦然一个哆嗦,知道这是一个显示不能再拖的信号。楼道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喊哥哥来救自己是不可行了,只能自救。无异几不可查的稍稍倾斜了身体,挡住自己压下安全门门把的手,同时一只脚蹭着地面后撤了一厘米。
在遇到大型猛兽时,不要慌张,不要有眼神接触,不要立即转身逃跑。乐无异在心中默念着野外求生技能,一边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一边轻轻压下安全门的把手。
“谢警官,需要指路请继续向前走,电梯旁边有这栋楼的指示图。需要预约请坐电梯下楼,到一楼的服务台,如果还有其他问题,相信前台小姐也能一并为你解决。”
很好,很镇静,笑容很标准,无异悄悄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
“是么。我确实有一个问题。可我不想去问前台,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解答一下。”谢衣的拳头在身体两侧攥紧,一只脚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现在!
乐无异突然面色惊恐的指着谢衣身后大叫一声“哥哥!”,然后趁谢衣本能回头的零点一秒内大力撞开安全门向着楼下狂奔!
可怜的门在一秒钟后又一次被大力摔在墙上,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响彻楼道,要不是这座楼的隔音效果甚好,恐怕从十层起每个办公室内坐着的人都能听到此时楼梯井内的疯狂追逐。
乐无异一步三个台阶的往下冲,拐弯的时候都收不住脚,拽着扶手飞着旋转到下一层台阶。他在A国的这几年常常锻炼,身体比从前强了不少,全靠着这点本钱才能撑到现在没被谢衣抓到。谢衣的手几次从上面伸出来,擦着他的衣服边滑过去,还有一次差点抓伤了他的脸。那次谢衣本来可以抓到他的,但在离他的皮肤还有几毫米的时候生生收了回去。乐无异压根没空去想那是为什么,敌人的失误就是他的机会。他只顾死命的往楼下跑,终于看见数字一的时候直奔着门就冲过去,撞开以后狠狠往身后一摔,心里想着最好能拍扁那个穷追不舍的家伙的鼻子。
推飞一个男人抢上出租车的时候乐无异眨掉眼中由于急速奔跑而蓄上的泪水,边大口呼着气边回头看,然后怀疑自己的视力因为运动过量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他已经把那个捂着腹部像是岔了气慢慢停下脚步的男人甩了那么远,还是能看到他那两只眼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撞了鼻子而越来越红。
快到中午的时候,乐无异被床头的电话吵醒。昏昏沉沉接起来说了句喂,就听见哥哥的大嗓门。
“无异,你早上怎么没来找我?手机一直不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乐无异还陷在刚才的梦中没有醒过神来,捏着电话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自己早下了飞机,感觉飘飘忽忽躺在云彩上是因为时差没倒过来。他勉强清了清嗓子,虽然还糊涂着,也没敢提在公司撞到谢衣吓跑了的事,敷衍着说自己凌晨就醒了睡不着,早上又睡过去了。安尼瓦尔笑话了他几句,说是小小年纪就得了老头子的毛病,以后常在两国之间往返可怎么办。乐无异愣了愣,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谢衣穿着不同季节的衣服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机场人群中等人的样子,紧接着拼命摇了摇头。怎么会想到这些,真是脑子坏掉了。
无异在电话这头揪着头发暗骂自己神经病,安尼瓦尔在那边自己讲得挺开心,声音一直没停下来,末了问了句,要不要我让屠休去接你。无异半天没有回话,他才觉得不对,叫了声弟弟,说你不会又睡过去了吧?
无异“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安尼瓦尔的话他一句都没往脑子里进,这下只能重新问哥哥说了什么。
安尼瓦尔看起来凶巴巴的,对弟弟却是一等一的耐心,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让无异来公司楼下新开的墨西哥饭馆吃饭的话,又问要不要派屠休去接他。无异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心里一个哆嗦,哪敢再去安尼瓦尔的公司,只能推说自己太累了懒得动,问安尼瓦尔能不能过来他住的酒店吃。安尼瓦尔心疼弟弟,一口答应下来,说是半小时以后就到。
乐无异放下电话以后没马上起床,盘着腿盯着没有影像的电视屏幕发呆。刚才那张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谢衣的脸此时驻扎在他眼前,又成了出租车上匆匆回眸见到的样子,顶着两只红眼圈紧紧咬着牙大喘气,一副恨不能把他扒皮抽筋吃到肚子里的表情。无异心里打了个哆嗦,懊恼的把脑袋扎进洁白的被子中撞了几下。这世界这么大,怎么偏偏一回来就碰到这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呢。
不过他的哀怨心情没敢持续太久。安尼瓦尔性情直爽还有些粗糙,眼睛却毒得很,要是给他看见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肯定会起疑。乐无异不敢说哥哥对自己跟谢衣的事一点都不知情,虽然这些年安尼瓦尔从来没有问过,但当初在机场无异说有事要回去一趟时,安尼瓦尔给他的那个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哥哥是个明白人,对于当初他们的顺利脱逃肯定有过自己的推测,不过估计以为无异只是接近谢衣成了他的哥们,不会想到他们真正的关系。不然以安尼瓦尔的性子,肯定得把谢衣抓来进行不人道的器官切除。无异想到这心里打了个哆嗦,头重脚轻的撑着床下地洗澡,冲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诡异画面。
他再穿戴整齐坐在酒店餐厅里左顾右盼时说不上神清气爽,好歹也比早上精神了许多。这四星级的酒店是他实习的公司为他回国这三个月准备的住处,吃喝住行全由那个顶有名气的投行报销。乐无异虽然有个不差钱的哥哥,能自己解决经济问题心里也还是挺骄傲的,昂首挺胸的环视着四周,观察一下这个未来三个月的落脚点。高级酒店的装潢很上档次,餐厅里坐着的人多是西装革革履的高级白领一流,想来也是跟他一样,出差在外中午吃个商务餐。这些食客里不乏一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年轻女人,有几个对上乐无异的左顾右盼的视线,或大方或娇羞的对这一副商场新贵模样的俏公子笑上一笑。乐无异还是年轻人心性,见了漂亮的异性自然心情兴奋,加上这几年在A国受了不少西方文化熏陶,当即一一点头回礼,甚至对着一个独自坐在窗边对他抛了个媚眼的女士做了个“嗨,美人”的口型,得意忘形的转回视线到自己桌子时就吓得差点出溜到桌子底下去。
一身休闲西装的谢衣正坐在他对面,挑着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乐无异第一个反应是闭上眼猛摇头,张开后发现这招并没把谢衣变走,反而让对方的脸凑得更近了一点。他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又开始激增,嘴唇哆嗦着想把椅子往后挪,被谢衣眼疾手快的一把按住没来得及撤回去的手。谢衣提了提唇角,微微掀起自己的西装外套,露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铐。
“不想被群众围观,就老老实实坐着别动。”他说完这句话,放开无异的手,好整以暇的靠回到椅背上。
乐无异心中的草泥马呼啸而过,脸色白得像张纸,一副见鬼的模样,嘴唇一开一合挣扎了好久才僵着脸突兀的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像是笑声的高音:“谢警官,真是巧。”
谢衣一只手放到了桌面上,修长的手指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敲击起来,盯着乐无异的眼睛说:“是啊,真巧。”
乐无异被他眼睛里的凉意冻得瑟缩了一下,好不容易挤到一半的笑容又给吓得缩了回去,战战兢兢的看着他。
谢衣的唇角弯了弯,停下手中动作,放柔了声音,身子前倾,距离近得几乎称得上亲密,“别紧张,我就是听说这家酒店的餐厅不错,过来吃个饭。”
恰好此时穿着制服的侍者走过来问谢衣要喝点什么,谢衣看着不知所措的乐无异温柔一笑,平和的说:“要杯你们这最贵的咖啡吧,记在这位先生账上。”
侍者微微一愣,极有职业素质的转头询问的看乐无异,乐无异无奈的闭眼点头,让他离开,然后勉强牵动嘴角笑道:“谢警官说的哪里话,这么快就再见也是缘分。只不过萍水相逢,你就这么……”
后面那句“随便花我的钱”由于谢衣眼中的寒光大盛被他咽了回去。大庭广众下乐无异跑也不敢跑,反抗更是没那个胆子,只能默默的自认倒霉,捧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不敢看谢衣的眼神,于是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直到那一小杯咖啡见了底无异才恋恋不舍的把它放回到桌上,手还握着杯身不肯离开,好像那是一株救命稻草一样。谢衣看着他只冷笑不说话,他自然也不敢主动挑起话题,只能低头瞪着杯底棕黄色的咖啡渍,心里盼着有谁来救救他。
倒还真有个人经过他们的桌子停了停脚步,可惜那只把他推向了更可怕的深渊。
那个之前向乐无异抛媚眼的女人在经过他的身边时止住了脚步,看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笑得十分娇羞。无异此时哪敢招惹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盯着自己的杯子,盼着她自己识趣走开。可惜那女人也许是对无异过于心动,非但没有离开,还又往前凑了一步。无异心中警铃大作,刚想抬头阻止,就听到谢衣语气温和而宽慰的说道:“这种性病虽然罕见,也并非没有治愈的可能性,乐先生不必过早的放弃希望。”
女人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和侍者放下咖啡时的异样眼神让无异在那一秒恨不能用自己的头狠狠撞上谢衣的脑袋,跟他同归于尽算了。
但他当然没有这样做。在他涨红了脸撑着桌子把脑袋伸到谢衣眼前一寸的时候,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拉回了他的理智。谢衣眼中的遗憾一闪而过,安静的看着乐无异重新和他拉开距离,拿起了自己的电话。
安尼瓦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时,乐无异额头上差点冒出冷汗。他被谢衣搅合得完全忘了中午是和哥哥有约会的,急忙一边问他在哪一边竖起脖子在餐厅里环视,直到听到安尼瓦尔带着极大歉意的声音说因为堵车太厉害过不来,晚上再请他吃好的做补偿,才松了一口气。
放下电话后乐无异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拇指在键盘上滑动着解锁又关上,接受着来自对面玩味目光的洗礼,半响听到谢衣轻笑一声:“为什么怕他见到我在这?”
“什什什么?谢警官太会开玩笑了。我跟哥哥约好吃饭,有什么可怕的。就算谢警官是人民警察,我们又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怕你?”乐无异这么说着,努力在脸上摆出天真无辜又莫名其妙的表情。
谢衣的瞳孔骤然紧缩,唇角原本挂起的笑容也消失不见。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两人身上,把谢衣的头发染成了柔和暖融的棕色,与他寒若冰霜的面色落差分明。
“呵,没做过亏心事。”谢衣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苦涩:“说得也是,本来就没有心,拿什么来亏?”
这样轻巧的一句话击得原本挺直腰杆打算死不认帐的乐无异溃不成军,瞪大眼睛微微张开嘴唇,吞吐了几口气后终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猛的向后撤去,推开椅子从餐厅落荒而逃。
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乐无异气喘吁吁的跑回房间撞上门,颤着手想给自己实习的公司打电话换酒店,却在铃声响起时狠狠把手机一摔,捂着脸跪在地毯上。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怦怦作响。乐无异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化成了一座大理石雕像,急速的喘息声渐渐变成了微弱的抽噎。
那天下午乐无异一直呆在房间里,头昏脑涨的睡了醒醒了睡,把一切思维都从脑海中赶离,直到安尼瓦尔晚上六点来他房间敲门。
兄弟俩有一阵子没面对面见过真人了,安尼瓦尔一看见弟弟就激动得一把把顶着一头乱发来开门的青年抱在怀里大力拍打着后背。乐无异肺里的空气被挤了个一干二净,受不了的推开他捂着胸口咳嗽,又被哥哥在胳膊上轻捶一拳,笑话他身子太弱。
乐无异苍白着脸勉强笑了笑,没有反驳,被安尼瓦尔催着换了衣服拎出去吃饭。因为经度不同,同样的时间C市比A国的太阳落山早了近一个小时。乐无异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玻璃,安静的看着窗外的楼群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迅速倒退着,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恍惚的影子。他这样反常的沉默被安尼瓦尔当成了倒时差中的精神不济,也没勉强他跟自己说话,只是按下了车中的音响。
吉他声流淌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乐无异在男歌手低沉的声音里额头紧紧贴着暗色的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
那顿饭上两个人都没能真正享受美食,安尼瓦尔的心思扑在给弟弟讲述回国这段时间来的新奇见闻上,而乐无异低头附和,一刻不停的往嘴里塞着来不及品出味道的食物,生怕某个时刻抬起头就看到那张清俊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似笑非笑意味的、现在让他无比惧怕的脸。这种交流不同步导致了他在被哥哥送回酒店嘱咐明天相亲见姑娘前去剪剪头发才惊愕的一把扯住转身要走的安尼瓦尔。
“相……相亲?!为什么……?”
安尼瓦尔哈哈一笑:“怎么,刚才答应的那么顺当,现在又脸皮薄了?弟弟,你放心,那姑娘我看过一眼,长得可漂亮了,你一定会喜欢。”
乐无异整个人都傻住了,结结巴巴的说着不是、不行,直到安尼瓦尔皱起眉头板着脸教训他老大不小还不定性,更一脸怀疑的问难道喜欢的不是女人才败下阵来,摆着手叫哥哥别说了,他相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