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互相搀扶
纪山。
天高云淡,水澈鱼跃,草长莺飞,新绿漫山。
乐无异腰间挂着的偃甲盒有节奏的摇摇晃晃,一双薄靴踏在散发着生机勃勃早春气息的土地上,踢踏出坚实的声响。
长袍广袖白衣似仙的偃师谢衣面上噙着一抹笑意,跟着徒儿的脚步施施而行。
“师父,你不知道我上一次来……”
乐无异滔滔不绝说着上次如何如何,语气中有欢欣,有怀念。那些旧事在他口中娓娓道来,曾有过的危险被轻描淡写的带过去,只剩下快乐的,喜悦的部分说给这并未参与其中却一直存在于这个故事中的人听。
谢衣静静的听着,微笑不语。他像凝视着一幅画一般欣赏着,画里是青山绿水铺就了的背景,乐无异独自一人风流生动。
乐无异回眸时却断了言语,少了那些聒噪的话语周遭仿佛一瞬静了下来,他在画外,他在画内,他们四目相对,温柔缱绻。
“师父……你真好看,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是情难自禁的赞美,又是油然而生的感叹,仿佛未经过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
原来在他眼里他也是一幅画。你在看画,画中人也在看你。又或者他们本就在共同描绘一幅长卷,离了谁,这画都不再完整。
墨影落香君独秀,轻琢画卷各风流。
不远处木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对满头银丝的老人家从屋内相继走出。
乐无异注视着那对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到屋侧,琥珀色的眼眸里有隐约的光华:“等我们老了……”转瞬间心念一动,淡然又似有遗憾的笑容下,句子便在唇舌间移去一个字:“不,是等我老了……”
二人终究是不同的,乐无异行至暮年之时,师父形貌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到时怕是要师父来搀扶我了,师父可莫要嫌弃徒弟走不动啊。”
乐无异面色如常的微笑着,一片流云却在此时挡住明亮耀眼的日光,投下了半丝寡淡的薄影。
“哦?为师早已百岁高龄,无异此时岂非应先来搀扶为师,尽一尽徒弟之心?”
谢衣轻咳数声做出耄耋老者的形貌,略有些促狭的朝着乐无异抬起手臂。
乐无异几乎笑出声地伸手过来扶住正在装老人家的师父,很是体贴在后背捶捶打打似在为其顺气。
二人移了数步之后,乐无异便松了手,也学着谢衣的样子扮起了老者,那样子不伦不类十分好笑。
谢衣不再做出一副弓腰驼背的样子,只伸手托住了乐无异的手臂,体贴的搀扶着徒弟缓慢而坚定的向前走去。
这样的声音在通往纪山的小路上显得低沉而深情:“若有这一天,你我大抵也算白头偕老。”
风吹云散,日光晴好。
世人终有老去的一天,一生何其短暂,便趁着这短暂的世间时光,玩个尽兴吧。
番外小剧场1
“无异,为师的头发不会变白,要如何与你白头偕老?”
翌日,二人的头发皆变花白。
无他,四百金,值。
乐壕,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番外小剧场2
谢衣缓缓的抬起了手臂。
16.亲自上药
乐无异很是牙疼,是真正的牙?疼。
因着前些日子在江南吃多了些梅子倒了牙,昨日逛至蜀中又多煮了些辛辣菜色,今儿一大早就冷不丁发现自己的半侧脸颊都肿了起来。
自然不是被某人亲的。
最里那颗不知何时长出来的小碎牙带着周边的一圈牙闹将起来,着实在嘴巴里反了天。
谢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瞧见乐无异愁眉苦脸趴在桌上捂着半边脸颊嘶嘶倒抽凉气,哎呦声绵延不绝。
谢衣见状自是又好笑又心疼,便走上前抬起徒弟的下颌,探过头去轻轻的亲了一口。
“这样可好些了?”
明知故问啊这是。
“不管用啊师父……”乐无异没精神的又趴了下来,头上呆毛蔫趴趴的一蹶不振。
“为师去取了些药给你,虽说不大治本,但总能缓缓一时疼痛。”
乐无异双目瞬间便焕发了昔日神采,他捂着脸站起身来,急切的问道:“真有治牙痛——”舌头在口中大约是震得狠了,直接撞到造了反的牙齿,后面的话就变成了鬼哭狼嚎的“哎呦”一声。
牙疼本不是什么大病,但此起彼伏的钝刀子割肉铁锉锯木头的痛,到底也没法让人舒坦安生。
谢衣也是不忍心再让徒弟这般难受,才早早的出门去寻药,但他们所住之处附近确无良医可治牙患,乐无异又实在痛得懒得动,他便四处打听了个土方,先缓一缓徒儿明面上的痛楚。
“无异,这药是外敷,味道有些古怪可要忍着些……”
乐无异认命的耷拉着脑袋,点头说道:“古怪就古怪罢。”
谢衣取了指套打了冷水洗了手,从袖口处取出个纸包来,拆开来,里面是一粒粒圆滚滚的棕褐色小球。
“张嘴。”
乐无异乖乖的张开嘴等师父亲自上药。谢衣先仔细看了下红肿着的部位,随后伸出两根手指飞快的夹起一粒小球扔到徒儿痛着的牙齿之间,在手退出来的同时说道,“咬住。”
“师虎这是什么药啊?”卖力咬着上下牙的乐无异口齿不清的问道。
“花椒。”
说罢谢衣飘然离去,留下满脸愕然的乐无异感受着齿尖蔓延开来麻麻的感受,一点点盖过原本的疼痛,与此同时他的心里还碎碎念着:“不愧是师父,真的挺?管?用。”
17.半夜疼痛对方轻柔呼气
因着徒弟牙疼,那一日厨房被谢衣征用后,当晚乐无异便闹起了绝食。
乐无异呆滞的盯着那一锅出自师父之手造型奇特颜色诡异的紫薯粥——若那真是紫薯粥——默默的叹了口气:“师父,我吃不下……”
谢衣见徒儿如此倒也不勉强,又从厨房里端出一锅五色缤纷的粥,轻描淡写的说道:“无异可要试下这个什锦粥?”
锅中成品当真应了这个名,确是什么颜色皆有。
舌头被加了量的花椒麻得失去知觉的乐小公子无奈的摇着头:“还是……”
未待乐无异说完,谢衣点点头表示已是明了徒弟的心意,把桌上那两锅色泽诡异的粥端了下去,回来时微笑着说道:“那今日便不吃晚饭了罢。”
不只徒弟绝食,连师父都陪着一起绝。
“师父……我不吃就好,你……”
“为师不吃也无妨,无异忘了?”
没忘,平日里却是……忽略了。
谢衣见乐无异神情尚在恍惚中,便拉过他的手,说道:“不如早些睡去,明早返长安寻名医来医你这牙痛。”
说这话时的谢衣温柔得像极了一汪宁静的湖水,柔和得看不出半点波澜。乐无异不知怎地竟生出些愧疚之心,直至二人于榻上相对而视时,心里那点隐隐的落寞与懊悔便渐生燎原之势。
谢衣把早上取来的纸包放在床头,波澜不惊的说道:“只管睡罢,夜里若痛再含数颗。”
他躺下之时,乐无异匆忙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谢衣顿了顿,方问道:“无异可还痛?”
“不……不是……”
“那便早些睡罢。”
见徒弟还怔愣着,手上依旧攥得紧紧的,谢衣便揽过他的肩膀将唇凑了过去亲了个地老天荒,直到徒弟差点喘不过气来时才松开,然后带着一抹调笑说道:“麻。”
一吻过后,谢衣侧躺下来,迎着乐无异有些失神的目光,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放轻了声音说道:“睡罢,无异。”
那声音像团雾把乐无异团团围住,又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落入一滴水在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乐无异顺从的躺在床上,直至入眠后,手也未曾放开谢衣的手臂。
入夜后乐无异便醒了过来。
花椒虽说有效到底也只能顶一时,加之他腹中空空睡得便浅,有点疼痛入眠就极困难。原本是想摸出来几颗花椒再塞入口中的,可一片昏暗中各处摸索却根本找不到那一小团纸包。
本想忍一忍便好,但到底还是痛得轻哼了几声。
“无异,又痛了?”睡得正香的师父却突然出了声,起身点燃烛火后坐到床边。
乐无异有些别扭的点点头,原本没想吵醒师父的。
谢衣的脸便凑了过来在乐无异的唇边轻柔的吹了下,然后一脸笑意的说道:“吹吹,不痛,来,张嘴。”
一旦生了病就被当成孩童对待的乐公子,哑口无言的看师父用那种温柔又宠溺的语气哄他,一时间呆愣的张大了嘴。
一颗花椒适时而迅速的被塞了进来,堵住了乐无异想说什么的嘴巴。
烛火再次熄灭,黑暗里柔软的碎发一点点的蹭到了谢衣的肩头,年轻而结实的手臂也缓慢的侵入了谢衣胸口那部分领地。
另一只手捉住了移动着的手臂,随后覆在手背上,三根手指穿过拇指与食指的缝隙,弯曲着握住了不安分的手。
掌中温热,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睡罢。”
“……嗯。”
18+19早晨醒来倚靠在自己床头的人+心中的感动
若有似无的饭香锲而不舍的钻进鼻孔,撩拨着乐无异蠢蠢欲动的肚皮。即便迷迷糊糊如他却知道若不亲自下厨,是不会有这种闻着便有胃口的香气的。
是做梦还是饿得紧了?
睁眼瞧去发现昨夜还与他同榻而眠的人此时已穿戴整齐,倚靠在床头打着盹。
“师父……?”模糊的唤了声,换来的是晨光中的谢衣展眉一笑,温润如水。
“醒了?”
“唔……”
乐无异低下头摸了摸瘪瘪的肚皮,抬头干干一笑,说道:“饿了。”
“为师煮了白粥……”
……噩耗。
又想下意识的回绝,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叫起来。乐无异转念一想,难为师父清早专门煮了粥,还是拒绝也未免太……
索性心一横,吃!反正吃不死……
乐小公子破釜沉舟的回答道:“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一瞬间师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谢衣从桌子上一个大瓷碗里端出一个小碗,拿软布细致的擦干碗底不断滴落的水,随后小心翼翼的捧了过来。
乐无异仔细的观察了那碗粥,粥面看起来洁白而粘稠,米粒被熬的细细的,全部融化在水里。他闻到了米的清香从碗里散发开来,不曾呈现任何奇特诡异的颜色及味道。
他试着尝了一口,粥中没有加调料,淡淡的味道里有谷类独有的香气,入口时舌尖能感受到柔软的质感。
乐无异捧着碗,手指紧紧抓住勺子,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吃着,就算吞咽间隙时也不敢抬头看谢衣。
眼泪一滴滴的落入碗中,悄无声息。
原本微笑看着徒弟的谢衣突然有点手忙脚乱:“无异……很难吃吗?怎么都……吃哭了?”
乐无异慌忙抬起头拿袖子随便抹了抹眼睛,连忙安慰看起来难得慌乱的师父:“没有没有,很好吃。”,随后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师父在看着他,可是好像无论如何都没法控制住那叫做心疼的情绪,只得低头拼命地将粥一口口吞下去。
谢衣望着他,温柔的笑意像霞光一般燃亮整个房间。
直至碗底见空,乐无异那种为之落泪的感动心情终于平复下来,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着问:“师父……还有吗?”
“有,为师为你去装些来。”
“不用不用,师父你昨天没睡好,再休息一会儿。”
乐无异把空碗移到身后,阻拦着谢衣的动作,却被谢衣落在他耳侧的一个吻完全的打乱了步调。
温热的触感,烧灼一般的亲昵。
“还是为师来吧。”
谢衣趁着乐无异发呆的当口夺去了空碗,施施然走出门去。
乐无异反应过来胡乱的搭上外袍向外急奔,却不慎撞到了桌子。摇晃的桌子上摆着的瓷碗差一点被带到地上,他连忙扶住桌子,碗中的水却洒出来许多,洇湿了铺在桌面上的绣着简单花样的布料。
手指触到湿润的阴影,还能感觉到水中的余温,薄薄的温度却更像是滚烫的心情,烫了手灼了心。
乐无异奔至厨房门前,入目皆是触目惊心惨状,却好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将其与周遭隔绝开,一侧惨不忍睹,另一侧干净如常。
残留的灵力昭示着此处曾被构筑过灵力结界,大抵因为结界的阻挡,他在睡梦中才未被声响惊醒。
乐无异望着那个端着碗向他走来的人,内心五味杂陈。
要熬一个时辰或更久方能熬出这般细腻润滑看不出任何米粒的粥,对他人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在师父这里却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做了多久的尝试。
这一切发生在他拒绝了师父做的粥两次后。
或许……师父他……整夜未眠……
甚至生怕吵到自己还加了结界。
乐无异风卷残云般的喝掉了师父手上那碗粥,完成了有史以来进食最快的一次早饭。
谢衣略有些诧异:“无异,你怎么……?”
乐无异把碗放下来,用手臂紧紧的抱住谢衣,带着眼泪笑着说:“师父……”
谢衣宠溺的轻轻拍了拍徒弟的后背,有些促狭道:“哦?难得你愿意吃为师做的饭,为师再去……”
没说出来的话被乐无异的亲吻堵在喉咙里,唇齿间辗转摩挲。当琥珀色的眼睛闭上时,原本盈在眼眶中的泪水沿着脸颊坠落。
感觉到徒弟滴落的泪水,谢衣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温柔的帮他拭去,随后放开他,转而用唇去亲去不断涌出的微咸的液体。
伸出手回抱乐无异的谢衣,话语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徒儿,哭什么呢。”
番外小剧场1
“无异,你怎么……哭了?”
“粥太淡了,呜,我加点盐。”
番外小剧场2
“你只闻到锅底的糊味,却没闻到米饭的香味。你有你的饭铲,我有师父的锅盖。你否定师父的手艺,我坚定他的厨艺,你嘲笑师父做菜难吃,难以下咽,我可怜你总是叫外卖。你可以轻视师父的菜谱,师父会证明世上没有不能吃的菜。烹饪是充满荆棘的道路,总有人嘲笑做法与材料,但那又怎样,哪怕厨房炸光也要端出美味佳肴。我为师父带盐。”
20抢饭吃
二人终是回了长安寻了大夫治了乐无异这牙痛之症。
常年给皇亲国戚问诊把脉的老人家捻着胡须开了药方,最后慎重叮嘱:“饮食万望清淡,切记。”
这清淡二字当真是苦了乐公子,他连吃了数日的粥水素菜软烂饭食,给馋鸡烤猪腿时甚至连口水流下来都毫不自知。
谢衣递了块帕子在徒弟嘴上擦了擦,笑眯眯的说道:“再过几日方可恢复正常饮食。”
“几日?”
“几日。”
到底是几日啊?!
那天馋鸡伙食里的猪腿糊了半截,气得它在乐无异的头顶上“唧唧唧唧”叫了半个时辰,两只小爪子硬是踩出了长安傍晚流行舞步的节奏。
乐无异想过自己偷偷做些肉食之类的慰劳下可怜的胃,但打从糊猪腿事件后,师父开始时时刻刻的盯住他,连片刻偷吃机会都没有。
……是真·偷吃。
乐无异终于得空假借做偃甲之机烧了个鸡腿,趁着午夜偷偷摸摸的躲进小院子里老槐树后,伴随着月色影影绰绰,正准备将精心烹调的美味塞进口中大快朵颐,一口下去差点咬到自己手指头——鸡腿呢?怎么没了?!
谢衣站在身后满面微笑的把手中夺来的佳肴随手一扔,被乐无异抛弃了数个时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馋鸡嗷呜一口,瞬间将鸡腿吞吃入腹,眨眼间只剩一条清爽的骨头在空中旋转四五个来回啪叽落地,连半点肉丝都没落下。
谢衣取了帕子给乐无异擦了擦手,随后就着帕子自己也擦了擦,才满面春风的说道:“清淡。”
……舔手指的机会都不给留一个。
气得乐无异半夜睡梦中都在砸吧嘴,差点咬了半夜起来偷吃的师父的舌头。
次日清晨乐无异寻了个空招来吉祥,在师父看不见之处递了数锭银子,吉祥乖乖领命出去。
午膳前乐无异在门外默念了数遍要说的话才抬脚进了谢衣的偃甲房:“师父夷则叫我出去……”
夏公子硬生生背了个空黑锅——谢衣并不在偃甲房中,小厮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乐得乐无异对着空无一人的偃甲房告了个罪,直接奔出门外。
醉仙楼里,一身白衣白袍面上戴着单片镜的偃师正守株待兔,不,守桌待徒。
“二楼雅间~”
小二热情的招呼刚传到二楼,谢衣闻声侧过身换了个坐姿,便瞧见一身抱云堂蓝色锦缎华贵衣衫的公子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无异,过来。”
“唧——!”
毛茸茸的鸡雏非常友好的冲着主人打了声招呼,转头跳到谢衣肩膀上不再动弹——真是个有气节的宠物。
乐无异垂着头扶额,暗自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三步退两步的晃到谢衣面前,低着嗓音很是无奈的叫了声“师父”。
“坐。”谢衣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乐无异老实的坐了下来,双手支颐沉默不语,谢衣则唤了小二上菜。
尽职尽责的吉祥订的各类菜色流水价的端上来,荤素皆有。乐无异的筷子就没落到过荤菜的盘子上,不,也有,盛荤菜的空盘子。
谢衣筷子翻飞把盘中的肉类全部挑出随手后扔,最终每一片在落地之前都落入了馋鸡的口中——此技后人唤作谢氏花样喂食法。
“素烧鹅,这个你可以吃。”
“鸡汁白菜,尝尝。”
“珍珠丸子,只可尝试几粒。”
……
谢衣把挑拣过的乐无异能吃的菜色都推到对面,才得空慢条斯理的夹起几块素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乐无异那边却早已开始狼吞虎咽。
一整桌的菜大部分都被呆毛二人组瓜分干净,这边厢乐无异靠在椅背上打着饱嗝,那边厢馋鸡大咧咧的坐在地上用翅膀摸着圆滚滚的肚皮。
还真是宠似其主,谢衣不禁感叹道。
“让你吃清淡点也是为你好。”
“唔,知道……”
“最后吃一点这个?”
谢衣指着桌面上端上来的最后一道菜,素素的蘑菇汤菜飘着点色彩艳丽的萝卜丝,已经吃到腹中满载的徒弟象征性的挑了几条胡萝卜丝放入口中,随后便被自家师父的一句话差点噎到。
“这道菜另有一名,叫永结同心。”
咳咳……为什么这菜最后才上啊?!这还吃不吃啊!
在乐无异的注目下,谢衣慢悠悠一筷子一筷子的把这道菜一点点吃光。
直到盘中近乎空空,谢衣这才停筷,抬起头似做恍然大悟状:“无异可是未吃饱?可需再加些菜?”
“不用不用,吃饱了。”乐无异连忙挥手,伸筷夹出盘子里仅剩的半朵泡发的野山菇,顺理成章的塞进口中,有滋有味的嚼完咽下,呵呵一笑:“此菜取名甚好。”
“哦?无异也觉得菜名甚好?为师也这么以为。”
打从那天起醉仙楼的清汤蘑菇萝卜丝就改名为永结同心了,据掌柜说很受欢迎,门口的菜牌红纸上的菜名旁边还特意画了半个圈来感谢取名的这位高人。
21.留一盏灯
夜色渐暮,谢衣探过周遭地势后准备返程回到他与乐无异借住的小寨子。
远近偶尔传来竹楼里淳朴的对话,谁家夫君赞扬娘子的做菜手艺,谁家母亲在责备孩子外出晚归。
模糊不清的声音在暮色中给村落添了许多的生气,窗子映出的烛火一间间燃亮村落中的每一个家。
谢衣的步伐越发加快,周遭温暖的灯光在墨色眼眸深处留下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光点,却终有一盏点亮并笼罩了整个眼眸。
谢衣大步走到一间看着有些破旧的竹楼前,几步上了阶梯推门而入,在桌上隐约燃着的一盏油灯中单薄的火苗被竹门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晃。
他闻到熟悉的饭菜香,以及听到一句永远都听不腻的清冽呼唤:“师父!”
“师父,那些灌溉偃甲的零件我已经都造好了,明天就可以拿去拼装,我同你一起去吧。”乐无异站在谢衣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搔着头,向师父汇报着今日的成果。
“好,明日你同为师一起去。饿了吗?快点吃饭吧。”
“哎!好!”乐无异欢快地坐到了桌子一侧,扭着头傻笑看着他,烛火在他清澈的瞳眸里照亮了半片天涯。
谢衣挽起袖子到水盆边洗了手,转身时面容在不断闪烁跳跃的烛火中显得具体而深刻,还有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温柔的挂在唇边不曾消散。
桌上的碗筷成双成对,几道小菜还散发着只属于家的味道。
是的,家。
他提灯为他点亮前程,他为他在身后燃亮一盏灯光,等他归来。
是他们的家。
番外小剧场
“师父,您回来啦。您是先吃饭还是先沐浴,还是……”
“无异,东瀛的画册往后还是少看些为妙……”
师父手臂探过徒弟的腰间,在徒弟身后扯开白色围裙的系带后一本正经的说。
22.脸上的水渍
*风俗是百度来的,可能有误,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这一日是寨子里的“麦日”。
乐无异身着天蓝色的对襟小袖衫配上长管裤,将自己一头褐色的头发包裹在白色的头巾中,铜镜中一照倒是俊俏得别有风味。
待他转头时瞧见谢衣一身月白色的大襟小褂打扮,同色的长裤松松的挂在腿上,正努力的把头发扎进头巾中,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噗,师父,还是我来吧。”说着便搭手来帮忙。
谢衣倒也没再跟他这一头青丝继续纠缠下去,任凭乐无异将他的发辫缠过头顶用头巾包裹起来。乐无异拉过谢衣照着铜镜,见镜中原本温润的谦谦君子瞬间变成俊俏郎君,前后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邀请他们参加节日的玉香姑娘在门口喊道:“两位毛多哩可准备好了么?带好装水的器具哟~”
谢衣拿起一个木盆塞进乐无异的手里,笑眯眯的说道:“去罢。”
节日庆典定在了距离寨子数里之外的河边,他二人赶到时见到的便是年轻男女及孩子们个个身着寨子特有的彩色服饰出席,每人用手里的木盆在河边里舀了水,向着身边的人泼了过去。
春日里明媚的日光下各色的服饰光彩夺目,各处水气弥漫,欢声笑语间人人衣衫皆已湿透。
乐无异还在犹豫如何加入战团,却被玉香姑娘一盆清水淋了个衣衫尽湿。玉香机灵的闪到一侧,巧笑嫣然地望着他。他孩子心起舀了一盆水回泼,随后再次舀起一盆。
站在乐无异身后的谢衣猝不及防的被泼了个彻彻底底,原本松松的衣衫一股脑的粘在身上。他在迎面而来的一波水流中后抹了一把脸,见到的便是徒弟眉眼弯弯的开怀大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
谢衣也没跟乐无异多客气,伴随着周遭嘈杂的水声与欢笑声,一盆接一盆的水直往徒弟的身上招呼,直浇得乐无异连连讨饶。
见状谢衣便有心放徒儿一马,可待乐无异胡乱的抹去面上水渍,转头又舀了满满一盆水对师父绝地反击。
暖洋洋的日头映得岸边被水泽淋湿的石头闪着耀眼的光泽,师徒二人全身上下没有半处干的,一盆盆的清水你来我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挂在身上闪烁着光芒。
他们开怀大笑,欢乐满溢。
最透明清澈的水在这样的日子里被认为能够洗去一年的尘垢,带来更多的幸福。
最真实的幸福,却早已握在手中。
番外小剧场1(正文用不上的梗1)
谢衣拉着乐无异全身湿漉漉的返回竹楼,进门后各自取了一条干燥的手巾。
取来后,二人面对面站定,彼此相视一笑,各自抬起手来温柔而细心的帮对方擦去面上的水渍。
OK!导演挥手表示此条一次过,示意演员可以下工。
谢衣伸手把乐无异的手巾扔到一边,拉起徒弟的手一闪身就消失在一幅画卷上。
“湿透了就要去泡个温泉,谁要擦这手巾啊,是不是啊,无异。”
“说得对,师父!”
温馨梗被逻辑大神的惨痛蹂躏
番外小剧场2(正文用不上的梗2)
乐无异被玉香姑娘拉着参加了只允许青年男女参加的“丢包”庆典。
因为年纪(?)不能参加的谢衣咬着牙盯着乐无异抱来一堆花花绿绿的彩色香包,满脸幸福的说寨子的姑娘好热情。
“那无异拿了这些香包可是要入赘了?”
“啊?谁要入赘了,入赘也是师父入赘到我家——”说漏,捂嘴。
“既然不是便好,乾坤封灵诀——”
用来谈情说爱的香包被精准的丢回至每个姑娘的手中,谢衣拎着乐无异进桃源仙居实行家法去了。
家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人体加法?
番外小剧场3(正文用不上的梗3)
寨子的庆典里尚有舞林大会一说。
乐无异在象脚鼓舞和孔雀舞中选择了象脚鼓舞登台亮相,谢衣在一旁打鼓伴奏。
赛毕获得最佳异域风情奖的乐无异同师父高高兴兴的返回竹楼。
谢衣放下自己精心制作的象脚鼓,笑容满面又意味深长的说:“无异,与为师跳个孔雀舞来看看?”
随后展现在谢衣面前的就是乐无异扭动着腰身甚是诱惑销魂的舞姿,伴舞是……抖着短小的翅膀硬是舞出孔雀风姿的一只鸡雏。
馋鸡扔出去,徒弟【划掉】脱光【划掉】留下,师父总是能当机立断的做出令人期待的决定
23+24.坐馋鸡上山+对方送的一根野草
番外小剧场1
(坐馋鸡上山)不是理所应当的么?本题完结。
馋鸡对上一题的剧场结果表示不满意,拒载
寨子数百里外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中林木茂盛郁郁葱葱,曾相传有神仙降临于山峰之上。寨子里的老人口口相传说曾见过五彩霞光在清晨落于山顶,说是神佛笼罩的光晕。
“无异,你也想去看那霞光?我们所听到的神佛之说大多都是传说,委实难以取信。”
“师父,神仙佛祖什么的我大概是见不着的,我只是……有点想看日出。”
一拍即合的师徒二人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把趴在床头睡得迷迷糊糊的馋鸡叫起来,摸着黑飞向了传说中甚是神奇的山峰。
“好馋鸡,飞夜路委屈你了,回头我烧个大猪腿给你吃。”蓝色的鹏鸟瞬间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挥着巨大的翅膀骄傲的飞向远方。蔚蓝色的翅膀比平日里挥动得更快,不再像乐家娘亲的烟袋晃动,更像是夏日里定国公手中摇动的纸扇。
时间比预估快了一倍有余,师徒二人到达山顶时夜幕依旧笼罩,天边的微光也尚未探出半点苗头,暗夜无月,漫天星辰像宝石被绣在暗蓝色的天宇上,颗颗熠熠生辉。
馋鸡进了仙居图中再次睡了个缠绵的回笼觉,只余师徒二人在山顶土石间起了个半透明的结界挡些山顶寒风。
大半夜吹冷风摸黑上山这种事委实颇有生活情趣,虽说这情趣不大容易为人理解。
乐无异双手落在脑后躺在地上仰望夜空,谢衣随意坐在旁边一块巨石上,也随着乐无异的目光向天宇中望去。
“师父,我幼时娘亲讲了许多关于星辰的故事,可我现在都不大记得。唯独关于流星……娘亲说星星如我们人类一般也会死去,在死亡之前会发出最后的光亮,之后坠落神州。”
谢衣静静的听着乐无异的声音回荡在只容纳了二人的结界中,安静,平稳,又有点伤感。
谢衣斟酌了词句,然后以他特有低沉磁性的声音说道:“可他们依然在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尽力的发光。即便是带来的是最微弱的光亮,也总会有人记得他们存在过的事实。”
乐无异没有回答,二人这样的安静下来,谁都不再开口。
谢衣取了身边的几根细长的草叶在指尖弯曲着折了数下,又缠了几圈绕了绕,随后沿着草叶脉络注入了灵力。
一团淡青色的莹莹光团缓慢的飘浮起来,停留在二人头顶不远处,不断的闪烁着灵力流转的光芒。
“真好看,师父,你做了什么?”
谢衣摇摇指头示意不要出声。
乐无异注视着那团光球从空中缓慢下沉,移动,停在他头顶的斜上方,随后缓缓坠落在他的胸口上,伴随着的灵力光芒消失殆尽。
残留的灵力在半空画出一条淡青色的发光轨迹,随着时间渐渐消散。
“师父……”
再微小的光芒也总有其存在的意义,会被人发现,被人记住,被人存乎于心,永难忘记。
乐无异坐起身来,拾起刚刚掉落在身上的那团物事,从偃甲盒里取出块水精,借着光芒仔细瞧了瞧。
是个草叶所制的简单小人,在眼睛的位置上很精细的加了半个圆。
乐无异搔搔头傻笑起来,从一旁拽了几片草叶,学着师父做好的那个样子,也做了一个差不多的递了过去。
谢衣拿过来一看,哑然失笑。
递过来的草叶小人简单朴素,唯独头顶上脆生生的竖立了一根明显的呆毛。
番外小剧场2
“当我知道要大半夜送主人去山顶的时候,其实我是拒绝的。我跟主人讲,因为,其实我,没睡醒……主人跟我说,他会烧猪腿,猪腿加特技,特别大特别香特别好吃……加了特技之后,猪腿DUANG~~后来我就飞啊飞,飞的特别快,为了加了特技的猪腿~DUANG~DUANG~DUANG~我的猪腿特别香,因为猪腿,加特技~”
番外小剧场3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
“师父,流星是一颗星星的死亡,那流星雨是不是星星们群体自杀?”
“也许他们只是遇到了柯南。”
徒弟的歌声比鱼妇还美妙而且说的既有道理又惊悚师父只能一本正经的胡诌
番外小剧场4
菜谱-仰望星空:
乐无异一只,谢衣一只,洗干净平放入盘中,撒上调味料放置20分钟,之后在盘中糊满芝士,头和脚露出,放入烤箱中,大火烤制十分钟,出炉即可。
世上最珍贵难得的美味珍馐,仅有一次的品尝机会,错过可惜
25.山顶的拥吻
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乐无异便站起身来翘首以待。被山落遮挡住的远处,光明从一隅慢慢扩大至整片天空,像在墨蓝色的颜料中不断的注入清水,天色越发的浅淡起来。
褪了黯淡的色彩,橙红色的朝霞才一点点的蔓延,盖过了原本应有的纯净的蓝色,映红了天边几朵稀稀疏疏的浮云。
谢衣见乐无异看得入神,便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为其拍打着身后的沾上的灰尘与泥土。
乐无异侧身正对上谢衣墨玉般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天空,朝霞,流云,还有自己。谢衣的眼眸低垂又抬起,里面存的笑意被描摹上流金的光,璀璨又多情。
结界已撤,二人并肩站在山顶,任凭呼啸的风将发丝吹得四处飘散。乐无异用了些力气紧紧的抓住谢衣的手,谢衣瞥了一眼二人牵住的双手,便将指节错开,任凭乐无异的手指插入缝隙间,与他十指紧扣。
火热明亮的红,清澈透明的蓝,层层叠叠的绿像颜料一般绘出华丽的背景,月白以及湛蓝勾勒出两道挺拔又坚毅的剪影,描摹成极富色彩的一幅画。
在光明的深处,耀眼得不能直视的光团仿佛一瞬就跳了出来,雀跃,生动,仅一点便照彻整个神州大地。
明亮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乐无异偏过头去,眨眨眼睛,正好撞上了谢衣的温柔目光。
二人间的距离不由自主地拉近,身体慢慢贴紧,额头轻抵,鼻尖微触,手臂环绕。
鼻息的温度随着呼吸一点点被交换,热度在唇舌的摩擦间不住的升高。
这样的一个亲吻被山川,被草木,被日出,被清风所见证,所呵护,所包容,在漫天流金的晨曦中,显得异常的专注而深情。
26+27.夜晚旅店的春宵+三次春宵前的劫难
*这一篇写的是所有里面最开心的!写完了自己还颠来倒去的看了好几遍~(啊果然我是个YD的作者~笑哭)
江陵新开了家客栈,名为“如归客栈”,取“宾至如归”之意。
谢衣同乐无异本想去海市入手些难得的偃甲材料,便提前到了江陵,留了充裕的时间游玩,却碰巧赶上如归客栈新开张。门口的小二见二人衣着不凡便用三寸不烂之舌将这客栈说得天花乱坠,说是房间大器具(?)精致,末了还打了个挺诱人的折扣。
乐无异拉着师父后退了一丈闪过小二的口水雨,思索片刻便同意了。
要说这小二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这褐色头发的俊俏客官只在听到“大床”二字后眼睛闪了闪,便直接将二人带至一间宽敞明亮陈设摆置又颇为绮丽的房间,很有礼数的告了辞。
乐无异确实没见过这么俗的房间,但这房间俗的格外深入人心。屋子里熏了些甜腻腻的香嗅着晕乎乎的,撒花的帐子从里到外是鲜红透亮的,从外看到里却是说不出的朦胧,角落里立着个巨大的铜镜磨得那叫一个光亮清楚,旁边的桌子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上面还贴了些淡黄色的纸签,绣着山水的屏风后立着个巨大的浴桶,唔,简直可以两个人一同沐浴。
独身一人的客人没谁会选这么个房间,俗,太俗,艳丽的俗!一看就是给成双成对客人住的……啊?乐无异这才回过味儿来,敢情这小二已经看出来他们是……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他同师父诓进来了委实是个人才。
不过这房间品味着实离谱,直看得乐无异脸上有点烧,他挪到谢衣身边扯了扯师父的宽袖,说道:“师父,这间房太奇怪我们换别间?”
乐无异刚把话说完谢衣便拉开了房间里唯一的雕花柜门,檀木的香气一时间冲淡了房里弥漫的甜香,闻着倒是很清幽……
可这柜子里到底都是什么东西啊!?
一排由小到大的木质小球被细绳串着,长条的玉石制成的明摆着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神奇器具,还有些根本想不到用处的离奇诡异的东西……
乐无异身经百战的老脸腾的彻底红了,他支支吾吾的说:“师父……那个,我们还是……”
“还是看看都有些什么?”谢衣接下话头,拿起长条玉石仔细打量了下,说道:“做得还很精致。”
师父你是认真的吗?!
谢衣又在手上换了个双管齐下的物事,上下摆弄几番,自言自语道:“这倒用不上。”
柜子里摆满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哪个是能用上的吗?!
谢衣关上柜门,笑笑道:“无异,还是换间房吧。”
师父当真体贴啊,但笑容里隐约的戏谑感是怎么回事?
小二站在两位要求换房间的客官面前,苦着个脸说道:“早无多余空房,烦请二位将就下吧。
“将就?你那房间陈设倒是让人如何将就?”乐无异义愤填膺。
“那间房卖不出小的就没今天的工钱,不然小的现在就去撤了那里面的摆设,求二位客官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
在可怜巴巴的小二面前,乐无异动了恻隐之心,他侧过头与谢衣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点头:“撤去摆设要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
……这是不指望睡觉了么?
“耗时略有些久,罢了,也不为难你,我二人只住这一晚,也不必端茶送水,留些清静便可,你且去忙罢。”谢衣转头继续道,“无异,我们回去罢,一晚而已。”
乐无异随谢衣回了房间,先去瞄了眼桌子上瓶瓶罐罐的标签:催情丹,润脂膏,活络油……前面那些还易懂些,活络油到底为什么而存在!莫非是一不留神闪了腰便可拿来用的?一时间脑内画面无数,乐无异下意识伸手支腰,刚搭上便像被烫了似的赶紧缩回手去。
这不还没发生呢扶什么腰啊!
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过来:“无异,这浴桶倒是别致,入睡前不妨试试。”
师父有令,徒儿岂敢不从?
浴桶似乎新造不久,乐无异清洗后贮满热水,之后出声唤师父:“师父,热水放好了。”
谢衣于屏风后除去身上的坠饰时见乐无异呆站着独自出神,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几晃:“无异,因何事而出神?不与为师一同?”
“啊……啊!好!”缓过神来的乐无异急忙伸手开始解衣扣,却仿若心急火燎的少年郎初次般紧张,越是紧张身上的衣服越是难缠得很,面上倒是越发不安急切。
谢衣见状便停了手上动作,走近,抬起手,已经摘掉指套的双手搭上乐无异领口,一粒一粒的解开碧青色的玉石纽扣。
乐无异仿佛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伸手把还搭在师父身上的外袍除去,随后是中衣,里衣……
同坐在水中时,迷蒙的热气把视野挡得朦朦胧胧的。二人坐在浴桶中特制的木板座位时,谢衣指了指乐无异脚下一块木挡板,示意他踩几下。
“有机关,可要留神。”
乐无异心里一震,随后是身体一震。踩下脚底的挡板后,身后木桶上数个小球照着腰背便捶了过去,真是舒服得紧。
乐无异朝谢衣望过去,师父的身体在浴桶的水光折射与水气中看得不甚分明,眼神却像墨染般深邃得很。他便不大好意思再看下去,偏过头假装欣赏屏风上的山水画。
乐无异的思绪飘忽不定,他伸脚再次踩了下挡板。
“我当夫君你是什么好的却原来带我到这样的地方!”是尖锐的女声。
换只脚踩。
“你爱同谁来便同谁来我却管不着!”
两脚一同踩。
“你去寻个春娘岂不更妙!呜呜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满是怨气的抱怨后便是抽嗒嗒的呜咽声,透着墙缝一声不落的全传了过来。
……这还让人洗澡不啊!
哗啦一声水响,乐无异直接起身,却被谢衣握住了手,硬生生又给拉坐下了。
“无异莫气,小夫妻吵架,大约待会儿便好?”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边就又有些低沉的声音大抵是夫君在哄着,低得听不清,又没一会儿那边的声儿就变了调,不是抽噎似是欢喜,欢喜里还有那不匀的气儿不腻的劲儿。
二人的手尚未松开,乐无异便有些坐不住了。拧着个身子换了个方向盯着那屏风似要盯出个窟窿,水里的热度一个劲儿的往身体里钻,甜腻的香气绕过屏风滴溜溜的透过鼻子眼儿绕进脑仁里,直熏得人也是酥了身子也是麻了,坐是委实坐不住了。
“无异,怎么了?”偏师父还那么坏心的问是怎么了。
怎么了,能怎么了,还能是怎么了。
乐无异没敢转头,下半身又拧了拧,这次当真是摆不正了。
“水温已褪,再洗怕是会着了凉,无异,出去罢。”
谢衣一本正经的声音里藏着的那点飘忽倒是都让乐无异听出来了,而且,岂止是飘忽,那股子低沉喑哑透着尾音最后那一声端着屏着的呼吸全露出来了,一点儿都没藏住。
谢衣背对着他起身出了浴桶,水声急切的哗啦作响,他倒没露出半点留恋。
乐无异扭头就能瞧见谢衣背对着他,用软布手巾擦干水渍,穿上里衣,然后又说:“快些出来罢。”随后走到屏风外。
那……那便快些。
穿衣时,隔壁的动静还在像蚊子嗡一样不厌其烦的钻进乐无异的耳朵眼儿里,直哼得他心神不宁。
出来时瞧见的便是床头半透明的红帐被放了下来。乐无异扫了一眼铜镜,里面的自己面颊上的红像滴了血,也不知是真红了还是被那红艳艳的帐子给映的。
管他呢,反正,反正帐子里这会儿看不清待会儿总能看得清的那个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没错了。
乐无异掀开帐子,谢衣说:“无异。”
然后他又叫了一声,“无异。”
他哪里还叫得出第三声无异。
乐无异就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欢快过,他每次都觉得这次必定是最快活的一次,恍惚间他还在想,想是不是要拿桌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哪瓶对症的药来一剂,缓缓他这急迫的心思,还有怎么动都不得安宁的身体。
可这世上能给他缓解症状的,能治他这抑制不得心思的,也只有他师父一人而已,而且,而且医者比他还要急迫。
咚咚。
“夜深露重,客官可要奴奴陪着您?”柔媚的声调穿过门板穿进床上正在彼此作陪二人的耳朵里。
乐无异愣在当场,这是同名同姓的还是明珠海那位剁了四条腿上了岸?
谢衣倒是先回答了:“不用了,姑娘请回。”
“奴奴可是很寂寞的,若您也寂寞,不如……”
谢衣在帐内注视着身下的乐无异,顿了顿:“并不寂寞,姑娘请回。”
乐无异能听出来师父有点生气,他正想回话却又被师父用唇堵在喉间。
“专心点。”红帐内真是拢音得很,那么丁点儿从师父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听得乐无异都快魂飞魄散了。
外面传来小二的声音:“哎呦我的天啊姑娘你这大晚上的到这儿做什么啊,都是一双一对的客人你怎么能到这儿来快走快走啊。”
外头可算消停了,谢衣却又施了个术,把帐子里连床带人全困在结界内了。
“有些话,莫叫别人听了去。”
被翻红浪,帐暖春宵。
二人隔绝于凡世外,却又同坠于红尘中。
番外小剧场
本客栈主打小情侣的产品,震你一下浴桶套房卖不出去。伙计们今天我有几句话要对各位说。
震你一下浴桶套房的卖点说到头来还是桶里的浴球,为了浴球的激励小情侣们就会一来再来,而我们设计的浴球呢,有这种(正方体),这种(圆锥),这种(正四面体),呃,三种。
坑爹呢这是,这三种能叫浴球吗?你们家球带尖的吗?小情侣们被打出坑了还能再消费房间其他产品吗?
刚才这些话,刚开张的时候就跟你们说了,于是你们增加了隔壁女声呻吟的设定,有这种(嗷~~~),这种(咦~~~),这种(呕~~~),呃,一共三种。
这不还是坑爹啊!还不如不加呢!洗澡时候听到这种声音太惊悚了啊!听得人都【哔——】了谁还来啊!
刚才这些话,我也已经说过了,于是你们在房间里再次追加了三种气味,有这种(香菜),这种(酸笋),这种(臭豆腐),呃,一共三种。想吓死爹啊!这什么味儿啊跟煎饼卷咖喱咖啡蘸大葱似的,这房你住啊?小情侣们都熏成了残念的脸还住个毛线啊!
搞我是吧,你们搞我是吧!我宣布震你一下浴桶套房从此停卖,即日起改卖震你不下大床套房。
28+29公开牵手+窃窃私语的议论
平安阶。
一水儿的青石台阶前,师徒二人伫立,面上表情似在犹豫思索。往来镇民路过,见眼前二位服饰不似本地之人,总忍不住要多打量几眼。
“无异,既是信了这平安阶的传说,这便开始吧。”
通往镇上唯一一座庙宇的必经之路上,有九九八十一级台阶,人称“平安阶”。传言中踏过平安阶之人可保一生平安,但另有一个更引人入胜的传说,说是相爱之人执手以相同步调走过这平安阶,便能守定一生携手终老。
平安阶所处并非镇外偏远之处,平日里附近人来人往。携手走平安阶的多数都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娘子大多红着脸在众人的目光中与夫君执手而上,在庙中烧几柱香求个白头偕老。而这传言源头来自镇中几位老夫妇,夫妻和睦一生幸福,可见确是灵验。
戴了指套的两只手郑而重之交握,谢衣与乐无异二人目光短暂的交流后,再次将视线转向前方。二人指间轻轻的勾动,之后便同时抬起左脚,缓慢而坚定的落在第一级台阶上。
第一阶,第二阶……踏至十余阶时,路人的目光便渐渐都落在他二人身上,还传出些细微的低语议论。
有老妇说同为男子怎会一同走平安阶,有中年人说见他们装束必定是外乡客,不懂平安阶也是有的,还有些年轻的小姑娘们见他二人面容清俊,都忍不住掩面轻笑。
这些议论都飘进了二人的耳中,直说得乐无异歪了念头走了心。谢衣察觉出徒儿的心思已被身边的窃窃私语带偏,便以拇指轻叩,提醒莫要因他人无谓的指指点点而分心。
乐无异抬眼与谢衣目光对上,轻轻点头,换来谢衣理解的淡然一笑。
在常人眼里他与师父这样的相处本就是惊世骇俗的事,既是愿意谈便谈罢,于己又有何妨。
八十一级台阶并非如何漫长而艰难的路途,而周围人的目光却都逐一被吸引过来。连路边的小贩都停了手头活计过来瞧他二人,却没谁真敢上前打扰。
手指是紧紧的扣着的,每一步都格外坚定。衣袂在身后扬尘,被晴好的日头一晒,便映出一条温暖的光亮,一时眼花仿若见天神降临人间。
路终有尽头,八十一级台阶走完,二人站定转身看往来时路。
边上围观的居民们呼啦一下子全部散了,仿佛刚刚就是一场幻境,谁也没见他们是如何执手相视而笑,如何提靴迈步,如何郑重其事的走完这条说长非长说短又并不短的平安阶。
“无异,你可知这平安阶为何灵验?”
“师父,我知道。”
他知道,于世人面前证明此生爱意仅系一人身,对很多人而言并非易事。既然选择在众人面前寻一份地久天长,便总要以清楚的心思证明,一生相守并非仅仅是一句话了之。
无人能堵住世人议论之悠悠众口,就算是他们之间的情意成为茶余饭后谈资,他也愿与师父光明正大立于世间,不狗苟蝇营,不隐瞒躲藏,只愿一生情意同留人间。
这一世,执子之手,与子同走。
番外小剧场
镇上有一名画师画了当时二人走平安阶的情形,事后引发了一场热议。
“他们是在向上走!”
“不,画的是他们回来时向下走!”
向上还是向下这是个千古难题
重点居然不是在于性别
30.刻着名字的发箍
*师父的头发设定略有改动,旧铜管梗借用自M1太太《静水湖散录》
江南小镇,烟雨锁重楼。
谢衣执一把油纸伞挡住绵绵细雨,伞边不经意地往乐无异那边偏了些许,手偏又被握住,伞柄被重新扶直,伞边又被推了回来。
二人停在一间珠玉铺子门前,一袭精致的琉璃珠帘微微晃动,隔着珠帘望去架子上摆了数枚玉簪骨簪,虽说样式常见但又好像哪里不大一样,乐无异便忍不住进了店铺,惦记着若是能为娘亲搜罗些好看又别致的珠钗簪环倒也算是小有收获了。
谢衣在门口收了伞,伞尖垂地将水珠控了干净方挑帘进了店中。
进门便瞧见乐无异面前罗列了一排或素净或华丽的簪子,掌柜在一旁垂手笑眯眯的任凭捡选。
“师父啊,这里的簪子材质虽普通但样式上却件件别有风骨,与别处不怎么一样,娘亲肯定喜欢,要不是师父你不用簪子……”
乐无异转头一瞥,谢衣发辫上用来束发的铜管泛着古旧的光泽,却不知是多久前便开始用了。师父大约不会在意这些,而自己却也从未注意过,顿时便有惭愧之意涌上心头。
谢衣恍若未觉,径直走到乐无异身边,拾起一枚骨簪打量了一番,说道:“确是有新意,可见店主人必是用了心的。”
乐无异匆匆的挑了两根簪子让店家包起来,也无心再逛,心事重重的与师父返回客栈,一头扎进桃源仙居图中的偃甲房中久久未出。
谢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也随他去了,自己在桃源仙居中锄田拔草,赏景垂钓,悠然自得。
连着忙了两日的乐无异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揣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惴惴的来到谢衣面前。
“盒中是何物?”
“师父你打开来看看。”
打开盒盖,里面装的却是一暗金色的发箍饰环,卡扣边缘金黄色泽光彩夺目,发箍面上嵌了块成色极好的翡翠。
谢衣将发箍放在掌心,掂了掂,说道:“七分金二分银一分铜,融得倒是很均匀。”他又看了看镶嵌的翡翠,点头道,“镶嵌卡扣牢靠,深藏于玉底很是精巧。是狼王上次给你的翡翠?”
“师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乐无异抓着头哀嚎道。
“我还知道你不止做了一个,另外那个呢?”谢衣挑眉。
乐无异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啊?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你指甲里残留的打磨砂量比一般情况下多,而且……”谢衣笑笑,“那翡翠是一对儿吧?”
乐无异小跑着回到偃甲房,没多久又急匆匆的赶回来,从怀中取出个一模一样的发箍来。
谢衣双手各执一个,左手在前靠近乐无异,右手将发箍贴近自己,挑眉笑笑,并未说话。
乐无异面上微红点点头,示意师父所示全中。
“无异,稍等为师片刻。”
谢衣在袖中揣着两个发箍翩然进了自己的偃甲房,没过多久又施施然走出,从袖口中取出一个,递给乐无异。
乐无异拿过来见面上并未有什么变化,但仔细看去可见发箍内圈刻上了“乐无异”三个字。
“师父的那个呢?”乐无异抬头,饶有趣味的笑着。
谢衣轻咳了两声:“无异的心意,为师已经收好了。”
“师父,你的另外一只袖子明明垂得比较厉害。”乐无异反将一军。
被徒弟戳穿的谢衣无奈的摇摇头,从袖口中取出另外一只发箍,果不其然刻着谢衣二字。
乐无异取过刻着师父名字的发箍,将自己那个递过去。
“师父,这样才对。到房里,我帮你扣上。”
谢衣坐在铜镜前,乐无异小心翼翼的取下谢衣发尾上用了多年的旧铜管,取了梳子轻轻的梳开墨色发丝,重新绑了发辫,然后将刻有乐无异三个字的发箍仔细扣上。
“好了。”乐无异弯着腰将头侧到谢衣脸颊旁边,笑着说,“师父比原来更好看了。”
谢衣微微偏过头,唇角轻轻扫过乐无异的脸颊,蜻蜓点水般亲了下,而后微笑。
“轮到为师来为无异束发了。”
褐色的马尾长发被放下,谢衣的指尖轻柔得如春风细雨,乌木梳子从上至下细细的梳到底,发尾有些打结,谢衣用手握住打结的一缕头发中间,用梳子一点点的轻轻梳开。待发丝都梳开后,谢衣取了两侧以及后面一部分的头发梳平,用发带束紧后调整了发箍的卡扣,使其能刚好扣住取好的头发。
镜中的乐无异像是一下子被岁月沉淀下来,除了头顶的一缕顽强的发丝始终不曾顺服,整个人都脱掉了不谙世事的飞扬跳跃,自有其温润气度风华,那模样像极了在其身后含着一抹微笑的那个人。
“无异,你却同原来一样好看。”
这样的话,却是谢衣认得乐无异后才学会讲的。
只道是,久居人自相似,风采依稀翩跹;此生同卧共眠,共度似水华年。
(全篇完)
后记
真开心能够再一次说完结撒花!挖的坑都已填平终于可以退圈了——不~这不可能!我的有生之年在嗷嗷待写中!
每天拿零散的时间用手机填坑,有时敲到手腕都疼(腱鞘炎症状)我也是蛮拼的,好孩子不要学我这是在作死。
这个又成了我目前最长的一篇啦,笑。
这篇其实也甜了我很久的,记得自己写树屋时笑得捶床,写榴莲时去问广东话的说法,写白头偕老时内心的一片安宁,写师父煮粥时自己哭作一团,写乐乐给师父一个家时捂着嘴落泪,写他们春宵时幸福得在偷笑,写他们为彼此梳头时的圆满。我写的是我内心里希望师徒二人能够过的日子,他们一生安宁顺遂,喜乐安康,心意相通,彼此相依。
不波澜壮阔,不跌宕起伏,我砸下三十斤白糖写这一篇,让它从头甜到尾。这就是我的初衷。虽然人物跑偏性格跑偏了,但我写的很开心。
我像我笔下的乐乐爱着师父那样的爱着师父,又像师父爱着乐乐那样的爱着乐乐,把我能想到的最适合的特质都给了他们。
爱情是细水长流,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温情脉脉,温柔缱绻。死生契阔是爱,而在时间的磨砺下褪去激情后,依然能够坚守最初的心意,那也是爱,能够持续一生的爱。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受到文里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