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皎洁月色下,凉风习习。
一名面留胡须的中年男子,借着月色,打开了自家的库房大门,进入后又从内里锁住,点亮了屋内的灯笼。库房之中,摆满了各式上好兵器,以剑居多,其中不乏绝世神兵。
他不禁面露得色。将灯笼置于桌上,拿出干净的白布,挑拣库中最为名贵锋利的宝剑,逐一擦拭起来:……唔,这一把七星剑,前任剑主是退隐许久的剑侠许劲松,他以前号称剑术无双,最后不也败于我手?这是挽霜剑,前任剑主用这把剑自刎之时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可惜鄙人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哦,还有这碎玉双剑,还是鄙人当年一一击败凌家老少三十七口才到手的……
男子心情愉悦地擦完数把宝剑,又从桌边抽出一本《兵器谱·剑章》,翻阅起来。《兵器谱》乃是某神秘人士对武林之中的神兵利器所做的排名,名列《兵器谱》中的神器,不但颇有来历,且均现存于世,只要有心,自可寻得其下落。
这本《兵器谱·剑章》,因被男子常年翻阅,已是破破烂烂。凡是已被男子取得的宝剑,男子便在上面用笔圈出。整本《剑章》记录宝剑一百余把,竟被男子收集到九成之多。
他翻到《剑章》的第一页,上面仅写了两个名字,却没有排名。
昭明、晗光。
《剑章》的作者对这两把剑的排位做这样的处理,乃是因为若论剑本身,二者远在其他宝剑之上,乃目前仍活跃于世间的上古神兵。且因其还具有特殊功用,并非仅为剑术武斗,故作者没有将之排于第一、第二的位置,而是在排名之外,单独书写于《剑章》的第一页。
中年男子手指轻轻抚过昭明二字,无声的笑了。
安陆县背靠碧山,风光秀丽,每年都有不少游客前来游玩。相应的,集市、酒肆、青楼等场所也比一般的地方要多上一些。县里就有一条著名的花街,全是青楼酒肆,常使不少寻欢作乐的游客流连忘返。
然而,因为最近发生在安陆县的一系列命案,游客数量大幅减少,原本繁华的花街生意也迅速冷清了下来。姑娘们每日打扮得楚楚动人,巴不得站到大街正中间去,只求多请几位郎君入得店内,免得第二天一早又要被鸨母念叨打骂。故这几日来花街的游客总是能受到特别热情的招待,被一群姑娘们团团围住的场景亦不少见。
于是谢衣步入这条街时,也经历了这等遭遇,围住他的女子数量格外之多。毕竟,一名俊美男子,总好过一名浑身铜臭脑满肠肥的老员外。姑娘们一边对谢衣甜言蜜语,一边不住地挨蹭着他的身体:“客官不进来坐坐吗?上好的酒菜,昙儿还会弹琴哦~”“客官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这边的姐妹都等不及了呢~”“客官~……”
“在下此番前来,是来找人的,还请各位姑娘高抬贵手……”谢衣不由得尴尬苦笑,没人在听他说什么,女子们只想尽快把他“请”到楼里去。
“……师父现在实在是有事忙不开,等晚些时候我陪你们玩好不好?”乐无异的头笑眯眯地从谢衣领子里钻出头来。
“啊————————————!!!妖怪啊————!!!”姑娘们尖叫着四散跑开,街上瞬间一片骚乱。
谢衣继续苦笑:“无异,你这回可玩大了……都说了不要吓坏人家,他们都是寻常百姓……”
乐无异委屈地撇了撇嘴:“……哈?可我都要被脂粉味呛死了……上次是一个小姑娘拉着师父你差点就要跟到家里来,我放了只钻天鼠把人吓跑了,你说不行,这回这样也不行……”
“胡闹,钻天鼠岂是用来吓人的……”
正说着,只见前面闹哄哄的,一群人簇拥着谁朝这边赶了过来。
人群前面是一个体形肥胖的老鸨,皱着眉高声道:“道长,你赖在我们百花苑里这么长时间也不能总是白吃白住,这种关键时刻正需要你这样的高人降妖除魔为民除害!”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道:“对对对,前面这两个脑袋的妖怪就交给您了道长!”有了道士撑腰,有胆大的,已经掐腰向谢衣和乐无异喝道:“何方妖孽,慧明大仙在此,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喧闹间,人群中推出一个抱头哈腰满脸苦相的道士来。
那道士定睛一看谢乐二人,瞬间松了一口气,腰板也直了不少,转身向众人喊道:“自己人!是自己人!”
乐无异噗嗤一声乐了:“谁跟他是自己人。”又向谢衣道:“师父你看,我这么做还是有用的吧~一下子就把人炸出来了,就不用一家一家的找了~”
“唉,你啊……”谢衣忍不住也摇头笑了。
乐无异化出人形,与谢衣跟着慧明道士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安静的房间坐了下来,有小丫鬟端上了清茶。
谢衣道:“说说你查到的情况吧。”
慧明殷勤地点点头道:“是。不知二位到了安陆后听说没有,在我刚给你们传信不久,贺凛一家一十三口就惨遭灭门。”
乐无异点头:“我们刚到就听说了。那贺凛可是已故去的魔刀怪客的徒弟?”
慧明唏嘘道:“正是。只怪那魔刀怪客一身绝世武功,贺凛竟是没学到一星半点,到头来连性命都不能自保。”
谢衣皱眉道:“贺凛一家被灭门与之前的几起命案可有联系?”
慧明摇头道:“从死者伤口上来看,应是同一人所为。但这一次,与之前三起又有不同。”
“哦?”
“之前三起,被害之人有的是江湖名门,如‘飞星箭’方家;也有不知名的平头百姓,但相同点均是杀人者针对全家施行屠杀,同时留下一两个活口。根据每次活下来的人的描述,杀人者仅有一人,武功奇高,但看不出路数;穿一身蓝黑色行头,蒙面,说话声音也无特别之处。但每回行凶后,均会对活着的人说:‘我寻得了一把上好宝剑,今日就是拿你们试剑来的。’……但对贺凛一家,竟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谢乐二人表情凝重起来。留下活口并重复告知同一句话,凶手似乎是想向某人传递一个信息……但为何对贺凛却打破了惯例?可见贺凛一家,必然有与之前几家的不同之处。
乐无异摸了摸头,猜测道:“会不会……贺凛一家认识凶手?”
谢衣点了点头:“不无可能。但他为何此次要挑熟识的人下手?难不成他与贺凛一家有仇?”
慧明又道:“目前从前三起案件来看,不像是江湖恩怨,三家遇害之人可以说毫无联系。兴许对贺凛一家来说,凶手并非是为了与之前一样的目的。谢大师、乐公子你们不常在江湖走动,有所不知,那贺凛虽然没有学会魔刀怪客的高超武功,却有他的刀谱。兴许凶手是为了抢夺刀谱,遭到贺家激烈反抗,才将人尽数杀死。”
三人正谈着,窗外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朗声道:“三位所猜不错。凶手乃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剑痴’叶问闲,其为集齐兵器谱上的神兵利器,凭借武力杀人越货强取豪夺,可见入魔已深。谢衣、乐无异两位前辈还要继续袖手旁观么!?”
2.
窗外站着一名穿着灰黑色劲装的青年,清秀的面容略显苍白,眼中透露出一股悲怆决绝的神情。
“叶问闲所为,已远超江湖恩怨的范畴,分明是已坠入魔道!还请谢衣、乐无异两位前辈万勿以不涉足江湖恩怨为由,再次推却……”那青年情绪激动,翻身跃入几人房间,对着谢衣和乐无异倒头便拜。
谢衣慌忙将他扶起。“这位小友请起来说话。只是容在下问个清楚,你是如何得知我与吾徒身份的?又是如何得知凶手便是叶问闲?”
那青年稳定了一下情绪,道:“请各位前辈听在下一一道来。实不相瞒,在下姓晋,单名一个磊字,贺凛乃是在下的义父及恩师。叶问闲杀我义父全家之时,我正带着师妹在外面求医,逃过一劫。义父为人低调,对外更是从不提及还有女儿及养子,叶问闲应是不知,否则也不会容我活到现在。”
谢衣了然:“请节哀……我多年前曾与贺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更是有数次书信往来,如今他已遇难,我也深感难过。如此说来,难怪你知晓我之身份了。”
要知道,寻常人大多听说过偃师谢衣大名,却只有少数人知道谢衣还是除魔师;知道谢衣的另一身份又见过他本人的,则是少之又少;至于知道乐无异是昭明剑灵的人,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大概……用双手就能数完。
乐无异想到贺家仅剩下晋磊与他的师妹,心中也不禁难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道:“原来你是贺凛的徒弟,所以知道我们两个……那你怎么知道杀人的就是叶问闲?” 乐无异习惯性的摸了摸头,又扭头小声问坐在一边的慧明,“叶问闲是谁啊?”
“不知道前辈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中人送给叶问闲的一个称号……叫做‘剑痴’。”
碧山山腰处有一座富贵大气的自闲山庄,叶问闲就是这山庄的庄主。在武林之中,说起叶问闲,那可真是无人不识、无人不晓。据说他武功天下第一,豪气干云,广交朋友,热心助人;又酷爱收集天下名剑,每年常外出拜访收藏有名剑的高人,或交易、或打赌比试,想方设法也要将宝剑集齐,故人送雅号剑痴。但据说近年来其涉猎范围有所扩大,不但是剑,其他兵器甚至武学秘籍也纷纷落入他的囊中。
“原来是他……?”谢衣沉吟道。
乐无异看到慧明拿出来的叶问闲的画像,惊叫:“原来是他!”
“无异你认识他?!”“师父你认识他!?”又是异口同声。
乐无异说出口方觉不妥,不禁用手捂住了嘴。
糟了,这下被师父知道了……
狐疑地看着脸突然变红的徒儿,谢衣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居然不知道自家好徒儿什么时候还认识了这个“剑痴”,而且看徒儿的神色,明显有问题。
乐无异眼神飘移,有些慌乱地正想解释,师父却瞬间恢复了通常神态,按住他的胳膊说:“先办正事要紧,我们先听晋磊小兄弟说完。你的事,等回去再说……”
虽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乐无异还是抖了一抖。怎么办师父好像生气了……待会回去只怕要惨……
慧明开始抻着脖子看窗外的鸟儿了。
晋磊倒是没有在意屋里弥漫的诡异气氛,接着说道:“说什么热心助人、和平取剑,不过都是表象。”
他冷哼了一声,“叶问闲摆出一副求剑若渴的姿态,对持有名剑之人连哄带骗,威逼利诱。据我所知,他刺探收集他人隐私消息颇有一套,为得到兵器谱上的兵器,若是哄骗不来,便威胁他人,不交出兵器便要让全武林知晓对方的隐私丑事;对于品行端正无短可揭之人,就仗着自己武功高强直接明抢,事后再想办法让对方闭嘴。叶问闲收集的八九十把名剑,原来的主人们,下场好一些的,闭口不谈;下场不好的,有的死,有的伤,有的说是退隐,之后再无消息……”
“若如你所说,叶问闲定然不希望有别人知晓他使用这些卑鄙手段。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总不能都是你自己‘推测’出来的吧?”
“在下是贺凛之徒,当然是亲眼见识过了叶问闲的手段……”
魔刀怪客有两样宝贝,分别是一刀一谱,即魔刀及魔刀刀谱。因为贺凛的资质并不适合练武,魔刀怪客虽然没有将刀法传授给贺凛,去世时却将这一刀一谱两样至宝留给了贺凛。
“数年前我武功尚未大成之时,叶问闲竟使计将魔刀骗走……事后义父多次向他理论讨要,他百般抵赖,又仗着武力和人脉,多次恐吓威胁义父。我本待练成师祖之刀谱,向叶问闲讨回魔刀,不想他竟又……”晋磊喉头哽咽,无法继续言语,低下头去,热泪打湿了衣襟。
乐无异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晋磊心中悲痛,但他与师父是除魔师,在不能确定叶问闲是否入魔之前,无法向晋磊承诺什么。
过了一会,晋磊平静下来,又开口道:“至于其他几起凶杀案,当是叶问闲所为无误。一是从死者身上的伤口来看,行凶之人武功路数确为叶问闲惯用招式;二是经我向活下来的几人求证,结合他们几人关于凶器的描述,多次描绘图纸、查阅典籍,才确定凶手使用的乃是七星剑。这把剑由叶问闲自许劲松手中得来,许劲松本人现在下落不明。”
谢衣思考片刻道:“可你不觉得,这些特征未免太明显了点?简直就像在说‘我就是叶问闲’一般。武功路数可以模仿,宝剑可以伪造,何况叶问闲若是无意隐瞒身份,又何必蒙面杀人?”
“凶手若是他人,这些疑点确实说不通。但若是他这个‘剑痴’,则皆可解释了。前辈可还记得他杀人之后的留言?”
“‘我寻得了一把上好宝剑,今日就是拿你们试剑来的’……?”
“不错。刚才提及的这些线索,除非是对他非常了解之人,一般人并不会发觉他与上述凶案之联系。他留下这一句话,似乎很容易指向他,但他可以辩解说是有人故意陷害于他,而撇清关系。而我个人理解他说这一句话的目的,分明是想向二位传达信息。”
“……向我们……?!”谢衣一惊,但随即明白,“……你是说,他是为了昭明剑?”
晋磊郑重点头。
叶问闲想说的正是:如今我已成剑魔,杀了这许多人,你们还不出现吗,谢衣、乐无异……神剑昭明?
3.
一只巨大的偃甲蚂蚁,背着谢乐师徒和他们暂住的小木屋,快速地在碧山上爬行。师徒二人不走山间小路,选择攀爬碧山背面的山崖,一路上不必担心有人发现。
终于行至一处较为平坦的所在,四处草木茂盛,还可以遮挡外来的视线。乐无异道:“这里应该没问题了。”
把六条金属腿收进身体里,蚂蚁变成了木屋的底座。师徒二人就在这里留宿一晚。
不论是客栈还是画中别有洞天的桃源仙居图,都是更加舒适的留宿地点。但考虑到白天两人已经闹得县里沸沸扬扬,住进客栈搞不好会有人半夜前来骚扰;住进仙居图,四周还要布置结界,只怕也会引起他人注意。种种考虑之下,谢衣召出了专用于出行野外的偃甲蚂蚁,还有简易小木屋。
天色已晚,师徒二人吃完乐无异烤的野兔子,坐在屋里聊起了今天调查到的情况。
谢衣坐在书桌旁,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沉吟道:“无异,你觉得晋磊所说,会是真的吗?”
“他极力强调几起凶案均为叶问闲所为,考虑到贺家与叶问闲有夺刀之仇在先,说不定是他想借我们之手除去叶问闲,才将一切推到叶问闲头上。不过他也看出了我们的怀疑,所以临走时又说我们大可自行验证……从这一点来看,也不排除他所言为真的可能。”
“……那你觉得叶问闲会像晋磊所说,已成剑魔吗?”
乐无异回想种种线索,缓缓摇头:“不像啊……这么多年来,师父你跟我也见过几个剑魔了,哪有像叶问闲这样的?所谓剑魔,无非两种情形。一种是铸剑师,追求铸剑之法的极致而成魔,通常表现是不惜施用禁术,将活人投入剑炉为了炼出蕴有剑灵的宝剑,这种的有许多还没等成魔呢,就先被自己练的剑的煞气害死了。另一种就是剑术高手,一生追求人剑合一的境界,到最后却只当自己是一把剑,忘记了自己是人的事实。这种的,有些成魔前一辈子只有一把佩剑,讲求人与剑的灵意相通;成魔后附于佩剑之上,哪里还需要别的剑。像叶问闲这种,只要是剑就非要据为己有的,又哪里是剑魔了……”
“哦~只要是剑就要据为己有啊……”谢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乐无异觉得背后的汗毛竖起来了。
“事到如今,还不从实招来你是如何认识这位豪侠‘剑痴’的吗……嗯?”
不等谢衣的下一句“说是不说”出口,乐无异就以一副视死如归的坚毅表情抢白道:“师父你先说!”
“……什么?”
“我、我也想知道师父为什么会认识叶问闲啊,师父你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就说我是怎么知道他的……”乐无异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谢衣挑眉,好徒弟居然还知道讨价还价了。无妨,说就说。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位叶问闲先生,对昭明神剑向往已久,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剑在我这里,从此隔三差五便寄书信于我,道是希望与我比试一场,以昭明剑与晗光剑为赌注……”
“啥!?晗光在他手里?!”
“当然没有,他只是为了引我出手,便假称找到了晗光,说如果我赢了,他就将晗光送我。相反的,如果他赢了,昭明就要归他。”
“……那,师父你怎么答复他的?”
“当然是拒绝了。我在信中写明,昭明剑主乃是由剑灵选定,非是武力可以解决;何况昭明剑乃除魔之剑,剑主不得持昭明剑与未入魔之人武斗。奈何此人只是纠缠不休,就要找上门来。好在你我二人常年四处漂泊,他一时没找到我们,后来便也断了联系。”
乐无异放了心,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晋磊所说也有一定道理。他既然知道了剑主不得持昭明剑与未入魔之人武斗,便故意做出入魔的样子引你与他一战,他好趁机抢夺昭明……”
“哦~趁机抢夺昭明,看来他对你是觊觎已久啊……”
“呃……”乐无异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嗯~?”谢衣故意拉长了声音。
“说说说!我这就说!”乐无异苦着脸挠了挠头。
“好徒儿,这才乖~”谢衣笑眯眯地哄。
有一年,谢衣受了很重的伤。
作为经验丰富的除魔师,已经很少有魔能像那次一样,逼得他拼尽全力一搏。当时对方与数十年豢养的数百毒虫融为一体,浑身上下都是毒牙利爪,那一战打得尤为艰难。乐无异尽力调动昭明的力量,最后对方死在了昭明剑下,但谢衣仍旧受了重伤,剧毒侵入了五脏六腑,脸上满是黑气,昏迷不醒。虽说有昭明灵力护体死不了,还是把乐无异吓得够呛,每日化了实体出来到集市上收购各类解毒药材为谢衣疗伤排毒。
乐无异就是在这时与叶问闲有了“一面之交”。
一日,乐无异依旧是一身富家公子哥装扮,怀里抱了几大包药材急匆匆赶路,只待找个没人的拐角就直接唤了馋鸡飞回暂居之所。他走路目不斜视,却不想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乐无异扭头一看,是一名相貌堂堂、面有微须的中年男子。此人死死盯着乐无异,一脸惊艳之情,连连称赞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可化作实体的剑灵……”
乐无异心中大惊,想着化形的术法应无问题才对,多年来还是有一次有人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真身,一边面上装出一副迷茫神色道:“先生您说什么?可是认错人了?”一边手上用劲想要甩脱此人,想不到此人手劲大的出奇,竟是像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了他。乐无异无论如何用力,也挣脱不开。在这人来人往的集市中,竟也能被绝世高手缠上。
那男子抓着乐无异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乐无异挣脱不开禁锢,看着他脸上的狞笑,心中只觉愈发慌乱,偏偏四周人来人往,不好发作,只得继续装傻:“在下乐无异,确实不是阁下要找之人。”
那人不满道:“我问的是你的真身叫什么名字,不要跟我装蒜,否则保你没有好果子吃。”他又缓和了语气,劝诱道:“我乃武林盟主,武功天下无敌;又是自闲山庄庄主,家中富可敌国。本人生平好剑,家中有专门的库房收藏各类宝剑。你跟了我,保证让你今后生活舒适滋润。对宝剑我一向是勤于保养,数十年如一日;你若愿意以人形示人,我保你每日衣食无忧,生活富足。这便跟了我回家如何?”说着便拉扯乐无异要一同离开。
两人拉扯间,四周已有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还有人窃窃私语:“这人不知是何来头,看着道貌岸然,大庭广众之下竟公然……”“可怜了这小哥,长得这般俊,竟是被这恶霸看上,抢回去只怕是要……”“嘘你小点声!小心待会他连你一起抓走!”
乐无异心中破口大骂,眼见已是众目睽睽之下,索性放大了声音:“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以蛮力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此话一出,周围议论的声音大了些,大家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有几个大汉已经在挽袖子准备打抱不平了。
那男子不怒反笑,道:“今天我就让大家看看,你是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言罢,地面光芒骤现,生成了一道屏障,将乐无异封在了里面。
乐无异脑中一阵恍惚,脚步虚浮,不知不觉间已慢慢离开地面。术法作用下,真身浮现。
昭明剑漂浮在结界之中,光华流转。
四周响起了惊呼和倒抽气的声音。
始作俑者惊喜的大叫:“昭明!居然是上古神剑昭明!”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乐无异很快就恢复了意识。想不到此人为了抢夺宝剑竟然当众使用术法,现在身份暴露,此地已不可久留。
他化回人形,向着远处吹了个长长的口哨。将灵力凝聚在手上,一拳击碎了结界,又化出一柄长剑,与那男子斗在一处。
围观的百姓们早已四散奔逃了。
那男子自恃武功甚高,并未将乐无异的高超剑术放在眼里。赤手空拳与乐无异过了几十招,喝道:“够了!”一手从乐无异剑下的空隙中深入,再一次牢牢地抓住了乐无异的手臂。
乐无异心中一喜:就等你这招了!
“啊!”乐无异的手臂突然变得巨烫无比,那男子被烫得忍不住松了手,一看手掌,颜色通红,上面全是水泡。
男子大怒,翻手格挡掉乐无异另一边扫来的剑刃,竟仍是用这只起泡的手抓住了乐无异。
只听半空中一声尖厉长啸,已空无一人的街上瞬间风沙大作,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男子一边死死抓住乐无异不放,一边勉力抬头,看见半空中一只数人高的蓝色大鸟扑扇着翅膀,风沙由此而起;而乐无异,已经跃上大鸟的后背。
等等!
男子一扭头,发现自己抓住的哪里还是那高贵的神剑剑灵,分明是一个奇怪的三条腿的木头疙瘩,上面还写着“不要打雷”……
一声巨响,那木头疙瘩——偃甲金刚力士自爆了。
乐无异拍了拍蓝色大鸟:“好馋鸡,多亏你就在附近,听到了我的口哨声。此地不能再留,我们快回去把师父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可惜了今天买的那些药材,唉……”
大鸟又扑扇了两下翅膀,一人一鸟便化作了天边的小蓝点。
4.
乐无异磕磕巴巴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低着头等了半天,却没听到师父的反应。
乐无异抬头偷眼看师父,看到谢衣震惊的神情。
谢衣怔忡半天,才缓缓说道:“……这么严重的事态,为何你竟不告诉我?”
乐无异心虚之下又觉得有些奇怪,摸摸头道:“没有很严重啊,我不是都逃跑了么,反正他又没抓到我……等师父你清醒过来,都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我早就忘了这档子事了……”
谢衣又沉默了一会,突然转身在桌前坐好,抄起桌上的纸笔飞快地写起字来。
乐无异吓了一跳,心里直觉不好,问道:“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给叶问闲下战书。”谢衣的脸色在烛光下有些吓人,“我就说为何突然有人冒出来为了昭明剑纠缠不休,原来是已经见过你了。早知道就接下挑战,放开了与他一搏,叫他今后再不敢打你的主意……”
“啊!?师父不要啊!等等……”
乐无异慌忙起身去抓师父的胳膊阻止他,一紧张居然踩到自己的下摆,直直向前向谢衣倒了下去,被谢衣接了个满怀。
乐无异顾不得尴尬,慌忙在谢衣怀中撑起身子道:“师父你快打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就跟要入魔了的人一样!师父唔……嗯……师……”
……总之,经过不懈努力,乐无异终于成功让谢衣暂时放弃了单挑叶问闲的打算。
两人商议后决定,还是待摸清叶问闲底细后再作打算。
第二天,艳阳高照。
远方而来的两位偃师,是一对师徒,赠与安陆县的百姓们各种偃甲,不仅是可以帮助劳作的水车和木牛流马,还有可以玩杂耍的偃甲蝎、偃甲狮子等等,引得安陆县万人空巷,百姓争相围观。安陆县令对师徒二人善举深表谢意,还赠与了他们一块鎏金牌匾以示赞美。
两人平时也多有以偃术助人的举动,只是多为低调行事,这般兴师动众实在少有。如此折腾半天,谢衣与乐无异脱身时已是中午。
两人寻了一处偏僻人少的酒家用了些午饭。乐无异低声道:“若晋磊所言为真,如今我们这般折腾下来,叶问闲定然已得了消息,把目标对准我们,应不会再伤及无辜。”
谢衣点点头道:“叶问闲何等人物,我们一到安陆,说不定他便知道了。但如此做总是保靠些。”
“正是。待会我们就去遇害的几家看看。我与慧明已经联络过了,他说之前被屠戮的三家,活下来的人因为过于恐惧与悲痛,已经搬离安陆,我们直接潜入宅子中自行查探即可。”
“时间紧迫,也只能这样了。”谢衣略一沉吟,又道,“贺家也要走一趟。晋磊毕竟还在,去之前我们还是先征得他的同意才好。”
“知道了。要找晋磊倒也不难。”乐无异从偃甲包里翻出一只追踪用的偃甲鸟来。
二人最后是在一家成衣店中找到了晋磊。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晋磊居然是陪着一名少女,在挑选大红色的喜服。
晋磊看到二人,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晋磊道:“原来是谢先生、乐先生二位。我身边这位,姓叶名沉香,乃是在下的未婚妻。”
站在他身边的少女叶沉香,相貌姣好,脸上还洋溢着即将嫁为人妇的幸福神色。见到谢乐二人,笑着向他们抱拳行礼,一看便是江湖儿女。
叶……?谢衣挑了挑眉。
谢乐二人大致明白为何晋磊如此了解叶问闲了。
叶沉香笑道:“小女子见过二位。我看两位颇为面生,可是头一次到安陆来?我家就是附近碧山上的自闲山庄,庄主叶问闲是我爹亲,欢迎二位先生到我家做客,爹亲叶问闲最好结交天下朋友,见到二位定会欣喜非常。”她神态自然、落落大方,自有一番江湖女侠的英姿飒爽,令人心生亲近之感。
谢衣笑道:“原来叶小姐就是自闲山庄的千金,那么晋磊小兄弟就是叶庄主的乘龙快婿了,谢某在此先向二位道喜。实不相瞒,在下曾与叶庄主有过数次书信往来,小徒与叶庄主亦有过一面之缘,我二人心中对武功盖世、豪爽仗义的叶庄主均是仰慕许久。如今既然到了安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到时还请晋磊兄弟和叶小姐莫要嫌弃我们师徒二人才好。”
如此客套了几句,谢衣请晋磊借一步说话。
三人行至店外,见离得叶沉香远了,乐无异忍不住道:“你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了报仇,竟然要做仇人的女婿,欺骗仇人女儿的感情?
晋磊低头道:“……这也非我本意。那时我隐瞒身份参加叶家的比武招亲,只是……只是想找回义父的魔刀……谁曾想……婚期将近,魔刀尚未到手,叶问闲那畜生竟然……竟然又将我全家……”晋磊双眼通红,抿着嘴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生怕泪水又要落下来。
乐无异见他难过,口气也不禁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杀你家人的是叶问闲,他女儿是无辜的,你与他家既是仇人关系,将来与叶沉香定是没有可能了,你还是早早抽身,莫要欺骗人姑娘家为好。”
谢衣也道:“若你昨日所言为真,我等定不会放过叶问闲,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将他制伏后随你处置。但我见叶姑娘待你真心实意,希望你看在她对你好的份上,莫要难为她。”
晋磊想起叶沉香平日温柔待他种种,不禁抬头向她的方向看去。叶沉香似有感应,放下手中喜庆绸缎也向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叶沉香对着晋磊笑了一笑。
晋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们便是……”
三人商议好去贺家老宅查探的事情,谢衣与乐无异二人告辞离去。
叶沉香选了好几种图案的大红丝绸,要晋磊帮忙挑选,脸上是掩不住的娇羞与欣喜。
晋磊微笑答应着,脑海中却是贺家十几口人躺在血泊中的一幕幕场景,一样是刺目的鲜红,记忆中的血腥气味令他几欲作呕。
有人说这些除魔卫道之人尽是些伪君子,当真一点不错。
……你们只道叶沉香是无辜的,谁又会想起我已经死去的的义父、叔伯姑嫂、兄弟姐妹个个都是无辜的?只是杀掉叶问闲,又如何让他也感受到失去至亲的痛苦?
5.
谢衣与乐无异二人来到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家宅子。
事隔多日,方家已经被人重新打扫干净,东西也摆的整整齐齐。若不是有了一层薄灰,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的话,看上去好像方家人只是临时出门去了一般。
乐无异道:“师父,通天之器呢?”
谢衣从偃甲包中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器物来:“无妨,我来即可。”
这器物正是叫做通天之器,仔细观察便能看到上面满是不同偃甲部件接合的缝隙。通天之器可以说是谢衣此生最为得意的偃甲作品之一,其功效就在于能够展现附着于其他物品上的记忆。
谢衣将通天之器置于房屋正中,随着一阵灵力激荡,屋中景象瞬间不同,血腥的味道浓重刺鼻,仿佛潮水般冲进了鼻腔。
原本雪白的墙壁上喷溅上大片的血,颜色还来不及变深。精美的窗棱被撞得破破烂烂,崩溃的尖叫声与垂死挣扎的呻吟声透过窗上的破洞传了出去,却并不会引来救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完整或破碎的尸体,其间有一两个尚未死透,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
谢衣身边站着数名蒙面人。为首一名蒙面的穿着蓝黑色紧身短打的男子,一剑刺入方家最后一名抵抗之人的胸膛。
因为是已经发生的记忆中的景象,谢衣与乐无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乐无异紧紧攥着拳头,关节咯咯作响。
一个小女孩呆坐在地上,因为过于惊恐,大张着嘴巴却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簌簌落下,双眼模糊着看不清行凶者的模样。
为首蒙面人一手从尸体中抽出宝剑,另一手指着剑,用一种很慈祥的口气对小女孩说:“我最近刚得到这把神兵利器,需要人血来喂,所以今日特来登门拜访。叨扰多时,也该告辞了。他日你若遇见姓谢或姓乐的人问起今天的事情……不,只要有人问起今天的事情,就把我说的这番话告诉他便是。”说罢也不管小姑娘听懂没有,用沾满血污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其他人大步走了出去。
乐无异跟着几人来到院子里,看着为首之人摘下蒙面布巾。
正是叶问闲。
充盈于房屋内的灵力消散,叶问闲的身影消失,房屋也又变回了二人初进入时的空旷清冷。
谢衣与乐无异二人相对无言。在此之前,他二人已去过了另外遇害的两家,看到的情况基本与此相同。如此看来,晋磊所说均是实情。如今便只剩下贺家老宅还没去过了。
两人收好通天之器正要动身,突然听见一阵笑声从屋外传来:“哈哈哈哈叶某猜想这几日谢先生定要到方家来,不想今日运气不错,还真被我说中了!”一名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踱进屋内,正是叶问闲本人。他抱拳向谢衣作了一揖,笑道:“自闲山庄叶问闲,见过谢先生和……神剑昭明。”
两人有些意外他竟然这么快就现身。当下谁也没有接话,凝神应对。
叶问闲人面对谢衣,眼睛却不住向乐无异身上瞟。待说到神剑昭明,更是调笑道:“昭明小兄弟这几年过得如何啊?那日你我萍水相逢,相见恨晚,分别之后叶某可是对你思念得紧啊。”说罢伸手便要摸上乐无异的袖子。
谢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乐无异拉至自己身后护住。
叶问闲手上落了空,也不生气,依旧是笑嘻嘻的表情,倒真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乐无异见他言语轻浮,显是未将正牌剑主谢衣放在眼里,对昭明是志在必得。想到刚刚看到的一幕幕惨案,心中怒气难抑,最后一次确认道:“你接连制造多起灭门惨案,杀死这许多不相关的无辜之人,只为夺得昭明剑?”
“你们又没亲眼见我杀人,怎能说是我造成这灭门惨案?”
“这……”乐无异一时语塞。不错,他二人不想将通天之器的秘密告知叶问闲,但即使将今日看到的一切昭告天下,这种依靠灵力展现的幻术,又如何能作为给叶问闲定罪的证据。
“不过嘛……叶某今日是来下战书的,请谢先生持昭明剑明日至碧山山巅,我二人切磋一下武艺如何?若是谢先生肯来,叶问闲定要严查凶手,让这些灭门惨案不至再次发生;但谢先生若是不来,这将来的事情,在下也拿不准啊……”
言下之意,竟是以无辜百姓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谢衣与之一战,叶问闲好借机“光明正大”地“赢得”昭明。
“简直无耻!”乐无异气得浑身发抖,待要再骂,谢衣按住他,向他摆了摆手。
谢衣转身向叶问闲拱拱手道:“承蒙叶先生看得起在下,多次相邀,皆因谢某的原因,一直未能领教叶先生的绝世剑法。如今叶先生亲自前来送来帖子,谢某若再拒绝,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他伸手接下叶问闲递出的战书,收在怀里,“那么,明日璧山山巅见。届时谢某定携昭明剑前往讨教。但我与徒儿乐无异现在还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就此别过。”
谢衣、乐无异二人不顾叶问闲的反应,离开了方家。待走得远了,又绕了个弯,转头向贺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叶问闲心心念念便是等明日一战,将我斩于剑下,好将昭明剑据为己有,可惜他不知昭明剑真正的威力所在,打错了算盘。今天想必他要积极备战,不会有所动作,倒是可以放心。”谢衣像是说给乐无异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无异你与他交过手,觉得他武功如何?”
乐无异道:“确实不低。不过……”
谢衣笑道:“不过……还算正常?”
乐无异点点头:“对,武功很高,但还没到高得变态的那种。”
“那就好办。关于他究竟是什么,想必你我心中的猜想是一样的。待会到了贺家,说不定就能确定了。但贺家情况又有不同。若是要残杀无辜引你我前来,为洗脱嫌疑,叶问闲不会选择熟人下手,何况是与他有夺刀之仇的贺家。所以凶手是不是叶问闲,将贺家灭门的原因,待会还要仔细观察。”
果然,贺家的情况与前几家有很大不同。
通天之器上的灵力催动后,出现的画面,竟是叶问闲身着一身便装,站在贺家大厅中与一人争吵。看对方装扮言语,想必就是贺家的家主贺凛了。
叶问闲一把抽出腰间宝剑,直指贺凛眉心:“就凭你等不自量力的东西,以为能瞒得过我的耳目?许劲松他们人在哪?”
贺凛见事情败露,毫不畏惧:“我已将人交于他人保护,如今便是我自己也不知他们人在哪里。叶问闲你为了个人名利,杀人无数,在江湖中却还要维护自己的正派大侠的名号,说什么大家都是主动将神兵拱手相让,当真可笑。只怕你没想到许劲松等人没有死,如今就等着将你的累累罪行昭告天下了吧?我已得到消息,传闻之中的除魔师谢衣,为了你连杀三家数十口的命案,已经在赶来安陆的路上。到时我等一并将你杀人越货的证据交付于他,你这大魔头便等待自己的末日吧!”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斥责叶问闲,他也没想到贺凛竟知晓三家命案均系他所为,气得脸部不住抽搐,但听到最后,反而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你当我是为何要连杀数十条人命?!神剑昭明就在谢衣手中,我巴不得他尽快赶到安陆,好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啊哈哈哈哈~也罢,今日我就连你贺家一并除了,看看你的计划可还进行得下去?贺家满门被杀,你的朋友们可还有昭告天下的胆子?!”
说罢,持剑轻轻一划,贺凛颈部鲜血喷涌而出。可怜贺凛丝毫不会武功,没有任何抵抗便被取了性命。叶问闲持剑直奔老宅后屋,显然是去“斩草除根”了。
谢衣和乐无异脸色凝重。二人初听晋磊之言,本以为贺家被灭门是与昭明剑或魔刀刀谱有关,但不想竟是由贺凛揭发叶问闲而来。
“晋磊熟知叶问闲夺取他人名贵兵器的手段,应是知晓许劲松一事才对,”谢衣凝神思索,“何况他已成功打入叶家,骗取了叶问闲的信任,又是魔刀刀法的真正传人,贺凛将人交他保护比较合理。……但贺凛称要将证据交与我们,为何晋磊与我们交谈时,从未提及此事?”
“也许晋磊是做了好几手准备。”乐无异挠了挠头,“他毕竟不知道我们深浅,万一我俩‘被杀’,只怕辛苦得来的证据又要落到叶问闲手里。”
谢衣缓缓点头:“……也有道理。我们跟着叶问闲,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记忆幻象中的叶问闲将贺家中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又细细将老宅中翻了个底朝天,竟是一点有用的事物都没有找到,只得忿忿离去。
两人收了通天之器。谢衣道:“如今看清了叶问闲的本质,要对付他就好办了。”
乐无异同意道:“就等明日,咱们与他一战。”
6.
与前几日的晴空万里不同,谢衣与叶问闲决战的这一日早上,天上乌云滚滚,看来是有一场大雨。不过这并不能妨碍叶问闲的好心情。他站在碧山山顶,望着远处安陆县的楼宇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志得意满。过了今日,他库中便又能多上一份珍贵藏品。至此他的名剑藏品已多达九十七柄,距离他集满百柄神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出神间,谢衣也已到达山顶,向着叶问闲作了一揖:“原来叶先生已经到了。”
谢衣取下腰间的昭明剑,向叶问闲出示了一下。剑上光华流转,乐无异漂浮的身形在半空中浮现,沉默着向叶问闲点了点头,随后隐去不见。
谢衣所戴佩剑,正是昭明无误。他微笑道:“可以开始了吗?”
叶问闲笑道:“这个自然。眼看着这天要下雨了,早点回去也好避雨。”
“既然如此……”谢衣抽出昭明剑,剑尖指地。叶问闲只觉得一阵冷风刮过,眼前之人身上的白袍与单片目镜如灰烬般随风而去,眉眼温润的偃师已经不见,化作一名穿着深色短打有血色泪痣的人,满脸肃杀之气。
没想到昭明剑还有这等效用……既是上古神剑,果然非同凡响。如此思索着,眼前谢衣持剑抱拳,道:“请指教。”直直一剑劈来。叶问闲抬剑一挡。
两柄绝世好剑碰撞下,“铛”的一声巨响,随后就是一阵虎啸龙吟之声,随着剑身的颤动环绕整个山顶,久久不绝。
叶问闲手被震得虎口发麻,心中惊诧万分。这谢衣看起来才不过二三十岁年纪,为何功力如此深厚?是了,定是那昭明剑会助长剑主的功力。念及此,叶问闲更是心痒难耐,恨不能立时一剑捅死谢衣,赶快将昭明剑收入囊中,从此称霸武林,再无敌手。当下也不再客气,使出他的看家本领,剑势与攻速均越来越猛烈。
此时唤作初七的谢衣表情不见一丝波动,就好像两人只是在友好切磋而非拼命。他手上不慌不忙,却能将叶问闲的攻势一一化解,竟似对叶问闲的剑招烂熟于胸。
须知叶问闲在武学上确有极高天分,多年来将江湖上以剑术见长的各门各派的招式套路研究了个透,再将各家剑法之精髓融入自己的招式之中。故其剑法往往能出人意表又精妙绝伦,方在江湖中立于不败之地。偏偏今日遇到这么一个谢衣,明明是一直防守自己的攻势,一百余招下来,竟是一点便宜占不到,反倒像是已被人看了个透,险险被人逼到反攻为守。若论招式与功力,这不像是跟一个年轻人对决,倒像是与一个至少练了几十年剑的剑术大家过招。
若说昭明剑可以增加剑主的功力,倒还解释的过去;可一把剑,可以让剑主在剑术的造诣上也一步登天吗?
昭明剑尖从叶问闲眼前划过,他仰头向后避过。料到谢衣接下来要趁他后仰、重心后移,又无法看到前面的时机改攻他下盘,叶问闲同时后退了一步。正待他再退时,惊觉谢衣竟不知何时已绕至他身后,昭明剑直直顶在后面就等他撞上,又慌忙向前倾身躲过。叶问闲顺势将剑向后送出,“叮”的一声,是两剑碰撞的声音,下一刻昭明却又从正前方刺来,逼得叶问闲赶忙提剑防守。
如此几回合下来,叶问闲只觉眼前之人身形快如鬼魅,不禁冷汗直流。他一慌神,瞬间露了破绽,被谢衣一剑刺来,叶问闲勉强避过,华丽的绸衫被划了一道口子。
叶问闲气急败坏道:“不公平!谢衣,昭明剑对你功力助益颇大,你用昭明与我比试,胜之不武!”
谢衣不怒反笑,道:“叶先生三番五次强调谢某务必使用昭明剑,如今听从先生的嘱咐以昭明剑讨教,倒成我的不是了。”
叶问闲一时语塞,正待反驳,就听昭明剑中传来乐无异的声音:“师父,就如我二人所料,这叶问闲本来就不是什么入流的货色,明明就是一只贪得无厌的饕餮,还硬要宣称自己是剑魔。剑魔的本事和气度岂是他学的来的?”
叶问闲何曾受到过这等讥讽,大怒之下,提剑便砍,剑势渐渐乱了。
谢衣也不做声,虚接几招,忽然空门大开,将弱点尽数暴露出来。叶问闲大喜,不疑有他,一剑刺向谢衣。
周围气场忽然扭曲,谢衣手中的昭明剑如花苞一般,忽然绽放出的不是一朵剑花,却是一张长满利牙的血盆大口。
叶问闲惊骇之下,抬手遮住眼睛,仍被那血口整个吞了进去。
恍神间,叶问闲发现自己身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四周一片空白。抬眼望向远处,隐隐似乎有无数人影走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叶问闲思考片刻,尝试向有人影的地方跑去。可跑了许久,周围依旧是一片空白,人影也依旧存在于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他大声呼喊,声音一出来就像水滴落入了大海,融入了这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
这样跑跑停停了许久,叶问闲绝望地跪坐在了地上,开始思考起如果出不去了该怎么办。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叶先生,原来你在这里。”
叶问闲猛地转身,看到乐无异漂浮在半空中。
“是你!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昭明剑的内部。”乐无异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情绪,与比武之时出言讥讽的乐无异就像是两个人。
“将我关在这里,你们意欲何为!?……哦,我知道了,将我关在这里,你们便以为可以对外宣称战胜我了吗?做梦!我叶问闲岂是这么容易打败的!?就算你们将我禁闭在这结界之中,自闲山庄的朋友们自不会放过你们……”
“叶先生。”乐无异平静地打断了他的咒骂与威胁,“将你请到这里来,并不是我们的主意,而是因为有人想见你。”
“……什么?”
“听说先生成为了剑魔,有位老前辈十分高兴,强烈要求我带您去见见他。”乐无异看了叶问闲一眼,又缓缓说道,“这位老前辈,身上有一把佩剑,人称无名,当世之剑,难出其右。前辈说,若你能胜得过他,他愿将这把剑双手奉上。待见过他后,我自会将你送回去。”
“哦?此话当真?”叶问闲来了精神,“那快带我去见他!”
“当然。先生请跟我来。”乐无异看向叶问闲的目光中,一丝鄙夷与怜悯转瞬即逝。他转身飘在前面,为叶问闲带路。
两人边走边谈。
“你说的那位前辈,难道便是住在这昭明剑中?”
“正是。”
“这是为何?”
“……昭明剑每斩一魔,魔的执念即断,但魔的记忆不会消散,而是残留在照明剑上。时间长了,便成了这昭明剑里的世界……”
所以,这处所在,记录着昭明剑除魔以来的一切。看似白茫茫的一片,却包含了无数的恩怨情仇,贪嗔痴恨。
“这位老前辈,一生追求剑术上的极致,不断地找人试剑,最终成为一代剑魔。”说到这里,乐无异停下了。
……所以,留在这里的,是剑魔的记忆,而真正的剑魔本人,已经不在了。剑魔的记忆,则继续保持了不断寻找剑术高手试剑的习惯。
7.
“到了。”乐无异的身形逐渐变淡,终于消失不见。
叶问闲看着仍是一片空白的四周,正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听见一阵欣喜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这便是你说的自称剑魔的人了?好,好啊!!!”
叶问闲一惊,眼前一出现一名披头散发的老者,周身剑气环绕,长发与破烂的衣衫随着剑气流转而飘动。老者双目通红,看着十分骇人。
“在下叶问闲,见过前辈。”叶问闲低头行了个礼,“前辈可是要找在下比剑?”
“正是!”老者睁大双眼,显是十分兴奋。
叶问闲见他这等气势,知道不好对付,也有些心虚,咳了一声道:“既如此,请前辈出剑吧。”心道不是说有上等好剑吗,怎不见他拿剑,难道又是诳我的?
老者又哈哈大笑起来:“小子别急,爷爷这就把剑拿出来让你看个够!”
狂傲笑声中,老者的身形开始变化。
叶问闲一惊,定睛一看,眼前分明是一柄造型古朴的巨大宝剑。老者的声音还在四处回荡:“小子,接招!!”
叶问闲不知对方深浅,抽出宝剑挡在身前,防止眼前巨剑突然发难。金属碰撞之声密密响起,听得叶问闲头皮发麻。再一看,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部是化做实体的剑气,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正是这些剑气互相碰撞发出。叶问闲转身想后撤,却见后路已被剑气堵死,一层层的剑气就像海浪,摇摇晃晃层层叠叠波涛汹涌,随时等着将他穿个透亮。
叶问闲吓得大叫出声。一层层的剑气好像得了号令,向叶问闲身上扑来。待到了跟前,整齐的剑气又飞向了不同的方向。一部分专攻头、颈、胸口等上身要害,另一部分专攻下盘,使出的是完全不同的剑招。
叶问闲一柄宝剑无从招架,终究被数十道剑气穿身而过,他颓然跌倒在地。
老者不屑的哼了一声,声音逐渐飘远:“……只有这样而已吗?无趣!害我白白高兴一场!”
一阵剧痛袭来,叶问闲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已回到现实,自己被谢衣击倒在地,昭明剑已刺入他的肩膀。
叶问闲大怒:“你竟然使诈!利用幻术,胜之不武!”
谢衣将剑从叶问闲肩头拔出,无所谓道:“叶先生不服,我们继续便是。”说罢他周身气流忽起,凛冽剑气化作大大小小的剑,漂浮在空中齐齐对准了叶问闲,竟正是那老者所使招数。
叶问闲心中惶恐,自此知道确实并非对方敌手,吓得转身就跑,再也顾不上比试结果与心爱的昭明剑。
谢衣手中昭明剑一挥,轻声喝道:“去!”数十道剑气齐齐飞向叶问闲。
一声凄烈惨叫响起,剑气刺入叶问闲臂上,将人直接钉在了地上。叶问闲手筋被断,从此怕是再也用不了剑了。他不顾身上剧痛,挣扎着用内力将剑气震碎,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向山下逃去。
微风吹过,深色衣着的青年又变回了白袍偃师。谢衣望着叶问闲远去的方向,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晋磊就好了。”
乐无异化出人形,点了点头,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正是附近有魔物即将诞生的预兆。
可是叶问闲已被他二人击败,武功也被废,几乎没有可能再成魔。
……难道……?
“师父,我们还是赶去自闲山庄看看!”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等叶问闲逃回自闲山庄,已经变成倾盆大雨了。他翻出以前结交的术法大师赠与的符咒、帮忙设下的阵法,什么八卦奇门遁甲、隐形阵法之类,一层层地加在山庄周围。有了这些阵法结界加持,谅那两个除魔师再怎么厉害,也别想能冲进山庄。
颤抖着跌坐在地上,喘了半天,他总算恢复了平静,这才走向自家门口。没等敲门,大门吱呀地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叶沉香。
叶问闲只觉得女儿今日格外不同,定睛一看才发现她今日浓妆艳抹,显得格外娇美艳丽;身上穿的,竟是大红色的嫁服。
叶沉香撑着伞,见了父亲,嗔怪道:“爹~~哪有你这样做爹的,今天女儿结婚这样大喜的日子,你还要出去跑东跑西!你已经是武林盟主了,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外面的那些事务比我还重要吗?”
叶问闲抬眼一望,山庄之中四处已挂起大红灯笼和红绸绣球,窗棂上的喜字显得格外喜庆。大雨的水汽中飘散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叶问闲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恍惚中忆起今日似乎确实是女儿大婚的日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头,又扶着叶沉香搀着自己的手,连连道:“抱歉抱歉,是爹的不是。现在爹回来了,那就快开始吧,可别耽误了吉时。”
叶沉香转怒为喜,扶着叶问闲坐上礼堂正中的太师椅,说道:“爹亲您稍坐,这边准备好了婚礼便开始。”
“好好好。”叶问闲笑着答应,正想问这些事情怎么不交给姑爷和下人去做,女儿却早就跑没了影。
叶问闲独自一人坐在大厅内,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心中无限感慨。想到自己多年来一直忙于在江湖中打拼,都冷落了女儿,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好在比武招亲招来的姑爷晋磊小伙子人不错,待沉香好,成熟稳重,人又机灵,会是个好丈夫。自己就算武功被废,将来也可放心地安享晚年了。想着女儿婚后小两口的幸福生活,叶问闲不由得欣慰地傻笑起来。
东想西想了半天,心中又不由得奇怪:怎的过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来?就算新人尚在准备,怎么连个侍候的下人都没有?
叶问闲连喊了几声,也没有仆从出现。若在平时,便不用呼唤,这厅里也总是站了三五个人随时等待差遣。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视野逐渐清晰,终于看清了厅中事物,惊得又跌坐回太师椅中:那墙上红色的,哪里是什么灯笼红绸,分明是喷溅上的大片血迹!
再看窗户上,并没有什么喜字,被撞破的窗棂呼呼地向屋里灌着雨。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血流满地,仔细辨认,可以看出除了几名仆从,还有陪同叶问闲接连制造几起灭门案的家丁。他们也算武功高强了,如今死不瞑目。
这场景太过于眼熟,使叶问闲终于想起,空气中那熟悉的味道正是血腥气。
另一人出现在大厅里,慢慢走向叶问闲,乃是穿着一身黑衣的晋磊。他头上的发丝还不断有雨水滴下,看来是刚刚结束在后院的屠杀。他一手握着魔刀,另一手抱着看起来死去已有一段时间的叶沉香。叶沉香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嫁服,身上的血将嫁衣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些。
“晋磊……你……为什么……”叶问闲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晋磊令大厅中的血腥味更重了些。他将叶沉香的尸体扔在地上,沉声道:“贺凛是我的义父。”
只此一句,叶问闲便都明白了。
“贺凛一家是我杀的,你来找我便好,为何要杀我家人!”他又惊又怒,然而握住宝剑的手因为无力只有微微颤抖。
“你说得轻巧……”晋磊双目通红,这让叶问闲想起了昭明剑中的那个老者,“那你要魔刀和刀谱,你要给你定罪的证据,找我一人便好,又为何要杀我家人!”
“我要杀了你,但首先一定要让你尝尝失去所有家人的痛苦!我武功确实不如你,所以趁着你与谢衣决战之时将自闲山庄的人全部杀光。现在看来你不但败给了谢衣,还被他废了武功,如此甚好!哈哈哈哈哈,” 晋磊狞笑着举起手中魔刀,指向叶问闲。
“受死吧,叶问闲!我会让这个过程尽量漫长一些的,请岳父大人好好享受!”
之二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