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日一大早的电话,来电人是叶海。
乐无异正在整理书橱,随手将电话切到免提模式,继续快速翻看一本谢衣新买的资料。他已经毕业一年,此时竟觉得内容有些陌生,不免叹了口气,把资料放入一堆归类不定的书里,等着谢衣回家自己放。
“小乐同学对吧,我和你说件事……你在哪儿?”
扩音器放大了电流噪音,毛刷子似的擦过耳膜。乐无异取下陈列架上的茶碗,边擦边冲着嘈杂的声音扬声道:“我在师父家,叶老师你说吧……对了,您和师父不是出差去了么,已经回来啦?”
突兀的电子音丁零当啷地盖住语声。乐无异抓出几个音节,愣了几秒,放下茶碗冲去抄起手机:“你、你们在医院……师父怎么了?!”
“哎呀你别激动,我校师生正在接受白衣天使的温暖关怀……喂,我没吓你的亲亲小徒弟,瞪我干嘛!”叶海侧头与旁人嘀咕几句,凑回来解释说,“回来路上车被撞啦,你师父的手机飞出车窗因公殉职了,人倒是没事,正在帮我办住院手续,刚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小乐啊,叶老师我这回可惨咯,能不能作为家属的同事申请骨头汤……哎、谢老大您慢点走,地上滑,小乐已经知道了。”
“ 叶老师你伤哪儿了,要动手术吗,钱够不够……要不我先转你一点?”
“ 无异,是我,我们没事。”对面换成温和熟悉的男声,“医生让我今晚也留院观察,正好可以照顾叶老师。他断了两根肋骨,现在没有大碍,学校也派人过来了。”男人吐息平稳,不等乐无异开口就作出保证,“你别来过来了,明天我就回家。”
“ ……不行,我得送衣服来,前几天入冬,已经降十几度了。” 乐无异长长呼出口气,脖子夹着手机,走进卧室拉开衣橱。护士的声音传到耳中,乐无异催着谢衣挂电话,低头见自己脚边散了一地衣物。
他呆了一会,才想起刚才通话时,空着的手探进橱中的衣物里胡乱摸索,也不知要找什么,一不留神划拉出一大片。
叠好的衣服放回床上,乐无异握着手机缩在床脚,定了定神,滑开发烫的手机屏。
没有叶海和谢衣的未读消息,只有几条推送新闻躺在通知栏里。有条恰好是某地冬雪引发的追尾事故,指尖在通知上耽搁了片刻,屏幕就自动跳转到现场视频,寒风携着雪粒扑向录音话筒,风声的间歇夹杂着记者声嘶力竭的声音。
乐无异其实明白,能上主媒的事故肯定不是谢衣他们遇到的车祸,可仍是一字不漏地看完了新闻,不知是庆幸还是难过。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屏幕切回了聊天窗口。谢衣上一次联系是两天前的深夜——发来一张以前拍的乐无异照片。那晚两人本已互道了晚安,不料谢衣突然半夜兴起,用美图软件给恋人头上加了对猫耳朵,又发了个大笑的表情传给本尊——照片里的青年站在雪地里,栗色的短发在风中像炸开的茶筅,鼻子冻成粉红色,笑得像只傻不拉叽的橘猫。
乐无异把脸埋进柔软的衣物里,没有体温的干净气味冷却了他的眼眶。他不敢再去想谢衣真出了事该怎么办,只是惋惜保存在对方那边的聊天记录这下全没了。
幸好人还在。
【二】
谢衣腰背上的瘀伤说重不重,却仍是被扣着各种检查。这等轻伤没资格进病房,乐无异陪他在兵荒马乱的急诊观察室过了一夜,周一下午送他回到两人同租的公寓,来不及吃晚饭就匆忙赶去研究所加班。
谢衣把乐无异从研究生教到博士,本想以后留在身边做个清闲的助教,不料还没毕业,这个得意门生就被一家以忙碌而高薪出名的研究所签走了。
乐无异对此解释说,想让以后两人的生活过得更好些,并且如果经济独立,向家里出柜时也能多一点底气。他先前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傅清姣与谢衣因为工作之故常有联系,加之谢衣从未刻意隐瞒,因此乐无异主动摊牌前她就猜到了大半。
乐家夫妇很开明,傅清姣只表示自家的傻小子忒能折腾,嘚瑟起来天王老子也压不住,谢老师别总惯着他。
知子莫如母,乐无异走出校门不久,工作就折腾到了新领域,因此不再与谢衣的研究方向完全重合。上个月他们小组接了防治土地沙化的项目,每个组员需要轮岗,工作地点远在西北某个边城,乘高铁单程约二十个小时,明年春节后出发,预定两年后回来。
床架轻微晃了晃,稳稳承住男人疲惫的重量。蓬松柔软的被褥有一角微微凹陷,似是有人在那坐了很久。谢衣弯腰拉平了被单,手掌似乎还能触到对方的体温。
他知道乐无异习惯坐在床脚与自己聊天,据说这个角度的视线恰好可以穿过走廊,看到书房深处的书架——按乐无异的原话,像是能被师父的智慧之光罩住一样。
青年却不知道每次说出师父这个称呼时,眼神会不自觉变得柔软,嘴角翘起一点羞涩的弧度,引得谢衣总想去吻他。
不过男人仍会耐心地等待日光逝去,等到只有两人分享的夜晚,他将年轻的恋人压在雪白床单上细细亲吻,听他在情动时失神地唤他师父或是谢衣。早晨醒来时,他们或许会睡在同一个枕头上,手臂上留着对方发丝的压痕,呼吸轻软地掠过锁骨。肌肤相偎,肢体交缠,像两只窝在棉花糖里的黏糊糊的糯米团子。
地院的老师损失了好几名,院长给受伤的教职工批了假,亲自出马给本科生代课,还风风火火冲去了乐无异的研究所,说服所长将这个优秀毕业生借回学校代几天课。
谢衣的瘀伤还没消退,一碰就疼得分筋错骨似的,可他天生闲不住,等乐无异一出门就偷偷溜下床,一瘸一拐挪到书房。他赶在太阳落山前理完书柜,扶着腰爬下梯子时,瞥见陈列架上的一只小茶碗放歪了。伸手一摸,上面纤尘不染,显然几天前才被擦过。
谢衣将茶碗重新摆正,心想叶海那通电话还真是巧,幸好没吓得乐无异把碗摔出去。
茶碗原是受人赠送,釉色晕染如云彩翻腾,即使在收藏圈也不太常见。乐无异好奇它的制法,于是谢衣答应将制作茶碗的友人介绍他认识,不料后来一忙,这事也就搁下了。
他们本在学术上一脉相承,课余兴趣也相似,曾经共用大部分书籍,都没觉得不方便。乐无异工作后,这里继续添着新书,书橱渐渐被分为左中右三块,中间的交集划出左右盘踞的地盘,像是天地初开后连接着两界的不周山。
玻璃上反射着夕阳,锐利的光线划开明暗,将陈列的书脊隔得泾渭分明。
……能一起看的书又变少了。谢衣叹口气,觉得伤处隐隐作痛,不由摸摸鼻子,将梯子藏回书房角落。
隔壁的油烟味钻进门缝,带着偶尔响起的门铃声,还有开门关门的声响。谢衣劳动了半日仍然觉得气闷,无所事事地在屋里溜达几圈后拐进了厨房。
他在厨艺上着实没有天分,独居多年只能烧几个家常菜,味道还不如邻居小孩做的,恰好乐无异是个厨神投胎,两人取长补短,平时一个打下手一个掌勺,倒是合作愉快。
谢衣把食材洗净切片,照着菜谱一板一眼添油加醋,不久锅盖被热气顶开条缝,咕嘟咕嘟地冒出香味。谢衣心想,今天终于能够一展厨艺自证清白,以免乐无异去外地后总担心自己饿死。刚欣慰地合上锅盖,手机就响了。
“老谢啊……”话筒里的声音神采奕奕,与几日前对着乐无异哼哼唧唧的家伙判若两人,“小乐同学今天送的猪骨汤真好喝,要是肉多点就更好了。明天我想点老母鸡汤……”
“一顿饭换五节课,明天开始每天还一节。”锅子被蒸气顶得砰砰作响,谢衣拎着手机走去客厅。
“以前是两节课……不对,本大仙的骨头还没长好呢!”叶海连连叫屈,“你行业垄断恶意抬价,我要举报你。”
“行啊,那明天无异带我烧的菜给你吃,还是两节课,要是我们今晚吃完就没你的了。没事挂了,我在做饭。”谢衣刚要挂电话,叶海立刻招供,“等等,有事的,有个好消息!”
叶海絮絮叨叨说明了前因后果。原来学校和某个国外学校签了交流项目,地院打算年底派一批师生短期交换留学,因为学生少了,留在国内的老师可以轮流休一周的假。叶海知道谢衣心思,一得到消息就先帮谢衣占了个休假名额。
“给你安排在圣诞节到元旦这周了,你那时伤也好啦,让小乐请个假,双人行出国游多好。”叶海笑嘻嘻地说,“今天他送饭来时我逗他,说要是知道你能接受男的,我就和你凑合了,总比住院时没人照顾得好。你猜他说啥?”
谢衣想了会没想出来。叶海狂笑:“他说,你是有夫之夫,叫我不要肖想你!他说的时候特严肃,和你上课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谢衣正要骂他,突然闻到一丝可疑的焦味,这才想起炉子上的汤锅,匆忙冲到厨房。刚一开门,浓烈的焦味扑面而来,厨房里如魔似幻,像是喷多了干冰的舞台,谢衣的镜片瞬间被笼上一层白雾,摸索着找路却撞到了腰背伤处。他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就慢了半拍。
旁里伸出一只手,将煤气阀关上了。
朦胧中他看到对方熟悉的轮廓。刚下班的青年脖子上挂着围巾,皱着眉过来扶他:“师父,你怎么起来了……”
【三】
焦黑的锅子被拎着耳朵扔进水池,发出刺啦刺啦的控诉声。乐无异见锅子彻底报废,干脆端着跑楼下扔了,再进门时,就见谢衣一手撑在冰箱门上,不死心地搜寻幸存的食材。
乐无异走上前,手撑在冰箱门上:“医生说让你静养,你怎么起来了……点外卖吧,我今天有点累,就不做饭了。”
谢衣摇摇头:“外卖不干净,你累了就去沙发坐着,我随便弄点……唔,应该还有块鸡胸肉……”
“不用不用,家里还剩一只锅子,你再烧焦我还得抽空去买。”乐无异想起刚才谢衣皱着眉靠在墙上的样子,突然没了说话的力气,推着人进卧室。
谢衣依然试图辩解:“本来烧得好好的,都是你叶老师突然打电话,我就给忘了……我以前留学时都自己做饭,不也好好的嘛。”
“你就不该起来!撞那么大一块淤青,我看着都觉得痛。”乐无异被自己陡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忙深吸口气,缓了语气说,“你刚才撞到哪儿?快给我看看。”
“没事没事,你先去把衣服换了,早点吃饭早点睡觉……你眼睛里都有血丝了。”谢衣坐在沙发上,揪下乐无异的围巾折成方块,“不碰就不会痛,再说,我细胞再生能力比较强,今天理完书橱都没觉得痛,明天就销假上班,你回所里去……”
“好啊,趁我不在你就乱来!还爬那么高的梯子!”乐无异把外套用力挂上衣架,回头瞪着他,“我不去什么大西北了,天天蹲在家看着你。你万一再出什么事,我……”
“无异,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是工作上的事么……还是因为我?”谢衣拍拍乐无异的手,“这只是一次意外,你不用这样焦虑,最好控制一下情绪。”
“你是说……我在乱发脾气,迁怒你?我明明是……”乐无异咬住嘴唇,眼眶微微发红,用力抽回了手。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无异……”
“算了,是我不对,我去冷静一下。”乐无异把叠好的围巾扔进衣橱,转身去了厨房,离开卧室前又忍不住加了句,“我情绪是有点糟,你先不要和我说话。”
挂历哗啦啦翻到最后一个月,日期的上边印着一幅漂亮的雪景。
离“锅子风波”已经过去了两周,乐无异冷静后想起那天谢衣的表情,不由有些后悔,打算找机会正式道歉,不料年底骤增的项目令他几乎招架不住,深夜到家时对方已经睡着了,醒来时又已离家去了学校,饭桌上留着半凉的早点。
夜间气温很快降到冰点以下,办公室依然九点关空调。乐无异有了借口,干脆带上笔记本回家夜间办公,没几天,就见谢衣也把笔记本搬到书房里备课。他们以前就像两个契合得严丝合缝的齿轮,从未为琐事争执过,见谢衣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乐无异稍稍放下了心。
书房的暖气开得很足,两人各自穿着宽松的睡衣,对着屏幕运指如飞。乐无异套着耳机听轻摇滚,谢衣调小了音量放古筝二胡,bgm互不干涉;青年坐一会就要起身活动手脚,顺便切些水果,一人面前放一碟,年长的男人睡得早,睡前会端杯牛奶进书房,拍拍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青年,提醒他趁热喝。
一次乐无异趁机拉住谢衣,含着一口牛奶去亲他,谢衣揉了他头发几下,无奈地笑笑说,又得重新刷牙了。
神情温柔,却没有继续亲近的意思。
乐无异讪讪松开手,戴着耳机坐回电脑前。谢衣掀开他的耳机,嘱咐他早点睡。
生活节奏毫无声息地加快,两人默契地改变了一些习惯,总算每天又能有几个小时见到对方。终于有一晚他们一起躺进了被窝,乐无异对他的老师抱怨满是问题的新项目,却也知道男人帮不了他,一切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师父,我好累啊,还不如给你当助教呢。哪个学生不乖留给我收拾,我做课代表可厉害了……”
他唠唠叨叨地说着,男人没有回应,像是睡着了。青年靠近了些,把脑袋搁到对方肩上,委委屈屈地瘪嘴:“师父,你都不理我了……”
黑暗中有人说了句什么,乐无异迷迷糊糊没听清:“什么……碗?”
“无异,我知道你很忙,就一直没问。”身旁的人侧过身,乐无异感到鼻尖传来一点濡湿的暖意。
“啥事?”
“圣诞节前后,你能不能请几天假出来……我们出去散散心。”
【四】
受谢衣友人的邀请,他们决定圣诞节去日本,先在首都圈玩几天,到除夕那天乘车去友人所在的N市。那位老太太家中开温泉旅馆,表示会为他们安排好住宿。
就像所有初来乍到的观光客,前几日他们按图索骥逛了热门景点,只是人太多,后来干脆凭着心情四处吃吃喝喝——三文鱼片沾多了芥末,辣得乐无异眼泪汪汪,受伤的味觉又被谢衣买的稠鱼烧和抹茶团子抚慰住,咕嘟咕嘟的相扑火锅热得两人满头大汗,正好啃两支圆筒冰激凌,你一口我一口,一次可以尝两种味道。一路试过去,两人对对方的食谱都有了新认知——比如不吃姜的乐无异偏偏喜欢嫩姜薄片这种甜甜的佐食,而不碰辣的谢衣竟对辣油黄豆芽情有独钟。乐无异跑去厨房问辣油的做法,英语发音奇特的日本店员连比带画加汉字,终于完成了这项跨国交流。
真是美食无国界,谢衣摇头感叹。乐无异说回家后就多做些屯着,自己不在家时师父可以慢慢吃。
途中路过稻荷神社,门口的狐狸蹲在树丛里笑得憨态可掬。谢衣把乐无异拉到卖品部,指着一只小狐狸吊坠给他看,银色的小狐狸弯着两条细眼,一本正经地抱着一株稻穗,浑身散着温柔的光芒。乐无异转头端详着谢衣俊秀狭长的眉眼,突然笑出了声。
“他们说这是护身符,送你做圣诞礼物了。”谢衣买下吊坠挂在乐无异的手机壳上,“还有一件小礼物,过两天再告诉你。”
“咦?”乐无异知道谢衣脾气,反正现在问不出,注意力转回吊坠上,拿着手机在对方眼前显摆,“师父故意的吧,想让我出差时睹物思人!”
“对啊,看到一次,就想一次。”
对方承认得干脆,乐无异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谢衣拍拍他脑袋,伸出手说:“你的礼物呢?”
“礼物其实准备好了……”乐无异扬起眉,拖长了音调答道,“不告诉你,秘~密。”
他们在除夕的清晨抵达了临海的N市。
天空飘着雪,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像是天空撒下了盐粒。整洁的道路沿着山势起起伏伏,两三层的老式小楼并列两侧,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有几户的卷帘门下留着条手掌宽的缝隙,像是故意不把卷帘门拉至地面。
乐无异蹲下往里瞅,目光穿过花架垂下的枝条,见那缝隙里面另有一层木板挡实,挡板与卷帘门之间隔出一条几尺宽的空间——隔间里躲着几只野猫。
他抬起头:“原来如此,这样下雪天猫就不用受冻了,以后咱们工作室也弄一个怎么样?”
未融开的雪花落在栗色发间。谢衣说了声好,揉揉他的发顶,指尖穿过发丝触到微温的头皮,有点舍不得离开。
老太太家的旅馆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好,若非N市交通不便,游人较少,只怕连一晚上都挪不出。
午后的日光穿过玻璃拉门,被积雪映在榻榻米上,像一格一格闪亮的糖霜。主人身着和服,不急不慢地用茶筅打匀抹茶粉,又请远道而来的客人观赏她收藏的茶器——藏品很丰富,仅釉色一项就分出志野釉、织布釉、信乐烧等几种流派。有的斑斓陈旧,有的自由豁达,深浅釉色交错融合,纳宇宙万物于方寸之间,搭配着色泽鲜艳的茶点,真是视觉与味觉共襄的盛宴。
奉上抹茶时,乐无异立刻被主人手中的茶碗吸引了注意——那只茶碗底色素白,水墨般的釉彩纹理晕化在表面,与家中收藏的那只茶碗如出一脉。
“哇,原来就是她……”
谢衣点点头,见乐无异侧头对自己感激地一笑。
青年很快就坐不住,点茶一结束,就捧着茶碗向主人虚心求教。老太太解释说这种烧结方法叫作“云烧”*,坯体进柴窑烧制时不盖匣钵,左右还要放置其他釉彩的坯体辅助上釉,坯体在烧制时承接融化在火焰中的釉彩,才能显出云层似的层次感。
青年抓着手机做笔记,小狐狸晃来晃去,弯着细眼看他。他又仔细问过火径、窑压、火候等注意事项,甚至连烧制时的天气也一并问了,老太太提醒说,即便诸般注意,成品也可能与预想的差别很大。
“唔……有差别才有趣,它不叫‘云烧’嘛,多变就是云的魅力。”乐无异捧着茶碗爱不释手,“而且我觉得,在定型以前,它也一定希望自己会成为一件漂亮的器物,所以和我的愿望是一样的……就算成品并不是我预想的那样,我也会努力去理解它选择的美。”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颔首:“你能理解它,就能读懂它的灵魂。你们能相遇,真是太好了。”
这日下午,老太太的家人们相继来到旅馆团聚,孩子们在院里打雪仗,乐无异没忍住手痒也跑出门。茶室有扇窗正对院子,谢衣抿着煎茶,不时去看那几个上蹿下跳的年轻人。
“看得出您很喜欢那孩子,他也非常信任您。我记得您在邮件中提过要携一名家眷同行,想必就是他了。”老太太有些好奇,“可他为什么叫你老师?”
谢衣点点头:“他以前是我的学生,现在是我的家人。”
老太太掩嘴而笑:“原来如此,那他该是谢先生最杰出的作品了。”
谢衣摇摇头:“不,我不认为他是属于我的作品。当然,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是皮格马利翁*,而他就是我的伽拉忒亚,承载了我最美好的期望和感情,但后来我又发现,我可能更希望他是一名合作者,就像这只云烧茶碗……”
“在烈火中染上自己喜欢的颜色,让他成为他自己……”老太太的身体微微前倾,“谢先生对他说过这些话吗?”
“实话说,可能是我做老师太久……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迷惘的时候,还不知不觉影响到他的情绪。”谢衣摆手笑,“您别担心,我会找机会告诉他的。”
雪地的酣战在落日前决出胜负,孩子们欢呼着奔向家人围坐的饭桌。谢衣走进空荡荡的院子,见青年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对他摆出胜利的手势,像个年轻又孤独的国王。
于是他也爬上去与他站在一起,脱下手套,用手掌贴住对方冻得发红的脸颊。
“冷不冷?”
“不冷不冷!”乐无异拽住谢衣的手塞进自己衣袋,边捂暖边示意他看远处,“师父快看,这里能看到大海!”
“亲爱的陛下,”谢衣拉近乐无异,低头亲亲他凉丝丝的鼻尖,“旅馆的顶层有露天温泉,从那里也能看到海……我们回去吧。”
【五】
隔门拉开时,涌入的寒风吹散了浴室里的雾气,皮肤上的潮湿暖意也顿时烟消云散。露天温泉热气袅袅,青年伸出脚试水温,脚尖被石板路冻得冰凉,微热的水温烫得他打了个一激灵。
夜色已深,主人全家在楼下看红白歌会,也没有其他客人。池子四面砌着光滑的岩石,中央竖起一根支撑凉亭的木柱,矮墙和围栏外的黑暗里传来隐隐的海浪声。水池尽头靠着个人影,荡漾在水面的橘色灯光勾出那人的轮廓,乐无异咬咬牙跳进池子,慢慢淌水到男人身边,与他并肩坐着。
胸口以下的身体浸没在热水中,心脏有力的搏动将层层热意拍上脸颊,刺骨的风反而成了慰藉。乐无异抬头吸气,零星落下的雪被灯光照亮,犹如从天而降的金箔,凉丝丝地落在眼皮上。
谢衣似乎快睡着了,略长的黑发梳成一束,发尾被头顶的白毛巾松松压着。乐无异跟着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到男人赤裸的肩上,几缕头顶漏下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锁骨,发梢没入水中,随着波澜微微晃动。
他看了一会,又蹭近一点,细小的涟漪流过两人的手臂间隙,挠得心尖发痒。他碰到谢衣的手,摸索着伸手覆上,指尖插进指缝里,渐渐收紧。
谢衣含糊地应了声,朝着乐无异的方向略转过头,眼皮仍是困倦地搭着。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师父还生我气吗?”
“你……说了什么话?”谢衣慢慢眨着眼睛,渐渐聚焦到乐无异脸上,“你是说烧焦锅子的事么……挺久前了吧,你不提我都忘了。”
“咦,你没生气啊?哎……反正是我不对。”乐无异松了口气,盯着谢衣红润的唇角,“可是有次你给我端牛奶时我亲了你,你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我以为你还在和我冷战。”
谢衣咳了声,拉下毛巾擦擦鼻子:“唉,我那天撞到了腰,又不敢告诉你。伤没好透你就来招惹我,要不是腰还痛着,早就把你……”
他反握住乐无异的手,贴住耳朵说了几个字。温热的气息顺着耳道颤动耳膜,乐无异痒得差点缩进水里,过了一会才冒出张嘴说:“那那那,师父现在好了没……”
“你要不要看?”谢衣微笑,拉起他起身。
乐无异连忙拽住:“等等等一下,我们再泡会儿!听说这里是天然温泉,硫磺浴对身体有好处,还能那个、养颜……”没说完,就被搭住肩推在木柱上。
谢衣钳着他的下巴低声问:“陛下不愿接受在下的邀请么?”
乐无异感觉有一盆热水兜头浇在脸上。
“真的不要?”
“不是,我……”
水珠滴下墨色发梢,蜿蜒在男人健康光洁的皮肤上。乐无异的目光掠过他白皙的胸口和毫无赘肉的小腹,脑内自动补完了那隐在水下的肌理线条。待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松开手,修长的指尖滑过锁骨,指甲陷进饱含水份的皮肤里,像是抵住胸口的枪尖。
乐无异咽了口口水,背脊紧贴住木柱:“别在这里,万一有人来……”
“哗啦——”
拉门的声音破空而至。乐无异浑身一抖,声带随着心跳一起发颤:“师父,别……”
“没事,楼下的。”谢衣的手仍是搭在青年的腰胯上,眯着眼看他。
“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房间,我们回去再……”
“嗯,再什么?”
乐无异一把抓住谢衣的手,自暴自弃地坦白:“现在看着你,我都快要有反应了……”
谢衣笑起来,拍拍他通红的脸,牵住他往池边走去。
两人去温泉时关了空调,此时房间里的空气还没暖和,混着榻榻米的草香。乐无异仍是又热又渴,一连灌下两杯水,只觉水又从热腾腾的脸上蒸发出去。
天花板中间垂下一盏老式吊灯,米黄的灯光洒在地上铺开的棉被上。谢衣赤着脚踏过被子,抬头去拉开关线,袖口松松地滑下小臂,露出手肘周围被热水熏成深红色的皮肤,发丝散在背后,领口上残留着水痕。
乐无异从背后环住他,手掌沿着折得毫无皱褶的腰封,摸到身前的系结。结头很端正,一如他老师的手艺,以至他抽开时感到几分可惜。他拉下对方微湿的领口,小心地吻住男人的后颈。
谢衣拍拍他的手背。乐无异恍若未觉,沿着肩胛凸起的边缘细细啃噬,火热的呼吸喷在颈窝里,像只躁动的小兽。谢衣轻笑着回吻他,在青年稍稍松手时转身拥住他的肩,很快对方再次凑近,伸出舌尖轻触唇缝,一得空隙就深深侵入了口腔。谢衣收紧臂弯,任由他急切地扫过上颚和齿列,腰胯被拉着贴住身体,轻轻地来回蹭。
草木气息笼罩住二人,就像多年前某个夏夜的雨后,安静,微凉。
得到了积极回应,乐无异的动作慢下一些。谢衣将他拉坐在被子上,手扣在后脑略加施力,逼他抬起头。青年慌忙拽住衣角掩住身下的反应,在谢衣的审视里闭上眼睛,咬着唇平复气息。
“无异,你是不是……”谢衣斟酌了片刻,仍是决定直接开口,“你想上我?”
乐无异瑟缩了一下,摇着头避开目光,攥紧的指节略略发白,耳尖越来越红。
“实话实说,没必要瞒我。”谢衣叹口气,“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短暂的沉默后,乐无异睁开眼睛,定定看他:“是。”
谢衣略略扬眉:“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没想过。前段时间突然很忙,研究所要我去西北实勘两年,项目进展不顺,正巧你又出车祸,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忍不住想……”乐无异低下头,手紧握成拳,“这是不对的。我不能用这种方法把压力发泄给你,但念头冒出来后……就控制不住。”
“事情确实很多,但我会与你一起找办法,不让你一个人担着。”谢衣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忽然转口道,“不过我一直以为,你只喜欢在下面。”
“我从很小就开始崇拜你了,你愿意接受我,我已经很满足了……”乐无异语无伦次地解释,想抽出手却被牢牢拽住,他的脸红了,干脆耍起赖,“就是你板着脸吓我,我连道歉都扯不下脸,哪敢再对你大逆不道?你再生气怎么办!”
“好好好,是我不对。”谢衣捏住乐无异的腮帮扯出个笑,“你把持不住的对象可是我,我为什么要生气……唉,我看你快憋成个河豚了。”
“那也是师父教出的肚量。“乐无异不甘示弱地回敬,头顶的呆毛被暖气吹得晃来晃去,“哦对了,那个河豚……昨天你还问人家河豚烹饪执照怎么考的,还好厨师说的英语你听不懂……你可别偷着去学啊!”
“等为师成为一代厨神,把小徒儿煎炸烹煮了吃掉……”谢衣低笑着亲吻恋人的唇角,手指解开他的腰封,将年轻的身体从衣物里剥出来。薄薄的棉布包裹着半昂扬的器官,手掌刚刚覆上,含住的嘴唇猛地一抖,几乎咬在他唇上。
“今晚……交给乐大厨掌勺可好?”灵巧的手指探进内裤边缘,被布料压迫着贴在敏感的皮肤上,轻轻重重地抚弄。
乐无异哆嗦着抽气:“……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是我最聪明的学生,”谢衣扯下他的内裤,将他光裸的身体压在被褥上,低头含住他通红的耳尖,“别怕,为师教你。”
食色性也,两者本该互通,乐无异做饭效率极高,在谢衣身上磨蹭半天,两人的深入友好交流却仍是毫无进展。谢老师被不得章法的揉按弄得心浮气躁,偏偏好学生的眼神认真又虔诚,偶尔闭上眼睛忍耐地轻喘,只让他恨不得翻身将人压回去,手把手再教一遍。
“无异,扩张够了。你进来吧。”
乐无异没吱声,只是亲亲他的胸膛,撑起手肘向下移。谢衣在他的腰侧摸了一手汗,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急促地翕张,他摸索到小尖轻轻一拧,乐无异立刻呻吟出声,喘息着分开了他的腿。唇舌湿漉漉地吻过大腿内侧,谢衣配合地抬起腰,下一刻的触感令他一僵——
乐无异低下头,含住了他的。
湿热的黏膜包裹住他的,令他想起埋在乐无异体内时的感觉——占有他,满足他,烙印他,令他失控地在自己身下嘶哑地哭泣,让身体到灵魂都被深刻地缔结。
感觉虽然相似,此刻的感受却是彻底的颠覆。尽管有所准备,失去主导权的情事仍令谢衣感到陌生,不过他并不抗拒,甚至怀着隐隐的期待。
因为他是乐无异。
基于曾经的师生关系,谢衣很清楚自己对乐无异拥有极大的控制权和塑造力,加之多年的相处,双方早已不知不觉地习惯——习惯将这种掌控延伸到两人如今的关系中。这并不是谢衣想要的。
两个平等的人格之间才会有真正的理解,而互相理解,正是维持亲密关系中不可或缺的。
至于恋人之间,情事无疑会十分有效。谢衣试图去感受乐无异的感受,也尽力让他来了解自己,他想让他相信——他们相爱至深,没有任何事能分开彼此。
全身漾起的热意奔着身下而去,谢衣摸摸青年绯红的脸颊,手指插进半湿的发中,全身在唇舌的抚慰下渐渐收紧。乐无异抬眼看过来,眼里沉着水气,亮得像淬了火,嘴唇被硬挺的器官撑得嫣红,津液从唇角流到下巴上。谢衣哑声唤了一声无异,忍耐地闭上眼睛。
他感到对方退了一点出去,不等反应过来,舌尖忽然顶入顶端的小孔,随即用力打了个旋。瞬时爽利之感自尾椎出汹涌漫上,谢衣想要推开乐无异时还是慢了几分,睁开眼就见青年已经咽了下去,羞涩又得意地朝自己笑。
谢衣呼出一口气,从余韵里慢慢找回知觉。垂下的灯似乎仍在视野里摇晃,他恍惚地听见对方说了句什么,下一刻感觉他挺身进入了自己。
“师父,现在那个……你可能会好受一些。”乐无异的声音比动作更轻柔,带着软糯的鼻音,“你难不难受,要不我再慢一点?”
“还行,有点涨。”谢衣深呼吸着放松身体,“就这么点事,你别紧张。”
“我第一次嘛……”乐无异小声地解释,试着动了几下,结结巴巴地继续问,“那个,师父……你、你现在什么感觉?我需要及时反馈。”
两人都衣衫不整,偏偏有人正经得像在学术讨论,谢衣眯起眼看他:“你被我上时什么感觉,我现在就什么感觉。”
乐无异别过脸去,胸口都染了一层粉色。
“你可以再快一点。”谢衣略微调整了姿势,手探过去捏住对方的腰侧,“胯部用力,就像以前你坐在我身上的时候……”
“别、别说了!”嵌进体内的器官又鼓胀几分,乐无异喘着气,渐渐加快抽送,“师父你好紧,我可能……快忍不住了。”
“不要急,慢慢地……感受我。”心跳被年轻的身体引领着,渐渐加快了鼓动,谢衣尽力放缓呼吸,一字一句地说:“看着我,无异……我想看你射出来的样子。”
青年深深地送了几回,在最后一刻退了出去,抽搐的欲望在对方大腿内侧留下粘稠的水痕。谢衣起身抱住仍在颤抖的乐无异,轻吻他发红的眼角,用纸巾拭净了两人身上的浊液。
“师父,对不起……”汗津津的身体贴住胸口,乐无异低喘着搂住谢衣,声音有点沮丧,“我忍不住了……没能等到和你一起。”
“你刚才已经帮我弄了一次,我年纪大了,哪有那么快?”谢衣拍拍他的背,“别乱动,给我抱一会。”
楼下的房间隐约有欢呼声,似是红白歌会即将进入尾声。寒风拍打着窗棂,房间里暖洋洋的,只有空调扇叶转动时的轻微噪音。
“明年的元旦,我大概不能和你一起过了。”乐无异的耳朵贴在谢衣的胸膛上,“就算有小狐狸陪着我,我还是会想你的。”
“那可不行,我天天在家打喷嚏怎么办?”谢衣低头亲他的前额,“所以只能来陪你过春节了。”
“咦?”乐无异坐直了身体,“那猫怎么办?”
“什么?”
“啊……说出来了!”乐无异挠挠头,“就是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叶老师说他家有只小橘猫求领养,脑袋上有撮呆毛。我看过照片了,超级可爱,本想回去后和你商量来着……师父喜欢猫吗?”
“喜欢啊。”谢衣捋着乐无异头顶的乱发,“既然是老叶家生的猫,到时候托他照看几天。”
“也行……不对,你们院长不是特喜欢把你拎出去到处开会显摆嘛,你哪有空来?”
“让他带院里的新老师去,人家领导总看到我一个老面孔有什么意思。”
“哪里老了,师父的身材比我还好。”乐无异嘿嘿笑着,趁机在谢衣身上摸来摸去。
“无异还满意么?”
“满意满意,定制商品,仅供本人使用。”
谢衣点点头:“都是你的,你说了算。”
“那……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乐无异跨坐到谢衣腿上,手滑下去握住他抬头的欲望,低头贴住耳边呵气,“师父,我想要你……想要你狠狠地爱我。”
谢衣拥住乐无异的背,抬头吻住了他。
接近零点时,旅馆中倒计时的欢呼愈发响亮,不同语言的声音穿透墙壁,汇成一条多彩的河流。乐无异抱住对方的肩慢慢坐下去,缓了口气,与谢衣一同用中文轻轻地念:“三、二、一……”
“师父,新年快乐!”乐无异咧开嘴,与谢衣额头抵着额头,“今年也请多多……多多地喜欢我。”
“新年快乐,无异。“谢衣笑着回答,“我永远爱你。”
注:
*据说创始云烧制法的陶艺师是台湾人,本文稍作改变
*伽拉忒亚是皮格马利翁雕刻出的少女像,后被爱神赐予生命,与皮格马利翁结为夫妻
后记:
谢谢亲爱的小E热情相邀,很荣幸能为你的第一本本子写G。
写文时,每次脑出甜梗就会忍不住来敲你,语焉不详地尖叫着师父好苏乐乐好萌又突然消失(爬回去继续码字),只留了你一头雾水地看着对话框……好嘛,下次我会努力控计我自己的(要是控计不了还请不要嫌弃QAQ)
非常抱歉高估了自己手速,因此比预定晚了近一个月才交上终稿,谢谢你的宽容和爱意么么哒QAQ
谢谢影子月太太爆了洪荒之力肝出的两张G图,我也就盯着师父微翘的嘴角看了那么几十分钟><感谢Latte太太超速驾驶的插图,那股流淌出的纯真色气实在令人 左拥右抱mua一口(滚) 谢谢副驾驶座上的M1太太、撸起袖子修车(并没有车)的静水长安太太、还有陪伴我至今的谢乐小伙伴们,希望《加一勺糖》能给大家一个甜甜的好梦><
清粥一叶
201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