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余生

作者: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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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4万字

关键词:初七视角

排雷预警:-

“……”
“……他们呢。”初七说。
乐无异直愣愣瞧着,有什么不一样,还是没什么不一样?他挠挠头发,对上初七沉静的眼神方才想起他方才的问话。
他心底一沉,眼皮浅浅耷拉下来。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初七眼神一凝,微微动了动嘴唇,吐出一句话,“好,我知道了。”
神女墓只剩碎瓦颓垣,大小不一的石块垒土交错叠落,上古神迹,沦落至此。只面前一条蜿蜒曲径,歪歪扭扭向着前方绵延,显出人为挖凿的痕迹,其中几块巨石边沿,隐隐呈现几点暗红颜色。
初七的目光触及那些暗淡颜色,步伐不禁一滞。他微不可察地朝着斜后方偏了偏头,身后那条形容狼狈的小尾巴便不出意料地跑上前来。
少年人的眼圈周围有着些微的乌青,毛蓬蓬的发顶落了灰,那一身锦衣华服也滚满了泥,偏偏那一双眼睛,依然清朗灵动。他曾经从这双眼睛里看见过愤怒、迷茫,悲恸等一切深重到他难以明了的情绪,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万籁俱寂却又倏忽重生的此刻,他隐约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落的朝阳。
“走了。”他转回目光,冷冰冰道。
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古老的遗迹里悠然打上石壁,荡出渺远的回音。远处有光,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身后慢慢开始有了影子,又慢慢被拉长。两人的影子杂乱地晃着,偶尔有部分交错重叠,像是他们并着肩,走向一个从未想过的未来。

“……如果你、你暂时不知道去哪儿,不如,不如……”
走出幽暗墓底,山风飒然凉爽,而方才面容还冷然的人此时面对前方的万里碧空,难得的露出一丝茫然。
初七转过头去寻那双眼睛,那些忐忑不安的笑意一如记忆里那样天真。
乐无异被他盯得莫名心虚。先前被勒令在外等候的馋鸡此时扑棱着翅膀撞上主人的肩头。
两人相对着沉默,林间鸟鸣越过那些呼啸山风仍旧清晰地传入耳中。初七垂下眼睛,对面少年搅着衣角的手指落入他的视线。
隐隐的对峙莫名地就被对方这样的小动作软化,初七有一点想弯起唇角,却只勾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还不走。”
乐无异慌慌张张抬起头,“去哪儿?”
“……随你。”初七双臂垫在脑后,对着天空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果然还是回了静水湖。
初七站在门前, 没有动。反倒是乐无异,轻车熟路地朝前走去,自顾自地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响,乐无异才恍然,难为情地转过身子对着初七讪讪地一笑,“那个……你先进……”
初七看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径自走向了房间,正打算关上门,却看见乐无异下意识地伸手掌住了门。
“我换衣服,你干什么?”
“啊?哦……”乐无异缩回手,抓了抓头发。对着面前慢慢关上的房门发了一会儿呆,便回了他从前住过的那个房间。

初七换掉那身混着血和土的衣服,走进正厅却发现空无一人。印象中的那个少年,并非是一个不辞而别的人。初七慢慢寻了过去,在一间客房发现了闭目小憩的乐无异。
乐无异的感触在这些日子变得空前敏锐,此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背坐起来,惊觉的目光在看到初七时才重新变得柔软。
只一刹那,初七却错觉,他从那双眼睛里,瞥见万里风沙之上,有人沉腕拨镫,从容赴死。
“……你在这里做什么。”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我……有点儿困。”乐无异撇撇嘴,说着还打了个呵欠。
初七此刻闭着眼也能看见他刚醒来时看见的那张脸,轮廓未变,只是瘦了些许,无端变得凌厉。面色有些疲惫,眼圈乌青。
“……你睡。”
初七转身关上了门。

最后竟是就这样住了下来。
某一日星疏月朗,乐无异坐在静水湖的屋顶上,望着初七快要融进月色里的背影发呆。以后该怎样,以后能怎样,是否就这样一直沉默着隐居下去。
他抬起头望望粲然的星河,星星对着他眨眼。
庭院里的初七一抬头,看见的便是仰头看着星星的乐无异——夜风吹起他的袍袖,星光落进瞳孔。
“……我相信,有些地方,你还是他。”
初七没来由地想起这句话。过去的人生太错杂,被凭空截断,又被抹成一片灰白,最后甚至七零八落地倒上一堆的颜色,再辨不出谁是谁。
然而此刻月亮照耀屋檐,檐角一片青色的光。不管远方如何声讨你是背信的人,月光下却总有一个人,坚持着说等你回来。

乐无异终归不能一直长住,好在有馋鸡,长安便也不算太远。
夏夷则和阿阮游踪不定,何况他们的事已经足够心烦,他也只三言两语将神女墓之行的结果简要交代一番。之后,他便抽空去了一趟百草谷。
闻人听他唠唠叨叨地讲完,只问了一句,“初七……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乐无异想了想,“初七?大概……是让我成长最快的人。”
“和谢前辈比呢?”
“不,那不一样。”乐无异带着笑说。
他的师父永远以保护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留给他一个足以仰望的背影。他辗转追逐,全心信赖,那是他最坚硬的铠甲与护盾。然而初七,指向他的永远是锋利的刀刃,冷绝的眉眼,他迫使他不得不摒弃掉那些天真的柔软,明白什么叫不得已而为之,就像是一场严酷而又有着淡淡温情的试炼。
他明白,他是初七,和存在与传言里的谢衣已相去甚远。但却也始终相信,他仍保有谢衣的灵魂,就在那个人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角落里,生生不息。
他以为,他就将这样与他分道扬镳背道而驰,而最后却恍然,在神女墓石门轰然闭合的那一瞬,他们已是殊途同归。
他坐在鲲鹏巨大的羽翼上,望着下方层层云海,想起闻人羽最后那句,“你可以不在意初七是谁,初七却必须知道自己是谁。”

他回到静水湖,对着初七那毫无惊喜毫无意外的表情笑得活活泼泼。
“初七初七,我方才去厨房看了一眼,没有米和菜了,你……跟我去买菜好不好。”
初七看了那张笑得简直算得上不怀好意的脸,无动于衷,“自己去。”
“好啊——”乐无异拖长了尾音,鼓足了勇气扔下一句,“那你别吃。”
初七难得地无话可说,眯着眼打量了乐无异几眼。
胆子倒是壮了许多,不错。

周边的城镇虽小,却也繁华。初七听见这满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然而旁边还有一个更吵的。
乐无异跟在他的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初七你记得吧,之前仙女妹妹,就是阿阮,老是‘小叶子’‘小叶子’地叫我。我哪里像叶子了啊。还有夷则,高兴的时候叫我‘无异’,揶揄我的时候叫我‘乐兄’,不耐烦地时候就连名带姓地叫我‘乐无异’。所以到后来啊,无论是听见‘小叶子’‘乐无异’‘无异’,我都能知道他们是在叫我。所以名字这玩意儿还真没什么意思……”
“……我娘说我小时候可皮了,上树摸鸟下河抓鱼,在家里闲不住老往外跑。结果长大了反而不爱出门了。不过经过这一年,从前许多看法倒是都变了。我爹也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过……我还是我啊……”
“够了,闭嘴。”
乐无异立时没了声音,愁眉苦脸地偷眼望着初七不动声色的面孔。
刚才说的这些话……有用没有啊……看反应好像也不是生气啊……
初七眼尾余光扫过身边少年,软了语气说道,“不是要买菜?买完赶紧回家。”
于是乐无异便重新兴致高昂。

乐无异在集市里左突右转,神采飞扬地和小贩谈话寒暄,偶尔还有爽朗的笑声传来,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初七懒懒跟在他身后一步,说是买菜,不如说是护卫。时不时得提溜着他的衣领把那个兴冲冲的少年拽回来以免撞上马车行人。
不久之前,他也曾这样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然而目的远不及今日温情。

落日余晖,他们提着一篮子蔬菜慢慢往回走。
“说吧,你今儿个,究竟想做什么。”初七淡淡开口道。
乐无异抱着一篮子菜眨了眨眼,菜叶上的水珠滑落在他袖口。他抿了抿唇,说道,“那个小镇……很多年前遭受了一场瘟疫,很多很多人在那场瘟疫中死去,小镇,也几乎变成了死城,看不到一点生气。后来……活下来的人慢慢开始重建,房子一点一点修好,人也一点一点变多。到了现在……又是繁华景象。多出来走走看看,不是很开心吗?”
“是吗,我不觉得。”
“可是当时……你在笑啊。”乐无异停下步子挡在初七面前,目光坦然而疏朗。
初七怔了一怔,片刻后拍了拍乐无异的后脑勺。
“话多,赶紧走。”
他紧赶几步走到乐无异前方,步伐变得轻快,神情也变得轻松,脸上表情看起来……也真的像在笑。
他身边这个毛头小子话里话外也无非是想告诉他,无论经历多少波折、困苦与残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寻,亘古如新。
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曾在镣铐里挣扎。如今那些陈旧记忆裹挟着更为遥远的记忆呼啸而来,唤醒停止的心脏,激荡起久违的豪情。那些难以言说的感触最后都将慢慢没入时间的长河。
若是真如他所言,是否一切都会有全新的模样。

过了几日,初七牵来一匹马,和乐无异道别。
“你要去哪儿?”乐无异突然有些惶惑。
“出去看看。”——看看谢衣看过的人间,是什么模样。
“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初七瞥他一眼,“做你该做的事。”
乐无异闷闷地垂下头,片刻后抬起头,“那我等你回来。”
初七凝眸盯了他一会儿,走到窗台前将乐无异所做的一只偃甲鸟揣进了怀里。
“这样行了吧。”初七无奈道。

一路策马,初七望着黄河的滚滚浪涛沉默不语。谢衣曾经留下的水车骨碌碌地转着,曾以为荒芜贫瘠的人生突然在这天高地厚里变得壮阔,变得悠长。
滚滚涛声卷进西风的袍袖,没入夕阳的咽喉。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找到你了!”
初七回过头去,万分无奈,“……真不该带那只偃甲鸟。”
身后,是黄河浪涛,万里河山。
这将是余生,这便是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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