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但请故人归(四则)

但请故人归 之三 · 琉璃乐舞俑

1
偃甲鸟扑扑翅膀,金砖讨好的声音从其体内的凝音石中发出:“乐公子~您要的血魄紫珍珠小的打听到啦!”
听说这金砖身为博卖行宝官,以前被无异、夷则他们欺负得头发被扯掉一半,如今居然跟无异好得跟什么似的,该说自家徒弟魅力非凡么?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谢衣笑着摇了摇头。这样也好,有了个在海市的帮手包打听,徒儿四处收购稀有偃甲材料,可比以前轻松了不少。
“……日前有一店家回话,手中有一颗成色上好、重二两八钱三分的紫珍珠愿意出售。但对方有一个条件,称欲得此珠者,须得用偃师谢衣的作品琉璃乐舞俑作为对价,九月十五海市开市时现场交易。”
琉璃乐舞俑?乐无异回头看向谢衣,后者一脸茫然。
琉璃乐舞俑……这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偃甲,倒像是个装饰用的摆设。看师父这一脸毫无印象的表情,这乐舞俑真是师父做的?该不会是初七做的吧……
罢了,直接去海市问个明白便是。乐无异刚想叫上小黄,就见馋鸡以惊人气势啄向一大条火腿,奋力撕扯下一大条肉吞咽了下去。
“不要啊馋鸡!!那是……”那是师父做的火腿啊。可惜话没说完,为时已晚。
小黄身体一阵抽搐,“唧——”地僵硬着倒了下去。
“馋鸡!”谢衣赶快将馋鸡捧在手里,向其体内灌输灵力抢救,一边还不忘严肃质问乐无异:“无异,你可是对馋鸡做了什么?”
“不是我干的,”乐无异赶紧澄清,“它只是昏过去了……”大概。

主要的交通工具倒下了,乐无异亲自去一趟海市的打算只得作罢,依旧是使了偃甲鸟传话给金砖,让它查查有关这乐舞俑的情况。
金砖动作倒也快,第三天偃甲鸟就飞了回来,带了他的口信:“琉璃乐舞俑是百余年前谢衣初成名时的作品,据传当年谢衣在海市,酩酊大醉之时忽闻一曲月影霓裳,见舞姬舞姿曼妙,一时兴起,当夜即制出了琉璃乐舞俑。据见过的人说,该偃甲外观看来为球形,内有琉璃舞姬翩翩起舞,故后人将其命名为琉璃乐舞俑……”
谢衣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这样说来我倒是有点印象了。若是在海市期间的作品,只怕都在第九百六十七号箱中了。”说罢起身去了库房。
乐无异望着师父的背影。原来真的是师父的作品。原来这名字是别人起的,难怪师父记不得。原来这乐舞俑也是偃甲,好想看一看……事情基本搞清了,可乐无异的心情却有点微妙的复杂。
舞姬!?谁啊?还让师父惊为天人?还为她专门做了偃甲!?
乐无异丝毫没有注意到“惊为天人”什么的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金砖才没有说过,以致于谢衣拿着传说中的乐舞俑从库房中出来时几乎是被乐无异抢去看的。
所谓的乐舞俑确实是个球形偃甲,上面有一小孔,镶嵌着镜片,乐无异透过镜片看进去,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是!?”
谢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已经找到,那我们就快点准备下月月初去海市赴约吧?”
“师父,这……合适么?”乐无异情绪平静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明明是我要买偃甲材料,却要你出价钱,要不……还是算了?再要不,我照你这个球的样子再做一个拿去交换就好了吧?”
“这如何使得。”谢衣摇了摇头,“血魄紫珍珠可是最珍贵的偃甲材料之一,东海蚌精功力深厚者,百余年方能生成一粒,更何况听金砖的说明,对方手中这枚大小、品相均是上佳,只怕是数百年方得修成。血魄紫珍珠我这一百余年来也只见过五粒,其中三粒被我争取到手,均已用到了偃甲中。若是当年知晓将来会有你这么个好徒儿,定然留下来给你用了,也省得你如今到处求购。故此次交易,纵使你有心放弃,我却是势在必得。非是为师不信任你的偃术技艺,这所谓的乐舞俑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做的玩具,平日里随时可做。用它交换紫珍珠,我们已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对方既点名要谢某的作品,再用仿制品便有失诚信。故不如让为师陪你走一趟海市,将这血魄紫珍珠换来便是。”
“师父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诶?……诶诶诶!?”乐无异半天才反应过来,“师父你说你……要跟我一起去?!”
“不错,有何不妥么?”谢衣有些奇怪,“珍稀的偃甲材料你终究是见得少,你孤身一人去了被人诳了怎么办?虽说这乐舞俑不值钱,被骗了也没什么损失,但以防万一,对方若另有所图,两人一起去总是有个照应。何况借此机会让你学学如何鉴别总是好的。何况……这段时日你我二人一直待在家里,不如趁此机会出去走走。……还是说……”
谢衣慢慢眯起了眼睛:“无异不喜欢跟师父一起出行?”
“喜欢喜欢!无异当然喜欢跟师父一起!”仿佛发现了危险信号,乐无异忙不迭地说。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谢衣满意的笑弯了眼睛。
当然,喜欢是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出行还是头一次,明明刚过了中秋,乐无异倒开始希望明天就是一个月后了。

2
九月十四日。
就快到交易的日子,师徒二人乘小黄到了江陵。
两位客人一位衣冠华贵,发色偏浅,容貌秀气,似有胡人血统,非一般富家子弟;另一位相貌俊朗,气质沉稳,看不出岁数,外表温和内里精明。飞鸿客栈老板一看这两人就直觉不好对付,头上有些冒汗:“哎呦,二位来得不巧啊,只剩一间了。这……看二位颇为熟络,可否委屈一二,合居一室?”
乐无异默默扶了个额。如果没记错,当年他和闻人羽来江陵时也是这样,客房只剩一间,老板的说辞都是一样。好在那次后来有人退房,问题解决了。江陵也算交通要道,客流不少,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老板就从没想过多添置几间房?
老板还在努力解释:“这几日闲置房间本不少,谁知自昨天起突然客人陡然增多……如今真的只剩一间了……”
喵了个咪的,难不成人都是来赶海市的开市的?
谢衣倒是好说话,温言道:“我自是无妨。”
师父都同意了,乐无异也只好妥协,心里默念着回去一定要想着让老爹到江陵来新开一家客栈。
老板擦擦汗,陪笑道:“两位放心,剩下这间正是大床房,睡着舒坦,绝对不挤!我这就安排小二给二位准备饭菜……”
乐无异摆摆手:“不用了,我们晚上还要赶路,这就准备休息。劳烦老板让小二打些热水来给我们就是。”
“好、好!热水马上就到!”
乐无异支走了客栈老板,想起几日来的担忧,对谢衣正色说道:“师父,我想对方特意强调要你的作品,说不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以交易为名引出你。何况师父你名气这么大,又是去过海市的,说不定里面好多人都认得你,师父你是不是乔装打扮一下,到时不要暴露身份才好?”
以交易为名引出自己什么的,谢衣觉得自家徒弟未免想得太多有些过虑了,不禁失笑,却也点头答应道:“乔装打扮总是好的,你放心,行头为师已带在身上,待入海市之前再穿上就来得及。”

两人睡下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
谢衣睡在乐无异外侧,几乎是刚闭着眼睛倒在枕头上呼吸就变得缓慢绵长了。
乐无异睡不着,看着身旁睡得很香的师父。虽说他一直将谢衣当作人来看待,但每到这时谢衣身为偃甲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随时想睡就睡,完全不会有睡不着的情况存在。
师父现在就睡在自己身旁,近在咫尺。意识到这一点,乐无异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他盯着师父的脸,想起还没成功救活师父的时候,每天他都会抱着师父的头,细细端详师父的这张脸是不是做得跟以前一样;虽然已经做过很多张脸,虽然这一张脸相对来说已经是最接近谢衣原貌的,可他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有哪里不一致,于是他便一点一点地调整。后来他终于确信这张脸与谢衣的原貌完全一致,又出于对自己手艺的得意,还有其他的什么自己也说不出的原因,他每天还是会抱起师父的头,对着师父的脸仔细端详,再轻轻抚摸……这种乐无异自己都觉得变态的行为,他当然不敢告诉师父。好在师父那时一直睡着,似乎并不知情。
这么说起来,自己好久都没有碰过师父的脸了呢……回想起这些的乐无异,心里好像密密麻麻的长起了草,手也微妙的痒了起来。以前师父睡着了都没有发现,这一次应该也没问题……吧……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手指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谢衣的眉毛。太好了,师父没有反应。他胆子大了起来,食指与中指抚过眉眼,甚至还轻轻拨了拨师父那长长的睫毛。指尖在脸颊处流连许久,终是滑到了嘴唇处。唔,许久没有碰过,师父的嘴唇好像比记忆中更软了……
猝不及防地,乐无异的食指被谢衣张口咬住了。
乐无异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然后一下子炸开了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本能的想闭紧了眼睛装睡,却在对上谢衣比平时暗沉了许多的目光后心知为时已晚。
他想抽回手指,谢衣却咬的更紧。
湿热软滑的舌头在动弹不得的修长食指上缓缓舔过,接近手指根部时,惩罚般打了个转。
乐无异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却仍未能阻止一声惊喘从口中泄了出去。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连脚趾都没有放过。他蜷着身子,不敢再看谢衣,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带着水光的手指从谢衣嘴里抽了出来。
师父我睡觉太不老实手都伸到你脸上了被你咬醒了呢哈哈哈……乐无异已经乱成浆糊的脑子终于想到了一个解释的借口,嘴巴张张合合到最后却也只是嗫嚅着说了一句:“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二人静默了片刻,却听到师父在身旁哑着声音说:“……下回,这种事情不要等我睡着了才做。”
乐无异的身体已经拒绝思考师父的话到底是什么含义,他只是知道,这一觉注定是睡不着了。

3
谢衣和乐无异动身去海市入口时,已是月上中天。
二人均不再提在客栈休息时发生的事。乐无异本来颇为尴尬,但见谢衣神态自然,便也放下包袱,两人像平时一样有说有笑、气氛融洽,不一会便到了摇钱树后的入口处。
“师父,我记得你说过你带了乔装打扮的行头?”大概又是初见面时的面具吧。

只见谢衣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大包东西……
等等,看这造型,该不会是……
“不,师父,等等,别……”乐无异惊恐地摆着手。
谢衣兴致勃勃地把仿制的屏翳头套戴在头上,笑呵呵地问:“嗯?无异你刚刚说什么?怎样,很像屏翳吧?这是我费了好几天功夫才做出来的,里面特意加了凝聚妖气的材质,外形气质俱全,就是真的屏翳来了也分辨不出来~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有人会认出我啦……”
谢衣说着,又掏出了一条假的屏翳尾巴,撩起自己的衣服后摆给自己安上。
乐无异只觉得自己受到的刺激太大,一时有些站立不稳。他晃了晃身子,艰难地说:“师父你装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装鲶鱼……”
谢衣严肃地纠正他:“无异,这叫屏翳,不是鲶鱼。”
……师父,你没懂我说话的重点好吗!
“师父,我是说你能不能换一身装扮……”
谢衣顿了顿,不知又从哪掏出来一面小镜子,对着照了半天,奇怪地问乐无异:“哪里不妥?”
乐无异:“……”
乐无异老境颓唐地坐在大树下,悲怆地看着一对透明的屏翳翅膀安在了谢衣背后,还动了动。他突然开始怀念起第一次去海市时那条向他飞吻的美女蛇了。
师父就算是变成了美女蛇,也比鲶鱼好看啊……不对还是师父本人比较好看……
等等。我可以让师父换上他原来那张面具!这样就不用装鲶鱼了!“师父你的面具带了没有?”
“因为带着屏翳套装就没有带面具了,无异你不早说,我该把面具带来给你用的……”因为隔着头套,谢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
不师父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乐无异彻底绝望了。

不同于人界,海市还是一片华灯初上的景象,六道各界形形色色的人物开始涌入。
师徒二人走在海市的楼台水榭上,吸引来无数的目光。
屏翳也是英勇善战的一族。海市中常可见到不少屏翳,以找人切磋武艺为乐。然而受原有体型所限,屏翳化成人形也多为矮胖身材,与人约战时气势也跟着矮了一截。其他妖类常以此作为嘲笑屏翳的谈资,故不得不说身高是屏翳们的心中之痛。
然而这日开市,海市中矮胖的屏翳们忽见一白衣飘飘、身形修长、丰神如玉的高大屏翳,惊为天人,不禁纷纷向其鞠躬行礼,表达心中的崇敬之情。
一路上,这名俊美的屏翳挥动着还带着指套的蹼,亲切地向它们挥手致意。
这一股子鲶鱼大王到下界看望鱼子鱼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画面太美,乐无异只想迎风流泪。
不着痕迹地慢慢拉开与师父的距离,可随后他又为“自己怎么可以想要装作不认识最敬爱的师父”而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
罢了,师父作为人,乃人中龙凤;师父变成鱼,那也是鱼界翘楚。自己又有什么可不满的,乐无异这样安慰着自己。

前来迎接乐无异的金砖盯了同来的谢衣半晌,道:“此人就是向乐公子你提供琉璃乐舞俑的朋友?哈哈哈,乐公子果然交友广泛,这位朋友神采飞扬、骨骼清奇,定是一位高人。不知该如何称呼?只是待会见了蓓蓓姐,她身边的屏翳小妞们怕是不让你们走了呢~”
乐无异觉得这次到了海市,扶额的动作怎么就没变过。
“金砖你叫他……阿鲶就好,”他假装没有感受到身旁带着怨念的目光,“你刚才说我们要见蓓蓓姐?那是谁?”
金砖有些紧张了起来,咳了一声,挨近了身子放低声音说:“蓓蓓姐就是这次向你们提供血魄紫珍珠的店家!别看她是个娘们,那也是附近海域的一霸,手下养了上百的兄弟姐妹,做的是劫富济贫的生意,如今也是腰缠万贯富可敌国。乐公子我知道你定然不把这小小海贼放在眼里,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无事万万不要招惹,得罪了她家,只有无尽的麻烦!”
听起来跟老哥以前做的生意差不多,老哥是马贼,这蓓蓓姐就是海盗咯?可一群海盗要琉璃乐舞俑这样一件玩具摆设做什么?难道说这海盗头目还是个喜好抚琴作画、风花雪月的大家千金不成?
乐无异皱了皱眉,问道:“金砖,你可知蓓蓓姐要谢衣的偃甲作品是要做什么用?”
“这个……小的也不大清楚。”金砖挠了挠没剩了几根毛的头顶,“以前没听说她对偃甲有兴趣啊~平时蓓蓓姐来海市的店里打点,无非就是处理战利品,外加买一些给她姐妹们用的华服胭脂珠宝首饰,偶尔有姐妹看上的俊俏些的奴隶便也打包捞了去,点名要偃甲还是头一次。好在蓓蓓姐虽然霸道,人却是讲理,只要你们提供的是真货,她倒也不会为难你们。”
谢衣、乐无异二人在金砖的指引下,到了蓓蓓姐的店门前。乍一看,这家店面与其他人家的没什么区别,只是“个头”要比其它建筑足足大上一倍。重要的是,这店面的装潢低调之中颇见品位,汉白玉的墙体及雕花窗,只在角落里点缀了些珊瑚、贝壳制作的雕塑,不带丝毫的脂粉气,却也不那么刻板僵硬。
“金砖兄,可是乐公子到了?”软糯的声音响起,一名女子迎了出来,向乐无异几人道了个万福,“小女子名叫蓓蓓,见过几位。”
竟是位肤色洁白如雪的绝世美女。

4
传说中的蓓蓓姐,竟是位绝世美女。当真便如那画中的人儿一般,杨柳细腰,肤白如雪,半睁的凤眼更是添了几许风韵。
乐无异看得眼睛都直了,红着脸张大了嘴。谢衣在旁边咳了一声,某人才回过神来。
乐无异及他身旁的屏翳的这些小动作引来了金砖探究的目光。
“几位快请进。”蓓蓓摆了个请的姿势,在前引路领几人进入高大的店铺。
乐无异还没进屋,就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谢衣皱皱眉,好强的气场,有必要如此戒备森严吗。拉过乐无异,小声道:“里面有结界,好几层。”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外面?”乐无异嘀咕着,睁大了眼睛。
这一睁倒好,原本琥珀色的双眼在四周灯光的作用下,闪烁出些细碎的金色光芒来。
谢衣看着这漂亮的双眸片刻,突然觉得心情很好,悄声笑道:“有为师在,怕什么。你心里有个准备就是。”
师父觉得没事,那就肯定不会有事。乐无异笑着点了点头,一扭头就看见金砖摸着下巴,直勾勾的盯着他俩,似有所悟。
乐无异赶快放开了还抓着“阿鲶”的“蹼”的手。
蓓蓓姐的店,里面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上许多,所谓的客厅,宽敞空旷及豪华的程度堪比皇家宫殿。四人分主客落座,已有小侍女上来奉茶。
“小女子寻觅谢衣大师的琉璃乐舞俑时日已久,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二位此次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蓓蓓温柔一笑,“为表诚意,小女子的珍珠可先给两位过眼。”说罢手中已多了一方白绸手帕,上面托着一粒硕大的紫色珠子。
乐无异连着手帕一起接过珠子,与谢衣一起观察起来。珠子表面具有紫色的珍珠光泽,乍一看就是普通的紫色珍珠。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珍珠本身其实是透明的,在光下观察可以看到其中悬浮着呈雾状的内核,就好像把一滴血滴在水里一般。大量灵力像感应到磁力的铁一样围绕在珍珠周围。
谢衣向乐无异点了点头,是真品没错。所谓血魄紫珍珠,就是东海蚌精以自身心头血为内核,以灵力为原料,多年培育形成的结晶。他转身将琉璃乐舞俑取出,交给了蓓蓓姐。

如蓓蓓姐一般波澜不惊、从容不迫的人物,见了乐舞俑,竟也是有些激动了。她快步上前接过,细细抚摸着上面谢衣纹章的纹路,又借着灯光透过透镜向里面看去。
然而片刻过后,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神情转为冰冷。
“小女子甘愿用极其珍贵之血魄紫珍珠交换琉璃乐舞俑,足见一片赤诚。不料二位为达目的,居然伪造谢衣名作,当真是一点信义都无。”蓓蓓两袖一甩,手中已多了对用千年珊瑚制成的红色双剑。说话虽然还是彬彬有礼,却已抑制不住语气中的愤怒。“听说乐公子现下是人界当朝第一大偃师,这件赝品就是出自你手了?小女子非是偃术行家,若你的赝品与真品一模一样,今天只怕还真要被你骗了去。不想你与谢大师身为同行,居然做出这等与谢衣原作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作品抹黑他一名已故之人,枉你空有一身高超偃术,行事竟也令人如此不齿,今日……定饶不了你!”
蓓蓓再一甩手,屋内幻术结界解除,整栋房子的原形竟是个巨大的蚌壳,轰隆一声巨响,蚌壳闭合,封住四人去路,周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蓓蓓手下的喽啰。她一声令下,各类鱼虾蟹贝等等直接向还是屏翳外貌的谢衣和乐无异杀去,屋内喊声震天,金砖吓得吱吱直叫,在房间里抱头鼠窜。
乐无异法术虽差了些,身法却是极好,众妖只见到他人影晃动,连他的衣角都别想碰到。只是莫名其妙地就要被人围殴,乐无异气不打一处来,冲着远处的蓓蓓高声喊道:“看你人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这件琉璃乐舞俑外壳上有谢衣纹章,确实是谢衣百余年前所做,你有什么证据这就是假的?”乐无异一个拨云见日,把身边围着的五六条杂鱼撞开,又一招风虎云龙将面前挡路的海马击飞之半空。
下一瞬间,人已在蓓蓓面前,冷笑道:“莫不是你想黑吃黑,不交珍珠独吞乐舞俑,才反咬一口?”使出流影剑与她近身缠斗起来。
“谢衣当年一边观看月影霓裳舞,一边制作出的乐舞俑,偃甲中乃是琉璃舞姬闻乐起舞,你等伪造谢衣大作便罢了,居然连事先的准备工作也不做好,做出这等没有品位的东西,当真可笑。”蓓蓓丝毫不为乐无异的话所动,依旧是甜甜笑道,“随乐公子怎么狡辩,小女子只知道,今天定不能让乐公子离开!”她挡下了乐无异流影剑所有攻击,伺机出招,竟是下了杀手。
谢衣站在另一头,法术屏障护体,众妖近不得身。身上无恙,心中却焦急烦躁。是自己太轻敌了,没想到蓓蓓姐设下重重术法屏障竟然只是个掩饰阵仗的障眼法。早该想到这蓓蓓姐就是炼出紫珍珠的东海蚌精,如今二人被困在她的蚌壳内,要出去只怕不易。
脚下法阵出现,谢衣招出巨大的偃甲蝎与偃甲蜘蛛攻击身边的杂兵,突破人海重围,缓慢地向乐无异的方向移动。
无异这孩子剑术虽高,战术上却是不长心,蓓蓓手下喽啰并未拼力厮杀,只是分成两拨聚集在二人周围,分明是逼着无异与自己二人分开。眼见自己被绊住脚步,无异却被众妖引致蓓蓓身边,他连连放声高喊:“无异别过去!回来!”然而声音淹没在兵器交接与厮杀的喊声之中,无异打得兴起,完全没有听见。
情急之下,谢衣长刀在手,提气一刀向前,刀气所到之处,敌兵皆被震飞,一条道路暂时出现在谢衣眼前,他迅速向乐无异与蓓蓓奔去。


作者的话:

金砖:谁说人妖不能相恋?我今天就见到一对,感人至深。

笔力不足所以作几点解释:

1谢衣装屏翳纯粹是出于理性考虑觉得屏翳没人认得出,大家不要再吐槽谢伯伯的审美了233他就没考虑过美不美观的问题(狡辩,谢伯伯明明可以装美女蛇的!(。

2蓓蓓姐因为是珍珠贝所以长得白呀~(¯﹃¯)

3谢衣见了乐乐的美色(?)一得瑟就判断失误了……(谢伯伯我不是有意的,这不也是为了你俩的幸福着想么……跪

5
“你以前又没有见过琉璃乐舞俑是什么样子,怎么知道它就如传说中一般,里面是舞姬跳舞?”乐无异嘴上不饶人,身上也没闲着,一手流影剑辗转腾挪,蓓蓓姐一时伤不了他,反倒被他的剑法逼得忙于格挡自保。
蓓蓓姐心中焦躁,脸上仍是笑意盈盈:“笑话,当年谢衣在我面前制作乐舞俑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投胎着呢~”
什……!
乐无异一惊,身形瞬间一滞。
利用这个机会,蓓蓓姐快速后退几步,脱出乐无异的攻击范围。同时暗念法决,紫珍珠化作一团雾气包围乐无异双腿,瞬间凝结成冰。乐无异大骇,但无论怎样挣扎,只是动弹不得。
脸上的笑意愈发冰冷,蓓蓓直接将手中血红的剑当作暗器,直接向乐无异投掷过去!
谢衣直接抄起乐舞俑抛了过去,在乐无异身前,与抛来的剑撞在了一起。
砰的一声脆响,剑的力道被卸了大半,准头也偏了许多,只是从乐无异的肩头擦过,带出一道血痕。而双方争战的焦点——琉璃乐舞俑,就这么碎了一地。
从地上的碎片中,依稀可以看出原来在球体中的,是几只琉璃做的背背猴和小龙人,并没有所谓的舞姬小人。如今它们都碎成了几截,安静地躺在地上。
刚才还喧闹不休的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衣摘下头套,拦在了乐无异的身前:“谢衣在此,蓓蓓姑娘有何疑问与不满,尽管冲着谢某来,休得伤害吾徒!”
“……谢衣?……你是谢衣……你没死……这,不可能……”蓓蓓震惊地摇着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东海的蓓蓓,不是海市的舞姬,但她的舞却比海市最负盛名的舞姬跳得还要好。
这一年海市开大市,受公西先生邀请,蓓蓓于第一夜的晚宴上为大家起舞助兴。
整个海市灯火通明,不时有七彩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蓓蓓身着虹色霓裳,妆扮精致,静静地坐在幕后,等待伴舞的乐声。表演时间还不到,她透过幕布间的缝隙,看到舞台外的上百席位已差不多坐满了人,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这时,她看见一名青年,被人拉扯着来到靠近台前的席位坐下。青年面容俊朗,温和而不显文弱,一头乌黑长发梳在脑后仔细地扎好;手上戴着造型奇特的指套,应是个从事精细活儿的匠人。看他面色通红,步伐有些不稳,怕是过来之前已被人灌了不少酒。蓓蓓看着他,心里便生出几分好感。
青年及他的友人在席间坐下。青年东张西望了一番,也不喝酒吃菜,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球形的物品,另一只手里拿了不知什么,低头开始忙活起来。看这样子,难道是个做玩具的?
悠扬的乐声响起,蓓蓓走上舞台,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她舞的是一曲月影霓裳舞。舞姿摇曳,身影婀娜,蓓蓓仿佛可以感受到所有人的眼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然而在她转了一圈放低上身时,却看见那个拿着球的青年,似乎是被身边的友人说了什么,才抬起头看了看她。
蓓蓓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青年看了一会她的舞蹈,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东西,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蓓蓓以为他要离席,却见他跑到最后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青年的友人无奈地跟着站起来坐了过去。
如果确实有事情要离开倒也无妨,青年只是远离舞台的举动却是彻底地激怒了蓓蓓。她自视舞技一绝,还从未见人能不为她的舞所动。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把毕生所学的最优美的动作、最妩媚的姿态全部展现出来,一定要让对方的目光彻底停留在她的身上。
然而整场舞的过程中,青年虽有几次抬头,却始终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关心他手上的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上。
一曲结束,全场寂静良久,然后爆发出叫好、鼓掌声。蓓蓓冷着脸行了个礼,匆匆下了台。
那个青年做什么,并不关她的事情。但青年面对她的舞姿时漠然的态度,令一向自视甚高的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事情如果就这样结束,一切倒也能简单许多。
几天以后,一起同去的姐妹兴冲冲地对她说,姐姐你知道么,大名鼎鼎的偃师谢衣看了你那天的舞蹈,专门制作了一个球形偃甲叫做琉璃乐舞俑,里面是照着你的样子用琉璃做的偃甲人,据说人通过球上面的镜片看进去就能看到琉璃小人在跳舞呢,现在全海市都已经传遍了!
……原来那名青年,就是现在已名满天下的谢衣么?
原来那日他并非对自己的舞姿无动于衷,而是想要用偃术记录下来么?
原来,自己没有白白拼尽全力一舞。
蓓蓓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里甜甜的欢喜。
有时蓓蓓会想,也许自己应该去找谢衣,去看一看那件传说中以她为原型的偃甲。然而谢衣行踪飘忽不定,一百余年下来,竟再未能见上他一面。
直到几年前,她听说谢衣牵扯进了流月城的纷争,被沈夜所杀。
她愣怔许久,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最后她想,至少让我拿到那件琉璃乐舞俑,从此细心收藏保管也好。
多方查探均无消息,她放出愿以数百年结成之血魄紫珍珠交换琉璃乐舞俑的消息,本已不抱希望,不料竟有人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本以为终于有机会见到你了,我的乐舞俑……

6
“我问你,你们拿来交换珍珠的,可是当年你在海市做出的那一个琉璃乐舞俑?”蓓蓓注视着谢衣,问道。
“是。”谢衣朗声回答。
“……可是在我跳那曲月影霓裳舞时做出来的?”
“……是在那晚做出来的。”
“原来……在谢大师的眼中,小女子的舞姿不过如那山野中的猴子一般?”问到这第三句,蓓蓓的声音已是抖得厉害。
“不是的……”谢衣似乎想说什么,到了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嘴唇,“……蓓蓓姑娘的舞,翩若惊鸿,又岂是飞鸟走兽可比。”
乐无异在旁边听了半天猜出了个七八分,忍不住跟着解释:“蓓蓓姐……”
谢衣一伸手,拦住了乐无异。
“哈……”蓓蓓闭上眼摇了摇头。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自己错了。
当年,自己的舞姿竟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动过他。
蓓蓓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再睁眼时,眼神中已没有了多余的情感,她又变回了那个温婉有礼却自信凌厉的海盗首领。
“原来却是小女子自作多情了,不但为此误会了乐公子,还害得乐公子受伤,差点丢掉了性命,实在对不住,还请乐公子恕罪,”她低头行了个大礼,“这屋中的诸妖,尽是蓓蓓的好兄弟、好姐妹,此次多有冒犯之举,也都是出于小女子的授意,请万勿责怪他们。在他们之中,不乏精于疗愈之术的高手,请谢大师放心让他们为乐公子疗伤,聊表蓓蓓的心意。”
说话间,乐无异腿上的寒冰已消失不见,紫珍珠又回到了蓓蓓的手上。
屋内的众妖因为老大不开心,都十分不忿,但听老大这样说来,队伍中站出了不少表示愿意为乐无异治伤。有眼疾手快的,已经帮乐无异打好纱布止住了血。
这样一来倒让乐无异不好意思起来:“你们不用这样,一道小口子而已……”
轰隆一声,巨大的蚌壳打开,海市的灯火照射了进来。金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飞快地蹿了出去。
“如此甚好。”谢衣不愿再逗留,恐又生变,“无异,待伤治好,我们便回去吧。”
“等等。”蓓蓓出声挽留。“乐公子……可还想要这枚血魄紫珍珠?”
谢衣眉头一皱,事已至此,这蓓蓓姐又想怎样。
不出意外地看到乐无异希望的目光,蓓蓓认真说道:“蓓蓓虽是一介女流,但向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以琉璃乐舞俑交换血魄紫珍珠的条件不变。既然琉璃乐舞俑是真货无误……二位若仍是对这枚珍珠有兴趣,能否请谢大师勉为其难,修复一下这碎裂的乐舞俑?”
除了战力一流,明事理、知进退也是令她横行海域的资本。事已至此,继续纠缠下去并无好处。就让这真正的乐舞俑,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一只公水母帮乐无异治了伤,果然修为精深,片刻功夫伤口已经结了痂。
乐无异理好衣服,出了房间,发现蓓蓓姐等在外面。
“乐公子伤可好些了?”蓓蓓笑容甜美,仿佛一个可爱的邻家大姐姐。
“嗯,没事了,”乐无异紧张地点点头,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现在又对他笑眯眯的,乐无异觉得要防备一下。但是……喵了个咪的,现在看蓓蓓姐还是觉得好漂亮啊……
蓓蓓伸出手,手上依旧是那块白丝帕,上面是那粒紫珍珠。
乐无异愣了一愣:“师父修理偃甲还要一段时间,你现在就把珍珠给我,不怕我们不给你乐舞俑了吗?”
蓓蓓反问:“你俩是这种人吗?”
乐无异哑然。
“今天确实是蓓蓓做得不对,先把珍珠给你们,也算是小小的补偿一下吧。”
“那个……蓓蓓姐,你用了多长时间才炼出这么大的珍珠啊?”
“嗯?小女子想想啊……有三百二十多年时间吧。”
“这么久!?”
“是啊……想想蓓蓓都是个老太婆了,做事还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
乐无异一听吓得直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蓓蓓姐你真的很年轻漂亮!”
蓓蓓姐娇笑道:“那乐公子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乐无异挠了挠头,“虽然这样做可能不太合适,但是……你那么喜欢乐舞俑的话,也许我可以帮你跟师父说说,让他以你为原型再做一个乐舞俑就好了吧?”
蓓蓓睁大了眼睛看着乐无异,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个好孩子哈哈哈哈哈……”
乐无异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手足无措。
蓓蓓笑够了,对乐无异诚恳地说道:“谢谢你,但是……蓓蓓不需要同情的施舍。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因为血魄紫珍珠真的很贵重啊!你花了那么久时间才炼出来……”
“小女子可是刚刚差点杀了乐公子的人啊,紫珍珠再贵重也没有性命重要吧?再说,乐公子大概只知道血魄紫珍珠是极珍贵的偃甲材料,却不知道这种材料对我们蚌精而言,根本就是无用之物吧?”
“啊?没有用?那你们为什么要炼?”
“东海蚌类修炼讲求灵力的精纯,故在修炼过程中要用自己的一点心头血为引,抽离不纯的灵力,被抽离的灵力聚集在血的周围,就变成紫珍珠咯~所以说紫珍珠不过是我们一族修炼的必然产物,大小的区别也不过在于兄弟姐妹们何时想赚零花钱而已,乐公子不用介怀。”
临走前,蓓蓓姐感慨道:“……有你这么个好徒儿相伴一生,真是谢大师的福气。”
……嗯?乐无异总觉得蓓蓓姐最后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似乎别有深意,但又说不上来。

7
谢衣和乐无异二人回到江陵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五的中午了。
一进飞鸿客栈,老板就殷勤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今天正有几位客人退房,您二位要不要再开一间房,省得两个人还要挤在一起,休息不好?”
“太好了老板赶快给我们再开……”
乐无异被谢衣像要杀人一般的目光吓得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谢衣扭过头,又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样子笑道:“多谢老板美意,不过我们很快就要动身返回,再开一间房已没有必要。”
老板望向二人上楼回房的背影,忍不住又擦了擦汗,这两位客人果然好可怕。

二人进了房间,谢衣把门关好,对乐无异说:“把衣服脱了。”
“啊?!”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哦……”自己想什么呢。乐无异乖乖解开衣服,露出左肩上的伤口。看起来没有用毒的迹象,且伤口确实已经愈合。谢衣伸出手,微凉的手指碰到乐无异伤口上的痂,乐无异哆嗦了一下。
“很疼么?”谢衣皱了皱眉,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不,没事。……都说了已经好啦,师父你不用担心。”乐无异心里暗暗的骂自己,都是男人,自己跟个大姑娘似的这么害羞搞毛线啊!……说来说去都是昨天师父咬自己手指的错!现在师父一碰就想到奇怪的方向上去了。
发现无异目光游移,不愿意与他对视,谢衣才觉察两人现在的情况……有些微妙。徒儿上身衣衫不整地坐在他面前,头偏向一边,裸露出来的锁骨已经和脸一起变成了可爱的粉红色。而自己的手就停留在徒儿的锁骨上……的伤口处。
谢衣垂下眼,若无其事地一边帮乐无异穿好衣服一边转移话题:“在海市的时候,蓓蓓姐跟你说什么了?”
“她就是把珍珠提前给我,说算是个赔礼。”
谢衣点点头道:“不愧是在道上混了多年的,人倒是豪爽。”便不再说话。
乐无异观察着师父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他暗自咂了咂嘴,师父回来的一路上都没说话,难道是气自己太冲动了跟蓓蓓姐打起来的事?可是那是蓓蓓姐先动手的啊。
谢衣摇摇头:“我没有生气,你平安无事便好。你昨天就没怎么睡过,今天又打了一架受了点伤,还是先上床睡一下吧,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回去。”
“……那你呢?师父你不休息一下么?”
“我不困。你睡吧,哪里不舒服了叫我。”
“……哦。”乐无异闷闷地答应了一声,乖乖松了头发躺到床上。开玩笑,这个样子能睡得着才怪。他紧闭着眼睛,心里又开始懊恼:好不容易能跟师父一起出来,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四处游玩一下呢,就算是一起好好逛逛海市也好啊……现在可倒好,只能乖乖回去不说还把师父惹得不高兴了唉……
徒儿一脸痛苦地躺在床上,两条眉毛都绞到了一起,十根手指也缠绕在一起互相较劲。谢衣盯了半天,有些好笑:“你就这么不想睡么?”
乐无异哀怨的睁开眼:“师父……我实在睡不着。要不……你陪我说说话?”
谢衣叹了口气,索性脱鞋也上了床,在乐无异身边躺下:“还是在意蓓蓓姐的事?”
……啊?只想通过聊天知道师父为什么不开心的乐无异听得一愣。不过既然师父提起来,自己……还真是有点想知道就是了。
既然徒弟不否认,谢衣开口道:“那一年我刚从流月城叛逃不久,随身所带偃甲材料本就不多,加上要做一些大型偃甲防身,便想到从海市直接大量购进材料。那时我通过一名介绍人联络上海市一名专做偃甲生意的商人,此人不但贩卖偃甲材料,还高价收购偃甲成品,与他买卖便不用担心本金不足的问题。当时这名商人因有另一笔生意要先谈,约我与他在当年海市开大市第一天的晚宴上见面。介绍我与他相识的中间人倒是热心,在我们见面之前先是拉着我去认识了不少偃师与其他偃甲商人,等到见到蓓蓓时我已经是喝的醉醺醺的了。”
“那中间人向我大力推荐蓓蓓姐的舞,说是即使在海市也数十年难得一见,务必要抓住机会好好观赏一番,还特意帮我留了靠近台前的位置。我不好拂了人家的美意,只好被人拖到靠前的席位。当时演出还没有开始,我想起自己还有个玩具没有做完——就是现在所谓的琉璃乐舞俑,闲着也是无事,就掏出半成品和工具忙活起来。当时也是醉得厉害,过了半天,直到中间人提醒,我才发现蓓蓓姐的舞蹈早已开始。意识到在舞者面前忙活自己的事情实在失礼,但因为在等人,又不能直接离开,我就跑到了最后排的席位上。但好像还是被蓓蓓注意到了呢。”谢衣苦笑。
“这样啊……那乐舞俑里面为什么会是辈辈猴与小龙人呢?”乐无异好奇地问,头上的呆毛一晃一晃。
谢衣伸手拨弄那一绺呆毛,看着它被压倒,一松手又弹起。再压倒,再弹起。屹立不倒。
“流月城你也去过,里面只有烈山部的子民,包括那些被魔化了的祭司……没有其他活物。所以刚到下界时,一切飞禽走兽对我来说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让我觉得无比的新鲜。那时我刚得到桃源仙居图,只觉得里面的一切尤其玄妙美丽,于是便有了仿照其中的景色与动物制作乐舞俑的想法。至于蓓蓓的舞,虽然美妙,但流月城每年祭典上总能看到舞蹈,城中也不乏优秀的舞者,对我来说反倒没有什么吸引力。”谢衣表情逐渐严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是在以往,让我为蓓蓓重新做一个以她为原型的乐舞俑也不难。但她差点害你没命,如今修复原有的乐舞俑已是让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做新的给她……”
幸亏蓓蓓姐不接受自己的主动帮忙。乐无异默默汗了一个。
“话说回来,虽不知关于乐舞俑的传言如何产生,只怪我当年太过无礼,只要把手头的事放一放,耐心欣赏完蓓蓓姐的那一场舞蹈,就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事情,也就不会害得你今天受伤……”谢衣懊恼道。
乐无异笑道:“师父你怎么能这么说,要不是你跟我一起来海市,说不定我现在已经人都没了~今天还要谢谢师父救命之恩呢。”
看到徒儿的嬉皮笑脸,谢衣也忍不住笑了:“亏你还好意思说,下次打群架不许一个人冲到最前面,你以为你跟闻人姑娘一样是天罡么。”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赶快换上一副“我知道错了”的乖巧模样。
谢衣伸手搭在徒儿的腰上,把人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柔声道:“睡吧。”
两人聊了这许久,乐无异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心情放松之下,疲惫与困意终于阵阵袭来,顾不得指摘师父的姿势问题,便在师父的怀里沉沉睡去。
看着徒弟的睡颜,谢衣心中一动。
两人的距离缓缓靠近,谢衣在乐无异的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快速地分开,观察徒儿的反应。见对方还是安静地睡着,谢衣才放了心。
……呵,原来这就是“偷袭”的感觉吗。难怪无异会如此喜欢。想起乐无异总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碰触自己的脸,谢衣再一次扬起了嘴角。
……只是我的好徒儿,你若是再这么“偷袭”被我发现的话,为师怕是要忍耐不住了……

从江陵回来之后,乐无异回长安住了些日子。看望了爹亲娘亲,又顺走了不少银票。
回到静水湖那天,谢衣恰巧出了门。
乐无异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跑到谢衣房间再次确认师父不在,却从敞开的房门处意外发现屋内桌上摆着一个球形的偃甲。看外形,与琉璃乐舞俑十分相像,但比乐舞俑体积要小,造型与上面雕饰的花纹则比乐舞俑要精美许多。
乐舞俑应该已经修好并交给蓓蓓姐了,师父也明确说不会再为她做一个新的乐舞俑,那这个又是什么?趁人不在的时候翻看别人的东西很不礼貌,但乐无异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好奇,溜进房间拿起偃甲球仔细观察起来。
他对着镜片看了好久,然后把偃甲小心的放回桌上,走出房间,关好师父的房门,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挠了挠头,乐无异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从那枚崭新的偃甲球——也许还是叫琉璃乐舞俑比较合适——上的镜片望进去,里面是一个比原来的乐舞俑偃甲更加广阔的世界。里面有平原,有高山,有河流,有成群的飞鸟掠过天空。在蓝天白云下面,还有一大片桃树。绽放的桃花下,有一个蓝衣小人,在快乐的跳着舞,动作有些滑稽,头顶上的呆毛跟着一晃一晃。旁边坐着一个白袍的人,戴着单片眼镜,笑眯眯地在看蓝衣小人跳舞,还不时地为他打着拍子。

这事没完的番外
半个月后。静水湖。
“师父,门外有人要求见那天和我一起去海市的尊贵大人~”乐无异的肩膀抖个不停,明显是憋得够呛。
“……啊?”
谢衣向窗外看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五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屏翳小姑娘,正望眼欲穿地看向这里。

FIN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