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函丈

作者:时光

字数:0.5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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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师徒日常

1.
四海波静,时和岁丰。
老旧故事翻开了新章,远方的故人辗转归乡。
一身风尘的乐小公子扬鞭策马赶回长安,手中温热的茶水还未变凉,便被娘亲大人连夜打包送去了静水湖,行事之果敢举止之利落,直教乐无异瞠目结舌。
傅清姣留话说,你既有福气拜得谢前辈为师,那么这几年就好好跟在谢前辈身边修习偃术。你爹和你娘要南下游历没空管你。你收拾收回包袱就赶紧走吧。

皓月清风,乐无异抱着一摞行李站在静水湖紧闭的门前,和馋鸡大眼对小眼,临风而叹。
叹息声悠悠落地,方才还闭合的乌门被人拉开。
被岁月温柔眷顾的大偃师,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将门外呆立的小徒弟领了进去。
扛过了风雨击败了时光,从前在静水湖脸红口讷的模样连同随后那一段跌宕壮阔的旅行一同留在了记忆里。
他作为偃师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2.
东方泛白,晨风还未褪尽霜寒,带着一阵又一阵的凉意在庭院悠然回旋往返。
乐无异站在庭院战战兢兢地看着谢衣严肃又缓慢地一一审视过他从前所做的偃甲——欢快蹦跶的金刚力士,羽翼翩翩的偃甲鸟,以及其他各式小巧偃甲。
戴着牛皮指套的手指抚上“金刚力士”,几缕灵力从指间流窜,顺着导灵栓注入磁极。
谢衣摇着头,看向对面那个一脸惶恐似乎是听候判决的徒弟,言简意赅地说道,“投机取巧”。便转身慢悠悠地踏入了书房。
乐无异愣在原地琢磨着自己师父究竟是几个意思,偃甲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蓬松的发顶,蜷起翅膀开始小憩。
谢衣抱着一摞卷轴从书房走了出来,宽大的偃师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闲雅又沉稳。
“你术法根基太过薄弱。”谢衣将怀中厚厚一摞卷轴悉数堆在庭院石桌,手指一下一下轻扣着桌面,叹息道,“想来从前你自己也明白,所以在制作偃甲时,总是会对导灵栓进行多番改动,以便能使用最简单的术法来驱动偃甲。然而还是那句话,当你遇到大型偃甲时,便会觉得十分吃力。术法薄弱不想着去补足,反倒是在其他地方花心思……你啊,投机取巧。”
琢磨了好几年才找到偷懒的法子的乐无异,没想到被师父一眼看穿,心悦诚服点头受教。
谢衣接着说道,“所以除却偃术本身的学习,你还得加强术法的修习。运气吐纳、凝星化蕴,一个不可少。”
乐无异点头称是。
“还有,”谢衣波澜不惊地扫了一眼那对卷轴,说道,“这些常用的术法咒诀,你需得好好背熟。”
……
晨风很凉,乐无异哭丧着脸望着那厚厚一摞卷轴,觉得自己的心也凉了。

3.
乐无异打小就怕背书,尤其是术法口诀,晦涩难懂佶屈聱牙。
可是师父有命,徒弟只得从命。
于是此后很多个明媚的午后,谢衣清闲自在地躺在藤椅上,藤椅缓慢地摇晃,竹青搭成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而藤椅上的人脸上盖着一卷摊开的书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午睡。
乐无异蹲坐在谢衣不远处,面前支着一个自制的简陋书架,长长的卷轴铺陈开来,一直垂落到地上,露出一个个复杂生僻的汉字。
无异昏头昏脑地对着卷轴念念叨叨,同时一脸苦大仇深地——削木头。
因为某日谢衣教育徒弟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如今你虽然偃术略有小成,可基本功万万不能荒废。”
偃师的手不止得巧,还得准。一刀下去若是失了分寸,那么就得全部重来。乐无异有天赋,手也巧,准头上却稍欠火候,毕竟这种事靠不了天分,只能靠长年累月毫不间断地锤炼。
横竖纯粹地背诵咒诀太过无趣,乐无异索性一心二用练起了基本功。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以演洞章,次书……”
小徒儿背诵咒诀的声音磕磕绊绊地传入闭目养神的谢衣耳中。少年人的声音清脆又爽朗,只是来来回回总是在同一处消匿了声响。
“唉,次书灵符。”养神养不下去的谢衣掀开脸上书册,麻利地将书册一卷,敲上旁边少年的额头,替他补完了这后面半句。
乐无异“嗷”地一声躲开,惊得一旁蜷缩在他身旁午睡的馋鸡“唧唧”叫唤起来,扑棱着翅膀一头撞上前方立着的书架。书架摇摇晃晃,摊开的卷轴顺势滑落。
谢衣摇摇头,小徒弟天生咒语不灵光,他这个做师父的,是得再想个法子了。

4.
次日,乐无异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推开房门,待视线渐渐清晰,瞧见静水湖的模样时,瞬时呆立原地,岿然不动。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向来干净明亮的静水湖,变得白茫茫一片,清雅的墨香盖过了竹叶清气。
楹柱上、窗棂上、巨大的拱木上、回廊的扶栏上,全部密密麻麻贴着裁剪整齐的宣纸,上面的字迹风流恣纵,写的全是——术法咒诀。
乐无异魂游天外地绕过回廊走向厨房打算熬一点粥做早饭,迈了一半的脚步在看清厨房景象的那一刻立马又收了回去。
好家伙,居然连厨房也未幸免于难。
乐无异双目无神地转过身来,看见谢衣披着外袍转过回廊转角,立马眼神一亮像是看见救星一般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师父师父!咱家是不是闹鬼了!”
谢衣停下步子,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不,不是。”他斟酌说道, “为师听闻,下界的私塾先生,会在学堂的墙壁上贴上疑难章句,使得学子能随时看见,加深印象。你记不住咒诀,为师便依样画葫芦……你觉得怎样?”
向私塾先生取经从而领悟“非暴力无以成就一切”的谢衣师父露出一个和蔼的笑。
“挺、挺好……”乐无异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师父我去做饭……”
乐无异落荒而逃,内心涕泗横流。

乐无异顶着满屋子飘扬的咒诀,洗菜切菜生火烧饭。偶然一抬眼瞥见那些生僻拗口的字句,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把盐罐儿扔进锅里。
当晚,谢衣从偃甲房出来,瞧见徒弟房间还亮着灯,遂习惯性地走过去叩了叩门扉督促他早睡。
半晌没得到回应,谢衣推开门,敲见乐无异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已经睡熟,手臂下压着的是几卷谢衣曾经扔给他的术法卷轴。少年在梦中嘟嘟囔囔,“……以演洞章,次书……灵符,师父……我记住了……”
谢衣愣了愣,片刻后露出些许笑意。这个傻徒儿……
他拿过一床薄被搭在徒弟身上,吹灭了烛灯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关上了门。

后来,别说忘记咒诀,乐无异连乾坤封灵诀都能熟练使出,偶尔与谢衣切磋也是旗鼓相当不落下风。那些让师父操心的学徒生涯变成了两人临风把酒的笑谈。
每每提及,乐无异都会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感叹着当时怎么就能那般让师父操心。

5.
乐无异从做出第一只偃甲起,就习惯了与爆炸声为邻。
他炸过自家偃甲房炸过自家庭院,每次事故发生后乐小公子都灰头土脸地从焦木头堆里掸掸衣服爬起来,思索片刻后再一捶手心,指天誓日下次绝对不会有问题。
然而世间错误千种百样,不犯这样还有另一样。乐小公子在犯错的这一条路上越挫越勇百折不挠,提供给后人无数例证,实乃楷模,当真烈士。
某日,乐小公子在庭院中驱使新做的偃甲,咒诀落地,只见金光乍现,轰雷贯耳。乐无异两眼一闭,一种不祥的预感晃悠悠地袭上他的心头……
果然,随着几声轰隆巨响,静水湖庭院半空的天象仪遽然坍塌断裂,拱木一寸一寸折断,浑圆的天象仪在乐无异震惊的目光中慢慢慢慢地跌落至湖中,翻起一阵白浪,溅湿了乐无异的偃师袍。
乐无异一脸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

坐在书房窗户下端着茶杯翻阅坊间杂记的谢衣头也不抬,神情淡然镇静,仿佛方才天坼地裂都与他无关。他动了动手指翻动书页,淡淡命令道,“日落之前,修好它。”

乐无异仰头望着高悬在半空、断成数截的拱木,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之后,他对着一旁翻着肚皮懒懒晒着太阳的馋鸡好说歹说许诺下无数美食,才让这懒散贪食的上古神兽化作鹏形,驮着他在半空中忙忙碌碌。

傍晚时分,谢衣翻阅完手中那一册杂记,掸了掸袖子慢悠悠地迈出房门。
午间的狼藉景象已被收拾妥当,天象仪重新缓慢转动,静水湖又恢复了往日的桃源景象。
谢衣步入正厅,筋疲力尽的乐无异正瘫坐在椅子上大口灌着凉茶。见他来到,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垂着头诚惶诚恐。
谢衣不轻不重地拧了他的耳朵,“若是你的偃甲用于民生,出了这档子事儿,我看你怎么收场。”
话说得并不重,不过点到为止。谢衣从来都维持着涵养与分寸,他允许乐无异犯错,也包容他身上所具备的一切少年习性——热血、莽撞、创新。甚至替他兜下这学习过程中的一切难以收拾的烂摊子,让乐无异得以将他所有不成熟却又灵动的想法一一付诸实践,又在错误与失败中慢慢改进。
他对乐无异的唯一要求,也不过是同样的错误,不可再出现第二次。否则,纵是温柔宽和如谢衣,也不会轻易饶过这唯一的徒弟。
乐无异满脸愧疚,但也知晓谢衣容他百般折腾也正是要他直面错误。他低着头,掰着指头一条一条陈述反思的结果,又在谢衣偶尔的点拨中一点一点明了改进的办法。
日薄西山,风流云散。长林萧萧,如作人语。

6.
谢衣单手支颐,眉头微微皱起陷入沉思。他透过大开的窗户看着庭院中认真练习着偃术与术法的徒儿,突然福至心灵,顿悟了为何他这聪慧灵透的小徒儿为何三番两次弄出些偃甲爆炸的笑话。
他舒展了眉头走至庭院,挥挥手把徒儿招来身边。
“无异,你的偃甲在驱动时发生爆炸已经不止一次,你可有想过原因?”
乐无异点点头,“我记得在家里的一次是因为念错了咒诀所以灵力倒流,还有一次是因为——”
谢衣摆摆手截断他的话头,说,“为师不是问你这个,虽说每次导致偃甲爆炸的直接原因各不相同,但其背后的一个共同原因,你可有想过?”
“师父的意思是……?”
“无异,你用灵力隔空削个木头。”谢衣没有直接作答,指着墙角堆着的一摞木料命令道。
乐无异默念起咒诀,墙角木料碎成七零八落大小不一的一堆碎木片。
谢衣负手踱步,说道,“你的灵力属金雷一脉,金克木,两者本就相冲。加之你前两年,一味求强求快,术法的力道愈发刚劲霸道。而偃甲基本材料为木头,导灵栓又最是脆弱,如何经得起你那般横冲直撞的术法。”
谢衣回过身,笑着看了一眼乐无异,接着说道,“像你那般光是在偃甲外部涂上连金泥加强硬度可不是什么好办法,治标不治本。还得从基本上解决问题。”
说罢,谢衣同样念起咒诀,指向墙角的另一堆木料,于是那堆木料齐刷刷从中断成两片,切口整齐而光滑。
乐无异目瞪口呆。
谢衣拾起那几片薄薄的木片,握在手中掂了掂,说道,“从今日起,你所做的偃甲都必须以这等薄木片为材料。”
“师父,不是吧!”乐无异哀嚎着伸指戳了戳木片,“啪嚓”一声戳出一个窟窿,“这玩意儿能行吗师父!”
谢衣恨铁不成钢地戳他一指,说道,“强极则辱刚者易折,你当初对着剑灵前辈说得倒溜,怎么如今越学越回去。什么叫刚柔并济柔能克刚你真应该学学。上善若水任方圆,你的术法灵力当如流水一般适应任何偃甲材料,而不是让偃甲材料去适应你的术法,听懂了吗?”
乐无异点点头,“前面听懂了,后面没听懂。柔能克刚我明白,就像师父克我。”
谢衣揉着额角走远了,走之前还屈起指骨毫不留情地在徒儿脑门上敲了一记。
乐无异捂着额头泪眼汪汪。
喵了个咪,师父,说好的上善若水呢。

7.
岁月多情而漫漶,三五年的时光也就在日升月落间眨眼过去。
慢慢地,术法像样了,偃术也越发长进了,连那莽莽撞撞的脾气都慢慢收敛起来了。
于是谢衣扔给乐无异一个包裹,让他出外游历,学着怎么用偃术帮助他人。
乐无异闻言,只觉时间弹指过,天道好轮回。他当年被自家娘亲一个包袱推出了家门送来了静水湖,如今他的师父也是一个包袱就打发他出门远游。
乐公子眼巴巴地望着谢衣,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呜……师父你也要赶我走。”
谢衣哭笑不得,心道不知道徒弟最近又看了什么话本小说以至于这幅哀怨语气都不带思索的。他没搭理乐无异的胡搅蛮缠,端起茶慢悠悠地品着,“别磨蹭,为师的话,你敢不听?”
乐无异收起那一副哭丧的神情挠着头笑了笑,末了又垂下嘴角说道,“师父,弟子这不是舍不得你吗……”
谢衣笑道,“这种时候倒是舍不得了。前几年被逼着练术法的时候,是谁天天一脸苦大仇深地瞧着为师?”
“你跟着为师学偃术,是为了什么?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谢衣语气舒缓,如春风化雨,摆开了一副长篇大论要给徒弟讲道理的架势,唬得乐无异立马投降,“师父师父别念了我这就去还不行嘛……”
乐无异抱着行囊走出大门,望了望头顶青天,默默无语。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包,又翻了翻行囊,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折转回来。
谢衣一扬眉毛,“怎么了?”
“……师父,给点儿路费成吗。”乐小公子泪流满面。

8.
寒来暑往,乐无异出外游历也有好几个月,平素喧腾的庭院重新变得沉静。
一只偃甲鸟收起羽翼,温顺而乖巧地立在书桌旁。
谢衣握着笔,凝眸沉思,思索着该如何给徒儿回信。
信上说,他行至多处城镇,替当地居民建造汲水灌溉所用的偃甲,也用偃术替各处驿站改进了运输工具。然而,百姓们在面对那些需要以术法灵力作为驱动的偃甲时,仍旧是避之不及。曾经他以为,只要改进偃甲外貌便能扭转世人印象,现在看来还是过于天真乐观。很多时候,明明他有能力去帮助别人,却不被接纳,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实在是太糟了。信上还说,偃术如此不被认可,不知道师父这么多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谢衣提笔,笔锋掠过纸面,他缓慢又镇重地写到:
……人非尧舜,孰能尽善。为师常以为落落难合,不过有勉力一试,以求问心无愧。至于成败利钝,非为师之明所能逆睹也……

“去吧……”谢衣走至院中,将手中偃甲鸟放飞高空,满目温柔,慨然而欣慰。
偃甲鸟振动着羽翼飞上蔚蓝苍穹,一点一点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天高地阔,路还很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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