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赠我江南春

作者: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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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4万字

关键词:新科状元郎的异地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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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将尽,刚下过第一场春雨。风里带着潮,以及一星半点儿的土腥味,倒也不惹人嫌。
西市街头一扫前日的沉寂,闹哄哄的。春未到,人却都变得活份。一袭白衣的青年在长街一角支起一张方桌,摆上笔墨,铺开宣纸,熟稔地化开磨锭,一圈一圈打着转儿。
哦,是个卖字画的。旁观的百姓一一散去。
卖字画的青年眉宇间有着温和的笑意,乌发随着手臂的动作从肩头垂下,半遮着侧颜。远远一瞥,也能确定那张侧脸有着极温和俊雅的轮廓。
乐无异下意识地朝着那边走去。
白衣青年的袖口被染上了点点墨迹,他却恍然不觉,自顾自地运着笔。
乐无异驻足面前,想开口提醒,却又怔怔地闭上了嘴。和那些喧腾的小摊比起来,这里太静,像是另一方天地。白衣轻扬,墨香盈袖,点点墨渍是由宣纸延伸而出的余韵而非污迹。
“小公子在这里看了这么久,为何一言不发便要离去?”
他正待悄然离开,却被人唤住。抬起头,对上那双如墨的黑眸,里面蕴满笑意。
青年轻曳袖口,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点便放下。举止起落间皆自成风范。他指指桌面那张写满字的宣纸,笑道,“不如,买幅字回去?”
“……你还真是卖字画的?!”
乐无异冲口而出,然后便微微红了脸。
面前青年失笑,摇头道,“为何不是?”
棕发少年支支吾吾,连耳尖也冒出微红。他故作镇定地垂目打量桌上的字迹,有点眼熟,定睛细看,和他家挂在正厅里的那副几乎一摸一样。他讶异地抬起头。
“是不是很像?”
他点头,能模仿王羲之的字到这个地步的,他头一次见。一帖《兰亭集序》,难辨真伪。
“……还是这一帖卖得最好……”青年轻声自言自语,转眼便将方才写好的一帖夹在身后绳索上,却又铺开了新的一张纸。
抬腕起笔,正欲下落,方想起来人尚未离开。抬目展颜,侧头问道,“那,送你一副,要是不要?”
乐无异愣了愣,卖字画的青年未等他答话便转身欲取下方才写好的那副。他再次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我想要你自己的字。”
诶,今天这是怎么了。乐无异羞恼地跺了跺脚。
青年转过身来看他一眼,放下那帖《兰亭集序》。落笔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放下笔直起身来,吹干墨迹,双手呈递给他。
“送你了。”
乐无异接过,转身走开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白衣青年仍兀自低头运着笔,那一方天地里仍旧只有他一人,从未有人去过,从未有人离开。
他看看怀中那副字,原来那人本身的字也是很漂亮的,为什么要模仿呢。想起青年先前的自言自语,大概是不好卖吧。乐无异自以为很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好像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乐无异有些怅然。明天再去问问吧,他暗自想到,又开心了起来。
第二天,喧闹依旧,柳色依旧,只是遍寻西市也不见一袭白衣。乐无异搂着那幅字愣愣地发着呆。人来人往,有人不留神踩了他的脚他也丝毫不知。

二月十五,春闱毕。四月二十六,殿试。五月初一,放榜。
乐无异坐在家中,高门深院隔开了外面的嘈杂喧扰,这些事本和他关系也不大,他空空负着一个“定国公世子”的虚名却从未想过进入官场。
但架不住自己身遭那些热衷于坊间传言与小道消息的小厮,议论声一句一句隔着纱橱钻进他的耳朵。
“哎哟你可不知道,方才我在街上看见今年的状元郎,长得那叫一个眉清目秀……”
“岂止啊,我还听说红袖添香正打算以他为蓝本写一本新书呢……”
“哟,那可得买来看看……”
“听说状元郎名叫谢衣?这名儿一听就不一般……”
乐无异哭笑不得地起身关上门窗,将那些窃窃私语挡在门外。这些话他们隔三年就要说一次,哪次不是夸得那状元郎天上有地下无的,后来一见还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泯然于众的模样。还从名儿就能听出不一般……乐无异的目光带着悲悯透过纱窗投向窗户外那群咬耳朵的人,没见过世面呐,真可怜。
没过几日,今科主考宴请门生,照例也给朝中重臣发来请帖。乐绍成虽已退隐多年,但余威仍在,请帖便也递到了乐府。乐绍成没那个兴致去,但偏偏发来请帖的人与他有旧交,他便挥挥手打发自己儿子替他走这一趟。
乐无异早已习惯,不过是象征性地走一趟,点个卯就开溜也没人管他,所以他也就去了。
怎料到是他?乐无异伫立在门厅,看着前面那个身影,然后听得旁人唤他“谢衣”。大魁天下的,原来正是那日街头偶遇并赠他一副字的白衣青年。
谢衣转身便也看见了他,眸中闪过诧异,听见别人对他的称呼却也了然。走上前去微微一笑,“乐公子,好巧。”
乐无异盯着他瞧了半晌,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果然不是个卖字画的!”
谢衣没料到他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这个,忍俊不禁,哂道,“不,那日我的确只是个卖字画的。”
他一个不慎弄丢了钱袋,便索性在街头摆开了阵势卖起了字画。后来一路同行的叶海看不过去将他拽了回去,直说时间紧迫哪来的时间给你卖字画你这几日的衣食住行在下包了还不行么。谢衣虽不愿依靠旁人但也不忍拂了友人好意,此后便也没在西市出现过。
故人重逢的确值得欢喜。虽然他们还算不上故人。
乐无异不知如何定性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日过后,他与谢衣的来往的确频繁了起来。谢衣在长安近郊买了一所小四合院,他便有事没事过去扰他。他也曾想过为什么,毕竟他看起来活泼易于相处,可性子实则有些淡,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没什么称得上朋友的人。而谢衣算是朋友吗,他也不知道。可他们相处,实在是很轻松,很舒服,不用绞尽脑汁不用小心翼翼,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或许真有缘分作祟。乐无异觉得自己找出了一个答案,于是打扰谢衣愈发心安理得。

春去秋来。
次年,谢衣外放苏州。
乐无异听得这个消息,唇角一弯。还真是看重他,江南这块儿好地方,旁人挤破头也抢不来,他轻轻松松也就去了。
而以谢衣的才能,无论发生什么,都并不值得惊讶。这样想着,也为他高兴。
谢衣离开长安那天,他没有去送。才华横溢的新晋状元郎,任谁看都道是前途似海青云直上,上赶着锦上添花的人不要太多,他不想去凑这个热闹。而长亭送别这样的戏码,也不适合在他们之间上演。
他坐在谢衣买下的那间院落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只派小厮给谢衣送去了一封信。当然,他才不会写什么哭哭啼啼的离愁别绪也不会写冠冕堂皇空无一言的贺辞,他只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什么“听说江南的美女很多你要小心别被勾了魂儿“看见好吃的好玩儿的别忘了给我寄回来”……
光是想象谢衣看见信的表情,他就忍不住笑得打跌。末了,看着这院子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庭院内那棵梨树还是他让谢衣种的,说是来年摇了梨花来酿酒。树下还埋着几坛上好的女儿红,说是哪天月色正好便挖出来喝了。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有些掉漆,也是他不小心蹭的,说是找人重新刷漆也还没来得及。身旁茶罐儿里新装满了上好的碧螺春,是谢衣喜欢的,他也还没喝。
乐无异叹口气,早知道就不换碧螺春了。他们俩样样契合唯独喝茶喝不到一起,若要日日泡两壶太过费事,便每每下棋定输赢,谁赢听谁的。
好日子还真是到头了。乐无异烦闷地踹了一脚身旁梨树的树干,落了一地灰扑扑的树叶。

往后的日子,他一半时间在自己家中,一半时间在谢衣院中。乐绍成问起,他振振有词,“我帮我朋友看家”。浑然不觉自己此举在他乐府众人眼中已沦为“有病”的代表。
书信往来成了他们唯一联络的方式。一月后,谢衣倒真依言给他寄来了江南各种特产,而对于乐无异让他别被美色所惑的殷切关怀,他将那话原封不动地写在信中寄了回来,表示与君共勉。
乐无异坐在谢衣的书房里看着信笑得眉眼弯弯,挥笔便开始写第二封信,说长安有他看家你且放心,那坛酒我喝掉了待你回来赔你十坛云云。
他放下笔,窗外桐叶如碧,室内茶香缭绕。原来,才只过了一个月啊。乐无异托着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半年过去,枕边的信笺堆了一摞,翻开来全是不知所云的家长里短插科打诨。
这个说你的书桌我用不惯帮你换掉了,那个说不如连椅子也一同换掉吧太硬。
这个说今天有姑娘敲门定是你走之前招惹的桃花债,那个说你想太多了多半是走错门的。
这个说长安今天的月色特别好看你那边大概也一样,那个说即是如此不妨一醉。
……
于是乐无异也不管信件从苏州送抵长安时隔了多久,还是捏着那封信抱着一坛酒爬上了屋顶对着月色喝的酩酊大醉。
次日醒来,他只觉头疼,却又忆起昨夜梦中景象。半年未见的人在梦中依稀如昨。他从未梦见过什么,于是这一梦他便又悟了什么。梦里相逢酩酊天……
乐无异喃喃自语,快回来吧。回来了,我就告诉你。

雪满长安,新年已过。
乐无异被冻得哆哆嗦嗦,却还是照旧拾起笔给谢衣写信。信中自然便开始艳羡谢衣身在江南,此时定是春色初绽。
一月后,收到回信。
打开信封,掏出信纸的同时有花瓣掉落。乐无异拾起花瓣,却是红梅瓣瓣舒展。手边信纸上写道,“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乐无异哑然。这人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玩儿一把风雅。
想着想着却是笑了起来,将信笺与梅花小心收好。

新雪稍霁,乐无异背对着大门坐在庭院中。石桌上摆着两盏茶,腾腾地冒着热气,在空气中回旋缭绕。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纸,月前收到,写着“不日归来。”
他微微笑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
大门果真被人“吱呀”推开,有脚步声响起。乐无异起身回眸,冲着来人扬了扬手中的信纸,“你再不回来,梅花可都谢了。”
来人脸上浮现着温柔的笑意。
乐无异上前,递给他一盏新泡的碧螺春,歪头笑着什么也没说。
看着眼前人那张脸,他突然不着急了。这往后,他们真真正正有了大把的时间,说与不说,便再不要紧。
从此岁岁年年,长相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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