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那年秋天,被刮了一刀的旋转木马

作者:藻3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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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召唤兽乐无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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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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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倒是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寻得一既具天赋也具恒心之人,以传此生偃术衣钵。
只是这样的弟子可遇不可得,他便未刻意去寻求,只待机缘到时盼能相逢便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种方式。
他转头向偃甲房中望了一眼蓝衣少年孜孜不倦埋头于木石金泥之中的身影,听着齿轮与零件摩擦的悦耳声音,眼中浮起一泓笑意,温如春水。

还要从他打算离开朗德寨时说起,因先前云游到此叨扰多日,又见寨中孩童对自己的偃甲好奇不已,谢衣便决心辞行之前在寨中广场上为孩童们留些嬉玩用的偃甲,以表谢意。
寨民纷纷前来帮忙运送材料、打打下手,摩云之轮和自走童车都很快完工,只剩下广场中心一处旋转木马尚未涂漆,帮得上手的人也就更多了。连早已迫不及待的孩童们,都嘻嘻哈哈地聚拢来,拿着漆桶和刷子拙手笨脚地往木马上乱涂一气,弄得木马儿个个斑驳不堪。大人们呵斥不住,谢衣见孩子们自玩得开心,便不愿阻止,反倒劝孩童们的父母,“本就是做来给他们玩的,又何必苛求外观精美,由他们自己涂涂画画,也格外多些趣味。”顽童们听了便闹的更起劲,他们父母听了这番话也都喏喏称是,但多少也觉过意不去,眼看夕阳西下火烧云上了天际,便都赶着熊孩子们回家吃饭去了。留谢衣一个人望着狼籍的油漆苦笑,少不得又自己拿起刷子修整一番。
及至一匹漆色纯白、尚未来得及被顽童乱涂的木马前面,谢衣拿黑漆为它点了睛,却多少觉得哪里不妥。仔细观看不禁失笑,原来这马儿也难逃熊孩子们毒手,在头顶本该是马鬃的地方被倒上了一坨同色的白漆,显得鬃毛高出一寸有余,难怪看来古怪非常。谢衣便取出一柄本是修磨偃甲器型用的刮刀,方才要将那多出来的白漆全数刮去,忽然起了玩心,手腕一勾一转,竟在那鬃毛的位置上刮了一个且弯且翘的形状出来,看上去便似马鬃中有一绺不曾梳理柔顺,立起了一根“呆毛”一般。谢衣修完这一刀,又注了些灵力在偃甲马轴轮上,见马儿四蹄跳踏有如活物的模样,自己也仿佛了沾染了几分呆气,摇头叹息道谢某已是多久不逢这般孩童心境了。思及多年云游故事,一时心绪翻涌,加之心力稍乏,便在旁边一具偃甲童车上倚着小憩起来。

也就一刻钟的工夫,谢衣还未入梦,便听得有什么人拍手的声音,皱眉甫一睁眼,当即被眼前所见惊着了。
只见方才被他修出一根呆毛的偃甲白马上,侧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的俊朗少年,棕发金眸高鼻深目,隐约不似中土人士,然则格外令人注目的,还数额顶那一撮不听摆布昂然翘起的发,似曾相识。
少年微笑拊掌看着他,施施然叫了他的名字出口。
“谢衣先生幸会,不知召唤我来此,有何见教?”
谢衣只觉周身一凛,不自觉地转开目光,因这横空出现于自己面前恍若天人的少年,除了一条金色发带束起马尾,竟是周身未着寸缕。
“……这位小公子,在下不曾召唤过你,不知……?”

少年轻声浅笑,从偃甲白马上跳了下来,一步步踏向谢衣。
“先生原来不知召唤妖灵之法,却误打误撞将我召来人间,也算机缘巧合,先生便当负起此责。”
妖灵……?
游历江湖十余载,竟从来未闻此说,今日得见,实不知是福是祸。虽如此想,谢衣凝了心神,细细观察少年眉目之间,却看不出一星半点叵测居心。他垂下眼帘,摇头道:“在下真不知先前何番行径,竟至引尊驾来到此间,实属无心之失,还请尊驾万勿怪罪……此处既为人间,难免诸多繁褥礼法,不如……”他回身将外袍解下,裹在面前少年身上,“……先勉强穿了在下这件衣裳,再作计较。”
那少年显是未曾料到他有此行动,抬起头来时眼中讶然神色一掠而过,继而有一丝可疑红晕浮现双颊,再低下头去时,竟然身子一抖,虽然极力压低声音,却也打了个脆生生的喷嚏。
谢衣见状不禁莞尔道:“尊驾既为妖灵之体,难不成竟也如凡人之躯般畏冷么?”
少年面上红晕更重了几分,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小声道:“我本就是妖灵中年幼一代,灵体修炼尚未成火候就被你召唤出来,化成人形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衣听了他这话,竟有几分心生歉疚,又见少年虽披了自己这件外袍,毕竟仍算衣冠不整,此处时时会有人过来,不是久留之地;但要这般带着他招摇过市也难免太引人注目,当下祭出一只偃甲飞鸢来,拉着少年乘了上去,直奔自己在纪山久久未归的居所。

秋风萧瑟,飞鸢在云中乘风而行,谢衣于此途中向少年又细细探问,终于将“妖灵”之说了解了一个大概。
“若如此说,是我不经意间将那匹偃甲马,做成了与你在妖灵界的本体一般形状,又以灵力注入其内……以妖灵的角度来看,这便是召唤的仪式了?”
少年眨眨眼,忽然将披在身上的袍子一掀,“何止如此,你还印上了你的纹章。”
谢衣给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接下来更惊的便是映入眼中一枚在人类身上便好比胎记的图样,正是自己平日制作偃甲所用纹章,不偏不倚正好印在少年左肩胛下方,分明是他完成偃甲马尚未涂漆时印下纹章的部位。谢衣半信半疑地一边将长袍重新替少年裹好,一边问道:“既然如此,在下潜心偃甲多年,其间制成人形鸟兽形草木形偃甲俱为数不少,每一件皆刻下纹章,亦注入灵力于其中,为何独独这回……”
少年噘嘴道:“那是因为先生从前所制的偃甲一定都宛如人间活物,在妖灵界没有一模一样的灵体对应,今天这偃甲马碰巧与我的样子相合,也不知是我的造化还是……”说着头一低,竟似再说不下去,只有头顶那撮呆毛迎风晃着,比主人那张强作无事的脸更显可怜巴巴。
谢衣本想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说,什么虽然有缘相见可在下毕竟实非有意,累你来人间走这一遭真是愧不敢当,况且我一介凡人上无贪恋功名之欲下无仇家追杀之险,何须劳动妖灵陪伴在侧所以尊驾还是回去吧云云……本来一肚子腹稿信手拈来,但见眼前少年这副委屈模样,欲说还休的样子好像回去妖灵界更有无数凶险一般,谢衣竟觉心中一软,多少逐客之辞也说不出口了,想来这少年妖灵或许在妖灵界活得也不自在,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彼此纾解几分寂寞也好。

主意已定,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少年头上那撮呆毛,柔声问道:“你既说是我召唤你出来,那可算是你我结下人类与妖灵的契约了?”
少年仿佛一直在担心谢衣开口撵他回去,刚刚听他问了这句,猛地抬起眼来,金色眸子中溢满惊喜,不住点头。
“却不知当以何为契?以血,以寿,以命,还是以人类魂魄?”
少年似是被他这般无端猜测骇了一跳,连连摇头,“……都不需要,只要容我长伴先生身侧而已。”
谢衣帮他拽紧被风吹开的长袍领口:“那从今以后,你便随我游历人间,在这凡尘俗世,人前便与我师徒相称罢,也免得‘先生’来‘先生’去的,显得生分。”
少年听了此言,当即单膝下拜,此时眼中的委屈神色早都一扫而空,只剩满目欢愉回望着他,“——弟子无异,拜见师父。”
谢衣拉他起身,不禁嘴角微扬,“原来你叫无异。妖灵之中,原也有这般可爱的名字。”
无异只是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咧嘴偷笑,初见他时那想来是妖灵面对人类时独有的促狭狡黠,早就不知何时飞去了九霄云外,此时谢衣眼前这个,只是与人类十七八岁男子一般无二的俊逸少年,仿佛还带着些不谙世事不染尘烦的稚气——他又打了个喷嚏。
谢衣好笑地将新收的弟子拽到自己身侧,按住了他双肩,无异只觉一阵暖流从师父指尖涌出,缓缓渡入他身体,说不出的舒服,正要开口道谢,却听谢衣的声音在耳畔温润响起道:“你果然是修炼不足,竟连法力尚不及为师这般略有修为的凡人。莫非若遇不见为师,你在人间都无法照拂自己冷暖么?”
无异有些不服气地转过脸,小声嘟囔道:“……弟子所擅长的多是金雷系术法,师父既嫌弃弟子,弟子自当跟随师父用功修炼罢了。”
谢衣失笑道:“为师尚未传你一招一式,岂有嫌弃之理?若是为师倾心毕生所学传授于你,到那时你还学不好,也是师父授业有亏。”
“……弟子三生有幸,岂敢负师父教诲深恩。”
少年浅笑回头,眼中隐有夙愿得偿之喜色。

谢衣给徒儿的第一件见面礼,便是亲手为他缝制了一套蓝色衣裳,无异穿上甚是合身,开心得在院子里一转三圈。谢衣看得忍俊不禁,逗他道:“人类穿的衣服,不知比起妖灵界的相差几何?”
正在转圈的无异听了这话,“噗”地笑出了声,停下来转身看着也正在看他的谢衣。
“师父不要笑弟子没见过世面,这样的衣服,师父若喜欢,我也能给师父做出来。”

谢衣本来只当无异是初至贵境,无心顺口一说,却不料这个意外捡回来的便宜徒儿,当真比他预想中的心灵手巧。
本来是做好了一系列头疼的准备,以为妖灵该是不拘世俗礼法、不懂人间风土,见人得罪、见物损毁,可他这个徒儿乖巧无比,就算是跟在他身后穿梭市井之时,左顾右盼之际也懂得看他眼色行事,不须多教自然懂得待人接物,除了对各类吃穿物事的买卖行情一窍不通之外,与寻常少年看不出什么分别,谢衣欢喜之余,竟然觉得自己教不上他什么而隐隐有些失落。
幸喜无异比起人多的地方,更愿意呆在谢衣的偃甲房里,呆呆地看着他做偃甲一开工就是一整天,实在到了饭口时间两个人的肚子都叫出声来,才依依不舍起身一溜烟奔向厨房去准备开饭。谢衣见他这种状态,便拿几张图纸给他试着勾勾画画,然后便惊诧不已地发现这孩子竟是个偃术奇才,非但奇思妙想一大堆,对偃术方面的学识也记忆惊人,许多自己随口说过的小细节不但记得扎扎实实还懂举一反三,渐渐不满足于盯着他做偃甲,而是不时溜没了人影,再出现时手上往往多了那些奇思妙想的各种实体。虽然无异的大多作品还略嫌稚嫩,偶尔还出现磁极倒错、齿轮空转之类的错误,相比这些偃甲给他的惊喜而言,那天他突发奇想给谢衣也做了一身衣服,并美其名曰“师父见面礼的回礼”简直是小儿科。
更令谢衣不安的是,要说起在厨房里的能耐,他的徒儿都能反转过来给自己这个师父当师父。
看着无异一脸兴奋带着赧然往他碗里夹菜的样子,谢衣一边品尝今天的新菜色一边哀怨地想,妖灵不是都该只懂吃生肉的么。

似这般岁月静好,谢衣却始终抹不净心底丝丝不安,在对上已经被他视若珍宝的弟子那双映着自己身影而光芒灿烂的瞳孔时,尤其强烈。
无异明明每天都缠在他身旁,机灵通透欢愉跳脱,只不过偶尔喜欢站上纪山峰顶向西北方向遥望,待发现谢衣站在身后不远处时又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似地跑回他身边,笑着唤师父师父你来看风景多美啊。谢衣循着他目光望去,风景确实如画独好,但到底是不是无异所观所想,他始终不能知道。
他开始惊惶失措地发现,自己平白行走世间几十年,却对妖灵界一无所知,连这些年来结交的那些同样阅尽江湖的友人,所了解的也无非只是些荒诞不经的志怪奇谈而已,毫无参考价值。
终于有一天,无异见他持箸的手停在碗边久久不动,忍不住开口问,“师父在想什么?”
谢衣从入定状态中回神过来,直直看着徒儿反问:“无异,若有一日……有人要带你回妖灵界,你说为师……该当如何?”
没有人说过要带无异回妖灵界,没有人听说过与人类订立契约的妖灵迟早有一天要离去,谢衣自己叹了一声,为何会凭空生出这般妄想。
而饭桌对面,这一回换成小徒弟瞬间傻成木头人,头顶呆毛都竖成一根天线不动了。谢衣拿筷子戳戳他,那根呆毛才轻轻晃动了一下。
“……师父放心,不会有那一天啦。”
少年绽放出一脸阳光给他看,笑容璀璨灼热,隐隐炙得人有些疼痛。

无异说不会有那一天,这承诺来得如此轻易,谢衣便也相信得如此容易。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又移向了新的方向,比如说徒儿的妖灵之体会不会一个不经意间化为原形,若是变回了如那具偃甲一样的白马之身,又该如何重新变化成人。
想着这些年来多少听闻过的鬼狐仙怪传说,又不想让徒弟知晓自己心中所虑,谢衣便从灌酒开始着手试验,不料这傻徒儿的酒量和酒品一起丢了妖灵的脸,不但如此还丢了谢衣之徒的脸,只会傻乎乎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得口水直流,梦里偶尔半睁开眼睛,扯着他的袍袖傻笑着唤师父师父。
虽然又好气又好笑,谢衣还是最终放下心来,看来不会有话本中常说的酒后现形,至少有一层风险暂不必担忧了。他想着便把徒儿搬起来往床边挪去,一边帮他解着被口水打湿的里衣,谁想到手指一个不小心划到胸口肌肤,无异就豁朗一下忽然醒了。
“师师师师师父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呃,不是不是……那什么……”
无异挠了挠头,另一手忙不迭地掩起半解的衣襟,还不忘向谢衣行了个礼道声晚安,转身一溜烟就跑回自己房间去了。谢衣捕捉到他颊边一片应该不是因酒醉而起的绯红,忽然心情大好。
他记得,自己上次从身后握住无异的手,指点他修改偃甲图谱时,徒弟的脸也是红成这个颜色。

谢衣刚刚发觉自己找到了逗弄徒儿的乐趣,并因此从“无异妖灵之体的隐藏危机”的烦恼中暂时解脱出来时,无异自己把这个问题重新摆回了台面。
灌醉徒儿次日,谢衣在偃甲房里找到了正在叮叮当当开工的无异,饶有兴趣地凑过去问他又在造什么,一边习惯成自然地揉了揉徒弟的呆毛。
“师父你看,这个叫‘厨王一号’!”
已经习惯了被师父揉毛,却依然不由自主脸红的小偃师满脸兴奋地把还没完工的大家伙“嘎吱嘎吱”拽过来给师父看。
“……哦,厨王?”谢衣倾过身去,心里暗自因徒儿终于停止了用“我会做饭”这样的风格为偃甲命名而略感欣慰,“好徒儿,莫非不愿给为师做饭了么?”
“哎……?不是不是,师父你别误会,”无异急得连连摆手,“师父你看啊,把食材从这里放进去,它就能自己切好开始烹饪,我打算多录入一些师父喜欢的食谱进去,这样弟子不在的时候,师父就能……”
谢衣眼角方才还是满溢的温柔瞬间凝固,待无异惊觉的时候手腕已经被师父握紧,“……无异,你说什么?”

等无异总算结结巴巴解释清楚他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渡个三十三天的劫,谢衣纵有万般不放心也只能轻轻松开徒儿的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重新将那手腕牵起,小心珍重地在那圈自己攥出的红痕周围施起疗伤术法。无异怔怔看着他的动作,垂手而立,乖顺不语。
三十三天……
谢衣强压下心中刚略平息又再涌起的波澜,指尖抚上无异鬓角,捻上一缕没束好的栗色发丝,轻轻梳理。
“无异,告诉为师,若你渡劫失败,便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无异嗫嚅着抬手扯住谢衣扫过自己颊边的袖口,“就是呃,那个,灵力暂时不能精进,再等到下一个……二十年咯。”
“……当真只有如此?”谢衣努力板出一副严肃师长表情,“不许欺瞒为师。”
“当真当真!”无异用力点头,“弟子若有半句虚言,便罚我下半世再也不能见得师父一面,师父你信我!”
谢衣猛地抬手掩上无异嘴唇,“傻徒儿,岂有这般赌咒的,岂不是连为师都罚在内了……”声音渐低,也不知是怒是忧是喜。

无异闭关第一日。
谢衣开始尝试使用“厨王一号”,有些不得要领,放进去的萝卜忘了洗,结果偃甲倒是照着步骤把菜切好煮了,只是吃的时候难免一嘴的泥味儿。硬着头皮把饭菜从小窗送进无异房间的时候,谢衣捕捉到了里面传来的忍笑声——这混帐徒儿竟敢嘲笑师父,待他出来定要责罚一二。
无异闭关第四日。
谢衣一直守在他房门外,寸步不离。“厨王一号”给他拆开清洗了一遍,因为糖和盐在调料箱里装反了。
无异闭关第十三日。
极其偶然的偶然,谢衣挨近门边的时候,听见了一声从屋里传来的、明显几经忍耐却仍难遏止的痛吟声。他攥紧双拳,指节作响。
无异闭关第十九日。
谢衣靠在小房间的窗旁,却不敢让自己的影子映进窗口。屋中脚步声动,他惶然想要悄悄退去,却听见屋内人也贴近了窗,声音有些发颤地轻唤:“……师父?”
他满心悸动瞬时就安稳下来,指尖抚过窗棂,应道:“无异,为师在。……你可曾安好?”
屋内的声音开心起来,“弟子一切安好,只是……十分想见师父。”
谢衣叹息一声“傻徒儿”,胸口便又有一刻抽紧。

无异闭关第三十二日。
院外忽然黑云遮天,雨急风骤。谢衣奔出房门,仰天望见紫色雷光铺满苍穹,只觉心中百般焦灼炽痛,却又无力可为。
该来的总是会来。待熬过这一关,再有一日便可重见无异……
谢衣以手覆上心口,不自觉地咬住嘴唇。
未曾想过,未敢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与无异分离,他该当如何自处。
偃术再无良人承继,那不重要,身边再无人可诉衷肠,亦不重要,或许会从妖灵界飞来纠葛横祸,都不重要……
无异,无异,无异……

雷霆终于降临,在他头顶不远处轰然炸开,谢衣浑然不觉,任耳畔阵阵轰鸣,只剩心中一个名字回旋作响。

无异闭关……第三十三日。
谢衣一夜未曾合眼。
及至第三十四日子时,那扇关闭一月有余的竹门悄没声息地开了。谢衣一震站起身来,竟只觉气血翻涌、立足不稳,几乎踉跄抢向前去,却在伸出手臂之前先被人生生扑了个满怀。
怀中人紧紧环住他脖颈,不住呢喃,“师父,师父……”却被他猛力推开,不禁微微颤抖。
谢衣竭力抑制住将无异揉进自己怀抱深处的冲动,先将他推远了,再细细打量。
似乎周身无恙,目光清澈如旧,只是面容消瘦了些,眼角亦还有依稀泪痕。谢衣皱眉,将人拉回身边,想要伸手拭去那泪痕,却又想到自己戴着的指套粗糙,一时间手僵在那里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改为抚在无异脸颊上,结果显得更添了几分暧昧。
无异被他刚才一推吓着了,现在看见师父疼惜眼神才缓过来,歪着头把重量全倚在谢衣掌心,咧嘴傻笑。
“……如何了?”谢衣凝睛望着他,声色透出些微喑哑。

“……啊?”无异一时没反应过来谢衣是在问什么,只是大睁着眼睛怔怔的看师父。
谢衣叹气,“你不是说,渡劫失败也无非是灵力二十年不能精进而已。……所以为师虽见你现下安好,却不知你是不是已渡过此劫……”
“哦,师父问这个……”
少年眨眨眼睛,一头重新埋进师父怀里。谢衣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只听见那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师父……弟子不中用……”
果然没成。谢衣心念电转,想着是不是自己在这三十三天中做了什么扰乱了无异心神,以致他渡劫失败。想了一个周遭,竟是无一事不妥,又似是无一事无不妥,便索性不再想了,却完全不明白自己松了一口气的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便如从前一般揉了揉徒弟的呆毛。
“无妨,你平安无事才是最要紧的,大不了,为师陪你等下一个二十年。”

无异在他怀里定住了,低声重复,“下一个……二十年?”
下一个二十年。谢衣自己也凝噎。怀中这小妖灵,大概已不知过了几个二十年,仍是这般青涩模样。
而再有一两个二十年,自己便当垂垂老矣,又有何资格妄言再陪他下一个二十年?
“师父……”
像是注意到了谢衣心里的波澜,无异抬起脸来凝视着他,似是做下了什么决定。
“……师父,抱我……”

谢衣的思考中枢一瞬间切换了十几个念想。
无异就那么直直盯着他,他便也那么直直盯着无异,看不出徒儿眼中有一丝犹疑,却也不能解自己心中犹疑分毫。
无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无异人间的语言有很多隐晦歧义你懂吗。
无异你到底知道为师的心思多少?
无异你到底知不知道……
无异……
思量至极,他最后还是终不过双臂环住了伏在自己胸前的徒儿,轻抚他的头发说了一声:“……傻孩子,若不开心,这般撒撒娇也罢了。”
无异说要他抱,他便抱了,以最为合理又最为合礼的方式抱了,至于无异究竟想要的是不是如此,再不必想了。

下

虽然那一日的拥抱温暖绵长,可是接下来的几日无异都心情不好的样子,而且谢衣发现,他似乎比从前更爱站上山巅遥望西北了。
他站在无异身后,拍了拍他肩膀道:“此处山高风急,小心着凉。”展开带来的斗篷给徒弟裹上。无异打了个激灵,不知是冷的还是惊的,然后还是乖乖从他手中接过斗篷带子自己系好,红着脸小声道谢。
谢衣心中黯然一痛,他已看见无异的眼神,闪烁飘忽不似先前了。
西北远望,越过长安,便是捐毒。
捐毒古国湮没已久,彼方传来的灵怪之说一度甚嚣尘上,或和无异能有些许关联。谢衣打定主意,便拉过无异来,嘱道:“为师要拜访故人一遭,三五日便回,你……好好看家。”说完转身便回去,不敢看徒儿眼中神色流转。

坐在偃甲飞鸢背上,谢衣不时回眸望向来时路,眼见长安将近,好一片繁华气象,却无心注目。
说是拜访故人,实是欲往捐毒一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找到什么。

云层堆堆叠叠,让飞鸢载着谢衣穿梭而过。谢衣再一次转身回望时,忽然视线一凝。
身后有一股熟悉的灵力流,朝着与自己飞鸢相同的方向前来,速度却不及,渐渐落得远了。谢衣略一遥望,再不迟疑,驱着偃甲飞鸢转向迎了上去。
来者在视线里逐渐清晰,竟是只传音用的偃甲鸟,却不是自己常用与友人通信的那只。当日无异见他用这偃甲鸟与人话音往来,喜欢得紧,便缠着他学做了一只,虽然不十分得其精髓,也抵得上七八成,分明便是眼前这一只,却不像是来寻他这师父的。
他放慢飞鸢行速,与偃甲鸟齐头并进,看那鸟竟在长安附近打转起来,及至辨明了方位,便要一头向下扎去。谢衣一挥袍袖,风诀出手,生生将那鸟卷了回来。
偃甲鸟在他驱动下开口,传出的确是无异声音,“爹、娘,孩儿在……谢伯伯处已学有大成,不日即回长安,勿念。”
谢衣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谢伯伯”大概指的是自己,但这简简单单一句传信,却将他脑内本来就如麻的思绪搅得更乱了。

他本以为无异每每遥望西北看的是捐毒,万没想到竟是长安,那个锦绣喧嚣人潮如织的城市,绝不是妖灵可栖身之所。
何况无异还有父母在彼。
他想起与无异相见那一日起,从此便听了无数荒唐说辞,漏洞百出,拙劣不堪。
偏是自己几十年的江湖都白白走了,竟是全听全信,不愿多想,不愿多疑,那孩子为了留在他身旁,编织多少荒唐都心甘情愿。
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欺如何,自欺又如何……
傻徒儿……
偃甲飞鸢已经掉头奔回来路,谢衣想着偃甲鸟传来那句“不日即回长安”,手下催紧了灵力,飞鸢去得更急了。

归来时已是天色渐夜,居处近在眼前,谢衣将飞鸢收起,改为踏上随身唐刀御风而行,悄悄落在小屋门外。
小屋里灯光尚明,谢衣算是放下了半颗心,忽地又听见人声,他那让人操心的好徒儿不知在和谁讲话。他屏了气息,收起推门的手从窗边望去,室内并无他人,只有无异对着一块凝音石,喃喃自语。
“……所以……我……我要走了,师父你别千万别想我……不对,听了下面的话,大概你绝对不会想我了……”
“你大概……都不会想要我这个徒弟了……可是弟子还是觉得,‘师父’叫得顺口……就……还让我叫你师父好不好……”
“我不是什么妖灵,从来都不是……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家在长安……”
“我爹是……原来是个大将军,可我从小就喜欢跟着我娘学偃术,我娘说谢衣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偃师,那时候我就想着要能见你一面多好,要是能跟你学偃术……多好……”
“后来我长到十六岁,拜别了父母,去寻你的踪迹……我运气还是蛮好的,一年,一年就找到你了……”
“然后你就知道了,在朗德寨……我那么近的看着你,可是不敢上去和你说话……你是那么亲切的人,可是背影却那么寂寞,我怕我冲上去说要和你学偃术,你只会笑着拍拍我的头,说让我回家好好孝顺爹娘……我不是不想孝顺爹娘,可是我想学更多的东西,让自己变强,然后再回家去,保护爹娘,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后来我看到你给那些孩子做木马,有一匹白色的马让你用刮刀修出了一根呆毛,和我头上的一模一样,我娘说头上有梳不顺的呆毛的,都是有福的人,我真的是有福,不然怎么能遇见师父……”
“那时候我……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想了那么个馊主意,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坐到马上,装自己是什么妖灵,因为以前我朋友们都说我穿的衣服太扎眼,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我怕露馅就全脱了,而且这样子也比较像妖灵……为了装得像一点,我还匆匆忙忙在背上给自己印了个纹章,我随身都带着你的纹章的……”
“……你醒了之后还真的信我说的,我的瞎话编得那么烂……我都想过了,要是你不信,我赖也要赖着跟你走,反正你肯定不舍得把那个样子的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无异背对着房门,谢衣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但听得出自己的傻徒儿嘴角带笑,不知是在笑他自己当时的幸运,还是在笑谢衣当时的傻。
“一开始,我扮妖灵扮得很开心,可是又害师父总在担心……我……对不起……师父……”
“那天喝醉了酒,师父要帮我换衣服,我就吓醒了……我怕师父看到我的后背,那时候印上的纹章早就没有了……”
“怕以后迟早都会穿帮的,我就干脆再编了个谎,说要闭关渡劫,其实我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前十三天造了个偃甲,让它帮忙在我后背把师父的纹章纹在身上,后二十天就等着它结痂长好,像真的一样……”
“可是……可是……可是那三十三天不见师父,我……我发现我……”
“纹章都纹好了,再也洗不掉了,也不怕师父发现我一直在骗人,可是我……也不能再留在师父身边了……”
“师父……你一定不明白,我……”
无异的声音转成了哭腔,谢衣已经将自己衣角扯紧,纵有满怀心疼不忍,也依旧想等着听到徒儿最后一句紧要道白。

“我……我对师父思慕……早已逾越,师徒情分……”
“我知道师父宠我,可是师父肯定不会……肯定不会……那天我求师父抱我,后来……师父你是不是听懂了……可是你只是……”
灯花摇曳,灯下的少年肩头抖颤,哽咽声重不能言语。
竹门恰在此时,吱嘎的一声被人大力拽响,无异浑身剧震转回头来,眼中水气氤氲,映着门前修长人影。
谢衣大步踏前,不容分说将他囚入怀抱,无异愣怔怔偎了过去,手中凝音石叮然落地,滚过桌脚。

“师、师父……?”
无异在谢衣温暖怀中贪恋地赖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出声。“师父你……都听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
谢衣又开始揉他的呆毛,眼中含笑,“为师刚折回来,什么都没听见。”
无异从他怀里奋力往外挣,“骗人……你肯定听见了……”又被重新拉回来抱住,“师父……恕弟子不敬……”
“哦?”谢衣挑眉,手指却仍不紧不慢逗弄着徒儿的鬓发,“你……如何对为师不敬?”
多少也听出了师父语气中玩味之意,无异不再挣扎只是偷偷抬眼察言观色,小声嘟哝:“我……师父要是,要是嫌我,那……那我不喜欢师父就好了……”
谢衣眼睫一垂:“不许。”指尖收回,在无异脸颊轻轻捏了一把。
“你不喜欢为师了,那留下为师一个人喜欢你……岂不教为师寂寞?”

无异在他怀中呆立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将手臂环了上来,伏首在他肩颈之间,轻声唤他师父,隐约夹杂着鼻翼抽动声音,不知是哭是笑。谢衣伸手去摸,沾了一指尖湿润,便侧过脸去,轻轻吻在他泪痕之上。
“傻徒儿……现在可还想要为师抱你么?”
“师父不是已经在抱着了么。”无异闷声应道,不知无端生起了哪年陈谷子烂芝麻的气。
忽然眼前天地半轮翻转,谢衣将他拦腰兜了起来,扛在肩上就往里屋搬了过去。
差点以为师父就要发脾气把自己扔掉的时候,他被放下了。
身下是偷偷观望过无数眼,也借打扫之机触碰过多次,但就是没有亲身躺上过一回的师父床铺,因为有两三天没睡人了,时下略嫌冰凉,可是谢衣的体温欺压上来,瞬间就抵消了床帐间的清冷气息。

“师、师父等等……”
无异死命按住谢衣滑入他衣襟间的手,脸红气喘话都说不囫囵了。
谢衣便停了手,在他鼻尖轻啄一下,笑道:“你这傻孩子……刚见为师那一日衣服便敢脱那么干净,现在是怎么了?”
无异一头倒在榻上,侧脸埋入枕头,含糊不清道:“师父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已经够紧张的了……”
然后身上一轻,谢衣侧身倒在他身边,手臂一收将他带入怀里,耳畔传来低柔哄慰,“无异,你若没准备好……为师自可等你。”
“……不用……”
无异扯住他袖口,伏在他胸前撒娇般的蹭着,“师父心疼我我明白,我要是再紧张,师父就、就又舍不得了……”
说着眼睛抬起来眨巴眨巴,小小声地,“师父……你有舍不得吧?”
谢衣一时哭笑不得,只能再去他脸上轻捏一下。
“傻徒儿,你这般问……教为师答舍得的好,还是答舍不得的好?”

当真是舍不得啊。
可眼下已不容他决断舍不舍得,无异笨手笨脚地缠了上来,想要试着带点诱惑般的亲吻他,结果深深浅浅没轻没重的,谢衣也就笑着照单全收了。
而后回礼只有一个,深沉绵长,纠缠不清,直到心满意足,方才放开。
谢衣看着怀里徒儿面红耳赤气息不稳的样子,心情莫名大好,又在他额前啾了一下,才继续动手解人衣衫。
无异仍然拽着衣襟不愿放,“师父,我……我自己来……”
谢衣微笑着拨开他手:“听话。你这衣服是为师给你做的,怎么脱最快,为师比你清楚。”伸手一拽,一排繁复带扣应声而开。当时做衣服时真未曾想到今日,也从没试过,幸亏这六子连环扣当真好使。

拥着已经熟透的宝贝徒儿,谢衣的下一个亲吻位置是对方左肩胛下。
那个比初见时少年拙劣模仿的形状更深痕迹,更艳色泽,再也无法磨灭的,偃师谢衣的纹章。
他想起那时无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忍着痛操纵偃甲给自己纹身时发出的、明显是咬紧了嘴唇的声音,心脏忽然就缩紧了。
“……痛么?”他问着明明不必问的问题,在那早已平复的纹章上轻轻舔舐。
无异睁大着眼靠在他怀里,向后努力转着头,不知所措地答:“……早就长好了,不痛的啊,不然师父咬咬看?”
……真不愧是他的傻徒儿啊。
“无异……”谢衣轻声叫他名字,“待你出师,便自己设计一个纹章,到时候帮师父纹在身上,好么?”
已经不着寸缕的无异在他怀里转了半圈,重新对上他双眼,像当年朗德初见时一般淘气的眸子,只是如今多了几分羞涩欣喜。
“那,纹在这里好不好?”他跨坐在谢衣腿上,茫然不知自己的姿势自然而然释放出多大的杀伤力,伸出手指,在谢衣胸口打着圈,“这里……”
谢衣倒抽一口凉气,强屏着握住无异乱动的手,握住他腰身整个人送高了一寸,在他胸口重重留下吻印。
“师父……?”
带着颤音的声线响起,谢衣方才察觉怀中未经人事的少年毫无准备,想要将节奏放慢些,奈何早已……把持不住了。

失控。
胸前的亲吻渐渐铺天盖地蔓延开来,最后停留在左侧乳尖上,唇舌缠卷时而换成齿尖轻磨,无异已经不知如何动作,只能浑身僵住了一般任谢衣品尝,剩下不时惊呼喘息的声音,气息凌乱起伏不定。谢衣一手托着他腰臀,另一手划过他右侧胸前,又在周围引火般地逗弄起来,最后终于滑下无异腿间,握住那早已半勃、渗出丝丝白浊的物事轻轻抚动,如所料想的引来了一声惊唤,“师父,别……”
谢衣放开他胸前红缨,在他锁骨上轻抿一口,然后又噬着他耳垂柔声哄道:“无异,乖一点。你这样下去,迟早会难受。”
“已经……难受了……”无异倒在他肩膀上,呼吸越发急促,想要求他又不好意思地小小声念着,“师……父……”
不用他求,谢衣便早已开始加剧手下动作,一边继续在无异颈侧亲吻呢喃,一边只觉得自己底下也已经灼热难耐,却依然强自忍着,先替他怀里这个懵懂无措的傻孩子把涨满的欲望纾解了。无异与他耳鬓厮磨着,忽然身下一阵畅快,禁不住偷眼去瞄,就看到了师父掌中一滩白浊,正望着他微笑,登时脸就红了个透,一头又扎回谢衣怀里。
此时节已没有空档再给他撒娇耍赖,谢衣扶着无异双肋放他在自己腿上坐好,将方才他所泄浊液蘸在指尖,打着圈儿向他身后探去。无异搂着他颈肩的手臂倏然一紧,大概是知道了最紧要一关就要到来,整个人都僵得不敢动了。谢衣察觉他异样,俯过头去轻轻亲了一口,无异忽然就软了,放松起来乖乖张大了双腿角度等他的手指,等到真进来的时候又是一凛,也不知是凉是热,只觉得茫茫然的难受,不知觉间又把嘴唇咬紧了。

“痛么?”谢衣再一次问,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指尖在无异体内拓开幅度,另一根手指在入口处逡巡犹豫,却始终不敢贸然加入进去。无异慢慢抬起了头来,坚定望着他用力摇脑袋,把头顶呆毛甩得一晃一晃,也不知是央他不要继续,还是央他赶紧继续,模样可爱至极。谢衣被他诱得一咬牙,狠心将又两根手指一先一后滑进了生涩的甬道内,立时又是一个深吻跟上,把无异将要出口的呻吟全数堵回唇舌之间,他不是不想听,是怕听到了之后愈加难以自持,伤着了他心尖上的好徒儿。
手指周围的粉嫩肉壁丝丝抽紧,无异趴在他怀里战战兢兢地抖,已是动也不能动。谢衣心里天人交战,都不知能不能再忍心弄疼他,而自己就将冲破界限的热望仍在声声叫嚣着,再不灭火就该把两个人一起裹了烧燎殆尽
无异在此时从他的亲吻中挣脱出来,留恋不舍地舔了一下两人唇间银丝,扬起脸庞冲谢衣赧然一笑。
谢衣被那一脸绚烂笑容慑了心神,未等作出反应,无异已经抿起嘴唇,从他手指上滑脱出来,然后反手握紧谢衣抵在自己股间已久的巨物,试探着放到刚刚被开辟过的穴口。谢衣惊觉过来,刚想出言阻止,那傻孩子已经冒冒失失坐了下去,接着便是一声发了抖的呻吟。
“唔嗯……!”
谢衣再也不顾,搂紧了怀中汗湿而又火热的少年躯体,略一用力便将两个人都带倒在了榻上。
刚才那样坐着的姿势定是不行,头一遭便让傻徒儿在上面不管不顾地动作,不把他自己搞坏了才怪,他这做师父的怎么舍得。

结合着的尴尬地方有一阵未曾动弹,无异已经连疼带窘地闹了个眼泪汪汪,怎么自己就蠢成这样了,还连带着弄得师父都忍得难受。
谢衣脸侧也有细碎汗粒滑了下来,显见得是难耐之至,却又偏偏撑着,怕伤了他。
无异眼睛已经湿得模模糊糊,连师父的脸都看不清楚,他腾出手来抹了一把,这才看见师父拧紧了的眉头,忽然眼泪哗啦的一下又止不住了。谢衣低下头来吻他泪湿的睫毛,轻声说,“傻徒儿,哭什么呢。”他便含着眼泪笑给师父看,顺便扭着身体蹭了一下,登时引出谢衣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似生了气的轻斥道,“别乱动!小心……”
无异噘起嘴道:“师父不动,又不叫我动,难道便一直这样……”眼圈一红,后面半截便吞了回去。
谢衣让他嗔得心里软成一汪水,什么话都给噎回去了,可一见无异唇间现出丝丝血痕,显是刚才痛到不能自已时咬出来的,便又皱起眉头来,指了指自己肩膀,“无异……若是为师弄疼了你的话,就咬这里,知道么?”
无异没有应,只是盯着他使劲摇头,目光委屈而决绝。谢衣一咬牙,沉声道:“听师父话!”声音发了狠。
他捡回这个便宜徒儿足有将近三年,这是第一次对他疾言厉色,却没想到是在床上。
见无异还是不应,谢衣眼神一沉,索性捏起他下巴,先是用舌头撬开唇齿,然后把手指垫了进去,确定了无异不能再咬破自己嘴唇,才重新撑起身体,揽着怀中人腰身开始缓缓律动。

无异在他肉体摩擦碰撞之间浑身不住颤抖,口中衔着谢衣手指,再难呼喊出声。
可是他的师父,前无古人的天下第一偃师,这手指又岂能在这床笫之间,因他的任性给咬伤了……
终于领会些许师父的苦心,无异慢慢放开唇间谢衣的手指,又仰起头乖乖听话地咬上了师父肩膀。
说是咬上了,可根本舍不得放上齿尖,只是绷着唇夹住了,倒像是叼着玩具玩开心的小猫。谢衣眼中流光更加温热,在他头顶乱发轻轻揉了一把,就把更多热情投到身下去,一边不依不饶地揉捏着他腰际和臀上紧致肌肉,一边又挺动着爱抚他后庭敏感地界,进退之间满是怜惜。
“师父……嗯,师……父……”
已经唤不出多余的字眼,也顾不上忍痛咬破嘴唇,无异的嗓声还是泪湿着从喉咙深处碾碎了迸出来,又给谢衣吞没了用亲吻埋回去。
进亦是天堂,退亦是天堂,入亦是地狱,出亦是地狱。
以情为契,以吻为缄,此约已经超脱物欲,死生难解。
是不是要得太多了……谢衣屏住了喘息,凝神望着怀里瞳仁已经失焦的徒儿,心疼地拭去他额际汗水,低声唤着,“无异?”
少年眯起金色眼眸,旋又睁开,华彩绽放有如重生,声音有些嘶哑却又无比坚定地应他:“……师父,我在。”
一股热流在他身体里漫延开来,谢衣小心翼翼退出释放之后犹然火热的分身,将无异揽回怀中,再落了一个轻吻。

大概是因为让人出汗发烧的动作一下子都停下来了,无异在谢衣胸口蹭了蹭,打了个寒噤,像初见时那个秋天一般的畏冷。谢衣连忙扯过刚才两人褪下的衣衫要给他覆上,无异却重又涨红了脸,死命按着谢衣的手不让他把衣服盖下来。谢衣疑惑着顺着他眼角余光一望,原来方才情事之中留下的白浊体液竟沿着无异腿间流了下来,沾得一床铺的荒唐痕迹,差一点就连那几件要当被子盖着的衣衫也染了。
谢衣几乎失笑,对上无异装作生了气的表情又勉强忍了回去,留了半点笑意在嘴角,绕过那滩污渍下了床,把自己吃干抹净了的乖徒儿裹好了抱起来,一边往无异房间那张还干净着的床铺走去,一边袍袖一甩,召来了一具偃甲打发去烧水。
无异迷迷糊糊躺在自己床上,差不多昏昏欲睡了,还只记得拽住了师父的袖子不让走。谢衣便在床边坐下,回握着他的手半晌不动,就这么微笑着看他。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傻笑起来,自己拉了拉被子闭起眼睛,乖乖做梦去了。

东方鱼肚白的时候无异睁开了眼,试探着伸展了下四肢,虽是仍有些酸疼,却比想象的疲软不能动作要强上许多。师父给他换好了干净袍服,身上也早都被清洗过,只剩下胸口点点深浅红痕还在,不用说颈间背后大概也是一片,想到这里当时又满脸通红。
他抬手挠了挠头,忽然觉得有处不太习惯,握起未束好的头发看了一眼,竟有一处生生短了几分,刀口犹新,像是师父用那把修整偃甲用的刮刀削下去的。无异百思不得其解地继续挠着头,向床畔挪了挪,一眼扫见床头小几上有件东西,忽地就弯起嘴角笑了。
那是一枚用头发编的双丝扣,左右两股发色深浅不一,那一缕黑的应是来自师父,而另一缕偏棕的就是自己的无疑。他把双丝扣捏紧了捂在心口,抬起脸,却被忽然云彩散了露出的阳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隔壁偃甲房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无异向床下探了探腿脚,感觉走动应无大碍,便蹬上了鞋子过去,一面喊:“……师父?”
谢衣从乱七八糟一堆偃甲中间直起身来,见他步伐不稳地过来先是目光一暖,上前几步便把人接在怀里,故意板起脸来责道:“怎么起来了?”
无异靠着他胸膛吸着熟悉味道磨蹭着,“我哪有那么娇气就不能起床。师父你在找什么,要不要徒儿帮你?”
谢衣反手帮他理理顺头发,摇头笑道:“你不必插手。为师在挑选送往定国公府的聘礼,这事岂是别人能帮的。”

这话含的信息量有点大。感觉到怀里人整个都差点僵掉,谢衣若无其事地帮无异整了整衣襟,“傻徒儿,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自己说是长安大将军之子,母亲又擅偃术,那想来必定是定国公大人和清姣夫人了。算来清姣夫人的师父与为师还有一面之缘……”忍不住又捏他鼻子一下,“你这孩子……相伴这三年,为师竟是昨天才知道你原来姓乐。”
无异——乐无异做错了事般垂下头,连呆毛也一并耷拉下来,“师父不是不怪我骗你了么。……不对,不是这个问题,师父说的聘礼是怎么回事?”
……怎么才反应过来,果然是昨天累坏了吗。谢衣叹了口气。
“聘礼么……为师好歹也是当今第一偃师,以为师的手笔,多选几件得意之作,大概也称得上价值连城,足够迎娶定国公府的公子过门了。”
“不不不徒儿不是说这个啦……我、我一个大男人,当真便要……要嫁给师父?”
谢衣凝起眉梢,声线一提,“嗯?无异既是不愿,那难道要为师嫁你不成?”

“没没我没不愿意……嫁便嫁咯……”被师父一吓便软了的乐无异有气无力地伏在谢衣肩上,不经三媒六聘,这么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出去,也不知爹娘会如何生气,所幸娘亲与师父说来还有些渊源,应该不会把自己吊起来搔脚心吧……
谢衣似是知他心思,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无异,不必担心。无论令尊令堂允与不允,为师都同你一起面对。”
乐无异低低嗯了一声,想起什么,便捉过谢衣绾好的发辫来找,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回过另一边去看,果然在他左鬓处寻见一处刮刀痕迹,与自己那一束应差不多是削下了一般长短。谢衣见他动作,心下了然,也捻起徒儿那缕断发放到唇边轻轻一吻,问道:“看见了?”接着便见乐无异笑着掏出那枚双丝扣给他看。
谢衣点头,抚上双丝扣下挂穗,声音渐转凝重。
“无异……按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损伤……只是为师昨夜多有不安,不知何以为继,只得寻些事做消磨时间,仿佛非得留下你些许气息在身侧,方才安稳……甚至一夜未敢合眼,都怕一觉醒来,你便不在为师身边了……”
  他掀开衣摆,露出腰间一件挂饰,竟是另一枚双丝扣,与乐无异手中那枚一般无二。

乐无异听得心里一酸,急急扯住谢衣袍袖,涩声道:“师父你放心,我才不会离开师父……”不知想到什么,他握住谢衣手掌将自己那枚双丝扣塞过去,又伸过自己手指,牵着谢衣将双丝扣环套在自己手上。
“师父,你看……我……”
忽然一阵脸红,不知怎么再接。谢衣低低一笑,收紧了手中丝扣。
“师父看你什么?……看你这样便是为师的人了?”
乐无异垂下头,呆毛耷拉到谢衣胸口,“……不是吗?”
“自然早就是了。”谢衣执起他手,将另一枚双丝扣也给自己套住。“……妖灵阁下,再与谢某缔结一次契约如何?”

“……以何为契?”
“此心。”
“以何为限?”
“永生。”
“好。”
棕发少年浅笑抬头,目光炽烈如焰,却又清深如水。
他牵起天下第一偃师的手,阳光穿透窗子洒满一地金黄,拉长两个人的身影。

“师父,我们回长安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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