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初乐]与你相遇(短篇合集)

早安

  “啊啊啊糟糕,等、等等——”乐无异一手抓紧背包肩带,大步跑向逐渐停靠到车站的公交车。
  今天早上设定好的闹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响,因为论文熬了几天夜的乐无异理所当然睡过了头。从床上蹦起来、飞速洗漱完,他随手扎个马尾就扯过背包跑出了门,只差一点就要错过早班车。
  幸好幸好。乐无异一边庆幸一边摸索着掏出了公交卡,还不忘扒拉几下头顶顽强竖起的呆毛。
  安全上车后他松了口气,往里走几步抓住拉手,视线有意无意转向窗边的座位,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往窗外看,长发收束在脑后,一小缕绕到身前,搭在白色衬衣上,被风吹得微动。晨光给他打上了一层莹润的柔光,只是半张侧脸就让乐无异看得心口微微发烫。
  他无意识笑起来。
  突然想到什么,乐无异抿平嘴角的弧度,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确定那人没往这边看,他快速打开镜子功能,发觉自己没什么不妥才呼出一口长气。他也没敢多往那边看,只在眼尾映出那人清润的模样,就已经满足得心情飞扬。
  每天在这辆车上见到那个人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不过一句话都没说过啊……乐无异揉了揉鼻尖,不自觉又看向那人,没想到才抬眼就撞进一双深灰的眼瞳里。
  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愣怔一瞬后眼里泛起清晰的笑意,微微点头:“早上好。”
  乐无异眼睛一亮笑开:“早!”
  
  今天谢衣心情很好,下了公交正好撞上一脸揶揄的好友,心情也还是很好。
  “这就是你每天拼着迟到也要转两次车上班的原因啊……”叶海打起方向盘作恍然大悟状,朝谢衣挤眼睛,“发展到哪一步了?哪天约出来吃个饭?”
  “认真开车吧。”
  “喂喂,不够意思啊你。那至少告诉我他叫什么?嗯?”
  “……”谢衣一顿,侧头向他微笑。
  “这么笑……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哈哈哈哈!你居然——年纪一把了还矜持什么啊,纯情老——”
  年纪,一把。谢衣屈起食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神情模糊一瞬,勾唇笑得更深。
  上次看见他这么笑是在他轻描淡写给对手公司挖了个大坑还让人家乖乖跳下去并且乖巧地自动扒拉土的时候。叶海脊背一凉匆忙改口:“咳咳纯情好、纯情好啊!洁身自好绝对是好男人!啊哈哈哈……来来来,我给你支个招……”
  谢衣默默记了好友一笔,一边认真听起来。

(完)


养猫日常(一)

  阿偃出差一星期,自家的小猫没有人照顾,就把它托付给了弟弟初七。
  初七两只手托着小猫的前肢同它对视:“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能照顾好它?”
  姜黄色的小奶猫眨巴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小爪子举起来,露出软毛下的粉色肉垫。发觉碰不到把它举高高的人,它放下爪子歪头喵了一声,小嗓音嫩得让初七向来平稳的手不经意轻轻颤了一下。
  “……早点回来把它接回去,养出什么问题来我不负责。”
  他目光一顿,把这个就要挣动起来的活泼小家伙放到了肩膀上,宽大手掌揉了揉小猫圆溜溜的脑袋,指尖在它的下颚轻挠。似乎觉得手感不错,他顺着它的脊背向下,从头到尾给它呼噜毛,让这小东西舒服得喵喵直叫,眯着眼睛用脑袋在初七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初七眼里闪过散慢的微光,是微不可查的清浅笑意。他看向桌上的一箱猫咪用具,大致弄明白都有些什么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毛刷。
  “给你刷个毛?”他抬手抱下小猫,再次同它对视。
  “咪——喵喵~”

(完)

养猫日常(二)

  四个月大的乐乐汪叼着一朵小花,甩着尾巴哒哒哒跑去找初七师父喵,没想到在路上被一只浑身黑漆漆的凶恶大狗拦住欺负了一通。小花掉在地上,不知道被谁踩烂了,一身软毛也被弄得乱糟糟。
  乐汪湿着眼睛找到初七喵,委屈地呜呜叫,用力蹭它。初七喵特别冷酷特别无情任它蹭:“哭什么哭,有意义吗,下次揍回来就是,明天跟我一起去锻炼。我也不喜欢花。”
  乐汪垂下了耳朵,还想问那你喜欢什么,就被初七喵按趴下,圈住顺毛,不由舒服地躺平,露出了透着点粉的白肚皮。初七喵用肉垫轻轻拍它一下,认真给它舔毛。
  第二天又遇到大狗,“呜……”乐汪轻轻抖了一下,决定听师父的话,勇敢地冲上去揍它。结果才迈了一步,那只大狗嗷了一嗓子夹着尾巴就溜了,跑得飞快,一点都没有昨天嚣张的样子。
  “嗷呜?”乐汪歪了歪头,高兴地蹦跶两下,小尾巴刷刷地甩起来,兴冲冲去找初七喵。坏狗被它吓跑啦,本汪可勇敢了!找师父求表扬~(≧▽≦)/~
  坐在树上看着大狗跑掉的初七喵舔了舔爪子,肉垫里闪过寒光。居然不给它家小笨蛋咬两口就跑,明天继续揍,揍肚子,肉多。

(完)


原来你知道
  
  捧回影帝的奖杯后,乐无异和封神已久的爱人一起参加了一档访谈类节目。他们一起现身录影棚的瞬间,粉丝们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棚顶。
  主持人逸清跟着叫了一声,清清嗓子大声笑道:“还用我介绍吗?你们的掌声在哪里!让我们欢迎最年轻的影帝乐无异和谢衣大神!”
  乐无异笑着招手,和大家打招呼。谢衣含笑点头:“这是我第三次参加节目录制了,还请逸清手下留情。”
  “咦,大家说我要不要同意?”逸清转向观众。
  “不!”
  “男神不要害羞!”
  “哈哈,看来今天可由不得大神了!我们可是准备了许多独家爆料,请大家保护好嗓子,要是哑了,节目组可不负责啊。好,先请两位坐下。”逸清挥了挥台本,示意大家入座。
  谢衣和乐无异坐进沙发。乐无异抬手抚过衣领上的麦,修长的手指上,一枚素色戒指格外显眼。
  逸清看向谢衣轻轻搭在沙发上的手,同款的戒指一样存在感十足,顿时故作受不了偏过头:“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秀恩爱啊,单身狗眼睛都要瞎了。”
  乐无异干咳两声收回手,和谢衣对视了一眼,还没说话,就听逸清一本正经说:“导演,这期录完后我觉得我需要去看眼科,给个假吧!”
  台下笑声一片,CP粉们用力挥起应援牌,幸福地张大嘴接糖。
  谢衣调整了坐姿,借着身体的遮掩,不着痕迹握了下乐无异的手。他的眉眼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温雅:“如果导演不给假,我们帮你把奖金补上。”
  “……你们知道你们的谢衣大神脸皮这么厚吗?”逸清转过头玩笑道,“大家都听到了啊,我一定不会客气的!好,言归正传,我们来聊点大家好奇很久的事情。”
  “二位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如果不是谢衣大神在颁奖典礼上求婚,我们cp粉只能自己默默挖糖吃呢。啊,暴露了,没错,我就是cp粉!所以今天一定会问一些好问题的,大家放心。”
  “咳,好,我们来问今天的第一个问题。颁奖典礼上,谢衣大神说你们在一起已经有两年了,那当初是谁先告白的?也是谢大神吗?还是无异?”
  “我。”
  “正式告白是我,但一开始是无异。”
  “听起来有故事呢。诶,无异的表情怎么这么惊讶?”
  乐无异坐正身体:“我喜欢师父很久了,但我们的工作……大家明白。一开始有很多人说我抱大腿,又因为我的家庭背景攻击我,说我没有演技。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证明自己后正式告白。但是一开始没能忍住。师父是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又天天在片场见面、对戏,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后来干脆让我叫师父,是个人就忍不住!所以我悄悄表达过,不过真的、真的很隐晦。没想到后来师父直接和我说开,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他又看向谢衣,忍不住笑道:“我很好奇,师父和我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毕竟,”他抬手摸摸鼻子,“那时候我好像做过不少事。”
  谢衣眼中全是干净的纵容笑意,说不出的温软和煦。
  逸清鼓掌:“无异的演技我们大家都看到啦,你可是最年轻的影帝!”
  台下掌声渐渐低下后,她向乐无异眨了眨眼睛:“确实忍不住,我们都能体谅。所以谢衣大神,你说的告白是?”
  谢衣握住了乐无异的手,台下观众的声音随着他的话逐渐停下。
  “我们合作第一部戏的时候,快杀青时正好是教师节,无异送了我一束花,说是感谢我的教导。”
  乐无异的眼睛亮了。
  谢衣收紧手指,继续道:“那束花里有一朵藏得很好的玫瑰花。”
  “那是我亲手种的……我以为你不知道……”乐无异反手握住他的手。
  话音未落,录影棚里响起一片尖叫。
  “啊啊啊——甜哭了!!!”
  “谢衣大神你好棒!”
  “救命这比电视剧还浪漫!我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会一直支持你们的!谢乐万岁!”
  “乐乐你是最棒的!再有人黑你我们帮你顶回去!”
  “男神们负责恩爱就好!其他的放着我们来!”
  ……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谢谢大家!让我们再次祝福两位影帝!”
  ……
  
  乐无异拉着谢衣快步走向化妆室,相贴的掌心火热微潮,是主人迫不及待的情热。
  “砰!”
  一扇门隔出私密空间,挡住了跟在后面的经纪人和助理们满是笑意的目光。
  顾不上多走几步,乐无异就在门口站定,灯光照得那双琥珀色眼睛流水般涌动,好看得像是最温柔的阳光。
  “家里的书桌上,我们合照后面的那朵玫瑰花,是不是就是——呃,师父?”
  因为对方靠近的动作不由后退,背靠到了门上,温热的手掌遮住视线,乐无异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睫毛划过掌心,细碎的触感让谢衣微微收紧手指。他一手撑住门,半阖了眼帘倾身凑近乐无异,把他的疑惑封在唇齿间。力道有些大,却带着隐忍和克制。
  被放开后,乐无异呼吸急促。耳边传来同样不平静的气息,暧昧的灼热温度中,略显紧绷的低哑声音响起,其中某种熟悉的意味让他喉头发紧。
  “在外面……不要这样看我……”
  “……好。”感受到身下的隐隐变化,乐无异浑身一僵。
  看着他渐渐泛红的耳朵,谢衣低笑一声,偏过头轻轻碰了碰。
  “乖孩子……”

(完)


春溪月夜

  乐无异踏上青石拱桥时,淅淅沥沥的小雨越发疏洒。手中一把二十四骨竹枝伞早被打湿,水线蜿蜒而下,冲不走沾在伞面上的几片淡色花瓣,反将它们润得娇嫩更甚。
  不等他走到桥心,雨便渐渐停了。止步收伞,深深吸气,沁入肺腑的尽是甘冽清甜。许是仲春和暖,熏出了这溪水岸边八里杏花九里桃花的彻骨香气。他又走几步,转身四望,手指摸了摸下巴,终是轻轻点头,在桥上站定。
  今夜云层厚重,此时却有了消散的预兆,密不透光的暗沉天幕隐约现出一点朦朦胧胧的青白光晕,偶有一两颗星子也若隐若现起来。就着这些许微亮,乐无异耳尖一动,远远望见溪水上游似是飘来一叶扁舟,焦躁不安的心绪便缓缓沉淀下来,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欣喜与庆幸。
  那小舟顺水而下,悠然随性,分明没有人掌篙。临了近了,逐渐清明的月色下,一人手执白底墨梅油纸伞端坐舟中,身形被遮去大半,只见一点素白衣摆,身后摆着火光微微的小火炉。
  乐无异眼睛发亮,心知这一行成或不成,就看今夜,不由吸口气,借着栏杆遮掩,抚过衣襟稍作整理。
  小舟已到十丈外。油纸伞被收起,舟中人微微抬头,面孔被如水月光衬得越发温雅。
  果然是他。
  对上那人望来的清浅目光,乐无异扬声道:“谢先生!”
  一度名扬天下,他向往已久、几经波折才找到的隐士微笑颔首:“若是不嫌弃舟中简陋,少将军可愿与我共饮?”
  乐无异朗笑:“固所愿也!”
  这便提气纵身,临风踏水。落到舟中时,小舟纹丝不动,只有缓缓漾开的涟漪层叠散了开去,逐渐融进远处的水波里。
  
  谢衣抬手示意,乐无异便在他对过坐下。
  小舟慢慢穿过了桥洞。
  “子夜踏春,少将军好兴致。”谢衣抬眸,对上一双清透眼瞳,与常人不同的琥珀色泽融融润润,极是好看。
  “先生叫我无异便是。”乐无异扬眉,“是先生好手艺,那一方澄泥砚上的清溪月夜图当真雅致。只可惜那位萧大人不曾领会先生邀约,错过了这好花好水好夜,还有这壶好酒。”
  暖意自谢衣眼底泛开。
  乐无异鼻翼轻动,起身提过古朴酒壶,笑容明朗:“再沸就走了风味,我借花献佛敬先生一杯,请。”
  清亮酒液连绵成线,化作杯中一汪碧水,色如新竹,醇馥幽郁。
  谢衣只望住他:“邀约?”
  “先生那砚上刻的分明就是这桥这溪,指叩三下,便是三更。难道不是邀我此时见面?早先拜别先生后我找了许多座桥,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万幸没有找错。”乐无异微微抬头,倒是比打了胜仗还要得意。
  谢衣终于笑道:“好!”他拿起酒盏,口称无异,“请。”
  乐无异目光闪动,举杯相应,心怀大畅。
  
  天地俱静,月色愈发分明,洒得溪水一片澄净,粼粼波纹有如碎芒。靠近岸边的水面上不时落进如雨飞花,漾开几不可见的绵密涟漪,似乳燕剪水。
  小舟悠悠飘荡,顺水起伏,穿行于桃杏芳甸,不多时,舟底便积了浅浅一层花瓣。
  
  三杯酒下肚,乐无异更添两分勇气,坐正道:“先生可知豫王世子?”
  豫王乃是先帝长子,先帝本欲越过长子,立次子景王为太子。不料豫王勾连外家左丞相起兵谋反,欲逼迫先帝禅位于他。景王一派殊死一搏,终将豫王毙于御前。景王本身也受了重伤,不日不治身亡。先帝本已染病,经过此等变故,撑着最后一口气下旨令三子继位后便崩于宫中。
  谢衣一顿,放下酒盏,广袖拂过身前小案:“今上登基后处死豫王一脉,当时五岁的豫王世子也在其中。无异为何要问世子?”
  “豫王世子没有死。”乐无异对上谢衣幽深的目光,“我乐家世代驻守边城,六年前图茶尔一役,蛮族连破边关十一座城池,如入无人之境,屠灭五城,焚毁三城,数十万百姓惨死于蛮族铁蹄之下。”
  二十万乐家军的鲜血染红了数寸土地,尸骨成山,父亲也身受重伤,几乎濒死。
  想起灰暗天幕间徘徊不去的贪婪秃鹫和满目疮痍,他忍不住微微闭眼,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蛮族曾绕过两座守卫森严的城池劫了晚来的粮草,屠戮毫无准备的援军。父亲曾说蛮族来得太快、太有准备,他怀疑军中有奸细,朝中也有人作祟。父亲同众将商议后派出数人探察,却一无所获,直到半年前。”
  乐无异豁然睁开双眼:“我偶然抓获一个私自同蛮族交易茶盐的汉人,他是望仙楼的小厮,他说他东家好几年前就同蛮族有了来往。望仙楼,那是几乎开遍边城数座城池的酒楼啊。又探察一番,我发现那些酒楼的银钱大半都流向了江南慈、定二县,背后便是那死而复生的豫王世子。好一个豫王世子!”他忍不住一拳砸在案上,一字一句,话中寒凉如霜刃。
  小舟猛然震动,荡起水花,溅湿了两人衣摆。
  一大片厚重灰云飘过圆月,挡去清辉,乐无异面上的悲痛与愤恨隐在了阴翳中,还有眼角一点微亮。
  紧握成拳的手背忽然一暖,他一怔,满身杀气渐渐消退。
  谢衣收回手,替他倒一杯热酒,抬眸淡道:“为何不禀告今上?”
  乐无异苦笑:“今上……这些年今上一直对父亲戒备不已,几次三番召父亲回京。见他不从,又欲将我押在京中。六年前粮草晚了许多时日才筹备完毕,就有他的示意。父亲曾面圣进言,只被罚督军不力,且令他交还部分兵权,边城战事吃紧才作罢。
  今上宠幸贵妃,难说不会派贵妃兄长接替父亲,那安大人一力主张感化蛮族。若是蛮族能够轻易被感化,我乐家子弟怎会接连死在战场上!若是父亲被留京中,边城危矣。
  且京中不知何时流传起今上来位不正的传言,今上也确是对景王世子多加防备。没有亲眼见到豫王世子,今上怕是不会相信。而景王世子又岂会坐以待毙。”
  “如今三位皇子羽翼渐丰,眼看又是一场夺嫡之争。日前今上连下八道圣旨召父亲回京,蛮族似是得了消息,越发虎视眈眈,又有豫王景王世子操戈以待……”
  “我实在无法,请先生教我,如何破此困局。”乐无异起身欲拜,因动作稍急,小舟荡了荡。
  谢衣扶住他,对上他的双眼,肃然问道:“无异先告诉我,你属意哪位皇子?”
  乐无异一怔,只见他眼中一片平静,翻涌的心绪舒缓几分。想了想,他垂眸郑重开口:“皇三子。”
  “为何?”
  “夷、三殿下人品端方,礼贤下士,心怀百姓。他自幼聪颖好学,若不是因为早产而体弱,为今上不喜,岂会声明不显。”
  “不是因为你与他私交甚笃?”
  “……是。可大殿下手段粗暴,二殿下阴损诡谲,皆不是明君之——”
  “不是因为三殿下爱重你义妹,欲娶她为妻?”
  “……是。阮妹妹天然纯挚,与三殿下情投意合,当得起他正妻之位!”
  “不是因为三殿下可以答应你,待诸事毕,允你辞印以遍游天下,做个富贵闲人?”
  “……啊?”低沉淡漠的语调突然变得温和揶揄,冷汗泠泠的乐无异顿时愣住。他茫然抬眼,只见谢衣唇线上扬,眼中笑意弥漫,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发顶:“好孩子,难为你了。”
  混沌的脑子闪过一道电光,乐无异眼睛一亮,颤声道:“先生答应了?!”
  谢衣点头:“我与你母亲也算有同门之谊,日前收到你母亲辗转传信,我便不会袖手旁观,只不过我仍需考校一番。你很好,”他目光柔和,复又道,“你很好。”
  
  忽然吹过一阵大风,彼时浮云层叠厚重,掩在云后的明月就在这时显露出来,万丈清光流水般宣泄而下,肆意而温柔。一川融融春水收纳月光,折射出无数辉芒,映得两岸数里花林如梦似幻。
  飒飒风声中,淡白、浅粉、桃红,各色花朵簌簌挨挤于枝头,随风轻摆。娇嫩花瓣经不住力道,便飘然而落,翩飞回旋,顿时下起一场飘摇大雪。花雨落了满溪,随水流转,将这明净溪水也染上无边春色。
  水中倏尔荡起深深的涟漪,却是小舟大大一震。
  
  那风来得太突然,乐无异激动之下竟没站稳,身体前倾扑了过去,被谢衣接个满怀。待要退开,又被他轻轻按在了怀里。背上力道并不大,不知为何,他却挣不开。也许是这些日子太过疲累,而这个怀抱太过温暖。
  几息后小舟平稳下来,乐无异后退道谢:“多谢先生。”
  谢衣微笑,不知从哪里找出一竿长篙:“若要谢我,不如替我掌篙?前方五十丈外往北。”
  乐无异不问他要去哪里,照做便是:“是。”
  
  小舟在岸边缓缓停下。
  谢衣踏上岸,示意乐无异看向远处一幢竹屋:“我有一好友名叶海,常说自己是神医,可活死人肉白骨,想来体弱之症易可药到病除。若是不行,无异便来替我收拾这屋子,从我那处借走的许多物事也该归还了。”
  乐无异忍不住笑:“好!”
  
  万籁俱寂。
  走在这深沉的夜里,他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中涌起无尽的勇气,再无所畏惧。
  
  六年后。
  宣帝登基已有三年,是时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豫王世子早已伏诛,盘踞江南的势力彻底烟消云散,望仙楼也被新帝收入囊中,边城数十万冤魂得祭。景王世子被彻底拔去爪牙,自知于大位无望,在妻儿苦劝下成了闲散宗室。
  当年今上两位兄长还未发难,便被今上一派一点一点渗透,待发现不妙,却早已无力回天,只得俯首称臣。今上孝悌仁厚,封大皇子为定王,二皇子为顺王,命二王协理朝政,共守李家天下。二王感其胸怀,自此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宣帝登基后,封乐绍成为定国公,命他率领四十万精兵,征讨蛮族。这一仗整整持续了一年,终在落下新雪前大获全胜——乐少将军出其不意,在大军同蛮族交战时绕过所有防线,直奔蛮族王庭,俘获正在养伤的大汗及阏氏所出两位王子。经此一役,边关至少能得数十年安宁。
  乐少将军一战成名,接替父亲镇守边城,整顿大军。义妹乃是宣帝元后,又与宣帝情同手足,可谓前程似锦。
  不想两年后,乐无异当朝请辞,宣帝沉吟一番后接下了帅印。应下宣帝年前带着叶神医回京,好照看怀有身孕的皇后的嘱托,乐无异辞别义妹出宫。
  
  这天日光尤为明朗,照得眼前一片开阔。
  有马车停在宫门不远处,车上熟悉的印记让他忍不住微笑。小厮和马夫已经退下,有人从车厢里撩起了帘子,一袭白衣被映出莹润雪色。
  温雅端方,一如初见。
  谢衣笑问:“无异可愿与我共游这大好河山?”
  他亮着眼睛大步走近,握住了他伸来的手:“莫不敢辞!”

(完)


我在等你

  “……星历601年,娜美拉星人入侵仙后星系,吞吃206颗从属星,直逼联邦总星系。驻扎于仙后星系的第六军团以身为盾,付出巨大代价拖住凶残狡诈的娜美拉星人,为联邦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最终将它们绞杀殆尽。这一战后,联邦七大军团中最为勇猛的第六军团只余四分之一残部,元帅所在的主舰夏娃号更是不知所踪……
  ……是距离第六军团最近的补给点。作为这场残酷战争的直接受害者与见证者,五十年后的今天,曾经满目疮痍的诺拉星逐渐恢复活力,这里也成为了缅怀英雄的纪念地……
  ……重新组建而成的第六军团即将在诺拉星军港着陆,他们将把夏娃号的残骸送入纪念馆,让我们——”
  “——哥哥!大哥哥!……店长哥哥!”
  摇晃着的小手打碎了谢衣眼前的重播投影,他猛然回神,面前的小姑娘皱起眉头,一脸困惑望着他:“店长哥哥你还好吗?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嗯,我的蛋糕给你吃,这样就会高兴起来啦!”她不舍地看一眼桌上巴掌大的小蛋糕,咽了下口水扭过头,把它往对面推去。
  谢衣不着痕迹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点腕间智脑,关闭了投影功能,转眼间脸上已经露出浅浅的笑意:“谢谢你,不过这蛋糕是特意为你而做,里面只有让你开心的魔力。大人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深呼吸就可以,你看,我已经好多了,对不对?”
  小姑娘似懂非懂点点头:“那我要多吃一点,这样就可以多攒一点魔力,长大以后就不怕难过啦。”
  “聪明的孩子。”谢衣笑吟吟点头,接过仿真机器人端来的甜点师刚调制好的可可奶,一手提起造型别致的容器,“给你拉一个银叶徽章,好不好?”
  “好!谢谢哥哥!”
  小姑娘的欢呼引来了甜品店里另外几个孩子,谢衣在他们热切崇拜的眼光里倾斜手上的容器。色泽犹如月光的甜美液体潺潺而下,一层层融进粉色的可可奶中,随着手腕的抖动拉出银色的叶状齿轮图案,收手时指尖一动,那半片叶子就有了小小的叶柄。
  “哇,好棒!”“哥哥好厉害!”“我也想要!”“店长也给我来一个!”
  放下容器,谢衣把可可奶放到小姑娘面前,偏头向孩子们和望来的客人微笑:“好,一个一个来……”
  
  满足了客人们,谢衣转到后厨打过招呼,端起一杯咖啡坐到窗边。
  大片大片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到他身上,眼前的景象都被映得虚幻。他微微眯眼,抬手稳稳地在杯里拉出了一枚银叶齿轮。练习了这么多年,他的手早就把这个图案牢牢记住,不需要看也能做出最精美的样子。
  咖啡摆在面前,他没有喝,而是望着隐隐浮动的月光色图案出了神,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壁摩挲。
  忽然想起什么,谢衣微笑起来。这是一个极为温软的笑容,只是马上就化在灿烂的阳光里,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拿起小勺子,小心地轻点图案中的叶柄,莹润的深灰瞳孔闪过细碎的微光。
  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却有人看不过去,轻轻叹气。
  莉亚婆婆在这条街上生活了一辈子,她的花店就开在甜品店附近。她喜欢吃甜食,尤其是五十年前这家店换了店主,不知从哪里找来许多改进甜品的食谱后。时间久了,她和这个开店的孩子也熟悉起来——在这个平均寿命高达四百岁的年代,以她360岁的年纪当然可以把谢衣称为孩子,毕竟他连一百岁都不满。
  “既然一直惦记着,就去看看吧,夏娃号流浪得太久了……”莉亚婆婆慢慢走到谢衣身边。
  谢衣一怔,摇头说:“那只是夏娃号的部分残骸,主舰并没有找到。”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看得她心头酸软。什么都说不出来,莉亚婆婆伸手拍一拍他的肩头,又拍一拍:“会如愿的,孩子。”
  “谢谢你,婆婆。”谢衣的眉眼柔和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通讯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谢衣正和莉亚婆婆道别。他随手点开,好友的面孔便浮现出来:“在店里?我现在过来!”来不及拒绝,通讯已经被挂断。
  没过多久,人就推开了甜品店的门。
  已经是黄昏,暖黄的阳光懒洋洋的,风也散漫下来,有一小簇不经意拂进屋里,让屋檐上的风铃发出好听的脆响。
  叶海径直走到窗边,在谢衣对面坐下。来是来了,可他真不知道该对固执的好友说什么,酝酿好的说辞出不了口,只能在他平静的目光里挫败叹气。
  谢衣眼角微弯,喝一口面前早就变得冰凉的咖啡:“叹多了气老得快。”
  “你还敢说!”一提到这个叶海就生气,“你看看你自己,眼睛下面是什么!耳朵旁边都有白头发了!像是和我一样大的人吗!说,你到底用不用第二修复剂?”
  人的一生一共可以用两次修复剂,一次在刚出生时,改写缺陷基因,一次在八十岁以前,激活生命体潜能,延长寿命。第二次修复可以由个人决定接受时间,接受越晚寿命越长,而成功率也越低。没有人选择在八十岁以后接受第二次修复,因为成功率趋近于零。
  谢衣已经七十六岁了,只要使用第二修复剂,他的身体就会恢复到最佳状态,直到老年期。
  但是他不愿意,哪怕再拖一两年也好,现在,他不愿意。
  舌尖上残留的咖啡退尽甜味,只留下丝丝缕缕的苦涩萦绕口腔,像是要苦到心底般,如此鲜明。谢衣不在意,唇齿间却染上了滞涩。他摇头,眼底浮现出不合时宜的奇异温柔:“我想多等几年。”
  叶海气结:“你——说你什么好,你以为他知道了会高兴吗!如果他在这里,早就心疼地逼着你去了!”
  如果他在这里……
  谢衣呼吸一窒,胸口泛起绵密的疼痛,之前咽下的苦味弥漫开来,包裹住猛然收缩的整颗心脏。
  如果他在这里,那该有多好……
  他低下头,脸上终于掩饰不住,流露出两分隐秘而深刻的痛楚,声音却依旧平稳:“我是药剂师,我有分寸,别担心。”
  “有分寸个屁!”叶海低咒一声,拿这油盐不进的家伙没有半点办法,还要再劝,就被岔开了话题。
  “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一嗓子苦口婆心全噎在喉咙里,叶海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一身力气全用在这里,他整个人松懈下来,用痛得发麻的手掌抹了把脸,长长叹气。
  过了许久,他疲惫开口:“去收拾东西,老师让我来接你,有个全封闭的实验要做。店里安排一下,这次至少要半个月。”
  “好。”谢衣站起来,倾身拍在他的肩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基因修复失败的结果,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因为我还没有等到他。别担心,还有,多谢。”
  上楼前,他听到叶海低沉的声音:“……你真的觉得他们能活着回来?”
  他脚步一顿,再迈步时毫无犹豫:“那是乐元帅,第六军团战无不胜的乐绍成乐元帅。作为他的孩子,联邦史上最年轻的上校,无异一定会平安归来。”
  况且他们约定过,他还有话没有对他说,他怎么舍得不回来。
  叶海闭上眼睛,叹息声消失在嘴角:“但愿吧……”
  
  这次的实验复杂而繁琐,耗尽谢衣全部心神,以至于回家的路上,他不知不觉睡着。期间隐隐约约听到欢呼声,还有零星的“夏娃”、“元帅”、“十五次折越”、“一个奇迹”,只不过他太累,挣扎不过睡意,直到回到熟悉的街道才逐渐转醒。
  下车后他有片刻的愣怔,今天绝对不是什么节日、庆典,但眼前张灯结彩、热闹喧阗的景象让他心生疑惑。
  “小谢回来啦!”鞋店的汤姆大叔大笑着拍他的后背,一脸高兴。隔壁衣服店的玛利亚婆婆抽出手绢擦眼角:“终于回来啦,快回去看看!”妩媚的宠物美容师辟尘小姐掩嘴轻笑,眼眶却微微发红。莉亚婆婆以不符合她年纪的利落动作把一束洁白的汀兰花塞到谢衣怀里,回过头就抹起了眼睛。
  整条街上,几乎所有邻居都在欢笑着催他快走。
  汀兰花——此生最纯挚的爱恋。
  仍有些昏沉的谢衣脑中漫无边际闪过汀兰花的花语,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有所反应。不知不觉他加快脚步,直到在他的店外看见一个背影,五十年来反复描摹、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背影。
  他蓦然停步。
  这一瞬间,周遭的所有声音淡出他的耳廓,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逐渐剧烈起来的心跳,扑通扑通,那么响亮。
  心底有声音催他快走,可他迈不开脚步,抓住花束的手忽然用力,指节泛起了微微的白。他张开嘴,又好像没有,时间被无限延长,犹如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世纪。
  呼吸都忘记,直到胸口泛起闷闷的疼痛,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细弱而颤抖。
  他说:“无异……”
  
  那个背影猛然一震。
  谢衣看见他久别的恋人转过身来,褐色的马尾在空气里划出圆满的弧度。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面容,那双他深爱的琥珀色眼眸浸在水液中,好看的要命。
  眼前开始模糊,他不敢眨眼,只怕惊扰了这美好到窒息的梦境。他又叫他的名字,一身军装的恋人试图拉起嘴角给他一个笑容,眼泪却落了下来。那滴泪水离开眼眶的瞬间,成熟到让他心疼的男人迈步,走变成跑,就这样带着五十年的思念和爱恋冲进他的怀里。
  谢衣稳稳接住他,像是接住了全世界。
  在大家的掌声、欢呼声里,乐无异在谢衣耳边颤声开口:“我回来了。”谢衣抱紧他,闭上眼睛,一串水滴落进他的后颈,让乐无异不由抱得更紧。
  喉头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个音节:“嗯……”
  
  许久后,邻居们善解人意散去,给重逢的恋人留出空间。他们已经分开,手却牢牢牵在一起。
  谢衣带着乐无异走进他的店里。
  “道别的时候我说过等你回来,要给你看一样东西。”谢衣让乐无异坐下,用力握一握他的手,才舍得放开,“等我一下。”
  乐无异点头,视线却不肯从他身上离开,哪怕一瞬。他记得这家甜品店,他们在这里相遇相恋。他离开前他们把它买下,准备在他回来后正式营业。回到诺拉星后,他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这里,多亏了热情的邻居们,他才没有和恋人错过。
  谢衣很快端着一杯咖啡回来,把它放到乐无异面前。谢衣向他露出纯然的笑容,稳住激动到微微发颤的右手,才提起拉花容器,把五十年的练习成果展现给他。
  一枚精致的银叶齿轮落进杯中。谢衣放下容器,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拿起小勺子,轻轻点过叶柄。
  “看。”
  叶柄被漾成了小小的汀兰花,齿轮开始缓缓旋转,月光色纹样一点点没进咖啡中。几秒后,这莹润的色泽再次浮现,散成了一排小巧而神秘的符号。
  谢衣目光温软,看着乐无异微微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你愿意嫁给我吗?
  诺拉星尚存的为数不多的古老文字之一,他们曾经无意中在图书馆里认识它,也是这间名为“秘密”的甜品店最大、最美丽的秘密。
  
  “……我愿意!”
  哪里还有更好更动听的回答。

  谢衣和乐无异在泻了满室的阳光里拥抱、亲吻,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灿烂阳光中吐露心意的下午。
  五十年的空白呼啸而过,他们仿佛从未分离。
  
  我终于等到你。
  
(完)


与你相遇

  “请看,这就是你要守护的文物——偃甲鸟。”余院长带着乐无异在一座展示台前站定。
  清冷的灯光下,一只棕褐色的鸟儿静静停驻在玻璃罩内,带着千年时光与风尘镌刻出的沧桑与古朴,犹如倦鸟归巢。
  乐无异微微弯腰凑近它,隔着玻璃,目光一寸寸扫过它流畅的身体线条、优美的尾羽,又看它闭合的双眼,直到胸口闷疼,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忍不住放轻声音,问道:“真是不可思议,它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随时会醒。它真的是才出土的文物吗?”
  余院长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感叹的笑意:“对,刚发现它的时候,我们工作人员都惊呆了。这只偃甲鸟在定国公墓出土,奇怪的是,它明显不是随葬品,更像是封墓后一直停留在墓外,经过漫长时光迁移、地形变幻,渐渐被埋进土里。但它不腐不蠹,连羽毛摸起来都是柔软的,要不是看它是木头做的,恐怕我们真会把它当成死去没多久的鸟儿。”
  “柔软的……”乐无异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点了点偃甲鸟的翅膀,“它叫偃甲鸟?偃甲,原来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对偃甲的描述是古人夸张过的,或许和神话差不多,今天一看,这完全超出我们现代人的想象!”
  “对,所以我才把它选为国家宝藏的候选品。关于偃甲、偃术的文字记录实在是太少了,考古界从来没有过它真实存在的依据。这只偃甲鸟的出土就是一剂强心针,某种程度上,它代表了偃术,这个被历史湮灭的神奇技艺,也给我们考据偃术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可以说,它是一个起点,一个鬼斧神工的起点。”余院长目光欣慰。
  乐无异绕着展台转了半圈:“不知道是谁做出了它,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师。它能动吗?以前我听说过,有人发现古籍上记载,动物形的偃甲能动能静,和活物根本没有区别,常人都分辨不清。”
  “目前还没有考据出它的制作者,能确定的是定国公肯定和那位大师有关系,甚至师从于他。可惜墓中的碑文已经坏了大半,能看清楚的也不过只有零星几字。那位定国公,”余院长笑了,“就是和你同名的那位了。”
  乐无异摸了摸鼻尖:“嘿嘿,我猜节目组请我来就是因为这个。”
  “至于它能不能动,”余院长看着展台,肯定道,“鉴定这只偃甲鸟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它由特殊的材料、特殊的手法制作而成,骨骼关节和正常的小鸟几乎一模一样,肯定是能动的,不过驱动的动力我们暂时还不清楚,因为它的特殊性、宝贵性,对它的研究只能放慢了来。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仿制出和它一样的偃甲鸟,看它展翅飞翔!”
  莫名的动容漫上心间,乐无异怔忡片刻,慢慢攥紧了手:“会的,一定会的……”他抬起头向余院长一笑,拍了拍胸脯:“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向大家好好介绍它的!咳咳,适当拉票也是可以的。”
  “哈哈哈,好,那就拜托无异了。”余院长抬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
  
  黄昏,长安街角。
  正是阳春三月时节,一树桃花开得正好,挤挤挨挨探出墙边。身穿杏黄衣衫的孩童揉着眼睛走过,正哭得伤心。
  一只棕褐色的鸟儿从街角掠过,恰好被孩童看在眼里,他连哭都忘了:“那,那是什么……”他跟着鸟儿往前走几步,不时还打个哭嗝,愣愣地看它停在一人面前, “那是……木头做的?跟真的一样,还会自己动……”
  乐无异心下感叹:现在的小朋友真是厉害,演技好得不得了。全息投影也厉害,简直能闻到花香,偃甲鸟也和实物一模一样。
  背对观众,他收敛好神情,转身看向小演员,素白的衣袍微动:“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哭了?”
  孩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爹爹把无异的木剑砍断了,娘亲要骂无异的……”
  乐无异失笑:“这……给我看看可好?”
  “小无异”递给他一截断剑,委屈极了:“无异不要再学剑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老是被骂,呜呜呜……”
  乐无异摸摸他的头,仔细看了看,说道:“这木剑坏得彻底,就算是我,一时也难以将它修好。”
  闻言,“小无异”嘴巴一瘪,眼看着又要哭出来,乐无异忙道:“别哭了,方才看你喜欢这只偃甲鸟,若将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小无异”眼睛一亮:“要!”
  乐无异屈膝蹲下:“好孩子。但是,我这偃甲鸟很是贵重,不能白白给你。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着台词,乐无异一阵恍惚,只觉得自己犹如身在梦中,正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他与“小无异”对话。
  “什么事?你先说了,无异才知道要不要答应。”
  “男子汉立身于世,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往后你要听话好好练剑,不许再为这个哭鼻子了。能做到么?”
  “小无异”皱起了眉:“可是……无异不喜欢学剑,真的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我要学做小鸟,要做出一个大大的,一定比爹爹更厉害!”
  “你要修习偃术么?倒也可以……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可不许反悔。”
  “谁会后悔啊?你看着吧,我一定会做出来给你看!你要教我哦。”
  
  他没有答应。
  乐无异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好,教你便是。”乐无异欣然颔首,“不过,你得先回家去,天快黑了。”
  
  ——我只是偶然经过,不会久留。你娘亲便是一位偃术大师,你只管求她教你便是。
  ——呵,这却不能教你知晓。我素有苦衷,不得不隐姓埋名。不过,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那是谁在说话……
  偃术大成……名姓……
  他好像……应该知道……
  那人名叫……名叫……
  
  难言的焦灼涌上心头,宽大的衣袖下,乐无异按住手心,强自按捺躁动的心情,目送“小无异”蹦蹦跳跳走下舞台。
  他无意间抬眸,粉色的花树笼罩在暖黄的光线中,风吹过,花落了一地,纷乱地划破他的视线。
  偃甲鸟从他身边飞过,穿过散漫的花瓣,恍若穿过千年时光,落在一人肩头。
  
  宽袍广袖,眸光温柔。
  一如初见。
  
  他是……
  乐无异心头剧震,难言的欢喜和酸涩让他眼眶一热。
  他知道他是谁!
  他是……
  谢衣啊……
  
  灯光骤灭。
  舞台上一片黑暗。
  
  乐无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向主持人介绍的偃甲鸟的前世今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台,心里只有“谢衣”两个字一遍遍回响。
  “无异你演得真好,和你搭戏的那孩子也演得好,难怪李导的新戏会让他来参加。我看看啊,你接下来没有行程了,要不要回去休息?还是去公司?……无异?无异!”
  终于回过神的乐无异没有理会助理的疑问,向他要过手机就埋头搜索起来。
  ——谢衣
  ——偃术 谢衣
  
  没有结果,一片空白。
  
  乐无异怅然若失,对正问着怎么了的助理叹道:“没事,就是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最近,助理发现自家艺人好像有点奇怪,神神叨叨老问别人信不信前世今生、人有没有可能梦到自己的前世,甚至还翻起了时空理论这种大部头书籍,更是三五不时就去博物院看他上次在节目中介绍的偃甲鸟,可以说是十分异常了。
  “你就这么喜欢那只偃甲鸟啊?”助理无奈地推开车门,看乐无异戴好围巾、帽子、口罩才放他下车。
  “对,喜欢!”乐无异把脸往柔软的围巾中埋了埋。
  “去吧去吧,也算是接受艺术的熏陶了,比隔壁艺人动不动干点挑战路人神经的事好多了,没毛病。我和司机还在前面等你啊,出来以后打我电话。”
  “好。”乐无异挥挥手转身。
  
  又一次在展馆中见到乐无异的余院长忍不住笑了:“无异啊,你又来了,可真够勤快的。”
  “嘿嘿,”他抬起了一点帽檐,向余院长邀功道:“我这个守护人做的算是不错吧,每周都来贡献票数。”
  “哈哈哈,不错,相当不错,你这守护者我们没选错人。” 余院长拍了下他的背,“对了,最近还有一个年轻人,比你还积极,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也是看那只偃甲鸟,每次都半天不挪地方。”
  “那小伙子人不错,斯文得很,我猜你俩一定谈得来。我看看啊,刚才我好像还看到他了……”
  “看,在那呢。诶,无异啊……” 余院长还想说什么,身边的人已经迫不及待走了过去。
  乐无异扯下了围巾,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发颤,他喉头一紧,只觉得眼前那个人的背影熟悉得让他心悸。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那个人身旁:“你好,我是乐无异。”
  那人眼睫微动,深灰色的眼眸看过来,就此停驻,笑意深深:“我是谢衣。”
  
  你是谢衣。
  乐无异同时默念。
  
  他笑了起来:“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也是。”
  
  不远处的余院长看着前面相对而笑的两个人纳了闷,这种搭讪手法他老人家都不用了,亏无异还是当红明星呢。哟,感情这两个都是老古董。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哪里都很对。
  最对的就是,隔过万千时光,我终于与你相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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