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卫聂]殊途

乐谢篇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里开始有雷光闪动。
乐无异牵着匹红马在路上走着,他并未看前路,而是一直仰着脑袋看头顶诡异的天象。呆呆地瞧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雷光居然还是紫色的,看上去怪吓人的,从前可没见过这样的天气……莫非那边有高人在渡劫飞升?
“唔,还是别乌鸦嘴了,听说升仙渡劫啥的都是九霄神雷来劈的,这要是附近有人渡劫,可别连着我也一道劈了。”青年唠叨完,伸手摸摸红马的脑袋,“乖,我都不慌你慌什么?别怕啊,等办完事儿我就把你送回百草谷。”
红马却焦躁依旧,被乐无异半拉半推着走了段路程。待天边又闪过几道雷光,它彻底停住步子,打着响鼻开始闹脾气。
乐无异拿它没办法,本来他是看天色不对,想快点儿赶路找有人烟的地方投宿。结果才刚开始打雷,这匹马就开始闹,先是扬着蹄子把他闹得没法骑马,这会儿更是连被牵着走都不乐意了。
老天爷也纵着这坏脾气的马,豆大的雨滴哗哗砸落下来,浇了执意赶路的乐无异一身水。他叹着气抹了一把满脸雨水,想把马匹牵到树下躲雨。
刚往路边树木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发觉那匹马又不动了,使劲拉扯缰绳竟也拽它不动。乐无异为此发愁之余不由得苦笑一声,该感叹这不愧是百草谷养出来的战马么……
“轰——噼啪!”
就在这时,一道暗紫色的雷光划破天际,巨大的声响划过青年耳畔,等他回过神来便见眼前一片刺目白光。
乐无异眯了眯眼睛,待到再度看清面前景象,他惊得脑顶呆毛都竖得笔直:“喵、喵了个咪好险好险,居然真的劈过来了!”
原本好好的树木已经被雷劈得残缺不全,此时还在雨中燃烧着,底下焦土一片。
雷劈得这么凶,乐无异愈发觉得这片区域不可久留。他正想上马继续赶路,哪知那匹红马居然趁他走神猛地挣开缰绳逃窜而去,一会儿的功夫就已消失在茫茫雨幕间。
乐无异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指着红马离开的方向怒骂:“可恶!这到底是什么马啊?遇到危险居然跑得比主人还快……”
“轰隆——”
雷声将青年未尽的话音掩盖过去,不断从天际滑落的紫色雷光让人瞧得暗自心惊。乐无异摊开右掌贴近额头,勉强缓解下雨水的冲刷,茫茫大雨中水汽四溢,他只能依稀瞧见眼前是一条宽阔大道。
若能避开两边的树木走,大约还算安全吧。
乐无异暗暗思忖,雷声却还一刻不停地在耳边响着,仿佛就要劈到面前一般。情势容不得他细想,只好硬着头皮上路了。
越往前走,天色就越发暗沉。雨势倒是小了不少,雷声也渐渐隐去,乐无异浑身被淋得透湿,此时只想着早些寻到个躲雨的地方。可这一路地势平坦,想要找到遮风挡雨之处,怕是还得寻上一阵。
眼见周围已经昏暗下来,他便想着召出偃甲亮灯引路。
“奇怪,我的灵力……”乐无异皱起眉头,盯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
天象诡异,体内灵力又突然无法催动。遇上这等邪门怪事,莫不是误闯到了哪个妖魔的洞府?青年摇了摇头,多想无益,还得尽快弄清当下所处境地才是。随后他取出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剑握到手中,提高警惕继续往前行。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又走了一段路,天已经全黑了,乐无异好不容易才盼到远处出现的一团朦胧火光。已然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在欣喜之余又很快地提起戒备,只将昭明收好,向着那茫茫天地间唯一的一团光亮加快了步伐。
离得近了乐无异才看清那光亮事物是一盏精致宫灯。提灯的人裹着一件黑色斗篷,只能看见个大致身形,瞧不见面容。他撑着一把油纸伞,露出的两只手倒是骨节分明,被忽明忽暗的灯光笼罩着,有种毛茸茸的朦胧感,好看极了。
乐无异的步调变得有些乱,远远盯着黑衣人的手发愣。
——他以前也见过这么一双好看的手,印象中那双手也总是被灯光衬着。
青年迷迷糊糊地走到黑衣人不远处顿住脚步。那人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双肩微耸,缓缓转过身来。
乐无异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隐在帽兜下并不真切的面容。
而黑衣人神色如常,向前一步将伞举高为他挡雨,话音里带着些微笑意:“无异,你总算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乐无异瞬间红了眼眶,他踌躇良久,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喉间哽咽,轻声确认道:“师、师父?”
谢衣闻言眨了眨眼,笑道:“怎么?你我久别重逢,难不成无异竟已不认得为师了?”
“我……”乐无异心中悲喜交织,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用力地摇头否认。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谢衣的手,微温的触感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默默平复好心情后,乐无异松开谢衣的手,自己揉了揉眼睛,眯着眸子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他紧盯着谢衣,有些忐忑地问道:“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无异莫担心,为师并非一直在此等候。”谢衣悠悠解释着,手里的宫灯已被乐无异帮忙提去,他得以腾出一只手来摸摸青年的发顶。
须臾,他又笑笑,神色中多出几分感慨:“我虽总是不放心你一人,不过如今看来,无异却真如为师所料,这些年已然成长了不少,如此甚好。”
乐无异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捉住谢衣的手腕,他张合下嘴巴,想反驳对方的话,最终却抿了抿唇。闭了闭眼,他声音涩然道:“是我不好,总叫师父为我忧心……这些年,我一切都好,师父留下的那些偃术书册我都一一翻看过,也多多少少有些心得领悟。你尽管放心,我既是你的徒弟,一定会继承你留给我的偃术,用偃术去帮助更多的人。
“只是……”青年的声音变了变,神情也渐渐掩饰不住,他忍不住稍稍别开脸,继续道,“只是不能得到师父你的亲自指导,总是有所遗憾的。”
谢衣瞧着自家徒儿强忍悲戚的样子,心中自有一番怜惜。他的手还被乐无异攥着,便回握住那只手想要安慰几句。得到这一丝回应的乐无异愈发心绪难忍,猛然将谢衣揽入自己怀中,死死抱着不愿意松手。
谢衣并未料到他反应这般激烈,呆了一瞬,回过神后怜惜之意更甚。师徒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他很轻易就将手绕至青年的背脊,安抚地拍了拍,嘴上叹道:“傻徒儿。”他这徒儿其实最重情义,两年前在捐毒遇事后折回去看他那次就是,若非他在死生之间将无异强行驱走,怕是这人还劝不走。不过那般做法大约会惹他伤心好一阵。
谢衣从往事中回过神,思及这次见面乐无异的表现,既感慨徒弟确实成熟了不少,又愈发心疼他。他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耳畔传来青年微微发颤的声音。
“师父,我好想你……真的,很想念你。”
谢衣心中一滞,他想到半年前那只侥幸穿过结界飞来的偃甲鸟,凝音石里传出乐无异可怜兮兮的话语,叫他如何也放心不下。
没等他做出什么回应,乐无异就已整理好情绪把他放开,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轻快:“对了师父,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谢衣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眼天色,神色一肃:“稍后再与你细说,如今时辰不早了,先随我来。”
乐无异乖顺地不再多问,只跟随在谢衣身边,稳稳提着灯给两人照明前路。
谢衣带着乐无异在暗夜里走了许久,最终进入一座奇异的城池。
要说它何处奇异——乐无异出来办事时携带着一份地图,地图上并未标注这一带会有这么偌大一座城池。而且城内灯火通明,街上行走的不止是人类,还有各色妖类,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入城后雨停,谢衣便将斗篷脱下,里面穿着的是一身白色偃袍,倒同从前的打扮没差多少。他拉着乐无异到一处安静街角,解释道:“这里是一处极夜之地,地处三界之外,每隔些时日在人间的结界入口会开启一次,三个昼夜后会自行关闭,今日已是结界开启第二日。”
乐无异的眼睛亮了亮,赶忙问道:“师父,莫非你一直在此停留?”
谢衣点点头:“此事干系到魂魄之说,无法为你详尽解释,你是以生魂入得此地,今日我们得去找个客栈投宿。”
乐无异本想多问几句,见谢衣不愿多说,只好闭了嘴巴。不过眼下所得信息让他着实开心不少,此时被谢衣领着,一路上便缠着他说近年琐事,自己唠唠叨叨也说了一大堆。
客栈很快就到了,店门微微闭合着。乐无异抢先一步推门进去,见里面的旅客稀稀落落地分散着,大堂还算宽敞。
迎面走来个兽首人身的妖类正要离开,乐无异忙回身拉住谢衣让开道路。谢衣以为他是乍与这些样貌悚然的妖类接触心存警惕,便轻轻回握下他的手,暗示他无需紧张。
乐无异对他笑笑,并未松开手,直接拉着人往掌柜那边走:“我们要两间上房。”
那边已有两个男子在与掌柜办理住房,他们一人穿着黑衣,一人穿着白衣,衣饰虽简朴却显得庄重,隐有古人遗风。而两人的身高更是超乎常人,他们二人身形相差无几,个头足足比谢衣师徒俩高了大半截。
此地鬼灵精怪无数,这二人的模样又与寻常人类相似,莫不是古时的鬼魂?乐无异一边在心里默默思量,一边听着掌柜与那二人的对话。听到他们说目下只剩两间空房,青年苦恼地挠挠头发,下意识去问谢衣这附近有没有别的客栈。
谢衣笑着回答说只此一家。
乐无异心头一跳,这样一来,若是那两人能共住一间,那么他也能和师父……
这般想着,乐无异便眼睛发亮地瞅着那二人,恨不得自己代他们决定。白衣人看上去比黑衣人的脾气和顺许多,乐无异就盯着他瞅,没过多久黑衣男人挡住他的视线向掌柜要了一间房两人同住。
这事儿竟真能如自己所愿!乐无异心中高兴,对两人的相让也十分感激,便开心地凑过去提议请他们吃饭聊表谢意。
黑衣人却居高临下冷瞥他一眼,口吻更是不屑:“素昧平生,不劳小子费心。”
乐无异如今正高兴,闻言并无丝毫不快,只笑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与家师就先回房了。”末了,他不忘向着那位明显脾气要好一些的白衣人道谢:“相逢即是有缘,二位肯留一间房给我们,这份恩惠什么时候回报都一样。多谢了。”
见到那人点头,乐无异才心满意足地移开视线。他正想取出钱袋来付房钱,却被谢衣制止,随后便被拉着往楼梯处走。等到远远离开那两人的视线,谢衣才同他解释:“我方才已经付过房钱了,这儿流通的货币与人界用的不一样。”
“这样啊……”乐无异想到恐怕这一阵的费用都得依靠谢衣,便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师父。”
谢衣闻言失笑:“谢什么?我是你师父,这些都是应当的。”
借着有些昏沉的灯光,两人走到相应的客房前。谢衣将掌柜给的房牌嵌入房门上的凹槽,房门表面泛起一阵幽幽蓝光,很快便自动开启。师徒俩进入后房门又自动闭合,屋内上空的四角燃起几缕蓝色火苗,如此一来室内还算明亮。乐无异对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十分好奇,不过他并未多问,只默默打量着房中陈设。
谢衣似乎不愿他对此地有过多探究,入座后主动带动话题:“方才我们在前堂看见的那两人也是生魂。”
“啊?”乐无异愣了愣,后知后觉道,“师父你说的是给我们让房间的那两个?”
谢衣点点头:“正是。”
“呃……难道这儿经常会有生魂出入?”
“并非如此。”谢衣屈着手指在椅子把手上轻敲一记,接着解释道,“我先前不是说过此地结界每过一段时间会在人界开启么?那两人怕是误打误撞错入了此地,他们体内并无灵力。”
谢衣方才的敲击应是一道指令,说话间不远处传来茶具碰击之声,不多时隔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便有两盏热茶轻轻落下。
乐无异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挠挠头发道:“师父的意思是,那两个人只是普通人?他们看到街上那些形貌半人半兽的妖类岂不是……”
“没有身负灵力的人误闯此地看见的自然与你我所见不同,在他们眼中这儿有昼夜之分,昼间路上行走的异形妖类他们也看不到,而夜间妖类现形会施展障眼法,在他们眼中便与寻常人的样貌无异。”谢衣说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接着补充道,“况且那二人并非一点修为也无,不是所有生魂都能随随便便入得此地的。”
乐无异在旁听着,此时也有了些兴趣,当即追问:“那他们究竟是?”
“我观他们二人周身剑意凛然,想必已是剑术绝顶的剑客,虽未入修仙一途,却能算得上是半个剑修了。”
“竟是剑修?”青年的话音里带了点儿惊奇,随后摸摸下巴小声自语,“从前好像听夷则他们讲过,剑修都是很厉害的。”
师徒俩的位置相隔不远,谢衣自然没错过他的低语,当即笑道:“剑修战力超群,不论是妖类还是人界修真者都会忌惮他们几分,你没见方才在前堂那二人周围都没什么妖类敢靠太近么?”
“听师父你这么一说,回头想想倒还真是。”
这个话题到此算是结束了,屋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响起打喷嚏的声音。乐无异揉了揉鼻子,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他先前在雨中淋了那么久,进入城中后察觉灵力恢复才暗自用法术烘干身上衣物,这时精神稍微松懈下来便觉得浑身发冷,有些难受。
谢衣伸长手臂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问道:“莫不是淋雨受了风寒?”
手心贴上去,温度却是如常。
乐无异忽地拨开他的手,脸别到一边去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很快又捂着鼻子忍耐道:“我没事,师父你别担心。”
谢衣见状站起身,微微皱起眉:“我在那处等候见雨势不大却是把你疏忽了,你这孩子在雨中也不知走了多久,相见后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我下楼去客栈厨房问他们要些姜块来。”
“师父!真的不用——”乐无异一着急便想起来拉住谢衣,可他如今精神不济,起身得急了连带着脑中跟着晕眩一瞬。脚下没能站稳,身体猛地往前倒下。
谢衣连忙扶住他,忍不住斥道:“都站不稳了还说没事?”
青年的手摸摸索索地抓住谢衣的手,初见时感受到的体温不知何时已经退却,如今他身染风寒,对方的手竟比他的还要冷上一些。乐无异只觉得眼眶酸涩难忍,他低着头,闷声说:“我身体好得很,真没事儿……师父你再陪我多说会儿话吧。”
谢衣的两手都扶着乐无异,对方的手摸来时避无可避。此刻虽看不清这人脸上的神情,但他仍能猜测得到。他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青年的,叹气道:“你不必如此,我是个已亡之人,本不该再与故人牵扯,给你徒增悲伤……”
“并没有!”乐无异猛地出言打断他的话,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些。他重重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重新整理好心绪,抬头凝视着谢衣认真道:“不是这样的,能与师父再相见,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谢衣闭了闭眼,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也罢,咱们不谈这个了。你如今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于人于事应当拿得起放得下。再说了,尚有一日光阴不是么?”
“弟子却只觉一日太短……不过这一日光阴本就是多得的,我该知足才是。”乐无异这般说着,也跟着笑笑,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谢衣的手。他继续道:“师父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久别重逢,我不想离开师父身边,一时一刻也不愿。”
青年的声音坚定无比,脸上明明带着笑,笑意却远远未达眼底。先前外露的痛色已被他暗自隐藏下去,那双灿金的瞳仁却像蒙了一层灰,露出黯然之色。
谢衣沉默片刻,笑容竟也渐渐维持不住。最终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青年的发顶,纵容道:“既然你这般坚持,那便与为师同行吧。”
*
厨房的掌勺伙夫回答说不曾采购葱姜这类佐料,师徒俩因此空手而归。
回到客房后乐无异建议去桃源仙居图一趟。他虽许久不曾料理农田,却依稀记得从前布了一些青菜种子。谢衣欣然答应。
两人进入画卷之中,谢衣见图内风光一如往昔,不由得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
乐无异察言观色,迅速提议道:“师父,反正现在时辰尚早,要不咱们在这里四处逛逛再离开?”
谢衣却摇摇头,看向青年的目光带着殷殷关切:“那怎么成?原本进入仙居图便是为了防止你伤寒恶化,这里虽是风和日丽,但眼下你身子正虚,还需仔细身体,莫要任性妄为。”
乐无异挠挠头发又要说些什么,却被谢衣抢了先。说是要乐无异好好在屋内歇息,他去菜园里取些生姜回来煮汤。见谢衣的态度十分坚决,乐无异只好依他所言乖乖去屋里呆着。
他的脑袋还是有点晕,跟在谢衣身边时注意力都落在对方身上,对自身的不适便有所忽略。如今谢衣一离开视野,那股子乏力感自然涌了上来,让乐无异觉得手脚发软。
蓝衣青年微微靠着椅背,模样无精打采的,双目直盯着地面,目光有些呆滞。他愣愣地坐了会儿,猛然站起身——好似如梦初醒般,面上流露出焦急之色,三步并两步往门外走去。
推开门,带着热度的阳光倾泻而下。乐无异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看清楚院子里空无一人的境况后,他皱起眉,脚步迈得更加快了。就在他心情愈发压抑时,忽然听见小山坡下沿的竹桥上传来脚步声。
谢衣正往这边缓步走来,白衣上满是斑驳的树影,更显得他周身寒气森然,人味寡淡。乐无异在原地停顿,看着他从树荫里走到阳光下,一点点地变得鲜明真实起来。
此时万籁俱寂,只余风声微澜。
“无异,为师不是吩咐你在屋里稍候么?”
“我……”乐无异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正紧紧攥着谢衣的手腕,不由得消了声。只垂下眼眸,面上笑意不再,似是完全放弃了掩饰般。
两人之间一时相顾无言。
“一个人独处太寂寞了。”青年低着头,声音放得极轻。
谢衣眨了眨眼,感觉到手腕上的热度褪去,垂眸一瞧,对方的手已经松开了。
“反正我在屋里闲不住,生火的活儿就交给我吧。”乐无异抬首笑道,“我记得房里还有蜂蜜,待会儿去找出来,等姜汤煮好了再放些蜂蜜进去,味道挺好的,师父可以跟我一起喝点儿。”
他虽是笑容满面,眼眶却泛着淡淡的红,笑意未达眼底。
谢衣沉默地看着他,直教乐无异忍不住撇开视线,神情闪躲起来。短暂的沉默过后,谢衣抬起手,轻轻落在青年的发顶,举止间流露出深深怜惜。
“好,你回屋去取蜂蜜吧,为师就在厨房给你煮姜汤。”他终究没忍心再去戳破徒儿心中痛处一次,叹息道,“我如今就在这仙居图里,哪儿也不会去。”
*
纵然乐无异心中有千般不愿,等他喝完姜汤又拉着谢衣倒头睡了一觉,醒来还是不得不离开桃源仙居,再度回到阴暗压抑的客房中。
“外边楼阁挂着的灯笼怎么都熄灭了?现在应该是到了夜里吧。”乐无异支起窗棂,头也不回道。
“嗯,想必楼下也已经开始提供晚饭了,无异,你若是腹中饥饿……”
他回过头迅速答道:“我现在还不饿,师父你呢?”
谢衣只摇摇头,并未多言。
“那师父你带我离开客栈去外面走走吧,我想四处看一看。”
“去走走倒是无碍,只是这城中多是……是些离世之魂,其形貌与常人迥异,为师担心你出去会有所不适。”
“这不碍事的,师父。”乐无异拍拍胸膛道,“我这些年在外面闯荡,也是见过各色妖魔鬼怪的,这里的路人绝对吓不倒我。”
谢衣闻言不禁含笑道:“哦?为师还记得当初领你到静水湖时,你还不信这世上真有鬼怪神力之物。”
“咳,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我那时什么都没见识过,自然是不信的。”
“一去经年,无异你也已经成长为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谢衣说着,弯腰拎起挂在门边的宫灯。乐无异快步走过去,用火折子给他点燃灯芯。房门被推开,有风迎面吹来,灯罩上光影颤动,火苗却越燃越旺,替二人照亮脚下道路。
他们下了楼,离开热热闹闹的客栈大堂。外面的房屋建筑只依稀亮着一些灯笼,比初来这里时灯火通明的光景要差上太多了。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乐无异忽然伸手握住灯杆。谢衣脚步微顿,而后松手将宫灯交给他来提。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我还在哭鼻子。”青年放慢脚步,目光望向远处,“那时候你故意问我说如果等我长大了还是手无缚鸡之力,该怎么回护我想要回护的人。想引导我好好学本事。
“小时候的事情其实我都忘得差不多,唯独遇到你的这件事,我以前总是记不清楚,后来日思夜想,把我们遇见时的地点时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
“再相遇时,你对我说,‘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而刚刚在客栈,你又说了差不多的话。”乐无异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攥着灯杆的五指默默收紧,暗自发泄着心底的负面情绪,“我原以为自己并不弱小,却真的连保护在乎的人的能力也没有,你说我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我就连……”他的话没说完,黑漆漆的道路上却忽地灯火大盛——原来是周遭楼阁的灯笼在瞬息之间被全数点亮。
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逼得眯起了眼,片刻后手中的灯杆被人接过,他低头去看,正巧对上谢衣的目光。
“不要勉强自己。”谢衣站在原地,慢慢开导他,“我这次之所以会带你来这极夜城,绝不是想到看你苛责自己,而是想让你知道为师在此间过得不错……无异你可还记得这只偃甲鸟?”
细碎的光芒一闪而过,谢衣提灯的右手上赫然出现了一只颜色老旧的偃甲鸟。乍见之下,乐无异禁不住露出惊讶之色——这偃甲鸟竟是小时候谢衣赠与他的那只。
“早在它飞回来时,为师便知你放不下。”谢衣低头吹灭灯芯,一翻手,宫灯与偃甲鸟一并消失。随后他主动牵起青年那温热的手掌,领着人继续前行,嘴上缓缓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所以思念也是相互的,我也会时时挂念你,盼着能再与你相见。”
乐无异愣愣地被他拉着走:“师父……”
“为师希望这次见面之后你能够不再暗自神伤,你托偃甲鸟传来的那些话……”谢衣的话音顿了顿,“我此生都不愿再听到第二回了。”
*
谢衣说完那一席话之后,乐无异就一直在回忆他当初到底在传音石里说了些什么。想了老半天才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似乎是一些表达思念的话,那时候刚离开神女墓不久,他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想也知道那段传给师父的话有多么可怜凄苦。
再见到师父,被提及这样的往事,乐无异不免羞窘。他明明是想把自己沉着稳重的一面留给师父,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又得让师父为他担心。不过这样一来,等他离开了,师父兴许还会时时挂念他,至少不会忘了他……
这样想着,乐无异又觉得有点儿高兴。但更多的,还是苦涩。
只要一想到他与谢衣终将分离,他的心情就犹如跌入了谷底。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如此豁达?他好不容易强迫自己接受谢衣已经离开的事实,如今却奇迹般的与谢衣在此间重逢,那些被他压抑下去的念想这会儿便如被风撩过的火星,汹汹复燃,几乎快要将他的理智一并焚毁。
不,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了!师父——
“师父?!”乐无异抬眼去看,四周却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他顿时心慌起来,忙不迭地拔腿去寻找谢衣。嘴里不住地喊着“师父”,音量一声高过一声。然而幽静的巷子里没有谢衣的身影,拥挤的人潮中也遍寻不到。灯火之下,夜色之中——他都不在。
看来自己当真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异想天开的美梦,现在梦要醒了……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撞了一下,乐无异浑浑噩噩地抬起头,便见先前那个黑衣剑修正冷着一张脸站在他跟前。
对方的心情似乎不佳,冷冷地觑着他,沉声询问:“小子,你在路上有没有见到过我的师哥?”
乐无异被他这一问,迅速清醒了大半,连忙摇头:“并未见到。”又立即追问,“我和我师父也走散了——兄台先前是否见过他?”
黑衣剑修的答案同样是否定的,之后便独自往人群深处去了。
乐无异使劲甩了甩头,不敢再多想,唤出偃甲猫儿,命它循着谢衣身上的气味去找人。偃甲猫在他的掌心、手腕部位嗅了半响,随即扭头往右前方跑去。乐无异紧随其后。
不知在茫茫人海中奔走了多久,仿佛已经走到了满城灯火的尽头,谢衣的身影也总算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他迭声喊着“师父”,健步如飞地挤到对方面前,直至握住谢衣的手,这才稍觉心安。
“师父你方才跑哪去了?我怎么找都没找到你,差点就以为……”
看着青年一脸后怕的样子,不消他多言,谢衣也能明白话里未尽的意思。他拍了拍乐无异的手,安抚道:“我先前有些走神,加之路上拥挤,才会与你走散。以后不会了。”
得到承诺的乐无异心中欣喜,转念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两人所剩相处时间不多,神色略微黯淡。等他注意到一旁的白衣剑修时,对方的师弟也终于寻了过来,场面瞬间热闹许多。谢衣似是与那白衣剑修有了几分交情,两方顺利互通了姓名。乐无异惦记着谢衣夜里还未用饭,便招呼大家一起去吃馄饨。
那师兄弟两人并未拒绝,跟在师徒俩的身后。半路上,乐无异偏过头,凑到谢衣耳边说悄悄话:“师父,我忽然有点担心这里的食物,你说馄饨里包的肉该不会是……活人能吃吗?”
谢衣被他逗乐,低声笑道:“你想多了,这里的食物大半都是正常的。”
“大半是正常的……”乐无异将他的话重复一遍,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不正常的呢?”
谢衣却不愿透露太多,只提醒他已经到馄饨摊了。片刻后,乐无异揣着谢衣给他的钱币,与卫庄一前一后地站在馄饨摊前排队。卫庄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乐无异心里有事,两人默默无语地排完队。瞧着盖聂走过来,师兄弟两人间无比和谐的氛围,乐无异端着两碗馄饨先走一步。
他坐到挨着谢衣的一方,将馄饨沿着桌面推过去。之后低垂着脑袋,隔着朦朦胧胧的水汽,悄悄注视着谢衣。乐无异吃得心不在焉,以致被卫庄一不小心撞到手臂,整只碗飞出去时反应慢了一步。碗是接住了,里面的馄饨却撒了大半。
盖聂替师弟道了歉,还说要赔他一碗馄饨。乐无异忙摆手拒绝了,表示自己不饿。正巧旁边有一桌空了出来,见卫庄和盖聂挪了过去,乐无异一口气把碗中所剩不多的馄饨吃完,而后可怜兮兮地向谢衣道:“师父,我还没吃饱呢。”
“那我再去叫一碗?”
“不用不用,一整碗会吃不完的,再说人家都快收摊了。”乐无异示意他往摊主夫妇那边看,眼睛盯着谢衣碗里的馄饨,眨眨眼,“如果师父你不饿的话,匀一点给我吃就行了,不用麻烦的。”
“也好,为师快吃饱了,你要吃多少?”见乐无异有些犹豫,谢衣干脆将自己的碗推到两人中间,“左右剩下的也不多,若你不嫌弃,便与我一同吃?”
“当然不嫌弃!”乐无异赶忙否认。他高兴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嫌弃呢?
两人共吃一碗馄饨,彼此的气息交融到一起,让乐无异心中无比紧张,又满腔喜悦。能与师父这般亲近,真是只在梦中才会发生的事。
等他们吃完才发觉那对师兄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乐无异起身,眺望着远处河流中的点点灯火,回头向谢衣提议去河边走走。谢衣点头同意,正要往前走,却忽然被人拉住手。
青年的目光有些闪躲,耳尖微红,结结巴巴道:“师、师父,我牵着你,就不会走散了。”
谢衣莞尔,接受了这句解释。
两人携手同行,越往河岸那边走,道路就越宽敞,也不似先前那般拥挤。乐无异一直牢牢牵着谢衣的手,拉着他路过卖花灯的小摊时,频频往那一盏盏精致花灯看,步伐也慢了许多。谢衣见状,索性停下脚步,示意他过去看看。
乐无异所带的金银在极夜城派不上用场,此时囊中羞涩,并未多瞧,只捡了个最便宜的花灯。他一手提着花灯,另一只手挠挠头发:“又要让师父破费了……咦?师父,你不选一盏么?”
谢衣替他付了钱,闻言一愣。他如今是亡魂一个,待送徒儿后便是了无牵挂,而这花灯却是寄托愿望之物……可这话却不好与乐无异说,他这徒儿本就为此暗自伤心,若再说及这伤心事,怕是不美。谢衣思来想去,最终依言给自己买了一盏花灯,顺手接过店家递来的纸笔,在裁剪得当的纸片上一笔一划写道:愿吾徒乐无异少灾少难,一世平安喜乐。
往墨渍未干的纸片吹了口气,谢衣将毛笔交给乐无异。后者却低垂着脑袋摇摇头:“不用了,我娘说这种事不必写在纸上,心诚则灵。”
谢衣不由打趣道:“清姣几时与你说过这些?”
“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嘿嘿,我娘她其实不怎么信这套,那时大抵是被我缠得烦了。”乐无异一面拉着他沿河岸往前走,一面回忆道,“庙会里买花灯的人很多,我娘怕我乱跑,索性连许愿的信笺都没取。”
“那她必然是事后为了哄你才这般说的。”
“大约是的吧。”青年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过有的事情尚且难以说出口,又如何……”如何能坦荡写下来呢?
谢衣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之后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路上月色正好,河面静悄悄的,有几盏花灯恰好游至水中的月影上。皎洁月光与彩色烛光两两相映,小小花灯于一片温柔的光芒中熠熠生辉。
待到胸口没那般气闷了,乐无异才停下脚步。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手中的花灯,从偃甲盒里摸出火折子将里头的烛火点燃,与谢衣一道将花灯放入水中。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引起了谢衣的好奇,随口问他许了什么愿。
哪知乐无异转过头来,不仅脸上的神色让人摸不准,就连原本浅显易懂的灿金眸子也变得深邃起来,目光带着灼灼热度。他定定地看了谢衣一会儿,忽然反问:“你真想知道?”
谢衣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待他理了理情绪再想回答,对方却站起身。
“起风了,我们先回去吧。”
*
师徒俩回到客栈没多久,乐无异就想办法把谢衣哄进了桃源仙居图。说是从前谢衣在屋前埋下的几坛酒还未喝,两人难得有机会重逢,正好把当年的酒取出来一醉方休。
他们把酒搬到竹林里的凉亭中对饮。到底是有些年份了的酒,一开坛便有醇香的酒气四溢而出,光是闻着就让人先醉了几分。谢衣权当是在给乐无异作陪。他看得出随着时间的推移,徒儿的心情越发不佳,此时都没顾得上多说什么,就独自喝起了闷酒。
也不知无异的酒量好不好?次日醒来可别苦于宿醉。谢衣心知劝不住他,只好端起给自己倒的那碗酒,与他碰了碰碗口便饮下大半。
“过了今日,我们还能再相见么?”
谢衣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随后他摇摇头,坚决道:“为师是个已亡之人,我们之间本不该再有牵扯,此次见面已是有违天道,又如何能……”看到徒儿脸上的神色愈发悲戚,他终是软了语气,伸手拍拍乐无异的肩膀,“这次引你过来是存着让你安心的念头,莫要为难自己。”
乐无异的眼眶红红的,在谢衣说话时几欲落泪,待他说完却突然笑了起来。他捉住谢衣伸过来的手,一字一句道:“这次能见面,以后只要想办法,就肯定还能再见面——徒儿不觉得想这些事情是在为难自己,师父你不想让徒儿再与你见面,才是真正地在为难徒儿。”
谢衣本该因此生气,从而斥责一番让乐无异头脑清醒一点。可当他看到乐无异如今这幅样子,竟然比当初在死生之间决然离开时听到乐无异在后边苦苦挽留还要让他感到心疼不忍。斥责的话是说不出口了,他现在连保持沉默都不能——对方突然在他指尖落下一个吻。
“你之前不是问我许了什么愿吗?”乐无异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又饮了一口酒,闷笑两声,“师父你也是知道的,徒儿自小养在富贵人家,兄长还是一方霸主,运气也很好,走在路上都能捡到钱。所以一直以来,似乎什么都不缺,唯独苦于——苦于毕生倾慕之人求不得。”
“……”听出话里的深意,谢衣本该大惊失色,然而他心中却出奇的平静。
“本来这些话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没想到老天爷又让我走运了一次,跟师父你在这里见面。”青年的脸颊晕开两片薄红,他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身旁,“放花灯的时候我想着总有一天要再回来这里,然后把你带走。”
谢衣避开他的目光,默默不语。
乐无异早料到谢衣的反应。师父向来心疼自己,两人又离别在即,就算自己这会儿表明心意,他也不会震怒。可当谢衣真的毫无反应,他心中还是免不了隐隐作痛。索性借酒消愁。酒坛子空了好几个,也让他总算有了再开口的勇气。于爱慕谢衣一事上,他总是顾忌太多,他不想因为自己单方面的爱慕而让谢衣为他担忧,但纵然他有决心分开后定要耗尽毕生精力再回来此间将谢衣带走……也不得不考虑谢衣不愿等他的可能性。
他隐隐有种预感,如若今次不对谢衣表明心迹,说不定两人就真的没有再见之日了。
乐无异想了又想,终于放下酒碗,转头去看谢衣。见他一如方才那般避开自己,忍不住向前挪了寸许,将他的手腕扣在一边栏杆上。
谢衣不得不抬起头,一下就撞进了对方的眼眸深处。
“我从前觉得,我能遇上师父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算遇见你会让我以后一直倒霉我也心甘情愿……”乐无异将心事剖白一番,末了肯定道,“现在我依然这么觉得。
“遇见你,终究是我太走运了。我……不止是我,所有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一点……我也明白自己不该再让你为难……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真的,真的舍不得再离开你。”
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夺眶而出的滚烫泪珠“吧嗒”一声砸在谢衣的衣襟上。引得谢衣往下看了一眼,白色布料上被晕开了一圈水痕,让他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叹气。忽然间,两颊被对方的手掌贴上,整张脸被人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看到乐无异苍白的脸色和泪痕未干的眼睛,心也跟着被狠狠揪了一下。
“分别实在是件太痛苦的事情,假如师父你想推开我……”乐无异俯下脸,两人之间距离缩近得让他的嘴唇都颤抖起来,声音却沉稳坚定,“那么就趁现在吧,别犹豫。”
——只怕我下一刻便要反悔,又叫你为难。
*
乐无异记得谢衣的嘴唇很柔软,明明只是微温的热度,却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随着对方温顺的态度,他原本绝望的心情也跟着缓解,化作无边惊喜。
他与谢衣聊了许久,粘着他做了很多从前完全不敢想的亲密事情,然而时光短暂,终不能长久。最后他被谢衣拉到一处长满花花草草的地方,两人走到树荫底下,谢衣坐下后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小憩。乐无异又如何舍得入睡?本想缠着他多说会儿话,却被那双纤长好看的手遮住了眼睛,紧跟着,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临入睡,他听到师父在自己耳边长叹:傻徒儿。
再度醒来时,入眼即是一树开得异常灿烂的灼灼桃花。马儿优哉游哉地在树边吃草,乐无异一偏头,便见一幅半摊开着的画卷放在离自己不远处。他脑中恍恍惚惚,犹如大梦初醒。
莫非先前种种,皆为梦境?
如此想着,手中却恰似握了什么东西。乐无异翻身坐起,摊开手心一看,竟是他在与谢衣浓情蜜意时悄悄从对方发间剪下的一缕发丝。他这才放下心来,而后挥手从自己发间裁下一缕,将两股发丝编成一枚同心结。他反复把玩着同心结,忍不住将其捧起,落下珍之重之的一吻。随即又脸颊一红,不知这偷偷摸摸的事情被师父发现了会做何种反应。
想起师父,他才一拍脑袋,当即从地上爬起来:“笨啊喵了个咪,现在可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得抓紧时间找到带师父出来的办法!”
他刚想去牵马,却突然瞧见地上的画卷,连忙将其拾起。把画卷收好后,乐无异忽然想到自己先前在仙居图中得愿以偿,又抑制不住地想打开画卷再看上一眼。内心挣扎一番,他终是将画卷徐徐展开。
却见桃源仙居图上空荡荡的风景中多出了一人——那是个用仙风道骨来形容绝不为过的男子,他神情惬意地睡在桃树下,右手微微环在双腿之上,像是在环抱着什么人一般。
“师——”青年偃师的神情蓦地激动无比,又生生止住到了嘴边的惊呼。瞬息之间,脑中思绪已是百转千回。最终,他悄悄在画中人的身上落下一个轻吻,叹息道:师父。

——全文完——


后 记

首先要万分感谢封面绘师阿狐,感谢排版的糊糊,感谢应援G图的翔翔、旗木、银白白、YA太太和石蜡太太!能在萌卫聂萌乐谢的时候认识大家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以后也请相互投喂一起开开心心地萌下去嗷么么哒 (:3」∠)
然后这两篇文本来都是一四年七夕的贺文,卫聂那篇是七夕之前就完成了,乐谢这篇拖到现在才写完。完结之后马上就到今年的七夕了,跨越一周年的七夕贺,我觉得还是应该夸一下我的坑品(呸)。
其实一直很有“萌的东西是冷CP”的自知之明,之所以决定把这次的混合同人出本子,是由衷希望这个本子能卖出几份安利。卫聂和乐谢,一个是我的初心,一个是我的本命。站其中任何一对CP的妹纸都可以考虑入一下另一对,都是很棒很好吃的CP啦2333
闲话不多说,如果看完本子内容有什么想要repo的,请在微博或LFT@宿白畫。感谢看到这一页的所有姑娘,如果你们选择入坑的话,这两对我都会长长久久地产出作品给你们吃哦 o(////▽////)q
以下是对本次文章名《殊途》的两段解释——

“殊途”取义小庄与师哥剑道殊途。
他们两人的性格相去甚远,人生抱负更是朝向两个截然不同的目标,以致大半辈子都站在对立的立场。
也许在他们成为鬼谷弟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这辈子要相互为敌,不死不休。
虽然是陌路殊途,却衷心祈愿他二人终有一日能够携手同归。
*
“殊途”取义无异与谢衣生死殊途。
其实他们原本就是存在于两个不同时空的人,若不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即使如此,他们却相遇了,彼此还产生了很深的羁绊。
特别是对乐无异来说,是谢衣成就了后来的他——
因为有谢衣的指引他开始学习偃术,后来他拜谢衣为师,并继承谢衣的信念。
乐无异的偃术里面有谢衣的影子,他的偃道更是与谢衣同承一脉。
这两个人的缘分竟能如此之深,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
虽然谢衣已经身亡,但我觉得他们的故事并未走到尽头。
就像他们能相识相交的奇异缘分一样,也许终有一日,他们还会再相遇。

BY_登峰造极傻白甜·墨村柳七
2015年08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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