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番外: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今天的乐无异来到静水湖时,夜色清凉如水,一轮圆月已至中天。
偃甲房里熄着灯,谢衣卧房也没有人,周遭一片泠泠澈澈的宁静。他稍作思索,把门掩好,跑到屋外木桥旁的升降偃甲上,乘着它来到湖心这处谢衣居所最高的那片平台上。
不出所料地,他看到了师父的背影,修长的,独自立在阑干边上,抬头望着那孤高的明月。直到小动物踩着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传到近前,才转回身来。
于是谢衣所看到的就是熟悉的阿狸,摇摇晃晃地朝自己挪过来,那副样貌……堪称憨态可掬。
他眼角不由微微含笑。
“无异。”他唤道。而后蹲下身子,伸出手来,等着阿狸像以前一样碰他手指一下,然后变回人形。
然而今天的阿狸却似乎显得有点……怎么说呢,迷迷瞪瞪。竟是拿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谢衣手心里来来回回、依依不舍地蹭了好几下,才在那指尖啄了一口。
一转眼他就变回了乐无异。
只是,谢衣好笑地发现今天的无异好像跟平常比起来有所不同。
首先是他小臂上绑着好大一个包袱——乐无异几乎是一变回来,就吁了口气,匆匆把它解下,放到地上。
其次就是无异现在的样子。脸颊泛着浅浅一层的潮红,身上也散发出淡淡的酒气,连看向师父的目光里,都被附着上了微醺的味道。
难怪刚才走起路来都跌跌撞撞,谢衣想,原来是一只醉了酒的阿狸。
反倒是乐无异先被谢衣这和煦又带着几分调侃的目光看得发毛,抓了抓头发:“徒儿失礼了……回来之前被老哥灌了两大壶酒。”
数年之后,乐无异对狼王的称呼早已没了曾经的那些生疏。
只是乐无异自认酒量还是相当不错的,然而安尼达尔拿给他喝的全都是库藏的宝贝,而能入狼王藏库的,又无一不是烈酒。人形的时候还算扛得住,可一旦变成阿狸,那些浓郁的酒气在肚子里晃荡,就难免上了头,也就难免……荒唐了一小下。
谢衣拉过他的肩膀,让他在离风口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接着自己坐到他的身边,然后才开口道:“中秋佳节乃家人团栾之日,既是已和狼王相聚,就该一畅兄弟之情……你原不该来此,拂了狼王一片美意。”
“师父!”乐无异打断了他,借着酒意,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狼王是我兄长,你又何尝不是我至亲……至敬之人。既然是团圆之日,我陪过老哥,自然是要和师父在一起。而且,这几年来我都在想你,这可是咱们能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恩师你又怎么忍心往外赶人……”
他越说下去,语气就越带着点可怜的味道,偏偏又还有一股执拗劲儿掺在里面,让谢衣断然没法再在原来的话题上继续下去。
而且,他忽然想到而又没有说的是,七年前他与谢衣在静水湖长谈的那个夜晚,天空中恰恰也是如斯月圆。
“……傻孩子。”
他猜的一点没错。谢衣果然是拿这样的他毫无办法的。
于是乐无异很开心地打开了地上他带来的包裹,里面是精巧的食盒,饭菜的香气隐隐约约从里面飘飘悠悠散了出来。
“无异你……”谢衣眼前一亮,眉梢却在之后微微皱了起来,“你该不会是从狼王宴席上带来的吧?”
如果是这样,酒席吃了一半就告辞,还把饭菜装包带走,这可是……几乎可以想象狼王脸庞的黄铜色,要变成青铜了。
“不是的,”乐无异赶紧解释道,“要跟师父一起吃的东西,我自然要亲手去做。晚间要去找老哥吃家宴,所以从午后我就开始准备了,做好的饭菜全都放到保温的偃甲盒子里。哦对了,不只是保温,我还做了别的设计,让饭菜就像刚出锅的一样!”他越说越带劲了起来,“师父你快来尝尝。”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饭盒打开,然后把筷子递到谢衣手里,一脸殷切地期待着。
……未想到这孩子对自己竟是这般的用心。谢衣不禁有些出神。只是越是这样,就越是担心自己一介幻体,担不起他这份心意,终会辜负了他……直到筷子被塞到手里,谢衣对他笑了笑,夹起一块切好了的鱼糕。
“果然美味。”他真诚地赞道。
“那是!”
——乐无异事后承认,自己一得到谢衣的夸奖就容易得意忘形,而一得意忘形就把另一句口头禅给溜了出来:
“身为一个偃师,怎能不会烧……呃……”
“……”
“……”
乐无异懊恼地想,自己果然还是喝多了。
后来还是谢衣先打破了沉默。
“无异,我的厨艺,当真就那么令人失望?”
乐无异犹豫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横不下心来打击他,于是打了个哈哈道,“也不是啦。”
嗯确实不是。不是令人失望,而是令人畏惧,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简直就是人神共愤按绝人寰……那什么,所以,他也不算是说谎吧。
事实上他原本也只是从馋鸡和朗德寨的小朋友那里侧面了解过谢衣的厨艺。然而七年前相处的那寥寥数日,他一直都是自己风风火火张罗饭菜,想在谢衣面前大显手艺,于是也就没有机会亲自体验谢大师的手艺。
——直到发现这个偃甲匣之后,他尝到了谢衣为他每天晚上的到来而准备的宵夜。然后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当年的馋鸡真是太含蓄了。
“看来烹厨之事,为师还要多学多练才是。”然而谢衣还是太善解人意了。
还要多学多……练。乐无异不知自己是该欣慰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他默默拿筷子夹了一块果香的月饼,送到谢衣碗里去。
时间徐缓地流淌着。从高台之上抬头仰望,但见夜空辽阔旷远,月明星稀。风中裹着秋日特有的凉爽,而狼王的酒,又果真是难得的佳酿。乐无异觉得自己像是迷醉在层层叠叠的香气里。清风拂面,本该是解酒的,他却觉得那酒气被吹得更浓郁了。
于是由着这股晕晕乎乎的劲儿,他微微眯了眯眼,看着谢衣的侧脸:
“师父,一个人住在这里,可会……觉得寂寞?”
类似的问题显然与庄重无缘,也与彼此的身份丝毫不符。只是这句话在乐无异心里徘徊了一阵子,此时不甚自觉地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自打第二次来到这匣中境界,他就发现这静水湖别居里,原来的无异、闻人、夷则、阿阮,连同着馋鸡,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谢衣一人。作为一个偃师,他很快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那些都是自己初次打开偃甲匣时,匣中机关读取记忆所产生的灵力幻象,未与人的神识结合,因而随着灵力的耗散而消失,即使再充入灵力也不复存在。而谢衣,也正是由于机缘巧合之下封住了那点神识而留在了这里。
匣中的时光流转,是与外界一致的。灵力一旦枯竭,谢衣将陷入毫无意识的沉睡,直到有了新的灵力来源。然而,乐无异虽知他将只是沉睡,却又还在潜意识里怕他不再醒来,故而他又为这偃甲匣专门造了一个能随时产生和输出灵力的偃甲容器,以让这匣中随时都能灵力充沛。
然而这样一来,乐无异一旦离开,这处幻境中就只剩谢衣一人。虽然谢衣独自留在这里时,能制造偃甲消磨时间,但乐无异还是担心仅与偃甲为伴,师父是否会孤单——如果换作是自己,这样的日子长了,大概是会难以忍受的吧……
“无妨。”然而谢衣答道,“我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了清静度日。”
“……唔。那就好……”乐无异自言自语一样地说。
他醉得醺醺然又飘飘然,嘴皮越来越不听使唤了,脑子却还自顾自歪歪扭扭地转着。他想过,以他现在的偃术水平,其他人不好说,可再造个乐无异在幻境里,让他替自己陪着谢衣,却还是应该能做到的。只是他根本没有做出这样的尝试。因为总觉得即使是自己的幻体,也毕竟不是自己,单想想自己将不知道自己不在时自己的幻象和师父在这匣子里发生过什么事,他就觉得不能忍受……说起来,人的想法也当真奇怪。他可以把谢衣的幻体当做谢衣,却不能把自己的幻体当做自己……但是话又说回来,等自己垂垂老矣,找人把这匣子在灵力充足之处保管好,再造一个自己的幻象,留在里面长久地陪着师父,倒也是……挺好的……
唔,好像不自觉地就越想越远了……
谢衣看着这徒儿一边上下眼皮打架,一边非要撑着陪自己吃晚饭,又终于还是不胜酒力沉沉睡去,心下觉得好笑之余,又不由不多了几分触动。
他看到乐无异侧身枕着冰凉坚硬的阑干就睡着了,暗自摇了摇头,挪近一些,伸出一臂,垫到这傻孩子的脖颈下方。
睡梦中的乐无异感觉到了这一点动静,似乎觉得这新送来的枕头很舒服,便搂住了它,更沉更香地睡了去。
一直睡到天亮。
乐无异睁开眼,看到自己已回到捐毒家中。
下一个意识就是胳膊好酸。
于是他低下头,才看到自己手里还端着沉甸甸的包裹。保温的食盒安静地躺在里面,饭菜完完好好一动未动。
他呆了一会儿,然后想,果然是幻境啊……
以前打开那个偃甲匣,都是把它拿到自己床上,摆一个舒服的睡姿再打开,全当是做场美梦。然而昨日,竟是担心梦里的师父等候太久,拿上饭菜,还站在桌边,竟然就打开了匣子。
难怪胳膊发酸……腿也发疼。
奇怪的是,他这样支着脖子站了这么久,可脖颈活动灵便,没有丝毫的不适,倒好像枕在柔软的枕头上睡了一觉一样。
这却也……奇妙。乐无异想了一小会儿,最终露出个愉快的笑容,投入到新一天的偃师工作之中。
END
【自我吐个槽,其实这个幻境的运转机制就跟手机似的,把灵力当成电,那么即使手机没电了关机,再开机后,系统时间也还与显示现实同步。静水湖这个场景相当于手机里的软件,小乐乐、馋鸡他们相当于即时通话,耗电而且产生过就消失了;谢大大相当于通讯录存档,是可以留存在手机里的。但是乐乐怕手机长时间没电之后再开机会自动格式化,里面存的东西也没了(比如我家曾经的小灵通就有这个毛病= =),怕这个谢衣再丢一次,于是就给这个手机配置了一个小型发电机+充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