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环太记事/傀儡谣

3.悖论之庭

凤凰院信二·奈可噜噜是个著名的雕刻家。

早年她信奉印度宗教,在印度修行时领悟了至高无上的雕刻技巧,可以将一切事物都活灵活现地雕刻出来。

可怕之处是,即使在这个可以复制学习知识经验的今天,可以用打印或是机器完全代替雕工的今天,除了奈可噜噜自己,没人能做到她这样的水平。

她曾经说过,如果要她传授这些雕刻的技巧的话,除非把她整个人的一切都看成一个程序。而对方只有全身心地变成她,才能够领悟。

的确有一个人这么做了。他向往奈可噜噜的雕刻技艺,前来奈可噜噜门前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这个人叫做凤凰院信二。奈可噜噜同意了完全复制的行为,但凤凰院仍然想保有自己曾经的部分记忆。

结果是凤凰院在那之后陷入了疯狂。他无法理解自己到底是名为奈可噜噜的雕刻家,还是凤凰院信二?即使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请求的结果。渐渐地他终于平静下来,他却忘记了一切关于奈可噜噜雕刻的部分。

这件事被许多科学家考察过,认为是灵魂依存实体存在的证据之一。凤凰院信二虽然套用了奈可噜噜的一切,他的灵魂却始终依存在自己的身体上,没有消失。而转移过来的“奈可噜噜”记忆、人格却没有灵魂,才会被凤凰院信二以遗忘的方式消灭。

凤凰院信二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但奈可噜噜却把他的名字加在了自己的前面继续创作。

这可有点夸张了。

站在奈可噜噜庭院门前的夏夷则想。

他从小和母亲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是有着严密的安全设施和足够的安保人员保护下的豪华别墅。

即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要把自己家装成这样。

奈可噜噜的庭院可能是仿照了泰姬陵。巨大的人造水域边长满了芦苇,一条纤细的白玉石道路笔直地铺向湖中圆穹顶的高大的乳白琉璃建筑物,在月色下显得庄严神圣。

在水域里开满了粉色和白色的睡莲,乍看起来和真实的睡莲一样,但接入网域就能轻易地辨别出不同——这些花朵和莲叶并不带有生物体所必需的信息,都是人造的伪物。

“传说中奈可噜噜曾向娑罗室伐底女神许下宏愿,若她能够领悟雕刻的无上技巧,就将专心于雕刻供奉女神的莲花。这一池的莲花,看来倒像是她对世人说她已悟道的告示。”初七不带评判地说。

“恐怕不止如此。”乐无异面色凝重,“虽然网域里看起来这些是伪物,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阿阮姑娘发来分析结果。网域的安全隐患核心就在湖中岛上。她建议我们赶快突入,”夏夷则带上了腕环,“她说,这是最接近阿赖耶识的一次了。”

乐无异闻言就拦住了初七。

“你在外面。我和夷则进去。”

初七终于有了表情,那是一种愠怒。

“我和夷则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夷则不懂网域。”乐无异飞快地说,“你也接入不了网域,还不如夷则。”

夏夷则担忧地听着,而初七竟然没有反驳。

“而且你还有守护天使?”初七的语气里有点自嘲的意味。

“都说了不是……“乐无异有点生气声音大了些,谁知到一半就泄了气,再也没言语。只头也不回地对夏夷则说:“夷则我们走。”

夏夷则又不知道这唱的是哪出了。他慎重起见,看了眼初七。

初七对他点点头。“我看你倒是个谨慎的。”

夏夷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不好,只好点头表示前辈放心,就跟着乐无异走了进去。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任何障碍,就到达了门口。

网域里看来,建筑不再是白色的,而是梦幻一般地流淌变换着霓虹的颜色,虽是非常艳丽,却并不会觉得刺眼。

乐无异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他推开看似沉重的雕花大门走进去,方形的大厅里一道洁白的台阶盘桓上升,似乎直通向穹顶。

大厅的墙壁是猩红色的,脚下的地板也是猩红色的。夏夷则环顾了一周,大厅环绕着八根圆形排列的罗马立柱,往上看却无法看到上部的结构是怎样设计的。恐怕是用了网域内的技术造成的幻象遮蔽。

夏夷则摸出了霰弹枪。一边乐无异也拿出了熵枪,在他前面向楼梯上走去。

沿着楼梯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型雕塑,全都是胸像。人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各种人种,喜怒哀乐各种表情。如果不是他们的材质看起来是石膏,夏夷则会不免为这种情形不寒而栗。

在这些栩栩如生的雕塑之间,墙壁上还挂着许多书法作品。大多是一些俳句之类,夏夷则并不能很好地认出,好在艺术品都要求使用网域材料或是加入芯片,想要知道含义顺手可得。

乐无异在这盘桓得如同没有尽头的楼梯的不知道第几层停下了。

这里只有一个入口,没有门。

入口的上方墙上,挂着一副书法,十六个字。

“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

“看你的表情,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咯?”

嘎吱嘎吱的奇怪声响传来,出现在入口处的是一个摸样奇怪的兔子机械人偶。它身上腐朽的零件看来就快要损坏,关节活动也应该是缺油才会传来这样的声响。

只有说话的声音,是正常的女声。

“呼延采薇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系列。限量版。”乐无异惊讶道,“看着真心疼。”

那只兔子玩偶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笑。

“上一任买家是个不懂得欣赏的人,当废铜烂铁卖给我的。”那只兔子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想找人修,但呼延大师已经不在了。”

“卖给我吧。”乐无异直截了当地说。夏夷则在他身后跟着穿过狭窄诡异的长廊,再度疑惑于网域制造出的空间错觉感……按照这样的走法,他和乐无异早就走穿墙壁到外面去了。

“如果你会修,我倒是愿意出高价。”那声音带着一丝调笑。

兔子人偶停下了。它打开了长廊尽头的门,乐无异和夏夷则走进去,里面是——

一模一样的方形大厅。

门在他俩身后关上,一切和他俩刚踏入这座房屋时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回事?”夏夷则困惑地说。

“你看得出任何不同之处么?”乐无异低声问。

“并无。”夏夷则简略回答。

乐无异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糟糕。我也没发现我们是什么时候被黑的。”

“对方的黑客技术很高超?”夏夷则问出口就发现不对,“不对,那我也……”

“没错。”乐无异的语气听来听天由命,“我们真遇上阿赖耶识了。”

他在方形大厅里转了一个圈,好像是仔细观察四周。夏夷则不知所以然,“那么我强行切换出去的话……?”

“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我没办法像夷则你一样啊。”乐无异略带笑意地说。“而且我和它有非决算的帐不可。”

“是因为你的师父……“夏夷则感叹。

乐无异走到一条柱子前,用拳头击打了一下那个高高的柱子。“不完全是。只是我必须要亲自验证一件事,也不想它吞噬更多的……”忽然乐无异恍然大悟,“那些莲花。”

他对夏夷则说到:“那些莲花是真的。网域内认为它们是伪物,是因为它们已经被阿赖耶识吞噬掉了。”

夏夷则听到他的说法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些雕塑,不会也是……”

“不,那的确是奈可噜噜的作品。”乐无异否定,“没有办法直接从网域内抹消人的灵魂。那些莲花虽然没有被阿赖耶识夺走‘灵魂’,不会影响它们的生长、发育、结果,但它们在可以供网域识别的信息都已经消失,对于任何一个与网域相接的现代人来说,都会想当然地认为它们是伪物。”

“可是……”夏夷则抓到了乐无异言语里的隐含的矛盾,“对于你来说,网域与你自身是相联系的。阿赖耶识吞噬了网域的你,现实的你会怎样?”

乐无异仿佛被抓着难题了一般挠了挠头。“我们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再想吧。”

夏夷则阻止了他。“如果有这种危险,你就不要再往前了。”

乐无异用手指了指楼梯上方。“奈可噜噜说不定已经面临了这种问题,我们要放弃吗?而且这个样子我也是无法从网域中脱身的。”

夏夷则叹了口气。“也许我和初七前辈来才对。”

乐无异摇头,“夷则,你……”

正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了高跟鞋嗒嗒的声音。

乐无异和夏夷则看着那里走下来了一个女人。

一个显然是人造物的女人。她如同春季的山茶花一般美丽。她的双眼透着狡黠与不自然,假眼的感觉像琉璃珠一样,与这琉璃的庭院倒是很相称。

“欢迎你们。我是凤凰院信二.奈可噜噜。”她开口,和机械兔子中的声音一样,然而又很像不过是和机械兔子一样的借体发声。

她从台阶上款款走来,乐无异反而后退了。

“凤凰院大师,你为何要将我们困在这里?”乐无异问到。

奈可噜噜轻笑。“这里是我的家。你们上门做客,我自该招待。”

“招待的兔子先生我们已经见过了。”乐无异提防着她,“还是说您打算演红皇后?”

奈可噜噜笑得更厉害了。“你身边的是爱丽丝么?你又是柴郡猫还是疯帽子先生呢?”

“呃,我还是选疯帽子吧。”乐无异摇了摇头。柴郡猫……他脑海里浮现出初七冷冰冰的脸,无可奈何地低叹了一声。

“哦,那么疯帽子先生,我请问你。”奈可噜噜歪着脑袋,只不过歪到了近乎直角,令人悚然的角度。“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我是什么,你又是什么吗?”

她走下了台阶,如同一位女王一般站在厅堂中。她的面前出现了茶桌、茶具和椅子,机械兔子也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手执茶壶开始倒茶。乐无异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将他拉到了桌边要他坐下。他和夏夷则对视了一眼,夏夷则坐在了他的对面。

奈可噜噜在主座上坐下。“我是乐于与他人交流的人。虽然更多的时候,人们只能看到我雕刻的物品。那是‘伪物’。然而从何时开始,我们忘记,灵魂是与物体相依存的?今天它也许是件伪物,明天它就可能有了灵魂,如那提线傀儡,一时活动起来。”

“因而伪物与真物的差别在哪里呢?池塘的花很好看吧——有一些的确是我制作的。”她得意地笑到,“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吧。”

乐无异轻轻摇晃着杯子,“让真者与伪物毫无差异……你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找来‘阿赖耶识’抹杀掉真物的网域信息吗?你是从哪里找到的?是谁把它给你的?”

“找到?”奈可噜噜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有趣的想法。作为一个雕刻者,我能够理解它,有它需要的东西。所以它来了。网域内其他人还无法理解,但很快,你们就都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它……还在这里?”乐无异轻声问出口。仿佛一根针落入了空荡无人教堂里的大理石地板。

奈可噜噜摇头狂笑,她的身形发生了变化,像是一滩化掉的水泥般融得没有人形,从那其中传出了诡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疯帽子先生,你还是没有明白吗?‘这里’对它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乐无异和夏夷则见状”哗“地站起身。夏夷则拿出了霰弹枪,乐无异拔出了熵枪。

“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你被入侵了。“乐无异说完开了枪。

“乐兄!”

夏夷则几乎是枪响瞬间就叫出了声。

他看着熵枪的强力子弹贯穿了面前的灰泥状物体,喷溅起一地的令人作呕的碎渣,粘在地板上到处都是,如酒醉之人的呕吐物般无法描述。

夏夷则在之前见过被熵枪打中的人。他们后果凄惨,但不会如今日这般恶心。他本想说以熵枪随意对人是错误的。但现在他完全忘了这番言语。

“这是……奈可噜噜?”夏夷则不可置信地说。

乐无异摇头。他看着夏夷则,“奈可噜噜?不,这就是被阿赖耶识吞噬了的‘人’的形状。”

“如果我被吞噬了,大概也会像这样一样。”他离那些碎渣远了一些。“如果往前走是这种后果的话,请夷则……”

夏夷则突然拽着乐无异,即使他知道从体能来说他远逊于人造义体的力量,然而他就是不松手。他怒气冲冲地对着乐无异吼,“清醒一点,乐无异!”

乐无异好像没预料到夏夷则会这么生气。毕竟他一直都是看起来很闷,寡言少语,又没脾气。乐无异犹豫地笑了一下,那让夏夷则更生气了。

“我道歉……我不该这样对你讲话。”乐无异双手做投降状,“我不该给你增添这样的负担。是我自私。”

夏夷则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先松开了乐无异。“我走前面,你在后面。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我们就切出去。”

他举起霰弹枪,“用阻隔弹虽然不能把你拉出网域,但造成的结果也能阻断进攻。到时候我和初七前辈会想办法救你。”

乐无异恍了恍神,呆滞地笑了一下,“好。”

他们算是达成了一致意见。虽然沉重了许多,夏夷则开始缓慢地向这大厅唯一可见的出口——台阶走去。他们都无视掉仍然存在的茶桌和服务的兔子先生。

这次栏杆两侧的雕塑变化了。之前的那些人物消失不见,留下的是一朵朵纯白色的石膏莲花。

在楼梯的结尾,门框上仍然是那幅字。夏夷则没有多看就推开了门。

这次他们感受到了夜风。

这是一个露天阳台。有天,有月,有星星。符合他们各种认知。

夏夷则认为他们到达了”真实的地方”。

“夷则,后退!”乐无异拉住了他。瞬间巨大的力量把夏夷则向后甩去,乐无异的熵枪再一次鸣响,带着钝器刺入骨肉的撕裂声。夏夷则看到他们的身前跃升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张着大嘴迎向他们。

夏夷则确确实实地听到了打中的声音,然而它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夏夷则霰弹枪上膛,另一只手上熵枪也已经蓄势待发。

乐无异摇头,又点头,又摇头。“阿赖耶识。”

“这个黑洞?!”这玩意是一段程序……那它也太过诡异。别说形态,根本连信息都看不到。只有一堆又一堆混乱的乱码流像狂风中的浪一样袭向夏夷则的分析中枢,塞得他脑子都要炸掉。

他不由得更担心乐无异的安危,于是他直接把霰弹枪打了空。三发霰弹在黑洞前炸开分成无数个闪耀的光点,连接成了一道光网罩,把夏夷则和乐无异罩在里面。

光罩完成的瞬间,夏夷则就被切出了网域。

他的确站在这栋建筑物的露台上,夜风习习,竟也有一丝凉意。

乐无异在他面前,他侧身对夏夷则笑笑。夏夷则看到了他们面前那一摊粉末状的存在。

原来熵枪的确打中了……但只是它的依凭……

依凭?!夏夷则惊讶于自己的想法。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段程序像鬼一样附身在实物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乐无异,他听不到乐无异在说什么,一定是因为这家伙连声音都被封住了。但看乐无异的表情笑着,那好像是在说他的猜想是对的。

见鬼……他无暇多想,转身就下楼跑去。

整栋房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荡。他看到那摊恶心的物体仍然恶心地在地上,而更加可怕的是在那些他和乐无异没走过去的角落,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不知名的物体。

形状看起来像人。

带着莫可名状的惊惧感,他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拔出枪。

还好是初七。

初七死死看着他,“乐无异呢?”

夏夷则抓着他,“阿赖耶识。就在这上面。”

初七眯起了眼睛,他的瞳孔宛如变了颜色般深得看不到底。“阿赖耶识?你用了霰弹枪?”

“是的。”

“阻隔时间?”

“标准要求的一百倍延时。”夏夷则快速回答,“我这里有三发。”

初七摇头,“来不及。”

“什么……”

初七冷冷看他。“他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最后?夏夷则想到乐无异的口型,想到他的笑意。“我听不到。”他叹气说。“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阿赖耶识依附在实体上,乐无异把那实体用熵枪击碎了。”

“依附……实体……怪不得,奈可噜噜是个雕塑家,它是来找奈可噜噜做外壳的。”初七沉思道,“这次击碎了,它一定还会再找一个……糟了。”

他的表情变得煞白,“夏夷则,快接通阿阮,快。”

乐无异还没等夏夷则跑出去就丧失了意识。

涌进起来的信息流太强,他的堤防不过是蚍蜉撼大树般的可笑。还没有机会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彻底摧毁。

他可以接受谢衣被这样的冲击毁灭的事实了。反正他也即将一样。

“师父……”他喃喃自语,却早已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腕也动不了,连眼睛都无法转动。他的脑海里都是各式各样的画面碎片,空无一物的天空,空无一物的房间,钥匙,闻人他们,不发一言的初七。伪羽之鸟,谢衣。他知道很快这些都会消失在阿赖耶识的洪流里,成为那巨大混沌的能量来源,支撑着它逃窜到这个网域的其他地方。而他仍然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

他不甘心就这样消失。他还没有解开伪羽之鸟的秘密,没有告诉初七他一直以来想说却没敢说的话,没有成为谢衣真正的弟子。他还不知道阿赖耶识从哪里来。他还没有消灭阿赖耶识。人生有太多遗憾,他咳着感觉到胸腔都出了血,那些血正从胸膛中蔓延往上,堵在了他的喉咙。这不过是“错觉”。他清楚地知道却无法抗拒,感觉蒙蔽理智。

数据吞没着他,撕扯着他,咆哮着想要进入他之中。他仿佛走进千镜之城,这里也是他,那里也是他,到处都是他,支离破碎。

阿赖耶识要把他消化成碎片,消化成和奈可噜噜一样徒然的行尸走肉。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自我都不会再存在于世……那怎么可以?

他奋力对抗着未曾停步,即使是感到骨头都已经碎成了齑粉。

是白色的。

乐无异想,并不奇怪,白色才是最最复杂的颜色。他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等他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在这片纯白之域,他仿佛是要窒息了,又仿佛身处雪山之中,天地四方,无不是只有白色。

他的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这偌大又极小的天地间唯一的另一个人。那衣着仿佛要和这白色的世界融为一体,静默不语,又似乎是在呼唤他。

乐无异疯狂地眨了眨眼,生怕一不小心这景象就会消失。

“师父?“

他失声喊道。他的声音仿佛直接变成了一行行数据,没有回声,只有心音。

他踏步向前奔去,不顾全身撕裂般的痛楚。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是爬也会爬到那人身边去。

他的泪水开始溢出,或者只是一堆堆的数据。但那痛苦的感觉毋庸置疑是比烈火中的金子还要真实,焚心以火也不过如此。

谢衣没有走,也没有动。他纵容乐无异跑向他,纵容他扑进他的怀里把泪水蹭了他满身。他扶起乐无异。

“你啊……”他叹息着,又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徒弟心中纠结百转千回,说不出一个字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回去吧。”

乐无异拼命地摇头,“不,我不走!师父你不走,我也不走。”

谢衣帮他擦了泪,“非是为师不愿走啊。”尾音有一点点笑意,听不出是真的还是玩笑。“回去吧,你若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乐无异拽着谢衣,兀自不肯放手,“我要救你出去,我不会一个人走!”

谢衣似是宽慰地笑了笑。“无异,你知道‘阿赖耶识’是什么?讲对了为师便和你回去。”

“阿赖耶识?”乐无异一怔。阿赖耶识……吞噬程序…外壳…雕塑。

“是……!”乐无异急急说,“是……纯网域生命体?”

谢衣含笑点了点头。“不错。我滞留在此地后才发现,这也是我如今的形态。”谢衣看向双掌,“死耶?生耶?我自己也不甚明了,这究竟该叫作是死了,还是活着。”

“自然是活着的!”乐无异仿佛在辩解什么,“曾经我见到过……师父留下的纹章记号,就知道师父一定没有死。”

谢衣笑着摇头,“为师在网域里,凭借阿赖耶识,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但在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他抚上乐无异的脸庞,轻轻在他额上送上一吻。“来吧,我带你出去。”

白色应声而碎。

夏夷则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黑洞已经到了乐无异的边缘,他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术法,然而都如石沉大海,杯水车薪。在他连绵不绝发动攻击的时候,他看到一道白光瞬时击得黑洞后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闪现。

鹰隼之鸣破空而来,尖利地划破了夜空的死寂。那只宛如木制的鸟盘桓飞至那人的上方,如回归般停在那人的臂膀上,那人低语了几句,伪羽之鸟展翅浮空,如凤凰在天,展开双翼,落下巨大的防护将乐无异笼在其中。

“初七前辈?”夏夷则看到这人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喊出声。初七怎么会在网域里?然而那人似只是向他致意,便如同他突兀地出现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只留下夏夷则恍如梦幻之感。

伪羽之鸟的防护罩只拖延了数秒时间,便被阿赖耶识击破。

那只虚拟的鸟抗拒着阿赖耶识,终是不敌,被撕成了碎片。

夏夷则不忍心看。他更加急速密集地攻击着。

这时候失去意识的乐无异缓缓地睁开眼,看到一片伪羽正飘落在他脸庞上。

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真的流下了泪水。他起身看到初七,对方正在他身旁,沉默看他,把他架起来。

“乐无异醒了,我们撤。”初七对夏夷则说道。

4.死去生来

奈可噜噜事件的报告书是夏夷则去交的。

所有一切关于阿赖耶识的事件都必须直接报告局长。夏夷则在电梯里心不在焉,回想阿阮和闻人说的话。

乐无异虽然有意识了,却完全不能动弹。阿阮把能用的方法都用遍了,也只能一点点地修复。闻人忙着继续追查阿赖耶识,在初七和夏夷则带着乐无异逃跑后,阿赖耶识没有追上来,就这么隐匿得无影无踪。初七担负起了照顾的工作,但他面上仍然是那般冷淡的神色。

夏夷则终于在治疗的间隙问了阿阮。“我当时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他欲言又止,“我看到……穿着白色衣服的初七前辈出现在那里,帮乐兄挡下了阿赖耶识的攻击,然后就消失了。事情发生的太快,简直像幻觉。”

阿阮一听几乎耳朵都要像小狐狸那样竖起来。“你说什么?”她眨眼,“你说你看到了谢——”

闻人的咳嗽声传来。她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而且看到初七正在接近。

他们等初七拿走了给乐无异吃的药后,闻人立刻就凑过来,“夏兄,你说你看到了谢衣是吗?”

“谢衣?”夏夷则皱眉,“那是谁?”

“就是小叶子的师父啊。”阿阮回答。

“……乐兄的师父,是……初七前辈?还是……”孪生子?夏夷则话到了嗓子眼问不出来。

闻人叹气摇头。“并非如此。”她忧虑地看向乐无异休养的房间。“此事说来麻烦。”

“无异他进了安全局后,拜了谢衣前辈为师。他勤恳好学,成了仅次于谢前辈的技术高手。这时刚好人手不足,阿赖耶识开始出现,局里的意思,就让一直做后援的谢前辈和无异搭档,对异状开始调查。”

“然而在那次……他们追查到了阿赖耶识。等我们救援赶到,只有两具丧失意识的躯体……无异很快就醒过来,他开始哭,我们才知道谢衣前辈保护他,自己却被阿赖耶识吞噬了。”

“当时我们想给谢前辈一个体面的葬礼,但无异不肯。他坚持说谢前辈还活着……每天照顾谢前辈,给他吃饭喝水,擦拭身体,每天说话给他听。就这样坚持了好久。”

“然后有一天,谢衣前辈真的清醒了。我们都高兴疯了,以为无异皇天不负有心人。然而事实却是莫大嘲讽。谢衣前辈虽然清醒过来,却不记得任何事情。他连自己的名字履历都想不起来,自然也不记得乐无异。”

“他只是反复问,这里是哪里,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可想而知无异的心情……刚开始我们也以为谢前辈只是失忆了,后来才发现并非我们所想。”

“谢前辈作为我局高级技术专家,身上接入网域的部分都是用了最顶尖的改造产品,然而它们全部失效。谢前辈也没有留下任何网域信息,就像你一样,仿佛他从未登陆过网域。”

“那就是意味着,作为‘谢衣’的谢前辈,他的一切都被阿赖耶识夺走了……留给我们的,只是还会呼吸的肉体空壳。”闻人羽的眼睛在窗外午后阳光折射进的下显得暗淡,“我们不知道如何称呼他是合适的,就依着他自己的意思随便他给自己取名。”

“那就是……现在的初七前辈?”夏夷则不知如何回答。难怪乐无异和他看起来是那样的……他内心一定复杂极了。

闻人羽点头,“无异坚持初七只要接进网域就能恢复。但初七显得非常抗拒……在无异要采取强制手段的时候,初七一个人逃跑了。我们也不知道不能接入网域的他是如何从这栋大楼里逃跑的,他就好像非常熟悉这栋楼的每一个地方却不自知。”

“然后他就销声匿迹了。即使技术强如乐无异和阿阮,也没能找到。”

“直到三年前。在追查阿赖耶识时,我们和最大的地下黑帮团伙……‘流月’正面交锋。那一次我们再度看到了初七,而他已经是流月第一流的杀手。乐无异和流月交涉,换回了初七。经过训练入局后,他仍然和无异搭档,但配合的并不能让局长满意。于是你就出现了。”

夏夷则想到乐无异讲起师父时的神态,想起他和初七互相那样子。“乐无异他,是不是还是很想让初七前辈成为谢衣?”

“很想吗?我也很想的。”阿阮接道,“我也很想谢衣哥哥。”

“但小叶子说,他不想犯第二次错误……他说他是逼得太紧了,才会让初七对谢衣起了厌恶意识,为此出逃,受苦,当了杀手,成了和谢衣哥哥完全不同的人。他说他不会再把初七当谢衣了。”

“而你……看到的就应该是当时被吞噬的谢衣前辈。”闻人羽说。“只是我们之前一直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个幽灵幻影,是无异的虚假意识,还是我们一直存在一个错误。”

生去死来,棚头傀儡。

夏夷则又想起了那十六个字。

一线断时,落落磊磊。

“感觉怎么样?”

局长的话打断了夏夷则的思绪。他直了直身板。

“一切都好。”

“是吗……”局长精明地看了眼夏夷则。“你有什么判断?关于奈可噜噜的案件。”

“阿赖耶识太可怕,必须尽快消灭。”夏夷则冷静地说,“我和初七是十二队里唯二不具备接入网域条件的人,我请求由我和初七搭档组队,阿阮和闻人作为技术支持。”

“乐无异呢?”

“他身受重伤,短期内不适合继续。而且他太难以脱离阿赖耶识,会对行动产生阻碍。“

面前的中年男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焱儿,你不明白我为什么给你选乐无异搭档么?”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夏夷则身体微颤。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极少出现在他的过去,一直到了入局的那天他才意外得知真实面目的这个男人,用他的旧名称呼着他。

他微微握紧了拳头。“我不知道您是如何考虑的。我想无非就是乐无异各方面的资质都比较合格,人又比较天真吧。”

李圣元点了点头。“他很聪明,但只聪明在该聪明的地方。能进十二队的人个个都有来历,他也不例外。焱儿,和乐无异做搭档,不但安全,容易出成果,而且对你的未来有百利无一害。”

“恐怕对你也是吧。”夏夷则忍不住道,“您真以为我不知道,乐无异是首富乐绍成的公子吗?乐绍成的天鋒公司旗下定国系列产品,占据市场80%多的份额,几乎就是网域的半壁江山。安全局想要乐绍成合作,拴住他的儿子事半功倍。之前您有谢衣这个捆神索,现在没了,您想换一个?”

他咄咄逼人,李圣元却沉默不语,似是默认了。

“劝你放弃吧。”夏夷则一针见血,“如果不让我和初七去,乐无异有一口气在,也会爬起来去找阿赖耶识。”

李圣元放下报告。“那就让他去吧。”

“你……!”夏夷则一口噎住。

“初七就算了。他曾经是流月的人,流月和安全局的关系早晚势如水火。如果不是看在乐无异面子上,我想他也不会被留在这。”李圣元把报告归纳入档。“你现在住的那间屋子,是唯一一间可以仅仅用实体钥匙开门的宿舍。锁是乐无异改造的,之前住的是谁我想你也想到了。”

他冷漠一笑,“而那个人现在可以住在一般宿舍里了。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所以你和初七搭档我是不会准许的。阿赖耶识这件事,我会进行全局的行动。你和乐无异就好好休息吧。”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夏夷则想把电梯打穿。

他讨厌这个男人。夏夷则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他把自己也作为一枚棋子在考虑。

他的拳头砸在了电梯上。

乐无异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解开了伪羽之鸟的核心。

核心上只有一个纹章,不是谢衣的。是他的、属于乐无异的纹章。

程序员总会在程序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它们在网域里通常会是一张信息图,叫做纹章。

乐无异没有自己的纹章。他想着有一天能够破解伪羽之鸟,能够真的和谢衣齐头并肩的时候,他再去给自己想一个纹章也不迟。

然而这天却迟迟地来不了了。

他痛苦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初七。他表情仿佛也没那么冷漠了,反而有点憔悴。

“睡醒了?”他嗓子微微有点哑,“睡醒就把药吃了。”

“谁需要吃药……痛痛痛痛痛……”乐无异刚坐起来就被浑身散架似的感觉击中了。“你为什么在这?阿赖耶识呢?”

“你不把药吃了,不会好,别说追阿赖耶识,你连起来也做不到。”初七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这也是阿阮闻人他们的好心。”

乐无异瞪着他,终是接过药嗫嚅地说,“谢谢。”

初七看着他把药注射进自己身体,又帮他取来了调试工具。“你不方便,我来吧。”

“太麻烦了,你……”

“你不会说?我又不蠢。”

乐无异被初七堵了回去。他想问初七是不是真的完全不记得关于网域的一切,又感到问了实在多余,终是一句话没讲。

初七却说话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乐无异吓了一跳,“啊?我、我没有。”

他心虚极了。他的确有话想对初七说,但现在他不认为是说这句话的好时机。或者是说,他的勇气在睁开眼的刹那就消失了。幸而初七没有放弃,他帮乐无异打开了胳膊的调试板,开始检修起下面的回路,宛如聊天似的说了起来。

“刚才夏夷则和闻人他们讲话,我也听到了一些。”

乐无异嗯了一声,才隐约觉得不对。

“夷则他是不是看到了……”师父。他咬着唇。

“是。”初七回答,“虽然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哪里。”

他挑起嘴角笑了笑。“你的守护天使。”

“那不是!”乐无异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师父是活着的……师父还活着。”

“哦,是吗?那我是什么呢?”初七喃喃自语,眼神看向了别处。

乐无异愣在了那里。

“不!”乐无异连忙说,“对不起,我要为我之前的想法对你道歉。我一直没有向你道歉,把你当成谢衣,是我的错误。”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乐无异愕然想,说出来的感觉……并不是像人们口口相传的那样,说出来就会轻松。反而有更加酸涩沉重的感觉是为什么?

初七伸手抚过了他的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停留片刻。这动作熟悉又奇怪,乐无异不由得愣住了。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他告诉过你的,对不对?“

“那是……“乐无异想到,谢衣的确说过这句。在他为得到伪羽之鸟欣喜若狂时,谢衣如此告诫他。

“所以你来告诉我,到底我和他,哪一个是真正的生命,是生命真正的形态?“初七逼问道,手上却没停着,继续帮乐无异整理着。

“你……和师父……“乐无异愣住了。

阿赖耶识想要一个实体,只要给它实体,它就能同样出现在现实世界。谢衣也是一样……

只不过谢衣的身躯,被眼前的这个人占据了。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GHOST是依附于物质,所以产生了新的意识,是这样吗?

若是如此看来,毫无疑问,眼前这个既有灵魂又有身体的人,才是更完整的——除了他没有网域的那部分。

“还记得凤凰院信二的故事吗?“

初七发问。

“凤凰院信二……奈可噜噜。”乐无异皱起了眉。

“是的。”初七摇头,“‘谢衣’在这个身体里存在过,如果你真的认为你的师父还活在网域里,那么当我接上网域,他就会归来,理所应当地回复到原先的状态,就像凤凰院信二无法把自己变成奈可噜噜一样——这就是我迟迟不敢接入网域的原因。”

“我想我如果不被他所吞噬,我就会有自己的价值。我想要留得多一些、久一些,证明我不是谁的附属,或不是该生来就是谁。”

“但是我才知道,你早就放弃了那个想法。为什么不告诉我?”

初七停下了修理,认真地看着乐无异。

乐无异摇头,他低下头去,摇着头。

“……你也不敢。”初七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怕失去他。我知道。”

“我何尝不想知道,网域是如何的,他是如何的。”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找他。如果我想要证明我的确是这身体里真正的灵魂,我早晚也要面对他。”

乐无异慌忙张开了嘴。

“我想他也明白。”初七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乐无异把嘴闭上了。

“现在,掀开被子,把腿给我。”初七合上了胳膊的维修板说道,“不然我就自己动手了。”

乐无异下巴快掉了。

“这是胡闹。”阿阮抗议道。

“我也这么认为。这不能接受。”闻人羽赞同。

“这的确是……但,局长的命令就是如此写的。”萧鸿渐指了指虚拟屏上的命令。“让乐无异和夏夷则搭档去参与围堵阿赖耶识的行动。”

“乐无异人呢?”初七找了一圈,发现乐无异没在,看到几个人围住萧鸿渐,走过来看看。

“小叶子和夷则被派去追阿赖耶识了。”阿阮嘟囔着抱怨道。

初七冷冷道,“赶着去送死吗。我请求支援。”

这听起来像冷笑话。萧鸿渐愣住了。他不擅长应付初七,实际是局里大概没人擅长,除了乐无异好一些。偶尔他要做什么只要告诉闻人或者阿阮一句就行了……可是现在……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表示不同意,初七看向了阿阮。“阿阮姑娘,我要使用网域接入设备。”

阿阮被他突入其来前所未有的要求也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没问题!”她兴高采烈转身准备设备去了。

闻人拍了拍萧渐鸿的肩膀,“不要伤心啊。”

初七看着手中的手表,他不知道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

车辆在路上飞快地奔驰着,传来阿阮的声音。

“由于不知道你在网域里会遇到什么状况,一旦你需要切断,我会尽全力帮你。但你和夷则不同,能做到哪一步我也没有把握。”

“如此足够,多谢。”

“坐标已经发给你,现在夏夷则和乐无异都隔绝了网络,暂时收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状况的信息。请多加小心。”

“……阿阮姑娘,你是不是因为我和他长得一样,才对我这么好?”

“……”对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传来了闻人的咳嗽声似乎是在抗议她都听到了。

“并不是这样。我想我和小叶子一样,都明白你不是他。”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你不是才好呢。但对小叶子来说是不一样的吧。”

初七沉默了。

“阿阮姑娘,多谢。”

在初七走神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只有在联网状态下才能开启的自动驾驶显示状态是打开,正自动向阿阮输入的坐标奔去。

夏夷则担忧地看着乐无异。

乐无异的状况他并不知道究竟恢复到了如何的地步,但那个男人的想法却让他心寒。

“夷则,你说阿赖耶识为什么想要一个实体?”乐无异和他一起走进预计好的地点时问到。

“按照你告诉我的,他是一个网域生命体……可能他会想要知道现实是什么感觉吧。”夏夷则猜测到。

“可是夷则你就不好奇网域是什么感觉啊。”

夏夷则想起了初七对他的评价。“因为我并不是对所有事好奇的人吧。”

“这样啊……”乐无异想了想。

他和夏夷则在指定的位置附近盯梢,准备等到任务开始就接入网域。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工业时代过去的末期,被废弃的了残骸,成了那些流浪者和喜爱探险游戏人士的最爱。

乐无异看到已经被停止施工的水泥建筑物上,赫然刻着一个熟悉的纹章。

被切开的齿轮。

“夷则!”他想提醒夏夷则,这意味着阿赖耶识恐怕就在附近了。一转身却发现夏夷则早已不见了踪影。

糟糕。乐无异心中一凛。在他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被完全拉入了网域,而夏夷则都还没上线。他尝试了一下强行退出的方法,果然毫无动静没有反应。四周的环境看起来与方才无异,也让乐无异暗暗称奇。

他只有拔出了熵枪,一路找着掩护一路向前走去。

虽然他知道熵枪对阿赖耶识毫无用处。

为什么?

他听到了质疑。

他一时恍惚,以为自己链接上了外界。但声音并非是从外界传来,而在网域里他还没看到任何人。那声音模模糊糊,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讲话,也不像网域内传来的耳畔语声,也不像自己的幻听。乐无异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也有纹章在场,他意识不甚清醒,只当自己是产生了对谢衣的幻觉。

“师父?”他尝试问道。

不是。

那声音否定着。他好像完全听不清声音,但就是能理解那种意思。

阿赖耶识为什么不能用熵枪对付,你想过吗?

“不是因为它没有实体?”

那么有实体,就能将它毁灭吗?

“也不是……我曾经毁掉了它的外壳。”

那么它为何没有跟着一同毁灭?

那声音听不清,意思却清晰明白。

“因为它……”什么是熵枪毁不掉的?乐无异想起谢衣曾和他说过熵枪的原理。不会被混乱毁掉的……

“就是混乱。”

没错。

那声音肯定了他的想法。乐无异深吸一口气。他没想过的……倒不如说是他刻意无视了。

为什么阿赖耶识会不断地吸收网域内的信息?因为它就是个黑洞,有序的信息是它生命来源,能量供给。而它本身是无序,并不能被同样化为无序的熵枪所消灭。那就像将水注入大海,并不是消灭大海。

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现有的手段无法对付阿赖耶识……那对失去谢衣想要消灭阿赖耶识的乐无异来说,无疑是不该也不能存在的选项。也许初七说的对,他的确是在找死。

现在他已经知道谢衣的网域信息还完整地在那里,他无论是好奇心还是报复心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满足。他真正该做的是把谢衣‘救’出来,而不是去想着如何把鸡蛋摔成鸡。

也许这就是这个声音真正想要告诉他的。

他听到了风声。当他转过头去,阿赖耶识的黑洞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不远处,如同现实的画布被人突兀地画上了一大块斑点,让人厌烦,想要填补上那块缺失的信息。

他急忙后退。

那黑洞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唉,无异,你怎么又来了。”

“师父?!”他在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就走上前去。“师父…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上一次没有告诉师父初七的事,乐无异回想有诸多遗憾。如果师父知道自己的身躯已经产生了另一个人格……又会怎么样想呢?他苦恼着不知如何开口。

“哦?那进来如何?”那声音微微叹息着,“毕竟我是出不去的啊……”

“……可是…”乐无异对阿赖耶识还心有余悸,上次那种惨状还历历在目,他流露出犹豫。

“呵,别怕。为师定能护你周全。”那声音宽慰道。

也是。乐无异点了点头,壮了壮胆向阿赖耶识走去。

在他将要触到那黑洞的边界时,忽而白光大作,如炸开了一颗电磁弹,闪得他睁不开眼。一阵巨大的反向推力将他向后退去,他踉跄几步,险险摔倒在地。

“离开!”

等眩光过后,他错愕不已。眼前之人身着褐色短打,手提之物似刀似剑,和先前的古装夷则风格类似,一看就是阿阮的品味。

那人侧脸,目下泪痣看得分明。

“初七……?”乐无异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为何……?”

“唉,你真是个傻瓜。”初七挽了个剑花,手上攻势未停,逼得阿赖耶识又退了几步。“它不过是想诱你过去,让你成为他的实体宿主!”

“可是……可是师父他!”

“那不是你的师父!”初七怒极,手上一招释出,一时天罗地网,绿色幽光,竟然是凭空建了一座防火墙,隔开阿赖耶识和他与乐无异所处之地。

“你说什么啊,我亲眼见到的,你怎么会瞬华之胄?谁让你来的?你接入网域了?”乐无异一时错乱,看见什么便是什么了。

初七怒容展平,露出一丝笑意。“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个?”

乐无异隐隐生气,“你不说明白,我如何相信你不是为了……”不是为了……为了什么呢。

乐无异想起谢衣,心中难过,头垂下去。他本想指责初七阻拦他见谢衣,是为了能防止谢衣出来与他抢夺躯体。而现在他想来,谢衣才是那无根无本飘荡在网域内的幽魂。初七就是初七,竟无从置喙。

看他难过,初七也不再逗他。阿赖耶识见了瞬华之胄,似乎颇为忌惮,一时也没了后续动作。

“人们与网域相连,人们的意识在网域中碰撞,交汇,传输。最后碎片们越集越多,汇成的无意识生命体,就是阿赖耶识。整个网域譬如无数条信息河流穿过,而恰巧的恰巧,河流们有一个交汇之点,那就是它。”

乐无异抬起头来。他看着初七所指的阿赖耶识,原来这竟然是如此的一个生物。

“它吞噬的每一个生灵,都等于完整地留存了他们的信息。只不过在本体消亡的时候,那些信息也被阿赖耶识所分解,变成了不可识别的混沌。”

“谢衣不同。因为谢衣始终没有死。”

初七回过头来,他的表情柔和。

“你知道的。”

什么?乐无异不知说什么好。初七的意思是……是什么?

看他还这么浑然不觉,给自己取名初七的人只好埋怨自己的多事了。

“一线断时,落落磊磊。而我何曾断过线?”他摇头道,“如果我早一日接入网域,我就会早一日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而不至于累你受苦。对不起。”

什么什么什么……乐无异心中警铃大作。初七向他道歉?

“没、没什么你别……”乐无异赶紧摆手,“实话说我还不是很懂。”

对方摇头。“此事难以说得明白……我以为,在阿赖耶识中见到你,是因为我是同阿赖耶识一般的网域生命。然而没有实体,ghost怎能独存?没有ghost……实体又如何能动?我以为,自己成了和阿赖耶识一般,却不知,是因为我还连在网域上。”

“自称为初七的我,由于我被阿赖耶识带走,一时无法联系,记忆全无,应对环境,成了这样的状态。我能运用网域却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接入网域就会被吞噬……直到先前,我来的路上,发现我根本没有接入网域却能使用自动驾驶,才意识到是如何回事。”

“而因我连线于网域,阿赖耶识中的我也得以获得思考、行动、记忆的自由。但也以为本体早就消亡,直到那日我送你出阿赖耶识,见到我自己,才知应是如此。”

“对不起,无异。”

乐无异呆呆看他,似是不可置信,“你……叫我什么?”

“无异。傻徒儿。我是你师父啊。”

“这一定是梦!”乐无异飞快地说,“你说的我都没听懂!别再冒充我师父了!”

他何尝没听明白方才对方的阐述?只是他怕这到头来是黄粱一梦,不过是痴心妄想。比如初七否定了谢衣,或是谢衣否定了初七……或是初七故意戏弄他。他若是当真了,可如何是好?

谢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是接受了徒儿的无理取闹。

“那只有如此才能明证了。”

他搂住乐无异,在他唇上浅浅一吻。

“如何,无异可相信了?”

乐无异眨了眨眼。

他搂着谢衣的后颈,谢衣没有退让也没有逃避,任他吻了下去。

乐无异松开手。

“这样我才信了。”

夏夷则皱着眉头看着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车。

正准备询问怎么办时,他看到乐无异从建筑物后走出来,还跟着……初七。

夏夷则皱起眉头。说是初七,初七前辈从没摆着这么和煦如春风的脸。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时传来了现场指挥的通知。听完了通知夏夷则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看来阿赖耶识好像消失了。通知我们收队。”他看向初七,“初七前辈,你怎么来了?”

“初七”和乐无异对视一笑。乐无异说,“夷则,这就是我师父,谢衣。”

夏夷则呆愣。这不是什么奇怪的冷笑话吧,今天并不热啊。

不过感觉自己就要失业了。夏夷则忍住扶额的冲动。不,先失明。

END

.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