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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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5万字
关键词:养成;双向暗恋;HE
排雷预警:文末主要角色死亡
01.
数十年的时光滚滚而过,乐无异躺在竹椅上,半眯着眼。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影子,而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他。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做出一个握笔的姿势。然而他知道,如今他恐怕是握不住了,更遑论再写出那一手名动天下的好字。他笑了笑,这双手执过笔握过剑,如今空落落的,怕是在等着谁来握住。那大概,也只能是他了。
无异隐约记得他幼年时总是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或是梦见杂乱急促的马蹄声,或是梦见长烟落日下紧闭的城门。他偶尔会哭着醒来。
待他长大一点,那人开始教他写字,说能让他静静心。
他被那人手把手教着写字,到头来,横竖撇捺都是那人的风骨。
后来,他尝试着自己颤颤巍巍握着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留下鬼画符似的痕迹。他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撇撇嘴跳下椅子,双手环上旁边人的腰。那时他还没有书桌高,每每读书写字时总是被这个人抱上座椅。他把头埋进那人的衣服里,摇摇头,左右蹭了蹭。鼻尖传来好闻的气息,那是什么呢,他想。
“怎么了?”温和又带了一丝戏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没事,师父。”
他没好意思说,他是嫌弃自己的字太难看,摆在他师父的笔墨旁边,显得稚嫩又好笑。
至于写字到底能不能静心?他还太小,不知道。可从他的师父握住他的手带他画出第一个笔划后的夜晚起,他便再没做过噩梦。
谢衣是他的师父,也是他记忆里见到的第一个人。谢衣叫他“无异”,他叫谢衣“师父”。他略微晓事时,也拽着谢衣的袖子问过他是从哪儿来的,爹娘是谁。而他向来从容似水能言善道的师父第一次哑口无言。
他大概是让师父为难了吧。无异心想,于是他闭口不再追问。
谢衣伸手抚上他的头,轻轻压了压,叹了口气,“和师父在一起,不好吗?”
他点点头,听见这话有点开心。但是心里那些浮起又落下的空洞和失落,却也撞得他心底沉甸甸的。
或者这也并不重要,他看了看谢衣转身的背影,如墨的长发披在肩后,就像他案头每天清晨化开的徽墨。他抿起唇笑了起来。
他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他师父的名,学会的第二个字,是他师父的姓。
谢衣,谢衣。
他在纸上一遍一遍描摹着,吹干墨迹拿起来对着阳光抖了抖,日色渗过墨汁,泛着些微的碎金。他回过头,冲着谢衣笑得天真又得意。
“无异要记得,见字如见人。”他的师父拉下他的手臂,温柔而又恳切地告诫他。他瞄了一眼旁边谢衣的字迹,什么“徘徊俯仰,容与风流”什么“刚则铁画,媚若银钩”,那个时候他一概不懂,只是无端想起了暮春时节吹动庭前落花的风。
他师父的字就和人一样好看,不对,还是人更好看。
无异坐在椅子上,双脚悬在半空里晃啊晃。
谢衣是他一个人的师父。而他的诗赋文章、棋艺书画,皆是跟着谢衣所学。
而大多男孩子小时候都闹腾,他也一样。上树抓鸟下池塘摸鱼,样样新鲜样样乐在其中。
所以大把时光干嘛要泡在“风雅颂赋比兴”里呢。他意兴阑珊地抖着竹简,嘀咕着这玩意儿说的都是啥啥啥,还不如拆了当柴火烧,至少还能煮锅粥。谢衣白日里教给他的那点儿东西总是被他睡一觉便扔在了枕头上,然后也捞不回来。
谢衣说了他几次,后来见他实在没兴趣,也只是没辙地在他额上敲了一记,便随他去了。
过了几日,无异百无聊赖地蹲在庭院里戳着泥巴,哀怨地抬起头,望着书房里谢衣低眸沉思的神情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揉了揉发麻的小腿站起身来,啪嗒啪嗒跑进书房里,“扑通”一声撞进谢衣怀里,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说,“师父我后悔了……你还是接着教我吧……”
谢衣被他那突如其来的一撞撞得楞了半天才缓过劲儿,轻咳了两声才反手搂住身上这个小祸害。他腾出一只手掐了乐无异的脸蛋一下,说道,“说要学的是你,说不学的也是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口上这样说着,语气里又何曾有过半分责备之意。
无异想,他的师父真是疼他疼到快没边儿了。唔,他悄悄决定收起那么一点儿贪玩的心思。
然后,他们便又照着从前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无异有时摸着书页还是觉得无聊,他大概还是不怎么喜欢,可是若是谢衣来教他,这点子不喜欢便也不甚重要。
谢衣的嗓音格外适合念诗,平上去入从他的唇齿间缓缓道来皆是别样的风景。偶尔阳光太暖和,微风太轻柔,他会盯着谢衣不自觉发呆,在他低沉柔和的声音里入了神。当然……后果往往是谢衣竹简一卷敲上他的头。
就这样马马虎虎懒懒散散的,他倒也学得还过得去。
谢衣想磨磨他的性子,所以每日里练字的课业总是逃不掉。
无异总是在练字间隙偷偷临摹谢衣的名字,直到他身量渐高,字也开始有模有样露出独有的棱角了,而“谢衣”二字,却和他师父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的心里其实很得意。
少年心性,某次无异随手拿过谢衣案头上的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什么也看不太懂,但他见其他信纸的右下方都有着“谢衣”二字,他便一时兴起拿过笔就落下两字,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觉得旁人一定看不出差异。
那两字的确和谢衣所写的极像,大概能瞒过世间所有人。但瞒不过谢衣。
晚间谢衣发觉后,有些哭笑不得。虽则那封信件并不要紧,但他不愿纵容小徒弟的恶作剧,拎过小徒弟狠狠责了他一顿。
乐无异有些恍惚地想,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惹得谢衣动怒。如果,不算上那一次的话。
静水湖的月色,明亮皎洁得令人目眩。尤其是夏夜,无异最喜欢半夜偷偷起床爬上屋顶,对着圆月与偶尔响起的蝉鸣傻乐。伸长了四肢躺在屋顶上,铺天盖地的星光落进粼粼的湖水中,流云拂过树梢是无声而温柔的叹息。无异喜欢这份宁静平和,让他想起有着同样气质的一个人。
又一晚,他双手撑在身后,遥望着夜色里只现出一团黑沉沉的影子的纪山。而平素寂静无声的庭院传来“唰唰”声。他探出脑袋向下望去,正是他向来儒雅温文的师父换上了窄袖劲装在月色中舞剑。剑光流转,身形迅捷,他看着看着竟一不留神歪着身子摔下了房檐。下落得太迅疾,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出口。做好了摔在地上的准备却被人接了个满怀。
他睁开紧闭的眼,看见他师父和煦的眉眼被夜色添上一重肃重。
“半夜不睡觉,爬屋顶玩儿?嗯?”
谢衣收剑入鞘,将他放下。而他正为自己发现了谢衣的另一种模样雀跃万千,盯着谢衣无声地笑着说不出话。
是谁说过,遇月夜便当露坐中庭号伴月香。
既被撞破,无异索性赖着谢衣坐在庭院中漫无边际地聊天。日日相伴的两人究竟有什么可聊的,后来想到此事的乐无异也不免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暖到极点的笑。
而那一次彻夜闲聊是被什么所终止?是了,是在他缠着谢衣要学剑法的时候。
向来对他有求必应的师父第一次拒绝了他,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余地。他心里本有些委屈,却在对上谢衣眼神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无奈,担忧,以及不容转圜的坚定。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这许多情绪。
而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
02.
月色溶进天光,更漏将尽。那一场险些不欢而散的漫漫闲谈终还是在无异的低头妥协中有了个还算不错的收尾。
谢衣的眉眼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一点一点舒扬开去,于是他最后一点的不情不愿也在这一笑里被风吹散了。
东方渐白,他一瞬间松弛了心绪只觉得困倦。他打着呵欠准备偷溜回房抱着被子与周公大战三百回合,却被谢衣提溜着衣领拎了回去。
“练字的时辰到了,无异想逃哪儿去?”
“师父……”
无异的表情一瞬间垮了下来,眼睛眨巴眨巴,盯着谢衣盼他收回方才的话。
而谢衣的神情却是再寻常不过,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少年人精力旺盛,无异既有半夜爬屋顶的兴致,想来今日多练几篇字定也不在话下,对么?”
诶……?他可以说“不对”么……
片刻后,无异还是老老实实握着笔坐在了书桌前面。自己那点儿道行怎么可能糊弄过师父,他垂头丧气地想着,手腕却还不忘灵活地动着,在纸上带出蕴骨得仪的横竖撇捺。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好在谢衣从来不限定他练字的内容,向来是由着他爱写什么写什么,诗词散曲,坊间杂记,他都誊写过。甚至……他记得他某一日交上去了整整五页的菜谱,谢衣也只是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然后便收进了书箧。
半首诗写下来,笔锋未顿,如行云流水。这首诗他记得很熟,目光连半分都不用分与旁边摊开的那卷《全唐诗》。
因为谢衣很喜欢,所以连带着他也很喜欢。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流畅的笔尖逐渐变得凝滞,书桌前的人也开始如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一夜未眠,方才强撑着的精神开始变得涣散,浓重的睡意袭来,无异只觉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不清,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合为一个,甚至他觉得纸上出现了谢衣的脸……
恍恍惚惚中他扔开笔闭上了眼。至于练字……醒来再说……如果师父要罚……也醒来再说……他破罐子破摔般地沉入梦中。
而他醒来已是正午。他舒服地翻了个身才回过神来他竟是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他坐起身来抱着被子愣愣地发着呆。他隐约记得有人移开他面前的砚台宣纸,抱起他穿过往复回廊。他以为是经年不遇的好梦,原来是他不辨是梦是真。
无异跳下床来,日光下彻,室内明晃晃一片。桌上有宣纸平展地铺开,他上前一看,他未写完的那一首《春江花月夜》已被人补完。
“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那样的字体,如玉壶之冰、瑶台之月,除开他的师父,不作第二人想。
分明是不同的两种字体,却显得如此契合,相得益彰。
笑意卷上眉梢,无异抱着那卷纸拉开房门。谢衣坐在庭中梧桐树下,执一卷诗书信手翻阅,日光影影绰绰投在他的身上,如一副绝妙山水画。由阳光渲染,由谢衣勾勒。
听闻动静,谢衣抬起头,冲着无异笑了笑,嘴唇微动好像说了句什么,距离有些远,他没有听清。
那日,山花烂漫,离离燃向天际。怀内,有墨香轻轻溢出。
后来,乐无异承认,他便是被这一刹那的画面攫住了心神。 然后,记了很多很多年。
暑往寒来,四季消长。
他们两人在这款款的山水间安然度日,年复一年。湖心摇荡的欸乃声与出没林间的鸟翅一同摇曳,日日夜夜,小山村也变得灵动。随着大雪覆满青山,梅花初绽枝头,一切又归复寂静。
静水湖鲜有人来访,而无异却从不觉无趣。他年岁渐长主意也变得大了,总是想着法儿地去折腾他的师父:用从山下听来的“采莲曲”的调子怪声怪气地背诗,练字的间隙给他的师父写传记,或是追着那只无意中撞进他的房间的小黄鸡满院子地跑……
他的师父沉稳儒雅,而他却最擅长将雅致变为鸡飞狗跳。无异知道,谢衣不是拿他没办法而是真心实意地宠着他,当然,在他闹得太过分的时候也会拉下脸来收拾他。
谢衣当时究竟是怎么对付他的?乐无异记不太清了,那些鲜活的生动的,都被年岁模糊成了一张盈盈的笑脸。
那一年,大概谢衣是看他实在是精力旺盛地快把静水湖的房子给拆了,便说上元节带他出去走走。
灯树千光,凤箫笙歌动地而来。
谢衣牵着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道旁的小贩早支起了摊子,此起彼伏地叫卖声一圈一圈地荡开。花灯照得一条街通明如昼,谢衣的背影也被流转的灯光勾勒出虚虚的轮廓,显出些不真实的模样。他不由地用力握紧了谢衣的手。
谢衣回过头看他一眼,了然地笑了笑,“牵好了,别乱跑。”
灯烧陆海,月色婵娟,他觉得比不上他师父一句最简单的嘱咐。
走走停停,灯谜猜过了,各式精巧的小玩意儿也买了一箩筐了,他饿了。于是站在卖汤元的小摊前拽着谢衣的袖子走不动路。
咬开软软白白的糯米,灰黑的芝麻馅儿便淌了出来,在碗面上轻悠悠地飘着。他将一碗汤元吞下肚,还意犹未尽地拽过谢衣和他咬耳朵,“师父,我觉得还没我做的好吃……等回家了徒儿做给你吃……”
他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和谢衣说着话,身量不够高还踮着脚,对着谢衣的耳畔轻声细语。人山人海,也不知是谁推搡了谁,无异只感到一个胳膊肘在自己腰间捅了一下然后他便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等他醒过神来才发觉他的师父被他扑在地上,双手还环着他的腰怕他受伤。他伏在谢衣的颈弯里,耳里一阵轰鸣。街边人声鼎沸,喧闹声一重又一重地冲破天际,他只听见谢衣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不起来?”
他慌慌忙忙起身,匆忙之中唇畔擦过谢衣的脸颊。他楞了一愣,红着脸别过头去。谢衣若无其事地牵起他的手,向家里走去。
他向来觉得很多细枝末节无足轻重,而那一年上元节里,双唇一刹那的温暖触感,却在他心里来回荡漾,不息不灭。
人会长大,心思会变。如果他再细致一点,或许会发现,在他别过头去的一刹那里,谢衣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若无其事。
03.
后来,乐无异想起,他的后知后觉,又岂止是那一处。可悸动总是突如其来,他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来的心力去细探谢衣那温文镇静的表面下隐藏了怎样暗暗流淌的心思。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时候他迷糊又懵懂,上元节里那一刹那的不自然随着一步一步回家的步伐而烟消云散,他便以为这场意外随之过去。
改变总是在看不见的时候。无异开始觉得,他的师父变得熟悉又陌生。比如虽然很早以前就知道他的师父笑起来很好看,可是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脸红心跳还舍不得移开视线。比如,他从前也从未觉得谢衣身上清冽的气息如此浓烈,快要盈满整个书斋。
谢衣还是那个谢衣,是他的心思变了,于是看在眼里的谢衣便也不是从前的样子。
等到他终于在某个辗转难眠的夜里福至心灵突然了悟这一点……他第二天面对谢衣就……更紧张了。烂熟于心的诗赋在那双如浓墨般的眼眸注视下也变得磕磕绊绊。
唉,明明从前也是这般日日相对,他能撒泼能耍赖能搅得他的师父无可奈何,如今却紧张得直想落荒而逃。真是……太没出息了。无异在心里默默嫌弃着自己。
好在一切如旧。谢衣待他仍旧温和纵容,一言一行之间皆是漫溢的温柔。而他也正年少,便无法体会年光有限,因为他有大把时光用以浪掷,直待他将心底丛生的杂芜蔓草一一梳理,再将那一腔好情意呈递于前。
如此看来,谢衣果然将他教得极好,循序渐进不焦不躁,正如他当年执笔落墨般,有十足的耐心。
耐心的结果是……他开始躲着谢衣。
早课总是拖到最后一秒才进书房,回答谢衣的提问时总是侧头避开他的目光,就连一日三餐也变得匆匆忙忙,闲时也不再缠着谢衣寸步不离而是一个人躲进房间。
师父大概……会生气吧。无异双手枕在脑后,一个人闷闷地躺在房间里。他大概比从前任何时刻都更想黏在谢衣身边,又每每在自己的紧张慌乱前不争气的退缩。喜欢一个人,便总想在他面前展露自己最好的一面。更遑论谢衣与他之间,隔着年岁的鸿沟,而他尚不具有与他并肩的资格。无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柔软的被褥里,不知所措地叹了口气。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何况还是同一个屋檐下。当谢衣终于忍不住不再纵容他,将他堵在墙角的时候,无异心里浮起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无异,最近怎么了?”谢衣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堵在房间角落,语气温柔却又不容拒绝。
他低头避开谢衣的注视,小声嗫嚅道,“没、没怎么……”
下巴被人强硬的挑起,避无可避,他能感受到他脸颊上的温度,一定又不争气的脸红了。
“你真以为,为师看不出来,你在躲着我吗?”
下颌被眼前的人紧紧捏住,他挣了挣也没躲开。眼神飘忽不定,但就是不敢对上谢衣的目光。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谢衣静静等了片刻,微风透过窗缝,将面前沉默的少年棕色的发丝卷起,缠上他的手指。他缓缓松开手,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罢了……徒弟大了,不喜欢师父了……”
无异只觉那一声绵长的叹息直顺着血管骨骸钻进了他的心里,又痒又涩。明知他的师父说出那句话约莫是玩笑,他仍旧觉得一阵钝痛。
而在谢衣终于松开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不由得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一拉一扑,就像小时候那样,他终于忍不住扑进谢衣的怀里。
怎么可能不喜欢……分明是喜欢,最喜欢了。他抱着谢衣不想松手。
“你这又是哪一出?”头顶的声音满是无可奈何,环着他的手臂却又紧了紧。
“唔……师父我错了……”他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至于最应该说的仍未宣之于口。贸贸然地将一切和盘托出,在他看来太过轻佻。越是珍而重之,言行举止间越是慎重。再等等吧。他抱着谢衣想到,眼下拥有的一切,就足够了。
闹了这么一出之后,他面对谢衣更觉不自在,而谢衣的目光又好像比从前更隐含深意,总是时不时的落在他的身上,不过幸而谢衣也未再逼问他前日里的反常究竟是为何。
自作自受啊……无异心想。他也不敢再躲着谢衣,也舍不得再躲着谢衣。虽然还是不自觉的紧张,但……习惯就好。彼时的他,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转眼,又是一年桂花落。
晨光和熙,一树浅黄在清风里簌簌而落,满园馥郁,十里相续,沁透心脾。无异兴致勃勃地在树下铺开一匹布,将残余的花瓣悉数摇落,发梢肩头都落上了点点鹅黄。他将花瓣小心裹好,筛去杂质,洗净尘土,然后盛入容器。
他并未尝过桂花酒的清甜,但谢衣喜欢,于是这一套功夫他便也驾轻就熟。
是夜,凉风习习,清听自远。谢衣独坐庭中小酌。
无异屏气敛声,穿廊而过,悄然行至谢衣身后,想吓他一吓。双手还未覆上那人的双眼便被那人转过身来捉住,伴以笑意盈盈的一望。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他抱怨道。
谢衣捉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将他拉至身旁坐下,故作沉思状地说道,“唔……无异的身上,有桂花香。”
他抬起袖口轻轻嗅了嗅,大约是有一点隐约的芬芳,或是晨时拾捡桂花所沾染。他看着谢衣浅酌,酒中醇香勾起了他的兴致,他道,“师父师父,我也要试试。”
谢衣笑睨他一眼,随手捡了个空杯递给他。从前他年幼,谢衣自然不许他沾酒,如今他也大了,试一试也无妨。
无异自顾自地斟了一杯,小小地尝了一口,绵甜柔和,余香长久,片刻后又有淡淡的辛辣。
“酿了三年的桂花酒,觉得如何?”谢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呃,还不错。”
谢衣轻声笑了,“人生行乐,莫辞清醉。”竟然还拽了句文。
那天夜里他究竟喝了几杯他并不记得。第一次喝酒的人……酒量不好,也是应该的吧……他只记得喝到后来,他坐在石凳上也摇摇晃晃,全靠谢衣伸手揽着他,他才没有一骨碌摔到地上。他还隐约记得,谢衣催他去休息,他也执拗地说要陪着谢衣赏月不愿回房……可那晚……哪有月亮。
最后他彻底醉了,这一点他倒是认知得很清楚。他醒来时是在自己房间,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抱着他回来。他心底暗暗窃喜。
宿醉之后,头有点疼,他坐在床上皱了皱眉。此时,门被人推开,谢衣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递给他,然后说道,“醒了?桂花酒也能喝醉,你还真是……”他挑了挑眉,没有说下去。
“头疼吗?”看着他将一碗醒酒汤咕咚咕咚喝下去后,谢衣问道。
“呃,不疼。”他缩了缩脖子,说道。
“嗯。”谢衣点点头,淡淡地说道,“以后不许喝酒。”
突如其来的禁酒令让无异觉得摸不着头脑,道,“师父……那什么行乐什么清醉不是你说的么……”
“为师也是没料到,无异醉后,会是那般……”话到此打住,谢衣没有再说。
无异坐在床上回想,他喝醉后究竟怎么了……
“……师父,你看月亮。”他眼前模模糊糊的,似有一片亮光。
“今晚哪儿有月亮,傻徒儿。”
“不骗你师父……月亮就在我眼前呢……”他用力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向谢衣,却发现看不清谢衣的脸,倒是看见朦朦胧胧一片月色。他伸出手想碰碰月亮,触手生温。
“嗝……师父,月亮是暖的。”他傻呵呵地笑了,凑上前去,想仔细看看他的月亮……
……无异坐在床上,醉后的记忆破碎又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记起他究竟做了什么……好吧,他把他的师父当成了月亮,然后还……亲了一口。
他偷眼望着谢衣,师父这样的神情好像……没有生气……心底悄然有喜悦漫上。
昨夜无星无月,他却突觉花好月圆。
04.
都说酒喝一半最是尽兴,故事讲到一半最是余韵悠长。但他却一夜大醉,一场好梦,而故事,也并未停在那一晚。
桂花酒的清甜留在了他记忆深处,纵然明知谢衣随口而下的禁酒令并不会严苛,但无异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未曾想过去违拗。只因他已偷尝过胜过世间所有美酒的甘醇温热。
那晚趁着清醉的一个偷吻,或可含混地归结于醉后的人事不省,但他深知那不过是掩埋至深的心绪自然流露。他的师父灵透慧黠,他的举动是无意还是真心早该看透,而看透之后又究竟是何态度?他默默揣测着。谢衣举止如常,并未恼他,就连他初初醒来听见的那句轻责也是似是而非,语气中的纵容宠溺恐怕远多过责备。他们相处日久,彼此所想早就无需通过言语来传达。他盯着谢衣唇畔若有似无的微笑,以及眼神里不易察觉的温柔,再说不懂,就枉称他是谢衣的弟子。
他靠在谢衣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桂香弥漫的夜晚被他们轻轻抛下没有再提,无异没有去解释什么,也没有去表露什么,而谢衣,哪怕眼神一片了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清风朗日,大雁南飞,若不那么较真,他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那样长的日子,而他们往后还有更长的日子,说什么,都是多余。
看起来该有什么改变了,毕竟是堆积了那么久的心思,但他们之间永远那样细水长流,那一点一滴的情意早在不被察觉的日子里缓缓流淌,漫过心里每一寸,于是所有改变融成了习惯,最终看来什么都未曾变。
于是依然是书香墨韵萦绕,柴米炊烟夹杂,谢衣待他,也如从前那般,闲时由他闹腾,而进了书房便严格要求,或者说,比从前更严格。两人之间那一点默契的小心思,构不成身为人师教导无异的阻碍,反是让他能比从前更狠下心来撇去小徒弟的撒娇卖乖将他认真打磨。抛却师长,谢衣肩上仿若又扛起另一重身份。
谢衣的用心,直至后来,乐无异也终于明白。
纪山山麓坐落着一座小城,而他们的日常所需皆是由此购得。那日,无异领了谢衣的命令,乐得抛开湖笔竹简,晃晃悠悠地在城内买些日常用品。小城镇而已,多来往几次便成了熟面孔,无异一路走一路和人打着招呼偶尔寒暄几句。山水之中的村落,民风淳朴,临街摊贩也大多喜爱这位活泼开朗眉清目秀的少年,卖给他的东西从不缺斤少两,总是选了最好的给他。
不多时,无异的手中便提满了一大堆东西。他笑着和人道别,转过身时不甚留意撞着了过路人,提着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他一边弯腰拾着东西一边和人道着歉,抬起头来却发觉那人一脸惊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左侧肩膀。他低头一看,不知是否方才动作过大,衣襟略微松开,露出了左侧肩胛,白皙的皮肤上有着褐色的铜钱胎记,分外醒目。
这样被人打量,纵是无异素来好脾气,也不免有些恼了。伸手紧了紧衣襟,提起东西便转身离开,那人好像隐隐在唤着他,他也没有回头。
日薄崦嵫,暮色苍茫。无异穿过幽深曲折的草径,回到静水湖畔。推开半掩的乌门,他拉开嗓子欢快地喊了一声“师父”,人未到,声先至。
待他看清院落情状,手中提着的蔬菜瓜果再度哗啦啦落了一地,骨碌着滚至庭院正中。无异来不及去拾起,小跑着走到谢衣身边,瞪眼看着庭中出现的不速之客,正是他先前集市上遇到的那人。
“师父?”他抓着谢衣的手,他的师父面沉如水,眼里是多年未见的疲惫暗怒,他莫名有些心慌。
他的出声,略微缓和了谢衣的面色。谢衣反手拍拍他的手,说道,“无异,见过……乐将军。”
“他叫无异?”被称为将军的男子出声反问,思索片刻又宽和的大笑,“好名字。乐某,多谢……破军祭司。”
破军祭司?那是谁?无异心下疑惑,眼前的状况似是和他有关,他却半句话也听不明白。
“无异,乐将军有话对你说。”谢衣打断他未出声的询问,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转身进了房间。
无异心下不耐,谢衣反常的神情举止让他惶惶不安,但他仍旧耐着性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将军,听他有何话说。
姓乐的将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着不明所以的热切,直至无异耐心快要告罄,才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开口……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过往。他近乎木然地听着自称乐绍成的男子给他讲述他曾孜孜不倦想要探求的身世。的确,他曾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爹娘是谁,他的亲人何在,哪怕谢衣给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陪伴与感情,而血缘亲情终究无可替代。只是他不愿让谢衣为难,在日复一日间,便将这一切悄然按下。但是,他偶尔妄想的身世,应该是平凡而普通的,柴门犬吠、油盐酱醋,不应该像此时叙述中的这般,夹杂着狼烟与血色。
乐绍成说,他当年镇守西域捐毒,偶遇他的娘亲傅清姣,两人于捐毒成亲,然后便有了他。
还说,那年傅清姣妊娠期满,却又恰逢北疆烈山部进犯捐毒,而他便是在这场战乱中降生。
又说,那一场战争,他们输了。匆忙撤退间,随侍的亲兵怕是没有顾上他。乐绍成在前方指挥,傅清姣产后无力一直陷入昏睡,待发现他在兵荒马乱间被丢失已经太晚。晚到只记得他刚降生时的匆匆一瞥,肩胛骨处的铜钱胎记在记忆里浮动,却无从寻起。
乐绍成对当年的歉疚悔恨,对失而复得的惊喜感激,撞进他的心里没有惊起任何波澜,他并非没有被触动,而是彼时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乐绍成轻描淡写提到的谢衣的身份,烈山部破军祭司。
所以他们本该,是敌对?那些纠缠不清的血光剑影,那些梦境里曾出现过的烽火铁蹄,却原来更早地就融进了他的血脉里。或者他也可毫不在意地说其实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毕竟他当时只是个婴儿。但是,可以这样算吗?他茫然不知所措。他的亲生父亲,哪怕如今只是第一次见面,和他的师父,曾经刀剑相向。也许谢衣身上的某一道伤痕便是他的父亲所造成,也许乐绍成鬓角的些微白发,也是由谢衣所影响……这些分明和他的每一寸记忆都没有关联,可是他却难受得厉害……
他匆匆打断了乐绍成的絮絮叨叨,说了声抱歉,转身推开了谢衣的房门。
他的师父静静地看着他,甚至如往常般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于是他纷杂的心绪瞬间平静。有什么比得上当下更为重要,哪怕他的师父曾经手握利刃,哪怕他的故土曾被他的部族夷为废墟,但至少谢衣曾救了他,并将他亲手带大。他记得谢衣说过的,往者不可谏。但他仍需要一个确认。
“师父……是真的吗?”
“没错。无异……我的确是在捐毒,将你带回来的……如今,你和他,回去吧……”
他惶然地看着谢衣,半晌才听清他话中含义,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哑着嗓子说,“没关系师父……那些都是过去不是吗……我们这些年,不是很好吗……”
“无异,血缘无可替代。如今……你也可以出师了,和你的父亲回去……正好。”
出师?他胸口苦闷,却装作听不懂谢衣的意思,笑得天真,“师父……我明白。我就回去看看,我那个家是什么样子,然后我便回来。”
谢衣闭眼摇了摇头,“不用了,无异。你也这么大了,而为师也正好趁此机会,去游历这大好河山……以后……你不必回来了。”
话到这个份上,他不能再装作听不懂了……谢衣的语气再温柔,也挡不了言语间要赶他走的意思……他挣扎着出声,嗓音抖得厉害,“师父你这样说……我们这段时间……又算什么……”
从前没有说出口,是以为彼此都了然,是以为日子还很长,绵长情意无需言语证明。而如今,无异却忍不住想求得一个答案。
谢衣背过身去没有回答,半晌,只听见一声叹息,而后那句话,直直落在他的心里,发出沉闷的回响,痛得他泪眼模糊。
“无异,你我之间,只是师徒罢了。”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出房间,似乎是谢衣半推半拉将他关在了门外。他不记得后来乐绍成又说了什么。
只是师徒……那些月夜倾谈,清晨相视,那些朝朝暮暮相伴相随,都……不过是师徒……哦,不对,谢衣还说他已出师,如今,是不是连师徒也算不上了……
无异茫然地跟着乐绍成踏出静水湖,身后那一方小院落在他身后越落越远。他回过头,没有人伫立守望,那一扇乌门在风里吱嘎作响,头顶大雁扑棱棱飞过,天地一片宁静。
谢衣站在落满夕照余晖的房间里,背靠着房门叹了口气。房间尽头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问他,“有趣……你当初为了救他,不惜叛军出逃,如今怎么就让他走了?”
“不让他走,难道让他跟你走么。”
那人哈哈笑了,“谢衣啊谢衣,你当真有趣。”
谢衣没有说话,他曾经驰骋沙场,见惯了刀光血影,然则他并不喜欢,甚至是悲悯。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他从血污狼藉的死人堆里发现这样一个软软糯糯的小生命,便不自觉地将他抱起。小生命在他怀里咯咯笑了,满目的苍凉被这样崭新而富有生机的笑声驱散。他从一地死寂里亲手抱起一点弱小的生机,于是他突然顿悟生命可贵,突然厌倦羌管号角。而他也明白,手中的这个小生命,并非烈山部人,他不能让营中他人发现他。于是他带着他离开了西域,来到了山清水秀的纪山,给他取名“无异”,教他读书写字,磨砺他的性情望他平和柔善……
“走吧,瞳,既然被找到,我跟你回去便是。”
他推开门,悄然望着前方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山明水净,暮色苍茫。谢衣脑海中突然回荡起无异的嗓音,那还是他幼年时初学《诗经》的时刻,软软糯糯。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05.
很快便是除夕,雪满长安。
这是十七年来,乐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但气氛并不如想象中的融洽和乐,十七年从未相见的时光横亘在他们中间,一方忐忑不安,一方意兴阑珊,双方都不知如何与之对谈。他们是毋庸置疑的亲人,却又是另一重意义上的陌生人。
最终,借着除夕夜里破空传来的鞭炮声与笑闹声,傅清姣温雅地笑着,细心妥帖地为乐无异布菜,乐绍成故作轻松地打开话题,询问无异这些年来的种种。
而乐无异过去的十七年,无论是谈及日常起居抑或心性见闻,都离不开谢衣此人。偏偏此刻他最不愿提及的,便是谢衣。然而他也明白,这一切避无可避,他终将与那段山居岁月彻底告别。纵然他尚未收拾好心情,却也不忍将费尽心思小心翼翼引他讲话的乐绍成晾在一边。
于是那段岁月从他口中娓娓道出,少年人的嗓音早已褪去软糯变得清透明朗,只是那说不尽道不明的默契情意被言语修饰成了温良恭俭的师徒之义,动人的月色被漂洗成一抹单调的灰白。好像过往一切无足称道。
但他骗的了谁。
时光如水,乐府众人渐渐习惯了这个面容清隽又没什么架子的少爷,乐绍成与傅清姣也渐渐收起了那些小心翼翼,一切都在向着应有的方向发展,只是乐无异始终那般沉默寡言。
身为人父,当年一昔离散本就亏欠良多,如今自是加倍关怀。乐无异的无精打采,做父母的自然全都看在眼里。一日,乐绍成乐呵呵地拍着无异的肩膀,说他既然终日无事,不如跟他学学剑法,既能打发时光又可强身健体。
乐无异的眼神一瞬间涣散,思绪飘回到很久之前的那个夏夜,他从屋顶跌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下意识开口想要拒绝,却无端想起“破军祭司”一词,他的师父有着他从未见过模样,他甚至无从想象。臆想中一身戎装的谢衣与那日决绝背过身去的谢衣在他眼前纷乱交错,无异闭上眼低声应道,“好。”
乐绍成开怀大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之后,他便好像和从前的人生彻底告别。什么七绝、四言、古乐府,到后来他也就记得个大概,却再也写不出。锦绣字句离他太远太远,他扔开了辞赋文章拾起了冷冽的剑光,在急促的蝉声里腾挪回转。
汗珠滑落额头,远处传来谁家孩童的诵读,一字一句平仄分明。朗朗童声越过高门重檐,乐无异随即旋身落地,收剑回鞘,从马棚牵过一匹马,向着纪山方向疾驰而去。
草际悠悠,藕花拂裳。室内一桌一椅皆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不禁让他错觉他不过是远游归家,屋内还应有人守候。
可惜没有。乐无异不禁泛起一抹笑,透着苦涩。他的师父永远心思细密处事果决,既能出口赶人,又还怎会留居于此。
走得如此果断,却也匆忙,案几上甚至还铺着一帖尚未写完的字。而无异并未多想,只是走过去将那张纸轻轻拾起,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风骨。
纸上写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句话,他曾无数次听谢衣念过。曾是伴他好梦入眠的衬音,如今寂寂寥寥成了断简残章,徒留怅惘。
是谁说过“见字如见人”。乐无异紧紧攥着那张纸,抿着唇转过身,大步离开。
信马由缰,声声夏蝉将天地都鸣叫得狭窄,从前的静水湖星河宛转,广阔辽敻。而此刻他这一方天宇却如此狭窄,窄得再没有过去,窄得容不下未来。
回到长安已是深夜,他将那副字妥帖地收好,走出房门坐在庭院里怔怔地发着呆。半晌,起身从酒窖拎出一坛酒。上好的梨花白,他没有心思细细品味,不过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
当年初尝桂花酒,便被谢衣下了禁酒令,如今酒量自然没有任何长进。小半坛过去,他已然薄醉。朦朦胧胧中有人过来将他温柔扶起,叹息声拂过他的耳畔。无异半醉半醒间喃喃自语,“……师父……破了你的禁酒令……你倒是……过来骂我两句啊……”
次日醒来,睁眼却见傅清姣斜倚在他床头,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显是照顾了他一夜。他有些愧疚,正待起身扶她躺下,傅清姣却已醒来。
她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眼神却带着疼惜与难过。
无异心下明白,他酒醉后的只言片语终究将他与谢衣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意暴露在外。他眨眼盯着傅清姣,他娘亲的眼里有关切有疼惜却唯独没有责备。
他半卧在床上看着傅清姣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这些日子乐府众人对他的关怀备至,想起他的双亲时时刻刻对他的在意,闭着眼甩了甩头。睁开眼来,褐色的眸子里又是熠熠流转的光芒。
乐无异,要向前看啊。
他走出房门行至正厅,对着厅内的人喊到,“爹,娘。”
看着夫妇俩露出惊喜的神色,乐无异露出长久未见的笑容,灵动明快,那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暂时还无法全然放下,但至少不能一蹶不振。年轻的乐小公子笑着在屋内坐下,陪着他的父母闲谈。
烈山部神殿。
一袭白衣的身影跪在大殿正中,脊背挺直,神情安然。风吹过,烛焰晦暗不明,窗前帷幔飘扬。
“叛军悖命者,处杖刑二十,鸩杀。谢衣,你有何话说。”
“没有。昔日之事,皆是我一人之错,还望大祭司勿要牵累他人。”
被称作大祭司的男子袍袖一拂,神情极淡,道,“很好。风琊,处刑。”
谢衣起身,弯腰一礼,转过身去唇畔却露出一个惦念的笑容。他从未后悔当年所做,纵然重新来过,他也无法将那样鲜活的生命弃之不顾。而也只有他自己知晓,怀抱那样一个崭新的生命时,他所受到的触动,究竟有多大。脚下白骨累累,却越发衬得他怀中所有是如此珍贵。他不是个称职的破军祭司,他想。开疆辟土王朝更迭,不过是历史常态,他却无法淡然处之,总是不忍,总是心软……这一刻,千思万绪涌上,最终却化为一个少年朝气蓬勃的脸庞。
傻徒儿,以后,为师怕是再也不能护着你了。
行刑声透过厚重的石壁隐约传来,烈山部大祭司沈夜听着这声音,不耐烦似的皱紧了眉头。片刻后,声音止息,沈夜一言不发,思忖片刻后,还是抬步走向隔壁房间。
房间内,谢衣唇角隐隐有着血迹,面色苍白,却仍旧不见一丝惶恐。一抬手便接过身旁祭司递来的鸩酒。
“等等。”一名女子推开房门,淡淡扫了屋内众人一眼,伸手接过谢衣手中的酒杯,向着身后轻轻一扬,响声清脆迸裂,惊扰了一室沉寂。
“沧溟?你醒了?”沈夜的眉目微微舒展。
“我再不醒,你真要弄出人命么。”沧溟积弱的身子显得单薄,却仍旧浅浅笑着,面向谢衣,轻声说道,“谢衣,再替烈山部,做最后一事。之后,你便可自由离开,如何?”而后,沧溟将来意简要述之,便静静地看着谢衣待他答复。
“沧溟!”沈夜皱眉阻止。
“阿夜。”沧溟叹口气,“烈山部地处北疆终岁严寒,是以你毕生所求,不过族人能居于一方乐土,繁衍生息……这样打来打去,总该有个了结,夺下龙兵屿……你所求便已达成。谢衣是你徒弟,有他在,也能帮你分担几分……”
“不必。”沈夜语气冷硬,“叛军之徒若不惩处,何以服众。”
沧溟淡然一笑,挥手让屋内其余人等退出,然后递上手中所持面具,“那么,就当做谢衣,已被你依律处决吧。”
沈夜蹙眉不语,片刻后,硬邦邦地扔下一句“随你”便转身离开。
沧溟弯腰对上谢衣的目光,“那么,你待如何。”
“多谢。”谢衣伸手接过面具,将其覆于面上,遮去了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
“从此之后,谢衣这个名字,便将永远与烈山部叛将系在一起,你想好了?”
“身外浮名,随他去。”
谢衣站起身,一袭白袍有着血迹斑斑。
06.
秋去春来,花落花开,那些疯长的思念随着逐渐止息的蝉鸣一同变得无声无息,不再被提起。而少年眼尾眉梢飞扬的神采也随之沉静,原本执笔的手如今握着晗光,冷厉的剑光将他层层包裹,连同那些前尘旧事一并打磨得钝重,偶尔劈开来也都是全新的模样。
又是一年,北境烽烟四起,契丹及奚连犯幽州,两任长史相继败北,遂进调定国公移镇幽州。其到任后,尽诛契丹首领及其党羽,余皆降服,一时定国公之名更甚从前。而更为人乐道的,是其子乐无异,善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年纪虽轻却沉稳可靠。一役中,定国公陷突厥围,乐无异率轻骑者先后为数十里,昼见旌旗,夜闻钲鼓。而突厥候骑见其军来不绝,不知其虚实,以为援兵大至,遂不击而走之。此役后,乐无异拜中郎将,随父戍守北境。
随后那些纷繁的溢美之词自然也会传入乐无异的耳中。彼时,他屈腿坐在大营中,无论是赞扬还是质疑不过入耳便忘。营帐中陈设简陋,一年前他随着乐绍成来到幽州时,并未带什么随身行李,除却……
乐无异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侧身从枕席下摸出一张纸,摊开来,赫然便是他两年前最后一次去往静水湖所带回来的那副字。
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当初为何会带上这帖字。北方风寒刺骨,戍边将士又皆是疏阔豪气之人。那段缱绻旖旎泛着暖春气息的日子离他越来越远,恍若一个极清极浅的梦。但是偶尔,他仍会在不甚防备的时刻想起谢衣,然后突然期待起重逢。
但天下之大,浩浩茫茫,无论是繁华城镇还是田园村落,他的师父不管身在何处,都能过的很好。更何况,谢衣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找寻的可能。就连当年将他推出门外、给他留的最后一句话也不过“珍重”二字。既连“再会”都不曾说过,他又怎么去缔造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
于是,在号角式微羌管渐弱的深夜,他也只能从这了了残章中再觅得些许过往的风流。曾经日日相对,仍有万语千言说不尽,而今山河相望,他所拥有的这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缘分的罅隙中拼命偷来的。
正出神地想着,营帐毡布被人掀开,乐绍成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将披风解下随手一扔,便在无异身旁坐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杯中的茶已凉透便仰头一饮而尽。
“爹,这么晚了,有事?”无异将摊在膝上的那副字收好,情绪显然不是太高。
“嗯,过来告诉你一声,明日拔营。”
无异心下诧异,自先前一战,契丹元气大伤,近年内当不会再起战事。乐绍成如何不知他所想,道,“不是契丹,是烈山部。”
“烈山部?”嗓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微微蜷起碰触到晗光,铮然一响。
乐绍成叹气道,“自十多年前捐毒一役,我朝与烈山部便未再开战,而今年,烈山部的战线已逐步拓展到燕山已北……”
“嗯,我明白,燕山乃兵家要地,自然……不能让他们打过来……”
“不止……陛下的意思,还要趁此机会,将龙兵屿彻底纳入版图。”
“可是——”乐无异蹙眉,“龙兵屿……”他没有说下去,李朝曾短暂地拥有过龙兵屿地管辖权,而后不过几年,先帝崩,兄弟阋墙,藩镇割据,中原又起战火。待得四海初定,龙兵屿的归属早已模糊不清。如今当朝天子却是想趁着拦截烈山部的机会取道龙兵屿再将齐一并攻下……
“这是行军路线图,你看看,有什么想法,和为父说说。”乐绍成没有容他沉思太久,从怀中摸出一卷图纸,平铺于桌案上。
乐无异低头看着,沉默良久,而后指着图中某一处说,“……既然如此,无异自请率一队轻骑,由此捷径先入燕山,伏为奇兵。由父亲率大军镇守龙兵屿外围,如此,当可断烈山部其军为二……”
“这可也算是半渡而击之么。”乐绍成捻须沉思,复又问道,“无异,你可有把握?”
“若是精锐之师,一队足以。只是——”他抬起头看着乐绍成,“父亲镇守龙兵屿外围,还请约束部将……无伤平民。”
“这是自然。”乐绍成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日渐成熟的儿子,点头道,“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这一点为父还不需你来教导。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是我儿用得最为恰当。就说你与契丹一战……”
乐绍成夸起来便是没完,回顾往昔完毕后,才长叹一声,道,“说起来,你倒是比为父年轻时沉稳得多。为父像你这么大时,因轻敌冒进不知吃了多少亏,也是多番历练才得稳下脾性。你倒好,这般耐性也不知是随了谁。”
乐无异听着父亲的絮叨,漫不经心地应道,“那是爹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也是毛毛躁躁的急脾气,要不是因为师父——”话音突兀地止住,乐无异怔在原地,半晌后,偏过头垂下眼睫,轻声说道,“天色已晚,爹你早些休息吧。”
乐绍成不觉有异,拍了拍无异的肩膀便大步离开。乐无异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他自身尚未觉察,乐绍成一句无心之言却突然将他点拨。谢衣从前待他的种种用心,这一刹那变得分明。那样尽心竭力的授业传道,怕是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意味深长得多……
谢衣曾浴血征战,自然更为明白战争的惨烈无情。而他于捐毒降生,谢衣很容易便能猜到他的父亲定是军营中人。而谢衣将他带回,教他诗赋经史教他书画棋艺,砥砺他的性情磨去他的急躁冲动。如此一来,若是他一朝得知身世,若是他避无可避地披上了戎装,也不会因年少轻狂而轻敌冒进……至于谢衣始终不愿亲自教他剑法……他想如今他也能明白——不过是一腔无谓的一厢情愿,愿他一世平安,愿他永不沾染刀锋血刃。
的确,若是他当初拒绝和他的父亲学习剑术兵法,想来乐绍成并不会强迫他,那么如今,他自然也不会站在这里。但现在……他也不算后悔。没有人能预见到此后种种,他的师父曾经想护着他,而他如今想护着他身后这千万百姓。若是谢衣得知,定也不会怪他。只是……与他师父的部族兵戈相见,却也实非他愿。
乐无异把头埋进臂弯里,戍边生活早已将他的心性磨砺得坚韧,而此刻,或许是再度听闻烈山部一词,或许是突然了悟谢衣种种用心,往日旧情纷至沓来……
谢衣……乐无异抬起头,手指摩挲着那张路线图,若是可以……怎样才可以……换来盛世清平,河清海晏,换来他们曾经朝花夕暮醉酒疏狂……
燕山。
山径蜿蜒,无异率善射者伏于半山腰,天却突然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落满肩头。天幕一片茫茫,看不清前方景象。乐无异心下叹息,他终究是算漏了一折。无奈,只得附耳于地,听得蹄声碎碎,一阵又一阵地传来。
差不多了……无异心道,一扬手,身后众人从山腰飞驰而下,蹄声疾起。他带来的这一队人,皆精于骑射,发必命中,不过转瞬便破阵直入,兵马相交。而无异马鞭一挥,靠着一柄晗光于乱阵中左突右冲,直奔最前方将领模样的人而去。乐无异并未妄想着靠他们这一队伏兵便能击退烈山部大军,只要能拖延一阵,让乐绍成得以布阵完毕便可……若是能擒得他们的将领,使他们有所顾忌,便更好了。
无异策马一跃,挥剑劈下迅疾的飞箭, 如入无人之境。烈山部一将领鞭马迎上,刀光起落,眼看对方力渐不支,正待旋身将他擒过,手腕却被一柄刀柄架住。乐无异心下一惊,撤剑回防,对上一张覆着面具的脸庞,只露出下颌骨优雅的弧线。刀光疾似闪电,乐无异来不及细想便挥剑迎上,几番短兵相接,他挥剑架上对方肩头,而来人身姿不动,手腕翻转刀光错落,竟是生生逼得他向后退开。
无异几乎是下意识挥剑抵挡,刀剑相碰发出脆亮的响声,他虎口被震得发麻,心下却一片惶然。那样的刀法那样的身姿,他曾趴在静水湖的屋顶上见过,只是那晚月明星稀,不似如今黄尘蔽日……
一个恍惚,便没能躲开远远向他射来的飞箭,刺骨地疼痛唤回了他的神智。无异低头一看,箭尖没入肩头,有血液汨汨而出。
然而不过片刻,人马嘶喊被隆隆的响声盖过,漫天飞雪仿佛都停滞。无异回身看去,山顶积雪以迅雷之势呼啸奔涌而下,摧折衰木,遮天蔽日。
呵……如今看来,他漏算的岂止一折……乐无异强自按下心中的彷徨,策马回身,对身侧一队骑兵呼喝道,“雪流沙!你们快撤!我断后!”
说话间便咬牙抬手拔出肩头的羽箭,血沫飞扬,混着漫天皑皑白雪,如红梅朵朵催开。他低头,左手手掌按向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滚烫灼人。
他回头望了望那隐没于千军万马中的身影,他们究竟是为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莫非从今往后,唯有兵戈相向……
不过,他抬头望了望前方已被积雪阻断的山路,怕是不会有以后了……天高地广,四顾苍茫,这世间仿佛只余一人一马。马嘶风啸,指间缝隙仍有血液不断涌出。
热,真是热……分明天寒地冻,流出的血液还是如此滚烫,仿佛他这一腔肺腑之情,都快要随着这血液汨汨涌出……
转瞬,铺天盖地的积雪将他裹挟,乐无异闭上了双眼,等待着被大雪彻底掩埋的一刻。身躯渐渐冰冷,恍惚中听得有人惶急地喊着他的名字,焦急,而又深情。
遍体的寒意好像被驱散,模模糊糊中他似乎被人轻柔抱起。他安心地合上了双眼,仿佛回到了静水湖的夏天,铺天盖地的温柔,将他满身风雪一一化开。
07.
万籁俱寂,冷冽刺骨的寒风从破败的窗框中呼呼刮过,室内的炭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偶尔迸裂一两点火星,噼啪作响。已是夜深霜重。
山骨苍寒,大雪仍旧未停。乐无异醒来已有多时,而风声呼啸雪花簌簌,屋内却一片沉寂。这样的沉默,几乎已持续了半个时辰。
面前的人负手站着,那一身冰冷锋利的甲胄在微红的火光里褪去了几分棱角,倒是露出了少许柔软,但他始终不曾转过身来。无异就这样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就这样过了许久,乐无异只觉骨头都快躺得僵硬,用手肘撑着床板试图坐起身来,却扯动了肩头的伤口,不自觉轻哼一声。
而那人听到动静,也终于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到床边按住他未受伤的那半肩膀,冷声说道,“别动。”
是熟悉的声音,乐无异听话地躺回去,眼珠骨碌碌转着,半晌,才问道,“这是哪儿?”
“山脚下的一户人家,想是为躲避暴风雪已暂时搬离。大雪封了路,你伤又重,背着你走不远,只能暂且在这里休养几日。”
“哦。”他答了一声,然后又是一阵沉默。火星子被风吹得噼啪四溅,药罐悬在火堆上方滋咕冒泡,两人的呼吸声在这夜色里此起彼伏的交缠。
乐无异抬了抬左手手臂,动作过猛,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那人见状,伸手抓住被角,弯下腰欲给他盖上。无异盯着他陡然凑近的面孔,抿抿唇,伸手抚上了他脸上的面具。那人动作一顿,手指轻轻动了动,最终却并未阻止他。
面具被他轻轻摘下,露出那张魂牵梦绕的脸。
“你……”无异张了张嘴,想了想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谢衣的表情并不像他的嗓音那样冰冷,而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那么长。他们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这番沉默似乎无休无止,直要蔓延到时间的尽头。
乐无异只是认真地注视着谢衣,用目光仔细描摹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看得那样深,眼神里的真挚,几乎快要看进谢衣的骨骸。这样长久的分别与突兀的重逢,使得他惊觉,曾经希求岁岁年年的愿望在这些日子里变得那么小,他所有的渴望,也不过就是能这样一直看着谢衣,仅此而已。
四目相对,那样久,那样静,他和他的师父在用目光做一场温柔的博弈,看谁能从谁的眼神中倾倒出过往的熟稔。
浓夜转薄,残烛燃尽,分明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讲,却依旧任由沉默蔓延。仿佛这样,这场重逢便不会有尽头。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所度过的,最漫长的寒夜。然而事过境迁,却也生出些难以言喻的缱绻悱恻。
直至东方泛白,薄青的光透过满山霜雪弥漫进了这间破旧的小山屋。谢衣从无异的注视中抽身而出,提起挂在火堆上的药罐,倒了一满碗。回走几步,在床边坐下,右手端着药碗,左手绕过无异的肩膀将他扶起,使他靠在自己肩上坐稳。
乍然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无异有些茫然无措,目光投向窗外白茫茫一片,才回过神来,低声问道,“附近无人,这药是哪儿来的?”
“山上采的。”谢衣淡淡地答道,听不出任何情绪。
山上……乐无异怔忡不语。这风雪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山路早已被阻断,而谢衣……竟是冒着这样大的雪,漫山遍野为他采得几株草药……
“你……还好吗?”他垂着眼皮低低问道。
谢衣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又将药碗向无异嘴边送了送,皱眉道,“别多话,把药吃了。”
谢衣的语气极其不对劲,有些冷硬,又好似在强自克制些什么。乐无异有点想转过身去看谢衣的表情,轻轻一动便被身后那人大力按住了肩膀。左肩被紧紧箍着,肩上覆着的手指指骨分明。
“你这是……在生气?”乐无异恍然,随后懒洋洋地闭上眼,靠向身后那人的肩膀,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谢衣也很想问问自己。从入燕山看到他策马而下的那一刻,从他架开乐无异的剑刃的那一刻,从他看见乐无异肩头飞溅出鲜血的那一刻,从他看见乐无异孤身倒在风雪里的那一刻,素来心性淡泊的他头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呢。他不能像从前还在静水湖那般,将犯了错的小徒弟拎过来斥责几句然后将他罚去抄书,最后再安抚地揉揉他柔软蓬松的头发。
因为如今乐无异并没有做错什么。他的斥责抑或安抚都无处安放。
担忧里混着气恼,甚至还泛着一抹难以辨明的欢喜,种种复杂矛盾的情绪在谢衣心里错杂交织,最终却演变成疏离的冷言冷语。
不知如何自处,谢衣颇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剑法不错,跟谁学的?”
“跟我爹——”乐无异漫不经心地答道,话出口方才愣住。曾经殷切叮嘱历历在目,却输给一双覆雨翻云手。
“看来我说的话,这几年你是一句没听。”谢衣转开眼神轻声说道。
“你都赶我走了,我干嘛还要听——”近乎赌气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刹那便后悔。这样胡搅蛮缠的姿态,仿佛还是他们旧时的亲密模样,他被纵容,被回护。他甚至无法否认,哪怕他们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最在意的,却还是当初静水湖紧闭的乌门。
乐无异低着头,抬手接过谢衣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草药的残渣在他口中蕴出苦涩,却又慢慢酿出回甘。
而谢衣也被他这孩子气的一句顶嘴弄得僵在了原地。他想起乐无异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地拽着他的袖子和他耍赖撒娇,而后他大了,这样的时刻便越来越少。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个少年,在他面前露出孩子气的稚嫩柔软?
自相逢之后的漫长的对峙被这样一句毫不讲理的话击得节节溃败。谢衣伸手接过无异手中的空碗放在一边,双手从背后绕至他的胸前,轻轻地环着他。
乐无异没有回头,只慢慢地抬起手,掌心试探性地覆上了拥着自己的那双手,最终停留下来,一动不动。
窗外天寒地冻,而他们此时拥有的却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没有疏离冷淡,没有身不由己,仿佛他们一路走来,都一直是这般亲密依存。那些被迫渐行渐远的日子在这样一个浅浅的拥抱里回暖。
“师父……”一整晚都不曾喊出口的称呼,此刻终于从唇齿间流出,谢衣听着这旧日的称呼只觉满心酸软。
乐无异背靠着谢衣,叹息着说道,“师父,告诉我吧……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你这可算是,打探敌方军情?”谢衣的下巴压在他的肩窝上,低声说道。
“唔……那,师父你说吗?”无异转过半扇脸,看着谢衣。
沉默片刻,谢衣松开他,说道,“如今我的立场……我说什么,无异你还信吗?”
“你说,我就信。”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08.
“你说,我就信。”
乐无异半靠在谢衣怀里,声音里还带着伤势未愈的疲惫暗哑。谢衣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见,小徒弟的眼睛里一定有着夺目的光彩,温润俊秀,纯真良善。他突然很想吻他。
谢衣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好似还说了句“我便只是拿你没办法”。
乐无异微微弯起了眉眼,听着谢衣用缓慢而低沉的嗓音道尽这两年来的点滴。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为了族人,不过是偿还曾经的亏欠。他听见谢衣如是说。
可是他很想回过身去抱一抱谢衣,告诉他的师父,他不欠任何人。可他最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倾听着谢衣生命里那一段没有他的过往。
他听得并不是那么专心,偶尔会被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分去神思。他打心底里感激这一场差点儿要了他的命的暴风雪,硬生生地阻断了本将到来的惨烈战事,让他与谢衣得以短暂地从刀光剑影中全身而退,在这渺无人烟的所在,将那些从前来不及讲的话,统统铺陈开来。
天与云与山,上下一白,连这小木屋都化为一个小点儿,快要融进这纯白一片。屋内的轻声细语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息。仿佛是从前生偷来的半个好日子。
“……吞并,反击,防卫,连年累月的征伐总该有个尽头。既然沧溟说龙兵屿是最后一仗,我相信她。所以,无异,这是为师自己的选择。而我,却是也希望他们此后能过的好。”
“龙兵屿……的确是个好地方。不说其气候温暖湿润,就凭着占据天险可攻可守……若是驻兵在此,自保倒是容易得很……最后一仗,也有道理。”乐无异慢慢地抬起头,唇边的微笑还未褪去,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窗外,道,“可是这最后一仗遇上我了,师父……你又打算怎么办?”
他们两人默契地错开了彼此的目光,谢衣拧着眉,没有说话。片刻后,眉目舒展,坦然道,“你真是会给为师出难题……”他站起身,面向着屋外,说道,“等雪停了,你我便各自回营吧……为师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既然如此,索性交由天意。若是他日……”谢衣顿了顿,叹道,“罢了,但尽人事,莫问前程……”
若是他日,战场兵卒已尽,将帅相逢。无异,为师自当沉剑埋名,独与你……卷袖煮茶。谢衣理了理衣袖,拿起立在角落的刀,风从半开着的门灌了进来,吹起了他的袍袖。
“真好……就算是这种状况,师父也不会骗我。”乐无异的语气陡然欢快起来。
谢衣的身形顿了顿,还是没有回头,握着刀准备离开。衣袖却蓦地被身后的人紧紧攥着,伴着声音极轻的一句话,飘飘然落入谢衣耳中。他不禁猛然回头,少有地拔高了语调,问,“你说什么?”
“……我说,陛下的根本目的并不在于龙兵屿的管辖权。所以……就核心利益而言,我们和你们并不冲突。”乐无异漫不经心地说着,丝毫未觉他吐露的信息有任何不当。
见谢衣蹙眉不解,无异用力拉了拉,让他在身边坐下,接着说道,“……这么多年都没打过龙兵屿的主意,如今突然下了命令,还不是因为一封奏疏,说龙兵屿富含稀有矿产……争夺管辖权是假,抢占资源是真……”
“所以啊,管辖权之争的背后实质上是利益之争。既然是利益之争,便有得谈。”
谢衣听明白了,无奈道,“这事儿,是你一个郎将就能知晓的?”
“呃……我偷看了我爹的奏疏……”乐无异有些心虚地笑了笑,片刻后疲惫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说道,“师父你别瞪我……我不打莫名其妙的仗……”
谢衣用手指轻柔地拨开他额前的刘海,低低应道,“我明白。”
“不……师父。”无异轻声说道,“你不知道……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初刚到幽州,眼见契丹四处劫掠抢杀,百姓流离失所,我是真恨……然后我就想,我要保护他们啊……可是打到后来,我又觉得,大概也没人真的想打仗吧……也曾和他们心平气和订下盟约,可来年便成一张废纸,又接着打……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着说着,他有些难过,于是把头朝着谢衣那边靠了靠,“后来有一天,我牵着马偷溜出去散心,走到山坡上,遇到一个小孩儿。本来我没在意,只是牵着马随便乱走。突然,那个小孩儿拽着我的衣角,他说,‘大哥哥,你让一让,踩着花儿了。’我低头看着他,他眼神那么明亮纯澈,小心翼翼扶了扶花瓣。我那个时候就觉得,有什么能比生活本身更为重要……前面打得那么厉害,而普通人家的小孩儿最看重的也不过是一束将将开放的鲜花。什么历史什么王朝终将灰飞烟灭,只有生活永远细水长流。”
“师父……我明白,这世上的事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是事事都能两全。战场上不容许有半分退让的心态……可是师父,如果是你……你说是最后一仗,就一定是……如果是师父……一定能守住生活本来的样子……所以师父,我把这些都说出来了……”
“唔……我们想要的是龙兵屿这个岛本身,而你们想要无非岛上的部分资源……的确还有转圜的余地……”
有了立场便会遭逢对立,幸运的是他们仍旧可以选择。哪怕能看到的只有一条路,他也能在看不见的地方走出一条新的路。不是不可战,而是刀剑虽利,却永远只能是最后的手段。
“不过,无异,这事儿你说了算吗?”
“当然不算。”乐无异俏皮地冲着谢衣眨眨眼,“我可只是个郎将。这事儿还得靠师父。师父你在烈山部说了算吗?”
谢衣拧了拧他的耳朵,说,“大概……还是比你说话算得上数。”
“那就全靠师父了。”无异安心地闭上了眼,片刻后又睁开,撑着胳膊坐起身来,不留神牵动了肩头伤口,他浅浅地倒吸一口气。他盯着谢衣,踌躇不定。
“师父。”无异轻声喊道,伤口有血液缓慢沁出,他痛得眉梢微微皱起,眼神却温暖明亮。他看着谢衣,“如果,如果一切尘埃落定,你能不能,带我回家?”他顿了顿,似在仔细斟酌,“我是说,静水湖……师父,书房里的墨该换了,院子里的海棠大概也开得很好,池塘里的鱼也不知道如意有没有听我的吩咐按时喂,我们……回去看看好不好?”
两年来小心翼翼的希冀此刻终于破土而出,露出幼嫩的新苗。
谢衣拨开他的头发,吻了吻他的额角,“好,等一切了结,师父……带你回家。”
乐无异微微偏过头,对上谢衣的目光。额角的温暖触感蔓延到唇畔,谢衣的面孔在他眼前无限地放大。他睁着眼,在谢衣如墨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这是他从他出生起就开始喜欢的人,而他终于得以与他眉目相映。他舍不得闭眼。
不顾大雪封山,不顾战事未平,既是偷来的时光,那索性借用个彻底。细细密密的吻接连落下。他们深知这不是最恰当的时间,但他们都等了太久,过去那些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打磨出来的耐性在这分离两地的年岁里消磨殆尽。
雪落无声,一室旖旎。
数日后,无异伤势初愈。那一日,天色稍晴,虽有小雪却已无大碍。
雪后的冬山明净如妆。无异站在小木屋前,看着谢衣,说道,“师父,那可就靠你了。”
谢衣微微一笑,“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怎么做你师父。”
无异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木屋,依旧那般破败简陋,在他心里却胜过长安浩浩楼阁。
日影斑驳,白衣蓝影相携而行,片片雪花落在发梢,他们却不曾松开紧握的双手拂动一下,远望恍若白首。身后的两排脚印在雪地里拉成长线,一步一步绵延开去。山回路转,这一路终有尽头。无异转头望去,与谢衣相视一笑,松开了十指紧握的双手。
转身,背向而行。并肩同行的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山壁阻断,深深浅浅的脚印被渐渐飘落的雪花掩埋,仿佛从未有人行经此处。
乐无异没有回头,曾经所有的不安与寂寥销声匿迹。他与谢衣眉目相映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他们终将殊途同归。此后哪怕千山万水,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心晤此间,后会有期。
09.
碧海银沙,斜阳半落。晚霞铺成一段红绡,粼粼金光悉数融进立于山崖的蓝袍少年的眼中。
从山崖俯瞰,满眼是活泼泼的苍翠,人声喧沸隔着一重又一重的山风遥遥传来,随着翻涌的白浪起起伏伏。
两年又三个月,他现时生命的十分之一。乐无异偏头看向谢衣,好在他终于等到他回来。
燕山一别,在谢衣的斡旋下,李朝与烈山部就龙兵屿一事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但有了他和谢衣,那便不过是一场知根知底的谈判,彼此都明了对方的诉求与底线。至于结果,恰如眼前所见——生生不息,欣欣向荣,历经时间长河也亘古不变的生活原本的面貌。
只是此时,都不再重要。他只是很想回家。
“事情都办妥了?”谢衣将目光从海面移至身旁少年的脸上,问道。
“差不多了。”无异答道,“皇上已经准了我爹告老还乡,过两天就能回长安了。”
“哦?那你呢?”谢衣笑看他一眼。
“我?”无异笑嘻嘻地歪头望着谢衣,道,“我当然是紧跟我爹的步伐,上表请辞。师父,等我陪我爹回了长安,再和娘亲说一声,我就搬去静水湖。”
谢衣笑着将目光转回到海面,水天一色,一碧万顷。
而身旁的少年却半分心思也不曾分予这浩浩景色,眼也不眨地盯着谢衣,见他久久不答话,顿时急得跳脚,“哎哎哎师父这种时候你该不会要拿男子汉立身于世当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套来说我吧?你可别又想赶我走徒弟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再说了我这家还没齐呢师父你不得考虑先和我把家齐了唔——”
喋喋不休的唇被人轻轻吻住,温热的呼吸轻轻浅浅地拂在脸上。
“越说越不像话。没想赶你。”
他听见谢衣如是说。胸腔传来轻微的震颤,失了一贯的规律,急促又混沌。他把头埋在谢衣的肩上,片刻后又偷偷抬起眼睛,越过谢衣的肩头看向前方。
夕阳一点一点没入蔚蓝的海面。他抱着谢衣不想松手。
“师父!”
被沙场岁月磨砺后的嗓音愈发透亮,惊起湖心悠然歇息的水鸟,扑棱棱振翅而飞,在林间划出一道长线。
乐无异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欢快地敲开了静水湖的木门。
谢衣拉开门,见到他这一副架势,笑着摇摇头,说了句你至于吗。
无异一侧身子便溜进庭院,放下手中的东西说,“当然至于了!我这可是搬家!”
他在那一大堆东西中挑挑捡捡,片刻后拎出一壶酒,得意洋洋地对着谢衣晃了晃,说,“师父,我从长安带来的桂花酒,虽然和咱们从前自己酿的不太一样,不过也是别有滋味。”
“看来,为师当年不让你做的事,你是样样学了个透。倒是为师从前教你的那些,怕是忘光了吧?”谢衣轻声一笑,挑了眉毛睨他一眼。
无异无辜地眨眨眼,随后漾开一抹笑容,凑上前说道,“唔,徒儿有违师命,任凭处置。”
谢衣揽过他,松松地拽了拽他脑后那一束蓬松的马尾,抱着他说道,“嗯。看来的确该罚。”
“那……师父想罚什么?”
“庭院落叶太多,该扫了。还有,池塘里养的鱼,不许麻烦如意,还得是你亲自喂。”
而后又细细碎碎说了什么?乐无异记不太清了,左右最后是一个缠绵温柔的吻。满园春风也屏气敛声。
那天,春光正好,年华正好。
大雨倾盆,广州的繁华市集也在这雨中一遁而散。无异站在屋檐下,如线的雨丝顺着瓦檐滴答淌下,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透明水珠。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抱怨道,“师父,这什么鬼天气啊,雨说下就下,咱们出来也没带个伞。”
谢衣伸手替他捋了捋额前被雨水濡湿的刘海,微笑道,“你急什么,仲夏时节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且等等吧。”
果然,不多时雨势便逐渐转小,只余檐上积水滴答作响。孩童欢呼着打开房门,小跑着一脚踩进水坑,哗啦啦溅湿了裤脚,却笑得无拘无束。
谢衣师徒两人并肩慢悠悠地行走在曲折幽深的窄巷里。正是暮色四合时刻,各家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一盏一盏渐次被点亮,在爽朗的晚风中摇曳。广州极富盛名的夜市此刻也逐渐拉开了架势,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随着炊烟一同一圈一圈荡开。
无异提着从街边小贩那里买来的灯笼,对着谢衣侧头一笑。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轻柔摇晃,摇出温柔宛转的情意。
那晚,雨疏人醺,夏风爽朗,
“不行了师父……我走不动了……”无异伸长了腿赖坐在道旁一块平整的石块上,冲着谢衣双手一摊。
“好徒儿,可是你先说要来星罗岩看看,怎么,这便不行了?”谢衣好笑地看着坐在地上耍赖的小徒弟。
无异耸耸肩膀,别过头不说话。
此时秋高气爽,星罗岩草木浓翠,确是游玩赏景的好时节。可他这几年又重拾笔墨诗赋,日常便疏忽了锻炼。这曲折九转怪石嶙峋的山路走下来,着实有些吃不消。
见他打定了主意要耍赖,谢衣弯下腰点点他的额头,道,“你这样?可是要为师背着你走?”
无异蓦地红了脸,讷讷地说不出话。
“嗯?不要?”
“……要!”
有便宜不占是傻瓜!乐无异抱着这样的心态红着脸爬上了谢衣的背。他搂着谢衣的脖颈,看着四周苔痕暗碧,满足地舒了口气。
那天,秋色如醉,雁过无痕。
落雪纷纷,无异哆哆嗦嗦地紧了紧披风。谢衣见状,伸手将他拉来怀里,裹进自己的大氅里。
“雪景可看够了?看够了便下山吧。”
无异瑟瑟发抖地点了点头。
太华山道,皑皑一片。瓣瓣雪花模糊了山峰峻峭的轮廓。霜风劲峭,打在山壁上呼呼作响。
两人的身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那天,霜雪满头,人间白首。
时光如白驹过隙。他们踏遍湖光山色,历历河山成为最美的诗篇,回首顾盼皆是曼妙姿态。
那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好到,他早已忘记,这世间一切都有尽头。
好到,他早已忘记,他的师父终会比他先行离开。
那年秋天,霜林如醉。
“师父……你要是到了阴间,可别喝那什么孟婆汤,你得等着我。”他握着谢衣的手,微微笑着。
“好,傻徒儿,为师等你。”谢衣闭着眼,也笑了。甚至伸出手拍了拍无异的头,好像他还是昔年那个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徒弟。
“嗯,师父,我很快就来。”
“说什么傻话,为师倒是盼你晚点儿再来。”
无异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头埋进谢衣的掌心。
“无异,为师去后,将我葬在对岸青山。这样……为师便能天天看着你……”谢衣的嗓音缓慢轻柔,似是说着人世间最美的情话。
“傻徒儿……好好过日子,别太想着为师……”
乐无异低着头,他没有说话。直到谢衣在他怀中呼吸渐微,有树叶被风吹着从他身旁落了下去,他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在谢衣冰冷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微微笑了。他的确难过,却没有遗憾。
抬眼望去,庭院池塘的青荇来自巫山神女墓,屋檐下的灯笼是由广州夜市买来,院中那一树海棠也是由百草谷的种子种植而成……
他们走遍了大好河山,看遍了繁华盛景。他们相伴相随,这一生如此圆满,若要再奢求更多……他笑了,想起他师父常说知足常乐,他得知足。
七日后,无异依言将他的师父葬于对岸青山。
转身回望,山巅白云若雪,山腰雾气浮冉。他的师父就在那里长眠。山风是他轻柔的呼吸,落叶是他无声的长叹,夕照余晖是他温柔的眼眸。他永远陪着他。
乐无异躺在竹椅上,透过重重屋檐仰头望去,晴空湛蓝,数十年时光从他眼前缓慢流淌。此刻他终于得以肆意地想念一人。
起风了,他摇摇手,名唤吉祥的僮仆过来扶起他。
无异眯了眯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握起笔,目光专注神情郑重,一笔一画地化出他那承袭自谢衣的楷体。
半晌,他疲惫地喘了口气,放下笔,躺了回去。他转过头,慢悠悠地对着吉祥说,“待我死后,把它烧掉。”
跟了他半辈子的僮仆不太明白,只知道他的主人说这话时,眼里有着散漫的神情,却让人无从辩驳。
吉祥拿起纸,跟着这样的少爷,他自然也识得几个字。他看见上面写着: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乐无异慢慢地闭上眼。
师父……如你所愿,这些年里,我并没有常常想起你。
他唇畔含了一抹笑,只是啊,不是不想念,而是早已刻进骨骸与灵魂,一举手一投足,衣袖拂过都是那人的遗韵,还谈什么记不记得、想不想念。
他的呼吸声变得缓慢,极轻又极浅,最终归于无声。天朗气清,有南风拂过,庭院海棠簌簌摇落。对岸青山扯破了云絮,露出明晰的轮廓,松涛如诗。
好在这漫长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而他们再也不会分开。恰如南风不息,青山常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