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 疏香(含番外 · 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作者:清粥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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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2万字

关键词:农学系泥瓦匠博导谢衣x学生乐无异

排雷预警:全文基本主谢乐,番外有部分反攻注意

目录

01-06

07-09

番外


1.
“小伙子,听说买了老蔡家宅子的谢老师是你老师?”坐在家门口搓洗衣服的街坊叫住路过的褐发青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对,师父想把那里改成自己的工作室。他平时很喜欢做些紫砂器具,正好蔡家以前就是做这个起家的……听说老宅子以前还有过个姓谢的主人,也算是缘分吧。”停了脚步的青年用手扇着风,随手拨开湿成一缕一缕的额发,露出一对漂亮的琥珀色眸子。
妇女恍然大悟地点头:“那间宅子他们传了好几代,漂亮又结实,来了好几拨人想买下改成民宿,可蔡家就是不乐意,这不找到了同行,马上就同意了。小伙子你刚来,我来告诉你啊,咱们这儿的传说可多了……”
尽管身后的旅行包有些重,青年却耐心极好地在邻居们的家长里短中应和地点着头,直等到某个话题结束才继续说:“师父打算在工作室里设间茶室,欢迎大伙儿来喝茶,那儿还会兼卖些他自己做的紫砂壶……对了,这两天我们还在整理,到下个月正式开张的时候,还要请大家多多宣传。”
“我见过谢老师,是个和气人,肯定会生意兴隆的……”另一个邻居插嘴道,“他不是你老师吗,你怎么还叫他师父?”
“哈哈,师父就是师父。”咧开嘴笑的青年像是朵迎着阳光的向日葵,“对了,我姓乐,乐律的乐……承大伙的吉言,我先代师父谢谢你们。”
攀在白墙上的爬山虎在风中挥舞着小手掌,与飞过身边的肥皂泡泡们欢快地告别。乐无异又转过了一个弯,眯眼看着最后一个肥皂泡消失在了蓝天白云间,疾行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嗯……我用星盘推了坡蜀镇地形,那间老宅子正好落在景门的天柱星位上,看起来……和老谢八字不太合。”
“我是不太懂这个……那叶老师有没有办法,比如改个风水什么的?”
谢衣的好友兼同事叶海摸摸鼻子,拍拍乐无异的肩说:“我教的是民俗学,又不是风水学……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等到了八月的那几天,记得提醒他避一避。”
……
潮水般的蝉鸣震颤着耳膜,黏腻的汗衫贴着前胸后背,令乐无异几乎要当场融化在那段炙热的石板路上了。他避在屋檐的阴影中扯开衣服透凉风,动作将衣服上的小黄鸡印花拉得胖宽了一圈,瞧它万分委屈地瞪大了蓝色豆子眼,他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拍平衣服上的皱褶,乐无异远眺着那块挂在巷尾的新店招牌,上书四字——衣者泥舍。
啊,师父的字真好看。乐无异与有荣焉地欣赏了好一会,这才重新背上包、套上耳机,在烈日下迈开了步伐。
空气中残留着油漆味,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与耳机里的巴乌小曲混合成奇特的韵律。院中草木肆意而葱茏,几乎看不出人工修饰的痕迹,石榴的枝桠间缀着几朵殷红,热热闹闹掩映着通向主屋的鹅卵石小径。
虽说是改建,新主人依然保留了主屋原先的外观,只是重新分隔了它的内部结构——上层起居,底楼作了陈列藏品的茶室。
乐无异跨过磨得锃亮的门槛,低头绕开地板上横七竖八的纸箱,穿过阴暗狭长的回廊来到主屋的后门前。雕花木格的阴影落在他薄薄的眼睑上,他在拉开门的瞬间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逐渐适应了正午强烈的日光。
宽敞的院子中央有一方水池,池水自后山引来,经过巧妙设计的暗渠重流回地底河道。细细水流从假山石缝垂直落下,每隔数秒,底下盛满水的竹筒就会像跷跷板般倾斜过一端,啪嗒一下敲在池中的石头上。
几枚巴掌大的碗莲叶散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温柔地拂过来客的发梢。
乐无异愣愣地站在原地,要不是双肩被压得发沉,他几乎快要分不清是不是一不留神闯进了画中。
“无异?”
熟悉的语声将他拉回了现实。乐无异松开纠在指间的背包带,向着在树后忙着搬花盆的男子招了招手,有些恍惚地唤了一声师父。
躲阴凉的麻雀们被他的声音惊飞起来,一阵叽喳过后,只余几枚半枯的菩提叶悠悠地飘下牙檐。

2.
谢衣的工作室坐落在C市景溪镇南的坡蜀巷,离中心城区车程约两小时,对于在市区C大任职的谢衣来说,交通并不算特别方便。尽管如此,他仍是选择了这片远离尘世的青山秀水——安静的环境适合潜心创作,老宅的地下室里藏有上好的紫泥原矿,紧邻后院的土坡山顶建有电窑,十分方便烧制。
谢衣觉得自己运气向来不错,无论是机缘巧合下入手的蔡家老宅,还是一眼相中的那个劳模学生乐无异——就像几个月前工作室装修时,谢衣经常忙到深更半夜才能回到市区,生活上的琐事没空打理,幸好还有个学生不厌其烦地帮着他。
主动或是被动的抉择、机缘巧合或是命中注定,谁也不知道会在下一个岔口走去哪个方向。谢衣有时会想,如果五年前的研究生录取考试中,他没有力排众议地收下那名毕业于X大的外校生,他与乐无异又要等上多久才能相遇。
谢衣博士毕业后放弃了国外优厚的待遇,离开亲族独自回国来到了祖籍C市,在C大教授土壤地理学,将多年所学化为培养人才的一抔薄土。民以食为天,中国的耕地保护形势依然严峻,尽管各方面条件都相对差一些,他却从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幸好他所在院系的学科水平也属国内翘楚,能与其争锋的唯有位于祖国中部的X大,每年在学术竞赛、期刊发表、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都明里暗里较着劲。谢衣年纪轻轻,带出的学生多有建树,院长恨不得他每年带上十七八个研究生为校争光,无奈谢衣工作太忙、眼界又高,历年都坚持每年一人。用谢老师的话说,收学生是生、带学生是养,他响应国家优生优育政策,每个学生都要精英教育。
作为交换条件,这个名额就默认给了C大本校的学生,而乐无异的出现打破了这个惯例。
五年前,乐无异以优异成绩从X大毕业,带着写满大小奖项的履历和诚恳至极的投档理由报了谢衣的研究生考试,而在收到报名表的当日,谢衣就带着乐无异的履历书敲开了院长办公室大门。
“这X大的孩子不错,今年就他吧。”谢衣笑眯眯地挥着手里的打印纸,不由分说地塞进院长眼皮底下。
报名表上的男生笑得比谢衣还要灿烂,院长看了几眼,眉毛纠起像被猫揉乱的毛线,他有些烦躁地倒转了钢笔,笔帽哒哒地敲着男生的照片,沉着声道:“去年X大有两个进了中X院,我们学校只进了一个。”
“不管哪的学生,毕业后不是一样去建设社会主义嘛。”谢衣耐着心直劝。
“其他学校的就算了,可是X大,哼……”
纠结学校和出身有意义吗?谢衣暗自腹诽着,面上却不减半分和颜悦色,抽回了报名表道——
“那这样,只要有人在接下来的研究生笔试中分数比他高,我就听您的。”
笔试成绩公布时,谢衣没有失望。

3.
前后因果说来简单,不过终归折了院长颜面,谢衣不曾向第三人提起个中曲折,因此叶海就成了校内唯一的八卦来源,据他回忆道,谢衣还说过乐无异有点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于是便推测该是个文秀俊雅的翩翩少年。
直到那个白得像混血儿的男生来校后,叶海才发现他不仅与谢衣长得不像,性格更是活泼得像只猴子,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高冷,几日里就与学长们打成了一片。再后来,叶海常会看到乐无异背着只特大号旅行包蹲在校门口,还挠着蓬松的头发东张西望地等车——多半是与同院师生出市考察。
脑子那么好,怎么看上去傻乎乎的。叶海摇了摇头,不知第几回腹诽起谢衣的眼光来。
乐无异研二时,叶海搭了回地院的顺风车去贵州看侗族大歌,为了节约经费,那群师生就投宿于朗德某处农家乐民宿里。民宿提供的晚餐无比咸辣,那晚叶海与谢衣一间,打完牌回房时听见浴室里有水声,满房间都是方便面的味道,这才想起谢衣饮食清淡,可能刚才在餐桌上只草草吃了几口。
正当他在行李中翻找压缩饼干时,听见有人敲响了门,开门一瞧,正是那常给自家导师带零食的二十四孝好学生乐无异。男生的额头亮晶晶的,冒着从灶房里带出的热气,端着的托盘中放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碧绿生清的草菇菜心、一碟红白相间的火腿笋丝豆干。
“有几个同学吃不了辣,我就借了厨房做了几个清淡的菜,这些送给师父,呃、就是谢老师,他人在吗?”
叶海挑了挑眉,放他进了屋,恰好谢衣也洗完了澡,擦着头发与站在门口的乐无异打了声招呼。
“小乐如此贤惠,当可嫁了~”叶海斜睨着碟中切得细如发丝的笋丝豆干,拖长声音调侃道,“小乐同学,别只盯着你家谢老师看……你说是不是啊?”
“啥?叶老师你刚说、说啥?”乐无异原本还在偷瞄刚洗完澡的谢衣,回过神时倏地涨红了脸,忙把托盘往桌上一扔,不等谢衣说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又没说什么,怎么就不好意思了?”叶海无辜地朝谢衣眨眨眼,“他刚才好像叫你师父来着?”
“他前几天说要跟我学做紫砂壶,还正儿八经地拜过师,自然得叫师父。”谢衣丢下毛巾,头也不抬地去研究那几碟精致菜色。
“你徒弟厨艺不错,比你这个厨房杀手强多了。”叶海端起桌上的泡面碗,艳羡地瞧着舍友拿起筷子,啧啧道,“你还说他像你年轻的时候,难道你以前很会做饭?”
“我指的又不是厨艺,”谢衣不慌不忙地夹了个草菇放进嘴里,“咸鲜入味,你要不要尝一个?”
“哎呀呀,你那小徒弟特意为他的亲亲师父洗手做羹汤,我一个外人怎么敢染指?”叶海咕咚喝了口面汤,摇头晃脑故作深沉,“吾友,你是否知晓——人,会爱上他曾经是的那种人,或是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叶半仙,你改行炖鸡汤了?”
“这可是弗洛伊德老爷子的铁口直断,不识货啊不识货!”叶海痛心疾首地敲着泡面碗,眼中绽放出探照灯般的光芒,“你快回想回想,小乐有没有说过——以后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这种话?”
“不告诉你,秘密。”谢衣筷子不停,喝下半碗米粥后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慎重地嘱咐叶海,“无异他脸皮薄,以后不要逗他。”
此后又过几年,谢衣顺理成章成了乐无异的博导,那时乐无异家附近恰好空出租房,谢衣就从与叶海合住的教工宿舍搬去了那,与学生的走动也频繁许多。只要周末在家,他那徒弟就会晃到家中蹭书看,顺带着帮他改善伙食。谢衣不想太麻烦他,乐无异却坚持说是老师开小灶的家教费,一来二去了几回,谢衣也只能由他去了。
“吾友,我屋里一包泡面都没了,你徒弟支援点夜宵成么?”跑去谢衣家蹭饭的叶海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差点老泪纵横。
“行啊,”谢衣和气一笑,“老规矩,一顿夜宵两堂课,不过去年我替你上了二十二堂课,是不是应该先还给我?”
“呃,我还有个报告有点卡稿,你看看怎么搞……”叶海抹着冷汗生硬地转开话题,临走前却仍是不甘心地道了句——
“老谢,你还说徒弟就是拿来干活的,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小气,怎么就宠着这傻小子?”
“是啊,”谢衣莞尔一笑,从桌上拿起一只形态质朴的小紫砂杯拈在指间把玩——
“傻是傻了点,可我舍不得。”

4.
工作室装修完后暂时敞着通风,谢衣陆陆续续地添置着物件。六月底时乐无异考完期末,帮着导师改完本科生的考卷后就自告奋勇前去工作室帮忙。只是每次来回都要去掉他半天时间,谢衣想了想,干脆收拾了客房让他住下。
两人灰头土脸忙了几日,效率极高地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茶室开张的前夜,乐无异蹲在摆放整齐的书脊间找书,状似随意地提议道:“八月中旬满月的那几天正好会碰上九星连珠的天象,叶老师算了一卦,说磁场交叠时容易引祸事。他说师父的八字轻,要不那几天你就先回去,这儿我替你看着?”
谢衣不置可否,继续在书桌后埋着头写写画画:“……你在找什么书?”
“仇英的《仿宋人画册》……我怎么找不到了?”
“哦……我以为你看完了,前几天已经收起来了。你去沙发上坐着吧,我来找给你。”谢衣将手边的小茶杯压在草稿纸上,起身从书柜顶抽出一沓书册一本本翻看起来,无奈地叹口气,“你的叶老师啊,以前每天都要给我算一卦,破财、招小人、欠桃花债,每次还能不重样……说是除非我免了他欠的课,才能避灾免祸。”
“咦,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乐无异窝在软软的沙发里,眼睛跟着谢衣转来转去,瞧着他找了块抹布给手中的书册拂了灰,这才向自己走过来。
“倒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有点道理。”谢衣轻笑着拿书脊抬起乐无异的下巴,“他还算出你命里有麒麟护佑,你要是实在担心,不如让为师用八抬大轿把你接进来镇宅子……你愿不愿意?”
“我顶什么用,至少弄对石狮子放门口吧,要八抬大轿干什么……”乐无异突然回过了味,伸出的手于是顿在半空,好像谢衣手里的不是画集、而是那个九块钱的红钢印小本本。他对上谢衣戏谑的目光,怀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怎么压也压不住。
打住打住,我在瞎想什么呢,师父不过开个玩笑……乐无异垂下眼睑,脑袋被轻拍了几下,抬起头时,却见谢衣已经坐回了书桌后,这才佯装镇定地翻开了画集。
画集扉页上绘着灼灼的桃花林。春天早已过去,勾画出的方寸间却仍然留下了一片盎然春意,就像他此刻脸颊的颜色。

5.
盛夏昼长夜短。这日白天下了雷雨,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味,两人晚饭后不约而同地去了后院纳凉。
《仿宋人画册》给了乐无异新的灵感,于是他仿照古人在室外乘凉时使用的“绿纱橱”,挥着榔头锤子在后院搭了这间“小亭间”——木条支起方形支架,顶与四周蒙上尼龙蚊帐,地上铺席。虽然简单,却能纳凉赏月,还可驱避蚁蝇。
他知道谢衣有盆养了多年的昙花,心道要是今夏能在这里看一回月下花开,这“绿纱橱”就搭得值了。
夕阳已然西沉,檐下的琉璃灯亮起橙色的光。谢衣摇着蒲扇,一手将草稿纸递给乐无异:“我画完了,你看看怎么样?”
乐无异捏着白纸的边角,凑近眼前端详。草稿是一只鸟形的紫砂壶——嵌盖与圆润的西施壶身构成它的躯体,短弯壶嘴犹如微仰的鸟头,壶盖上的环状壶钮就像一缕流动于双翼间的祥云,壶柄自如舒展,撷取了鸟尾纤长之态。紫砂壶讲究泥、形、功、式、款之五德,虽只是草稿,乐无异也不难想象出成品出炉那刻的美轮美奂。
壶身上另提一句小诗——喜闻春鸟劝提壶。
“就叫提春壶怎么样?”
“嗯,名字挺好的,但我觉得这壶的轮廓……好像在哪儿见过。”乐无异忽地想起一件旧事,挠着头疑惑地瞧向谢衣。
“你终于想起来了,”谢衣给乐无异轻轻扇着风,“你画的初稿,自己倒认不出来了?”
“不会吧?!师父居然还留着那张、呃……”
“是前阵子偶尔翻出来的。”谢衣将蒲扇交到乐无异手中,掀开薄纱往主屋走去,“我去把初稿拿过来,你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当初想要的样子。”
拿来的是张半旧的准考证,薄薄的打印纸平整如新,反面用铅笔画了只小茶壶。
两张手稿被并排放着,其中一张的线条已略有模糊,精细度虽不能同日而语,笔触却如出一辙,乍看之下似是一人所绘。
乐无异翻过打印纸,见这张C大的研究生面试准考证上居然还贴着自己五年前拍的证件照——
那天的面试比他的预计要热闹许多。
虽然事先与谢衣通过电话,但当他真的打了飞的、与其他考生坐到C大的教室外面候考时,仍是紧张地透不过气来。手机的荧光屏晃得他双眼发晕,他干脆把所有物品都扔进背包,随手抓了支铅笔便在准考证反面涂了起来。
毫无停顿的笔尖描摹着极富几何美感的轨迹,没过多久,就见一只鸟形的小茶壶跃然纸上了。
那只紫砂壶捧在手心的细腻手感仍是依稀留在乐无异的记忆中,可无论他后来如何翻箱倒柜地寻找,它却像块精雕细琢的冰块、悄无声息地融化在童年的夏日蝉鸣声中了。
——究竟是被我弄丢了,还是那个茶壶……只是一个梦?
“这位同学……”
男子的声音醇厚又温和。乐无异不由抬起头,身前那戴眼镜的男子分外眼熟,他愣了几秒才认出竟是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谢老师。
喵了个咪,真人居然比照片还好看?!差点没认出来……
谢衣与其他学生打过招呼,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乐无异——和他的准考证上,和气问道:“你是乐无异吧,刚才是在画画?”
“谢、谢老师好,您、您拿去随便看看,我只是画、画着玩……”乐无异腾地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将准考证双手交到谢衣手里,就差当场给他鞠个躬了。
“别紧张,我现在又不考你,等会再紧张也不迟。”谢衣被乐无异的反应逗笑了,温言安抚了几句,落在纸上的目光微微一凝,“西施壶型、流云嵌盖……你课余时喜欢做茶器?”
“喜欢是喜欢,不过我还不太会做。”乐无异的腰板挺得笔直,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妈喜欢收藏紫砂器,我从小跟着她学习鉴别矿泥,高中时读了谢老师的土壤学论文,原来本科就想考C大的,但那时爸妈觉得离家太远,死活都不同意我来……还好现在肯放人了。”
坐在四周学生频频望向杵着的这两人,乐无异原本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却在谢衣的笑容里感到莫名局促。
“等考完后,这张手稿能不能送给我?”谢衣将准考证还给了他,又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加油,我相信你。”
……
“那时你只说随手一画,可我看过你后来的其他草稿,却只有这张的线条十分流畅……所以猜你早就画过很多次。”谢衣轻点着打印纸,“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把它做出来?”
“西施壶形太难做啦,我到现在也只能做做杯子……等等,师父怎么又用我那只杯子了?”乐无异有些幽怨地瞧着那只摆在两人间的小紫砂杯,“明明是我做了打算自用的,底上还刻了个玩具机器人。你把它充了公不说,还老摆在你做的那些个精品里,你说,它要多不好意思……”
“紫砂旨在朴素实用,再说这是你的第一只茶杯,不漏水不散架已经很难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容量也大,送我当个茶缸不是挺好?”
“……哎,反正我说不过师父。”
乐无异叹了口气,低下头研究着提春壶的设计稿,往日飞扬的眼角眉梢却是沉默下来。谢衣斟了杯茶递进他手中。不冷不烫,是恰好能入口的温度。
“无异,睡前喝一些花草茶,安安神。”
带着柑橙香气的薄荷茶顺着喉管流入腹中,清凉了舌,温暖了心。乐无异呼地舒了口气,抿了抿嘴角,终于缓缓道出原委:“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师父,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一个做过的梦,但刚才看到提春壶的草稿时,我又觉得……”
青年絮絮地说着。夏夜的晚风将垂地薄纱吹出层层涟漪,青年发梢的湿意散在温暖的柑橙香气里。琉璃灯柔柔地映亮了对面人的侧脸,在昏暗的侧影上勾出一缕鎏金。
“那么久远的事情,难得你还能记这么清楚,瞧你最近常常走神,原来是惦记这个。”谢衣倒像是松了口气,放下蒲扇去揉乐无异的头顶,“偏偏脸上还藏不住,你啊……”
“对不起,让师父担心了。”乐无异拿了谢衣的茶杯给他续茶,却又暗自留恋手指抚过发丝时若有若无的触碰,那杯准备要递出的茶就顿在了手中。
夜晚的露水凝在荷花尖,随着竹节的敲击声从嫩红花瓣滑下了碧色叶茎,在镜般的池水中荡起一瞬涟漪。乐无异感到谢衣带着薄茧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耳廓,双颊不由微微发烫,他熬不住谢衣的目光,没坚持多久便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提春壶的手稿、刚装修完的工作室、第一次在网上见到师父照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都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叶老师说上一次九星连珠发生在十五年前,而我第一次来C市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十五年前?”
“我记得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老妈带我来这附近旅游,又为了买到上好的紫砂壶,还特意在这的民宿住过几天。”
谢衣沉思了片刻:“你是想说,那年你在机缘之下穿越到十五年后,不仅到过我的工作室,还遇到了……我?”
“我也觉得很荒诞……但实在忍不住往那里去想。”
谢衣的手从乐无异的发顶滑下几寸,指腹轻轻揉过他柔软的耳垂,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那为师可得加紧把提春壶做出来,万一过几天‘他’真的来了,就送它做了拜师礼,再哄‘他’喊几声师父听听,肯定很有趣。”
“师父,你可别吓着‘他’,万一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乐无异的神情很是认真,“要是吓坏了‘他’,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
谢衣笑起来,接过乐无异手里的茶杯放到一边,握住他的手腕凑近说:“要是‘他’长大后敢不来考我的研,那我就去把那傻徒弟找回来……你说,到时候为师又该怎么罚‘他’?”
……
露水渐渐重了。院中的萤火虫忽近忽远地绕过空无一人的纱帐,轻盈地栖在了那盏熄灭的琉璃灯上。

6.
蒸林蝉烈,无风压枝。
转眼到了八月。
前几周里两人试着开了回电窑,泥胎的烧制十分顺利。之后谢衣出了趟差,乐无异与小伙伴出门玩了几天,等接踵回到了工作室,发现空调竟然不能用了。
低气压云层将C市扣成了个热量内部循环的蒸笼,郊区的热岛效应不如市中心严重,然而不完善的供电设施却令电表在用电高峰时段频频跳闸。电力公司表示维修还得等上几天,谢衣赶着乐无异回去市区,乐无异却说晚上并不太热,况且昙花要开了,养了几年才能开一次,看不到多可惜。
谢衣养的那盆昙花几周前结了花苞,眼下花苞的尖端虽然紧闭着,“肚子”却像吸足墨水的毛笔日渐饱满。如果凑近端详,还能发现花苞外的粉色细须都已经开始翘起。每日黄昏,乐无异都会猫着腰检查花尖,谢衣则在一旁摇着蒲扇,替这个专心致志的徒弟挥去嗡嗡蚊虫。
“师父,为什么这儿的蚊子只咬我,你却一点也没事?”
咔嚓。冰镇过的西瓜被干脆地劈开,乐无异用勺子剜了一大块中间的瓜瓤,啪嗒一声扔进谢衣的青瓷碗里。他嘟囔着唰唰挖着多汁的瓜瓤,不一会就将两只碗都堆满了。
“哈,咬我有什么意思,当然是你更甜。”谢衣接过碗,先将那块最甜的瓜瓤寻了出来,切下一半不慌不忙地舀回乐无异的碗里。

电力公司终于答应次日一早来维修,乐无异冲着挂上电话的谢衣竖起拇指,又笑嘻嘻地说等空调能用了,他就天天窝在这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蹭冷气蹭书蹭导师的小灶。
谢衣笑着瞥了他一眼,忽然奇怪地问道:“无异,你最近怎么脸色不太好?”
“诶,真的吗?大概这两天没睡踏实。”乐无异摆摆手,“别担心,反正等过了明天,我就能睡个好觉了。”
那晚,谢衣临睡前特意绕到乐无异房前,敲了敲半敞的房门:“无异,等会用蚊香熏一会屋子,睡觉时蚊子就能少些……蚊香对身体不太好,等明天开了空调就别用了。”
“嗯,师父先去睡吧,我再看一会书。”乐无异从作业里抬起头,接了蚊香搁在柜上。
谢衣点点头,转身出门时瞧见门后的月历,却发现最近几日的日期上都画了红圈。
“这些红圈是要做什么?”
“这是……恩,那个……”
谢衣不过随口一问,却不料乐无异吞吞吐吐,转念便想起那个叶海卜出的所谓不详之夜,还有乐无异白天那句“明天就能放心睡了”,心道一声怪不得。乐无异的神情间似有一丝尴尬,于是他不再点穿,只嘱咐了句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一夜无风无雨。

次日天还没亮,乐无异又一次在啾啾鸟鸣声中醒了来,人明明乏得很,辗转反侧了几次,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好在电工在午后如约而至,整栋小楼很快吹上了冷气,这日并没有访客预约,乐无异便被谢衣打发回房间写论文。
虽然离毕业还有两年,但乐无异的时间并不算充裕,他的学长们总会提起答辩时被谢衣逼得手忙脚乱的恐怖场面,同时幸灾乐祸地表示常听到谢衣提起他这个小师弟,届时一定会回校围观,并附赠小毛巾给他擦眼泪。不过乐无异现在并不会想那么远——被高温洗礼了几日,重回冷气天堂的他只想幸福地流泪。
屋内阴凉凉的,他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顿觉自己被架到了一台巨大的电吹风前炙烤,于是连忙关上了窗。
这么热的天……“他”,真的会来么?
书桌上方的窗户正对着一楼的院门,他撑着桌面俯视庭院,枝叶交错的花草植株时而轮廓分明、时而又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乐无异连打几个哈欠,保存了电脑文档,摇摇晃晃地躺到了床上。
恍惚中有人在耳边说了什么,然而连日的困倦使他根本挣不开梦境的纠缠,模糊应了几声,意识就重归了沉寂。

7.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泥土腥味从门窗缝隙间四面八方地涌来,桌椅的轮廓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乐无异扭头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等等……下雨了?!
他蹬蹬蹬跑下楼,屋前屋后却不见谢衣,跑回自己房间找手机,却见书桌上放着那只几天前烧好的提春壶,下面压着张便条——无异,我去送客。
雨水在屋檐下挂成了珠帘串,乐无异寻出两把伞,走出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折回二楼,包了提春壶揣在怀中,才冒着大雨奔出了院门。
天空像只倒扣的大碗,不时被电闪雷鸣震出几道树杈状的裂口,似乎随时都会裂成碎片砸向头顶。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积水,乐无异起初还会避开水洼,不多久鞋袜就被湿了个透,于是也顾不上脚下高高低低的路面,只瞪大了眼睛寻找谢衣的身影。
当他跑过某处岔口的转角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为何独自在此,再不回旅店,令堂只怕要等急了。”
横亘眼前的白墙掩住墙内人的身影,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夹杂了男子的温声询问,从攀在墙头的爬山虎叶尖滑进了乐无异的耳中。
怎么会是……师父?他在和谁说话?
“我、我不小心把我妈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茶壶砸坏了,想找只一模一样的赔给她。”稚嫩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哭腔,“他们说你店里东西最多,可也没有那个样的……呜呜,我要是现在回去,我妈肯定要骂我的。”
“那——你是否还记得它的形态?”
“它就像只胖胖的小鸟,盖子上有一朵云,非常非常漂亮……”
孩童郑重其事的语气像是在回忆着一件稀世珍宝。乐无异捏紧了伞柄,悄悄摸了摸揣在怀中的提春壶,愣愣看着爬山虎的小巴掌被雷声惊得一颤一颤。
“唉,莫要哭了。我原本有只茶壶,与你说的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已经送了徒弟……若你能与令堂再来一趟寒舍,我便依此另做一只给你可好?”男子安慰了几句,语气却又一转,“你亦知已惹了令堂不快,却为逃避受罚而躲在此处,令她更为忧心……难道不是错上加错?”
“……对不起,是我不对。”孩童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片被雨打得焉头焉脑的小叶子。
“那我便先送你回去。”
“谢、谢谢大哥哥。可是我和妈妈明早就得坐飞机走了,应该不会再过来……”男孩闷闷说着,片刻后又重新雀跃起来,“没关系,我可以学着做,就能做一只一模一样的出来。”
“好孩子,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说话要算话,可不许忘了……”
两人声音逐渐远去。乐无异的胸口怦怦直跳,感觉似是穿透了那堵厚实的围墙,目送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渐渐消失,直到又一声雷鸣在耳旁炸开,他才如梦方醒般地跳了起来,转身沿墙根跑了出去。
——原来十五年前,“我”真的来过这里,也真的……见到了他!
迎面的狂风将伞面吹得向后倒翻,乐无异下意识去护住怀里的提春壶,被吹脱手的伞就落在了身后的泥塘中。雨水兜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只觉一股凉意从湿透的衬衫渗进骨髓,狠狠打了个寒颤——
也许是因为特殊天象,原本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数段时空竟能在此地短暂地交汇重叠,就像一卷数度曝光而显得影像绰绰的相机底片,诡异得令人不安。如今既然他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那么那个“孩童”的“未来”就不曾被意外改变过……可一旦谢衣被卷入了另一段时空,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你到底去了哪里?
紧闭的院门如同沉默的脸,一扇扇从他身侧飞速掠过,蜿蜒的小巷在他眼前蛛网般地铺开来,乐无异忘记了来路,却仍然不知疲倦地向前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精疲力尽的他慢慢走入一角屋檐下,抱着提春壶坐在湿透的石阶上,深深地埋下了头。
如果能找到他,我就……
我就……
脚边的水洼轻晃了几下,不久又重归了平静,镜般的水光中倒映着半面绘着桃花的纸伞。乐无异猛地抬起头,却见面前站着个素衣红襟的男子,宽袍大袖的装束令他有些陌生,面容却是熟悉得刻骨。
男子神情中掠过一丝诧异,张开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将他拉了起来。
“师父,我、我出来找你,你去哪了?”
男子淡淡勾起唇,却只是微微点头,垂眸掩去目中神色,伞面向着乐无异倾了些。
“哎,我衣服都湿了,还是不靠着师父走了……”
雨势转小,乐无异与男子并肩走了一段路,仍是撑开自带的折伞退到他身后。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乐无异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见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便在后面慢慢跟着,不时瞟一眼沾在他雪白下摆上的几点泥泞。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跑出了很远,不想没走几个巷口就瞧见了熟悉的坡蜀巷。
“啊,雨终于停了!”乐无异欢呼一声跑进前院,回头却见那男子收了伞,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怎么不进来?”他回身跑去拉那男子,不料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如何也无法跨出门槛一步。
门外景物像是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亮起的琉璃灯映着男子清俊的眉眼,雪白的身影却淡漠得如一缕轻烟。男子朝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靠近,乐无异愈发不安,冲着一步之遥的男子大喊道,“我、我走不过来,师父你快进来!”
“……无异。”
“我不管,师父你不要走!我……”
乐无异拼命向那人伸出手去,忽觉手上一暖,不知怎的竟真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他用力想把那人拉回身边,也不记得自己大声说了些什么,只听有人在耳边道,我都记住了,你自己说过的话,可不许先忘了。
“我不会忘,师父,求你不要走……”
“无异,把眼睛睁开……别怕,我就在这里。”眼角被温暖的手指拂过,琉璃灯的光芒四散而开,流萤般的光点随即重新凝聚在一处,变成了那盏书桌上每夜亮起的白炽灯。
身下是柔软清凉的草席,乐无异眨了眨眼睛,目光慢慢聚焦在俯身看自己的谢衣脸上,淡淡的暖意自两人交握的双手间传来。他脸皮一热,立刻松了手,愣愣地问他:“师父,你、你没出门?”
“我一直都在店里。”谢衣皱着眉头瞧他,“你刚才是不是做了噩梦?抓着我怎么也不肯放,还说了许多梦话。”
“……梦话?师父你都听听听见了?!我都说了啥?!”乐无异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却又意识到反应太不自然,忙掩饰般地低头去找拖鞋。
“自然听见了,但……先不告诉你。”谢衣笑着捏了下乐无异泛红的鼻尖,却不防他打了个喷嚏,于是起身关上空调,顺手推开窗户,让充盈着青草芳香的雨后的风吹进屋中。
“啊糟了,提春壶还在锅里!”乐无异转头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又一拍大腿叫了起来——紫砂壶启用之前,按惯例需与茶叶放锅中同煮,为的是去除泥中的火气。
“已经捞出来晾着了,晚上就能用。”
“今天就要用?”
“对啊,我刚去看了看昙花,今晚应该要开了。我们早些吃晚饭,等会去院里看花的时候正好能用上。”
乐无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复又想起梦中那名与谢衣面貌相似的男子,不由暗暗称奇。老宅百年前确实有过一名谢姓的主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不定曾在潜意识中把那人与谢衣联想了起来,这才做了个如此奇怪的梦。

8.
云歇雨住的夏夜,半池荷香一帘风。
星点的萤火虫绕过纱帐,飞进一丛茂密茜草中。草席先前被淋了雨,干布拭过后仍带着些阴凉潮气,中间位置摆了张香枝木的矮茶几,上面搁着茶具与几件零散物什。
乐无异托着腮帮,侧头瞧着谢衣掀起壶盖闻了闻,又斟了杯茶推到自己面前。
“还有些烫,小心。”。
“不烫,正好……”乐无异接过啜了口,感到一股清冽茶香漱过齿颊,不由疑惑道,“现在喝茶叶,不会睡不着吗?”
“离花开还要一会,所以泡了点庐山云雾提提神。”
那盆昙花便摆在帐外,雪白芒尖上的裂口已然清晰可辨。
算得上是花前月下……佳人有约?谢衣的目光转回乐无异身上,见他毫无坐姿地趴在茶几上,小半个肩从宽松的汗衫领子里滑了出来,于是抬手替他提领子:“我泡得比较淡,你觉得怎么样?”
乐无异又喝了一口,回味片刻道:“香香的,有股……兰花的味道。”
“不错不错,舌头挺厉害。”谢衣扬起眉毛,“今晚机会难得,等会再让你尝一样人间美味。”
“那是啥?”乐无异好奇地直起身子,见谢衣回以淡淡一笑,只得郁郁仰天长叹。两人相识几年,乐无异明白越是显得抓心挠肺,他那恶趣味的师父就越喜欢好整以暇地逗他,于是干脆转开话头,“不说就不说,我也带了好东西给师父。”
他神神秘秘地将一只古朴的小木盒放在茶几上,示意谢衣打开它。拆下几层密封袋后,一股清雅香气在两人间幽幽弥漫而开,乐无异从盒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花形薄片掂在掌心,大大方方递到谢衣眼前:“这是按古法制成的昙花香饼,可以用来熏香,而且是草药做的,还能吃,师父要不要尝尝看……”又撇撇嘴哼了声,“我才不像某人喜欢卖关子。”
谢衣拈过花饼瞧了会,又翻过木盒盖子,指尖摩挲着一枚刻在边角的鎏金纹章:“一品堂的香品,每年售出的数量不超过一百件,昙花的还更少……你是怎么买到的?”
“呃,这是我以前帮老妈买香水时顺便收的,那时一品堂还没那么出名,也不是很贵。”乐无异有些紧张地盯着谢衣的脸,只怕他不肯收下,“师父当年愿意做我的导师,我一直很想谢谢你,却不知道该送什么好……后来听师父提过一品堂的香才想起了这个。我觉得……香饼和紫砂器的感觉很像,既风雅又实用,师父应该会喜欢的。”
“气味很正,不愧是制香名家。”谢衣摸了摸乐无异的头,“我那时只是随口一说,你就惦记上了……其实以你当时的本科成绩,无论哪所学校的老师都会很乐意收下你的,所以我也想谢谢你,谢谢你……选择了我。”
茶水入口回甘,熨帖了胃壁,也捂得心尖暖洋洋的,乐无异觉得脸有些烧,侧头避开了谢衣含着笑意的目光。
啪嗒、啪嗒。
敲击着石头的竹节声里蕴含了某种幽玄之意,听在乐无异耳中,却让他想起了敲椰壳的声音。棕黑坚硬的椰壳内里藏着纯白柔软的果肉,乐无异爱极了它的奶香味,几年前在厦门旅游时曾一饱口福,还乐滋滋地带回几只送给谢衣。他的导师看看椰子又看看他,打趣说他身上不仅沾了椰子香,又白得像椰子肉,于是禁止他饭点前在自己面前晃荡。
那时乐无异才入C大不久,诚惶诚恐地差点把玩笑当了真,却没想过几年后竟能与谢衣穿着居家服席地而坐,一同赏月看花、聊天喝茶。
“那个,师父做提春壶时也花了很多心思,又送给我做拜师礼……”乐无异将盛着茶水的紫砂壶托在手掌中,忍不住贴着脸蹭了几下,“真的好漂亮,师父你也太厉害了……啊,这么厉害的人居然成了我师父。”
“好徒儿,那就再给为师斟杯敬师茶吧。”
乐无异接过小机器人茶杯,一不留神倒得满了,只得端在手里不敢动,谢衣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稳当当地接了过去,顺口说道:“我问你讨这杯子的时候,你还不肯给我。”
“你自己做了那么多杯子,为什么偏要我做的?”
谢衣微微一哂,并不答话,他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知答案却仍在逞强的学生。
乐无异的心跳蓦然加快——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情不知何起,自己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却不知道离谢衣的答案差了多远——即便他能隐约地感到谢衣对他的纵容超乎寻常,却始终不敢亲口去问一问。
谢衣将茶水一口饮尽,颇为感慨地叹了声:“你开始连切泥条都会手抖,没想到没两年就能摹着照片做出成品了。”
“那时师父握着我的手,我才敢一刀下去的……还有杯侧的凹陷,是我打磨杯口时不小心捏出来的,也只能让它留在那了。唉,我本想溶了泥重做一个,师父却坚持把它烧出来,还老是拿来用……到底有什么好的。”
谢衣转了转茶杯,手指严丝合缝地贴在那道凹下的瑕疵上,笑着叹了口气:“猜不到就算了。总之先借我用几年,等你毕业后再还给你。”
“毕业后……还给我?”乐无异睁大了眼睛,“你不要它了?“
“我是在想,到了那时你的手艺也算出了师,就不用我再……”
“那我、我不要出师了!”乐无异的脸色一变,不等谢衣说完就去拽他衣袖,却又在他略略诧异的目光中缩回手。谢衣张了张嘴,片刻却又沉默下来,像是在等乐无异把话说完。
指甲深深嵌进了手心皮肤,乐无异听到自己干涩地问道:“师父,你是不是听到我午睡时的梦话了?”
谢衣喟叹一声。他打算把乐无异的第一件作品物归原主,本是想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在这几年中的进步,却不料他误会了自己。
“那确实是个噩梦,但也只是个梦,如果我说了什么……”舌根泛起茶水凉却后的苦味,乐无异不敢停歇,咬了咬牙继续道,“如果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也只是在胡言乱语……师父也不要放在心上。
“无异,”谢衣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攥起的拳头被另一人的手掌盖住,亲密地交叠在泛着银白的草席上,乐无异犹豫了片刻,仍是把手抽了出来:“我明白了……没关系,我现在不用你还,等我有了师、师娘的时候,你再把它给我好了。”
“无异……”谢衣叹了口气,在乐无异正欲起身时按住他的肩,抬手覆上他微凉的眼睑,“你刚才在梦里一直喊我的名字。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
微翘的睫毛不安地刷过掌纹,片刻后又在谢衣的掌心里安静下来。羽毛般的气息从虚拢的掌侧拂过,于是谢衣伸臂揽住青年的后背,靠近他泛红的耳廓轻声道,“等我数到十,就告诉我?”
怀中的人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啪嗒,啪嗒。
谢衣不紧不慢地数着竹筒击石的声响,边轻拍着乐无异的背,果真数到十后才撤去了他视线的阻隔。
“我梦到……”乐无异深深呼出口气,指尖暗暗抠着草席间的纹路,“我以为师父要消失了,心里特别难过,又想拉住你叫你不要走,说着说着就被自己的梦话吵醒了。醒来后看到师父就在我眼前,我真的……很开心。”他想起梦中的情形,揉了下发酸的鼻尖,抬起头直视谢衣,“时间真的太快了。我有时会想,等我毕业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来这儿……就算我只是你教过的学生之一,只要能常来看看你,我也……”
“无异,你听我说。”谢衣的手指拂过他发红的眼角,不料竟越擦越湿,只得将他紧紧拥进怀中,轻拍着他的背。
耳边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无异,我本想再等几年、等你毕业后再问你的。”谢衣松开手,坦诚地对上乐无异的目光,“你现在还是我的学生,所以我一直没有问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犹豫,我不想你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你明白么?”
“我明白……师父,是我太笨了。”
“傻孩子,我也和你一样,也和你一样紧张。”谢衣抬起乐无异的下巴,慢慢吻上他的唇,“……你喜不喜欢?”
清澈的山泉悄无声息地淌过庭院,不经意地将沿路携来的种子埋入池底柔软的淤泥,那些种子会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悄然生根发芽,只待一朝凌水而出,盛放出夺目的光华。
乐无异生涩地回吻着他。他们分享着彼此齿间的茶香,初时还能尝出几分隐忍的苦味,片刻后便变得分外甘甜。擂鼓般的心跳几乎冲破薄薄的胸骨,乐无异感到喘不过气,偏过头深深地呼吸,无意瞥到昙花上原本紧裹的深红花萼已经褪尽,只剩几缕白嫩的细须绕在纯白花苞旁。他低喘着握紧谢衣的手臂:“师父,花要开了……”
谢衣吻了吻他毛绒绒的鬓发:“那你转个方向,我抱着你看。”
承接着月色的花瓣白得泛蓝,柔软的身躯一点点舒展开来。乐无异感到谢衣从后面环住自己,于是顺着动作放松身体,微仰了脑袋搁到对方肩上。他屏息看了会花,又忍不住偏过头去瞧谢衣,却不慎将脑袋后的领口蹭开了一片。
胸口的皮肤被半湿的发丝磨得发痒,谢衣捏住乐无异的鼻尖低声警告:“再乱动,就不让你闻了。”
乐无异侧过脸来,无辜地朝谢衣眨了几下眼睛,鼻子立刻就被松开了。清冽的花香扑鼻而至,他吸吸鼻子,居然从花香中闻出了一股椰子般的奶香味,忍不住咽着口水冒出一句:“要是……昙花也能吃就好了。”
“那也得等它先开完。”谢衣好笑地摇摇头,拈了块香饼递到乐无异嘴边,“要不先尝尝这个?”
“不、不用师父喂,我自己来吧。”乐无异抬手想要接过,却发觉双臂都被身后人牢牢地箍住。
“嗯,吃是不吃?”
修长的手指抵在唇上,乐无异红着脸乖乖张开嘴,却见谢衣忽地收回手,将香饼送进了自己嘴里。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露出得逞的微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下巴就被人一指挑起。
“唉,无异不解风情,肯定从没听过‘莺舌偷传、低语教人嚼’,不如让为师慢慢教你。”
“谁说我不懂……”乐无异不服气地皱起眉,用力挣开谢衣的怀抱,反身跨坐到他的腿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老师,从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鼻梁、下颌一一看过,又捧起他的脸庞,让他微仰起头与自己对视。满月于苍穹之顶倾尽银辉,大半都落进了此人深邃的眼眸中,他情不自禁地闭起眼睛、在缭绕的花香里一鼓作气地吻了上去,“师父教过的每句话,我都会记在心里……”
“好孩子,我知道。”
仰头接吻的姿势有些吃力,不过谢衣依然任着乐无异的嘴唇与自己小心又缓慢地厮磨。他感到那湿漉漉的舌尖试探地顶开自己的齿缝,于是扶牢他的腰,悄无声息地伸进他宽大汗衫的下摆,微勾的指尖时轻时重地撩过他腰侧细腻的皮肤。乐无异痒得浑身发抖,却舍不得放弃口舌间攻下的大片江山,只得呜咽着扭动身体,想要躲开手指的折磨。谢衣握住他的腰跨将人拉近自己,舌头趁着乐无异分神的当口回缠了过去,隔着那块半化开的香饼与他温柔纠缠。
口中溢出的津液淌过乐无异的指缝,薄荷的清凉感依然留在唇舌的粘膜上,令每一个味蕾和神经末梢都更加敏感。浓郁的花香削弱了他意识中残存的羞涩与克制,他在谢衣的纵容下低下头,将他睡衣前襟的丝质盘扣咬在齿间、一个一个挑开。
舌尖尝到皮肤上汗水的咸味,乐无异昏沉地舔了舔唇,将谢衣身上那被自己蹂躏得皱湿的衣物拉得更开。晶亮的水痕从脖颈一路蜿蜒到胸口,他大着胆子含住那点细腻的深色,感到握住肩膀的手蓦然收紧。
“无异,等一下。”谢衣沙哑地唤他。
“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好?”乐无异立刻抬起头,暗中在席子上擦掉掌心的汗。谢衣松开握在他腰间的手,摇着头道,“今晚暂时不行,这里……什么都没有。”
“都没有……什么?”乐无异呆了半晌才领会到谢衣的意思,脸霎时红了一片,却仍是毫不含糊地坚持着,“没关系,不痛的,师父你慢点儿、就行,我没事……”
谢衣用拇指揉了揉他湿润的唇瓣,却被乐无异趁机含住,又用舌尖轻舔了下。他从他嘴里抽出手指,指节沿着青年的脖颈线条渐渐往下,在那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停了一瞬,直到触到他锁骨时收回了手,“抱歉,无异……我没有把握。”
“我说了没事……师父你总这样能忍,我会受打击的。”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撑起身子向后坐了些。谢衣眯起眼睛看着他动作,突然一把捏住那只企图伸向自己双腿间的手,另一只手更快地探向乐无异的身下,隔着布料将那处昂扬握在掌心。
“师父你……啊……”理直气壮的语调陡然泄了气势,乐无异不甘地瞪着谢衣,无奈七寸要害被制。羞耻的呻吟随着揉弄的节奏断断续续地溢出喉间,他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手背——在被谢衣触到的瞬间,刚才肆意妄为的勇气似乎就烟消云散了。
“傻孩子,你也不要忍着。”谢衣舔吻着乐无异堵住气息的手掌,直到他忍不住抬手勾住自己的肩,将急促的喘息尽数喷在自己颈窝中。他拥紧青年紧绷的腰背,感到那青涩的器官在手中逐渐硬挺,颤抖的顶端吐出些许黏液,透过棉质布料沾湿了指尖。即便看不见,他都能轻易想象出它此时的模样,就像此时被自己仔细吮吻过的眼角,呈着色授魂与的嫣红。
他托住乐无异的腰让他慢慢躺下,撑在上方细细看他的神情,忽而想起上一回见到他眼角泛红的模样,似乎还要追溯到两年前的那场谢师宴。
“无异,你还记得那次喝醉酒住我家的事么?”
乐无异立刻就点了头。
那晚,应届毕业的研究生们筹划了谢师宴,乐无异也是其中之一。宴上他喝了酒,被扶上出租车时已经晕得不行,还没到家就睡了过去。次日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睡在谢衣床上。
乐无异的记忆仅止于此,然而留在谢衣脑海中的却是另一些场景。
他的学生醉后不吐不闹,只是红着一双桃花眼、软了嗓子不停地叫他。谢衣连哄带劝地安顿他睡下,自己胡乱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晚,次日一早去瞧他时,却愣在了卧室门口——
宿醉未醒的青年安静地蜷在床脚,不知何时自己脱去了大半衣物,乱蓬蓬的脑袋压着一团被子,脸深深地埋在怀中的枕头中,像是只紧紧抱着树枝的树袋熊。匀称有力的肌肉包裹着四肢修长的骨骼,劲瘦的腰腹随着轻缓的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
谢衣的目光在乐无异左肩胛下的深色胎记上停了会,然后弯下腰托起他的脖颈,抽出那团皱巴巴的被子,轻手轻脚地展开后盖到他身上。乐无异在睡梦中咕哝着翻了个身,却仍是紧紧抱着谢衣的枕头,将它贴在自己光裸的胸膛上。
卧室的窗帘将清晨朦胧的日光挡在窗外,就像此刻垂落在他们身周的白色纱帐,将两人混杂又潮热的气息密密地笼在同一方天地中。
“师父……我、我快不行了……”乐无异喘着粗气,滑腻的手掌无助地滑过微凉的草席,无意间将纱帐被风吹起的一角攥进手中。汗衫被卷起在胸口,后背的皮肤黏腻地贴在席子上,每一次轻微的挣扎都会感到拉扯般的疼痛。
谢衣用膝盖分开乐无异的双腿,一边加快揉弄的节奏,边轻咬着他大腿内侧的皮肤,间或抬起头,与他交换一个沉溺而情动的眼神。乐无异的眼眸像是融化开的琥珀色蜜糖,他青涩而热烈地迎合着谢衣,然而未经人事的身体根本经不住挑逗,不多久就紧绷如弓,在月下泛出汗湿的光泽。
谢衣拉下他双腿间最后一层遮蔽,将那微颤的器官含入口中。
“不、不行,你快让开……”恳求声里带了隐隐的呜咽。粘膜湿热的触感令乐无异几乎弹跳起来,他难耐地咬住下唇,颤抖着支起身体想把谢衣推开。
“你不想?”谢衣盯住他湿润的眼睛,微微勾起唇角,又一次深深埋下头,按住他无力挣扎的双腿,将那些徒劳的抗拒悉数化为一声连一声的呻吟喘息。手下的肌肉渐渐紧绷到极致,他的牙齿在敏感的顶端轻轻一磕,只听乐无异尖声喊了声师父,浑身抽搐着释放在他的口中。
攥得发皱的纱帐滑出松开的手指间,轻柔地拂过昙花盛放到极致的花瓣。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感到知觉慢慢回到了身体。
“那、那个,刚才……对、对不起。”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道着歉。
“你啊……”谢衣替他收拾了一下,本想再逗弄几句,瞧着他通红的脸,还是体贴地转了话题,“你不是说想看昙花?起来吧,再迟就瞧不着了。”
“可是……”乐无异坐起身,仔细端详着谢衣的脸,忽然用力按住他的肩,将他推倒在席子上。他的手掌贴在谢衣的心口上,一字一顿地问他:“我记得师父以前说过,要寻个吉祥的东西来镇宅子?”
青年的脸上还带着潮红的余韵,褪下的睡裤勾在膝弯,白瓷般的大腿夹在腰侧,刚释放过的器官隔着薄薄的布料,软软地贴在谢衣的小腹上。
谢衣闭了闭眼睛:“别闹了。”
“可你给我喝了茶,我睡不着怎么办?”乐无异委屈地瘪瘪嘴,俯身去舔谢衣的眼睫,又贴住他的耳廓软声求着,“师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看我,我就为你镇一辈子的宅子……”
“你这傻孩子……”谢衣长长叹了一声,捉住青年的手腕,翻身将他压回了身下,却不防他用脚掌轻蹭过自己的小腿。他垂下眼帘,尽力克制着血液里叫嚣的欲念,再次睁眼时,却见乐无异弯起湿润的眼眸,哑着声音对他说——
“师父,来吧。”
……
满月向西,雪白的昙花自艳而衰,在满院盈香中收束成淡黄一团。有人撩开了纱帐,摘了一片花瓣含在舌尖,低下头捏开青年汗湿的下颌……
轻咬慢吮,冰肌无骨,冬雪般的清甜融化在灼热的唇齿间。乐无异终于明白,谢衣说的那分人间美味,真是没有半点夸张。

9.
刚出锅的油条炸得金黄松脆,齐整地码在铁架子上,蒸笼里的包子和小笼则得等有人点了才能热腾腾地取出来。绿皮保温桶里搁着白嫩的豆腐脑,旁边一溜儿的白瓷小碗,酱麻油、紫菜虾皮、榨菜丁、香菜末、醋腌乳瓜……酸甜苦辣,任君挑选。
这家早点铺的生意颇好,尽管已过了最热闹的早市,乐无异也只在门外寻到了空位。谢衣在店里等着小笼,乐无异知道他不喜酸,于是只给自己的蘸碟倒了醋,又顺便要了两份豆腐脑,在谢衣的碗里搁了酱油和葱花,自己的只放了红豆沙。
同住的一个多月里,乐无异发现不仅口味,两人的生活习惯中也有许多细小差异。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乐无异心想,反正总会慢慢习惯的。
谢衣端着两屉小笼跨出店门,乐无异回过神,拉开身旁的椅子大声招呼起来:“师父,这儿有干净筷子,不用另外拿了。”
……
暑假临近尾声,两人用完早饭就回了工作室打点行李。乐无异打算开学前回老家一趟,谢衣也要准备新学年的课程,他们一同选了些新制的陶器,每件外都裹上几层防震的珍珠棉,盖子等小部件则另外包装,以免在运输时互相磕碰。
“师父,”乐无异包着提春壶边问道,“你十五年前在做什么?”
“十五年前啊……”谢衣将小机器人杯子仔细包好,见缝插针地塞进打包箱的间隙中,“那时我刚读完研,家里想要我进公司实习,我偷偷考了博,还打算毕业后直接回国教书。”
“对哦,你那时比我现在还要小一些……”
乐无异想起听谢衣说过早年被家中断了经济来源,求学时只能半工半读,有回攒了些钱买了一小块牛肉,回家路上不巧碰上大雨。躲雨时他见脚边有只跛脚的猫,想着自己也做不好饭,就把肉喂猫了。
“师父,”乐无异停下手中动作,“师父,你有没有后悔过?”
“那时我打定了主意,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后来每天都过得充实,哪有空去后悔。”谢衣抬头瞥了眼乐无异,“你是不是想问,要是我有机会遇到以前的自己,会同自己说些什么?”
“咦,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怎么会不知道?”谢衣笑起来,“要是有机会,那我还真要告诉他,以后一定要收下那个叫乐无异的傻徒弟,还要小心不要被他喂得太胖,否则啊……”
“否则……什么?”
两人的说笑声被蝉鸣掩了下去。已近立秋的热意失了几周前的咄咄逼人,风吹起芽色的门帘,将几朵殷红的石榴花扫在前门的鹅卵石小路上。
乐无异的目光越过眼前磨得发亮的木门槛,想象着也许昨天午睡的时候,或许真有个十来岁的男孩一蹦一跳地从这里离开。他依然记得昨夜梦回之时,终于追上了那个孩子。

“这只小鸟的茶壶好漂亮!做这个好玩吗?”男孩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摸了摸提春壶。
“当然好玩,等你学会了,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乐无异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笑嘻嘻地说道,“你要是想学,这个茶壶就送你了。”
“可妈妈说,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那……就算我借给你的,这样就行了吧!”乐无异挠挠头皮,又摸了摸男孩头顶的那撮翘发,“反正你要记住,认定的事,就要坚持做下去,认定的人,就要坚持喜欢下去……知道了吗?”
“认定的……人?”
“等你见到时就明白了。”乐无异站起身,对着男孩渐渐模糊的面容大声喊道,“你可不许忘了,我等你做个更漂亮的还我!”
……
“无异,无异?”
乐无异从梦境的记忆里回过神,眼瞧着谢衣向厨房走去:“中午吃馄饨吧,你要虾肉还是荠菜?”
“我要虾……喂师父等等!”
乐无异扔下整理到一半的行李,腾地跳起身跑了过去,不由分说地解下谢衣的围裙套在身上,又指着客厅里的箱子义正言辞道,“有几个小东西我塞不进去了,师父你来整理吧,午饭我来烧。”
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乐无异将馄饨扔进锅后盖上锅盖,见谢衣果真依言远离了厨房,不由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淡绿纱窗外的蓝天白云就像海面翻起的雪白浪花,乐无异美滋滋地勾起嘴角,心中暗自盘算起来——等明年暑假的时候,就与师父去一次海边吧。


注:
1. 老宅曾有一任谢姓主人,即为乐乐“梦中”古装版师父,设定是谢衣前世。前世谢乐是相识的,结局是开放的,个人倾向是BE的……十五年前时空交叠,谢衣前世在机缘下遇到现世的小乐乐,后遇到现世的大乐乐,就将他俩都送了回去(尽管从此以后前世的师父也再见不到乐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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