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与乐无异感情日笃,也终将有所小别。他与叶海所改之期邻近,又有关外雪山中寻来的药材带给叶海,不好再拖延,于是即日启程离开。
乐无异舍不得师父,叮嘱他许多次,不要忘记回来看望自己。谢衣微笑应了,许诺他待与叶海会面之后,折回此地带上无异阿阮,去京中陪她偷偷会一会情郎。
乐无异与他商定了此等悄悄筹划的奇怪行程,心中深信谢衣定不会失约, 于是放心送他离去,却在即将分别的那一刻,终于有什么懵懂的心事,再也忍不住。
“师父……我……”
谢衣抬眼看他。乐无异此时眼中情谊再分明不过。那是懵懂少年情窦初开的爱慕,一直遮遮掩掩,不敢明言,真的将要离别,却又呆了一般只会看他。
谢衣心中温柔,却只觉他还太年轻,兴许分不清仰慕和喜欢。他不能催促小徒儿确定,反而应让他再多细想。
“我现在去见那位老友,正好也予你些时间好好想想。真是……傻徒儿。” 乐无异脸红得无以复加,却又觉得身为男子汉,这般犹豫简直愚蠢:“……
师父,你快回来,陪我去长安。”
谢衣离开三日之后,乐无异傍晚从街市回来,用无署名的画作换了一颗珊瑚给阿阮。他手中掂着那颗圆珠子把玩,真是小城之中罕见的上品。还没待他高兴多久,就听得耳边风声……自己竟然被人围住了。
乐无异神色不动,他得了谢衣亲授,剑法又有精进,临危不惧的心气更是学了十足。
“……”
对方只堵住他,却仿佛没有动手的意思。乐无异不动声色,暗中提着气劲,只待弄清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暮色之中晚风轻过,一道纤细轻柔的女子声音飘渺之至地传了过来。“乐公子……咱们并无恶意。只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乐无异分毫也不动怒:“原来是一位佳人,你不现身,我怎知是不是值得相赠。”
“哎呀。您说话真是讨人喜欢……那咱们就直说了。”
一个女人从街道的转角缓步靠近。乐无异精神紧绷,耳畔听着身前身后,对方竟然还有不下十人就在左近,埋伏于这城郊偏巷之中。
他不敢轻敌,也无法出手,暗暗将扣着佩剑的指尖向下挪了几分。
“乐公子……”那女子身法轻快,如同鬼魅一般靠近。她的呵气如同轻嘶的蛇鸣:“昭明剑。在不在你这里?”
“宝剑赠美人。”乐无异抬唇一笑,“你说的那剑是什么模样,本少为你找找?”他心知对方能找上门来,必然已有十全把握。他心中一念闪过,绝不能让这些人去找谢衣。
那女人果然笑得更甜美:“乐少爷……那就别怪人家……” “不客气。”
十余个黑衣人跃了出来,兵刃的冷光撩人眼目。乐无异嘴角轻抿,一剑横斜而出。
暮色四合,夕阳垂落。
谢衣行至驿站,忽然心中一动。他怅然静立片刻,竟然有一瞬恍惚,不明自己心在何处。
他下马之后,在骏马身侧默立,以手指轻抚它鬃毛。“……”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侍者过来牵马,他身上服饰写有驿站字号, 人也显得圆滑懂事,通晓生意,“天色晚了,不如宿在此处,明日您再往前。”
谢衣沉默片刻,随手给了他银钱,然后将身带之物取出两件递给他,又取了炭笔写下地址,“帮我送至此地,此人名讳叶海。”
那侍者见他酬劳颇丰,立即点头,“我省得,还要带话吗,咱们这就记下,不另算。”
那女子眼见不能得手,有些讶异这少年的剑法。她有一臂负伤,折了一半手下,终于呼哨一声令众人都后退。
乐无异冷眼睥睨于她:“不就是一柄剑,你说来听一听,本少怜香惜玉,替你去寻就是,何必大动干戈。”
他心里暗思对方未必寻到过城郊,对招之时对他武学所知也不多,似乎只是认得这一副相貌。他内心焦虑,不想牵连阿阮。
那女子轻哼一声:“乐少爷,不过就是一柄剑,你不是中原人,何必固执。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只好跟奴家走一趟。”
乐无异剑尖指地,眼中阴影斑驳:“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哼……”那女人呵呵笑,“我的少爷……你就不担心担心家中那位美娇娘?”
偌大的楼阁空空荡荡。
一阵夜风自窗中穿过,灯火明灭,将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撕扯得如同鬼魅。
“这就是那乐家少爷,”那女子摘去面罩,露出半边蛇蝎一般艳丽的唇, “属下试了他的剑,只怕不是什么宝贝,昭明剑不在他身上。”
乐无异听着她甜腻声音,心里一阵厌恶,却只歪了歪嘴角,没说什么。“乐少爷……”一道喑哑苍老的嗓音传了出来,尖细刻薄,男女不辨,
“昭明剑在何处?你告诉我,咱们就放你回家与妻子团聚。”
乐无异低声说:“一件我没有的东西,你百般纠缠,有何意义?”
“呵呵呵……”那人冷笑了三声,“还真是好孩儿,硬骨头。你那死鬼老爹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武林至宝,他是打哪儿来的?”
乐无异瞳仁稍微一眯,却不见动怒:“原来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他一生戎马,不离军中,如何会有你要的‘武林至宝’。”
那尖细嗓子还要再说什么,却听一道苍老的声音咳了两声,缓缓说:“乐小公子。你不是中原人,自己不知道?乐绍成那老狗,杀你亲父,灭你满门, 屠灭一整支王族,你竟然认他为父。家国大义,被你置于何处。”
乐无异缓缓地说:“阁下这是要攻心为上?我的确是先父养子,也并非中原人。不过你所说的血海深仇,找错人了。”
那苍老声音轻叹:“你看看你的眼睛。和你生父一模一样。你是捐毒大将之子,是西域王族。不图复国,终日安逸,你生父在天之灵,因你蒙羞。”
乐无异说:“你住口!先父已去多年,焉能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我养父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是这种小人!”
“他若心中光明磊落,为何不将你留在皇城,当堂堂正正的定国公世子! 分明就是心中有鬼,怕你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乐无异手指颤抖,沉默不语。那老者以为他心中终于动摇,立即动之以情:“你身为西域人,为何不图复国,倘若拿出昭明,即刻可报国仇家恨。”乐无异心中快速晃过许多念头,此人明为与他商议复国,实则妄图攫取
昭明剑所守护的宝藏,撼动中原帝位取而代之。“你们是九王的人,是也不是?”
“呵……小子,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苍老尖细的声音发出一阵哼笑。另一老者向他使了一记眼色:“这也不是不能告知。我们原本就要与你商
定复国大业,也无需避讳。你想的不错。”他语气诚恳,像是一位普通的老者, 有求于一个年轻人,“小少爷,那乐邵成的真面目,我还有一件铁证。你知不知道,那剑的剑柄之中根本不是藏宝图,是一道杀人陷阱,直指捐毒地宫。那儿可没有什么宝藏,只有无穷无尽的怨鬼和杀人的机关。他辛苦养大了你, 就是做梦都想看到,你像傻瓜一样蒙头乱撞,终于死在他最恨的仇人亲手布下的陷阱中。”
乐无异稍微眯起眼睛。
那老者继续说:“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你取来昭明,打开看一眼,立刻就能知道。”
“原来你是西域人……却做了九王爷的幕僚。得昭明者得天下,其中隐藏的宝图,是捐毒王族做的杀招……我养父这可真是……用心良苦。”乐无异说,“原来如此。既然你将话说到这一步,我也不必再隐瞒。”
他沉思一会,究竟抬起眼睛,注视着明灭的烛火:“未想到乐邵成竟是这种人。我不记得生父,却也实在厌恶养父如此恶毒用心。也罢。我不图复国,却可告诉你昭明的下落。从皇都来此的路上,乐邵成命人将剑沉入了距宁城五里的湖中。从东岸最大的柳树撑船,沉剑之处距那树五十四步。一同沉落的还有封存昭明的一道铁匣,铸了三层密闭,上有代表神农大神的信仰纹样。”
乐无异顿了顿,又轻声道:“他曾经说,若有必要……此物可助当朝太子殿下,坐稳江山,重整天下。”
那老者豁然站了起来:“你……此话当真?”
乐无异道:“那剑封存之前,我拆开看过,确有你所说的藏宝图,现在看来是假的。”
老者与那尖细嗓音对视一眼,似乎沉吟。乐无异稍微抬眼,平视前方: “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我叫了那么多年父亲。”
老者看他眼神,有些放心,却又隐约觉得不对。此时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年轻嗓音:“说谎。乐小少爷,你用来折了桃花的那柄好剑,又是什么?”
谢衣策马一路狂奔。他心中一阵一阵猛跳,根本毫无来由地想此刻就见到乐无异。
终于到得城郊小院,他顾不得拴马,立即上前拍门,却听得内里传来一阵突然的哭声。谢衣心中一悸,直接剑鞘狠推,破门而入。
谢衣快步上前,见两个小厮昏倒在地,不醒人事,他探了一番,已没了气息。他顾不得多想,向着哭声寻去,却见阿阮被绑在廊下柱子上,被堵住了嘴说不了话,泪如泉涌不停淌落,哭得近乎断肠。
“阿阮!”
谢衣连忙将她放下来,松开捆绑夺开口中之物。阿阮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救救我哥哥!你快救他!他们要找一柄剑,还用我来威胁哥哥!”
谢衣心中似乎有一刻是停顿的。他耳中嗡鸣,一颗心无尽下沉,只见得到这小姑娘通红的眼睛。
“……” 无异……
他越是心痛,却又越是冷静。阿阮只看到他沉黑色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恐惧,那是一个男人将要被夺走心爱之物的本能痛恨。
“你告诉我。”
“他在哪里……”
谁带走了他。去了何处。要做什么。要如何伤害他的小徒弟。
阿阮被他注视,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谢衣哥哥……我和你说。我是山里的精灵,哥哥常去山中玩,我跟着他,来了人间,他把我捡回家。……我猜我能知道他在哪里……”她缓缓地翕动嘴唇,明亮的眼睛里光彩斐然,“可是只能用一次……你一定要成功。不要让坏人欺负我哥哥。”
她的眼泪落下来时,谢衣点了点头。
阿阮闭上眼睛,身边泛起微光,仿佛魂魄轻缓地蒸腾,在渺茫尘世中, 寻找山中精魅将要报答的那个有缘之人。
她的手指几乎透明,却搭在了谢衣的手心里,她眼睛里有一番别样的世界。
“……在西北。他们要往西北去。大山里,有很多很多人……那是…祁山。”
谢衣闭上眼睛。他站了起来。阿阮靠在柱子上,浑身发冷地抱住自己, 迷茫地看他。
谢衣弯腰,拾起地上的腰坠。递给她。
“去屋后牵一匹马,拿好银钱和水,带上这个,去皇都找太子殿下。你告诉他……西北有叛乱,定国公世子乐无异在此潜隐多年,终得确信,请皇帝出兵平乱。”
“谢衣哥哥……”阿阮喃喃地说,“我……”
谢衣已经走了几步,却还是为她这一声呼唤回了头。他深深地在漆黑夜色中换了一次呼吸,不仅安慰阿阮,也终于使得自己恢复冷静:“快去。我会把你哥哥……带回来。你不是知道了吗。这傻徒儿,是我的心上人。”
阿阮从未见他如此这般地对自己微笑过,她却仿佛自他短暂的回眸之中, 得了无穷的勇气。她眼泪不止,却又有了希望,只要不到最后一刻,万事总无终局。人生因有无穷尽的光与信仰,才不至在最为绝境的黑暗之中沉沦。
“竟然是你……”乐无异双眼满布血丝,又被抽了一鞭。他吃痛咳了一阵,眼底却依旧写着深刻的不屑,“呵……畜生……”
面前这人脸颊扭曲,眼角之下一道旧伤疤。他神色阴鹜地咧着嘴角,竟然就是那日酒楼之中被乐无异和谢衣联手整治过的纨绔公子。若非他一句“说谎”的论断,乐无异险些就能骗过了那两人,夺取一线时间,带着妹妹远走高飞。他万万想不到竟然冤家路窄落在了此等小人手上,却半点也不后悔当日所为。
那纨绔见他咬定了不肯说出昭明剑的下落,冷笑一声:“给我打。不说出实话,就打断他的手指,脚腕,拆断他的骨头,从每一个关节的接缝里灌进盐水!乐无异……还有你那天仙一般的小娘子,不知会使什么妖法,我已命人再去捉拿,料她也跑不远了!”
乐无异露出负伤野兽一般骄傲心痛的神情,几乎是发狂一般轻声咬牙: “畜生。”
“……打!只要他不死,随你们打!”那纨绔笑得发疯,手中长鞭狠狠摔在了牢狱的墙上,“乐少爷,你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究竟有多硬。”
一轮圆月高悬。
狂风跌宕的山涧之中飞出一连串明亮锋锐的剑光。冷兵刃连番冲杀之下擦出未停的利响,刀戟箭矢纷飞之中,可见月下返照的寒芒。夜间森严的守备被冲得七零八落,四下里呼哨照应之声四起,惊起山中飞鸟,冲月乱逃。
“……”
“你是何人!”
“为何擅闯我教!”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被这闯山之人反手而握,一时竟无可分辨他究竟是用剑,还是用刀。
清冷的月光将夜色之中一串杀招照得透彻。毫无修饰的剑法快而狠准, 一路逼退防御。
漫山灯火骤起,钟声幽鸣,阵线一路上推。
漆黑长剑所到之处,腥风血雨,剑光交叠。废尽修为者数百,所杀无一人。
山中教众溃逃后散,三女凭依轻功而至,在狭隘山路之中摆出围阵。谢衣以指拭剑,眼瞳之中血色映照,不见波澜。
“与你教无旧怨,将我徒儿还来。”
三女嘶声冷笑,飘魅如幽鬼,做阵抢攻而上。
谢衣左手并指点在红衣女眉心,一剑挑了另一人手腕,在她凄厉惊叫之中毫不留情地又杀了自身后突袭的一人,这才长剑斜挑,迫近红衣女颈项: “……告诉你主人。晗光剑主谢衣……”
“……前来拜山。”最后的四个字很轻,却压着再也不想多提的那个因由。把我徒儿,还给我。
山腹天台之中,狂烈的冷风吹拂人衣袂,四人环成杀阵,嘶嘶而笑。“谢先生。与你毫无旧怨,上门做客,怎么不打招呼?”
“就是。我百年圣教,是你想闯就闯的?” “好好一个活人,这就要变了花泥了。”
谢衣已经懒得与他们废话。他长剑持平,若有若无一道剑诀透过苍白月光,将他目光投映在最远一人心脏。
“一起上。”
歌弦与琴音铮然而响,发亮的钢丝勒在指尖,暗器刺透夜色的锐声撩过耳边。他的第一剑斩断了其中一人横抬的铁琴,那人嘶声而笑,这又亮出一对钢爪,架住了当头劈下的漆黑长剑。 今日月圆,今日风晴,当决一死战。
他们可为名,可为利,可为圣教主无上的荣耀。而他为的……只有心中最沉的焦灼与执着。
山顶宫殿之中,灿烂的灯火照彻长夜。
奢靡之至的璀璨壁饰,镶嵌在十六座巨柱之上,凶蛮的狂兽浮雕自上而下俯视,口衔的悬泉涓滴细流,竟全然都是瑰丽的毒液。
“何必那么大火气。”女人的嗓音轻柔低婉,说不出妩媚销魂,“他们许多人,拦不住你一个?那也倒好。你若为我所用,我王的大业,为时不远了。”
身边干瘦老头瞎了一只眼,桀桀笑着,看着站在阶下的人。
教主站了起来,挥退左右侍女。一群鼓琴鸣瑟的青年男子木然列队,抱着乐器自阶梯离去。
教主掀开了身侧帘幕,谢衣蓦然看到乐无异被她牵着颈项,吊在天顶之前。他双目轻闭,栗色的发丝凌乱垂落,纵然还活着,也只余下一息而已。牵住那浮绳机关的,竟然只是教主数根发丝,她长长的指甲不停拨弄那
一缕断发。
那发丝断时,另外一头沉下的巨石会残忍将他的小徒儿吊死,将他头颅深深刺进天顶骇人的长针之阵。
“……”谢衣瞳孔抖动,却未出一词。
教主的微笑如同春风般酥软动人:“谢先生,你喜欢吗。不如看看你那柄名满天下的剑,快不快得过……我圣教教主的指甲?”
“……”
“别犹豫,别想太多。王爷确实要昭明的秘密。可若实在无法,他让我杀了这小宝贝儿,再与你同归于尽呢。”
干瘦老头呵呵冷笑:“教主……您也别想太多。折了圣教这么多人手,王爷还不出兵,他答应了我们的事,也未必能成。你开罪了眼前这位,能落什么好处?”
教主温柔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开罪他?谢先生,你说对吗。”
“你放他下来。昭明剑在我身上。”谢衣的眼睛轻轻注视她拨弄发丝的手指,似乎极其平静,并没有将目光转到乐无异毫无生气的脸上。
“看我听到了什么,昭明剑。”干瘦老头格格怪笑,几乎是一瞬间就切换了男女不辨的尖细嗓音,赫然就是与九王幕僚合谋擒了乐无异的人。
教主冷哼一声,又柔声说:“我怎么相信你呢。哎呀,看看我这偌大的殿堂,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你身边那池子神仙佳酿……我这好东西,不腐石料,不化精铁,可不是那些个凶暴毒药,只要你不乱动,绝对没半分害处。”
她如此这般说着,又有年轻男子自不知何处走出,将一盏剔透的夜光杯以琉璃盘托着,为谢衣呈上。
谢衣目光放在教主的手上,漫不经心地说:“你扣下我徒儿,又有何用?昭明剑……是他父亲乐邵成暗中托付的拜师之礼,早已伴我多年。为免太过招摇,我以晗光名之,行走江湖十数载。”他将手中黑剑珍而重之地放置于地面,“此剑如何,你这山中怨魂,大抵已然知晓了。小徒体弱,不堪你这般厚待,把他还予我。”
教主颔首示意那年轻男子。他于是木然地放下手中杯盘,背向谢衣,毫无顾忌地弯腰取剑。他仿佛是已然失了魂魄的活死人,只会听命教主,不知受了何等可憎的傀儡之法控制。他一步步走上神台,将通体漆黑的长剑呈送教主面前。教主眼见这黑剑锋锐沉重冰冷异常,颇似宝物,心中信了一半。她究竟自恃手段高明,不免有些得意。却听身后内堂裂开一线缝隙,一
个声音说:“说谎此事,竟也名师出高徒。”
谢衣瞳仁之中神光不动,竟然轻叹:“我道是谁,如此处心积虑。”
面目扭曲的丑陋之人以折扇折面,哈哈狂笑而出:“我一个好端端的世子,被你折辱至此,你定然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谢先生,谢大侠!”
他转而向教主说:“小怜啊小怜,你真是愚蠢。枉费我爹信任于你,你竟然连真话假话都分不出。”他折扇一并,指着谢衣,“我亲眼见他二人近日才相识,此剑当时就傍他身边,怎可能是乐老狗的昭明剑!”玉怜教主柳眉轻抬,轻笑一声,这就掐断了一根长发。
轻微的一声崩断,几乎连声音也听不出,却带动其后轮盘转动半格,将乐无异的颈项又抬高了些。他似乎终于转醒,恍惚的视野混沌一片,却能听闻身边声音。
谢衣看着他无神的琥珀色眼睛,漆黑瞳仁之中不明的阴郁一闪而过。他的神情几乎看不出分毫波动,遮掩在长袖之下的手指却轻微地动了动。
“有此人在。即便给你真的昭明剑。我的徒儿也走不出你这神殿。”
“那可不一定。你要是识相呢,就乖乖听我的话。本教主……难道还收拾不了我这乖儿子?”
世子哈哈大笑,几乎笑出眼泪:“小妖女,就凭你?!我告诉你——”干瘦老头儿一记重击敲在他脑后,嘿嘿干笑:“老了,活动活动筋骨。”他与教主相视一瞬,背后交换了不知什么手势。谢衣看到一直没有任何
反应的乐无异轻微地动了动嘴唇。别相信。
谢衣沉默不语。他轻叹一口气,端起了地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呦……忽然懂事了。”教主幽幽地说,“既然如此。似乎也没有必要难为你。”
她轻轻转动轮盘,将吊住绳钩的铁环牢牢挂在断口,这才拿走了发丝。几个女子步履轻缓,抱起乐无异,将他向内堂拖去。
教主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看了谢衣一会。谢衣目光轻忽,掠过一动不动躺于地上的九王世子,似乎有所顾忌。
教主会意,这就千般妩媚地走近了几分。
“说吧……本教主心情一好,兴许真的放你们离开。”
谢衣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如同心有所思。他忽然抬起手指,一手握住她颈项,在她惊惧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将她丢在了地上。
干瘦老头见他不被毒药所制,面露惊恐,转身要逃,却没能快过贴着颈项的一片桃花。暗器在如雾血色中晕染盛放,焚尽毒恶。
谢衣沉重地喘了一口气,用力按住心口,将毒药侵入肺腑的锐痛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步步上前,推开了内堂的大门。此时再无任何一人前来打扰他。内堂正中的铜柱之上,层层铁索捆着他的小徒儿。这死脑筋的小东西,只怕被折磨得已近濒死,却不肯提他师父一个字。
“无异……”
乐无异艰难地张开眼睛。他披散着长发,眼下全然都是青紫浮肿,嘴下一道清晰的血痕干涸成黑紫的凝污。他看到谢衣,灰败的瞳色中出现些许波动。他努力张大眼睛,干涸的眼底表露出恍惚而渴望的神情。
谢衣看到他轻轻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能说出口。他心中如同被万支长针穿刺,痛到无以复加,落在乐无异颊边的手指温柔而带着颤抖。
“别怕。师父带你走。”他的声音忽重忽轻,压着几近无声的嘶哑。一直相望而难以触碰的愤怒在此时终于可以决堤。他声线压抑的每一个字,都是心如刀绞的苦楚,是恨不能以身相代的悲伤。
乐无异没能给出任何反应。他轻而又轻地闭上了眼睛。
谢衣斩断了铁索,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这渴望已久的温暖令他轻轻抽搐。谢衣以为他冷,却又终于明白了他只是疼。他尽可能轻地将乐无异抱起来,让他终于能蜷缩在自己怀中。
他带着乐无异,走进深重夜色。
一只酒杯被狠狠地丢在了地上,崩裂成渣。
“跑了?一群废物!!只是要追一柄剑,竟要本王亲自出兵!”
“王,王上,地上有酒杯,那剑客中了毒药,他跑不远!”声音苍老的谋士跪在阶下,他叛了西域给这野心勃勃的王爷当幕僚,还未曾见过他如此大发雷霆。
“看好世子,别再碍事。围住此山,给我追!现在就追!”
乐无异自昏沉中醒来的时候,耳边最初听到的,是单音节的马蹄声。他俯身压在马上,随着狂奔的马儿载沉载浮,起不了身,也无法回头。
师父……
四野里的火光星星点点亮了起来,马匹的嘶鸣和兵荒马乱的追赶声响得遥远又恍惚。
师父……
乐无异张着无神的眼,等着永远强大可靠的那个人环抱住他,拿走他的心,给他终于可得安放的归宿。
一双手臂如他心愿,环住了他的腰,尽可能避开他的伤处,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乐无异想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轻微咳嗽,飘摇迫近的喊杀声和耳边马蹄声湮没了他的声音和喘息。他想他大概已然满足,如果能与谢衣一同葬在这无尽荒凉的夜色中,在血与火中得偿最后的思念,他也一生富足,别无所求。可他不愿谢衣的年岁停在此地。他是人间温柔的一缕白,是属于乐无异的桃花遍开的春光,他只盼师父能走遍山川,看所有未见的风景,见所有未见的人与事,一生悠然。
“师……父……别管我……快……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竭尽全力的一句话,也仿佛将要耗尽他胸腔中仅存的一丝生气。身下的骏马在荒林乱石之中狂奔,所有的颠簸都只是对他更深的折磨。
谢衣的手掌蒙住了乐无异的眼睛。也许……使他的小徒儿陷入真正黑暗宁静的世界,就能永无恐惧,永留希望。他的声音平静低沉,如同哄着年幼的孩子:“别怕。”
三面的追剿开始包抄,跃动的火焰连成无可挣脱的巨网。有嘶哑而嗜血的声音撕扯着嗓子号令放箭,然后就是漫天狂乱的箭矢。
乐无异昏昏沉沉,却又竭力保持清醒。他知道谢衣在护着他。知道他挥动的长剑斩落破空的乱箭,知道他长袖之下震荡的剑气圆出完满的的屏障, 在狂澜乱海之中维持安宁的守护。
他听着他悠长而和缓的呼吸,听着他的心跳,听他的一招一式,听他每一次出剑与回转。
他嗅到一丝血腥气,不是属于他的,那是毒药的腥甜,诱惑又芬芳。
谢衣的动作终于有些迟缓了。剧烈的再也难以压抑的疼痛占据五脏六腑, 剥夺他的五感,顺着不留余地的每一次挥剑,终于入侵每一分血液。
一泓月光在黑夜之中盈盈地亮了起来。色泽青翠的小剑终于从宽袍长袖中出鞘,引来山呼海啸一般的惊呼,似乎就要上传天宇。
他们终于要击败了这个人,夺走他守护至此时的至宝。他们的王将要一统江山,踏破中原的皇宫,成为帝国新的主人。
“既然昭明在此,留那小的活口,杀了他。”
谢衣抬起漠然而沉默的眼睛,看着对方队伍中冲上前来的一个人。那中年男人嘴角带着嘲讽而轻蔑的微笑,以英雄式的膂力张开巨弓,准备在狂奔的马匹之上收获他的猎物。
三箭齐发。
利刃划破夜空,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呼啸嗡鸣。
乐无异听到了欢呼声。那种可怖而又嗜血的欢声满溢整个荒林。 他拼命扭转过脸颊,想要大喊一声师父,却看到谢衣挥动了衣袖。
时光仿佛凝滞。原本势在必得的三箭只中了最后一箭,在金铁入肉的闷响中从后心透过,其他两箭被他攥在鲜血淌落的指尖,在众人惊骇的死寂之中抛了回去。
第一箭,破甲。第二箭,封喉。
第三……剑。青翠的小剑灌注毕生所学,紧随被拦下抛回的两箭脱手而出,分毫无差地将之前两根箭矢碾得粉碎。它透过了敌酋的喉咙,剖开漫天血雾,带着狂涛剑意和浩荡如洪荒骤云的清光,将数百骑刈倒在地,也将整个追击的罗网毁得彻底。昭明剑去势尽时四散崩裂,在至臻武学殊死决绝的最后一击之下,以身为凭,爆为齑粉。
武林至宝,就此粉身碎骨。
一身重铠的帝家后嗣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千秋万代的野心如同笑话, 葬送在荒岭之中火光冲天的夜里。
然而这都与乐无异无关。
他只想知道。谢衣为什么不回头。师父……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底淌落出一丝血迹。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哭,却也原来,只是不到心碎之处。
谢衣侧着脸颊,没有看他。越来越远的火光不能照亮他的侧脸,唯有亘古的星光依旧眷顾。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就像要遮住那支透胸而过的冰冷箭矢。这一箭他已无力阻拦,却也……不能躲。他的怀里护着心爱的雏鸟,护着他一生中最美好的珍宝。如果能有什么使得一个男人甘愿从容赴死,那大概是为了他所爱的人,能够继续下一程旅途。
他双眼神光已然涣散,却仿佛尽是温柔和遗憾。漆黑的血痕在唇边淌落, 他的声音如同梦境之中一句靠在耳边的轻叹。
“傻徒儿。快跑。别回头。” 师父……
谢衣的手指缓慢地垂落了下来。
白色外袍因为猛烈的狂风而猎猎作响。他向后倒下的时候终于阖上了眼睛。他从马上坠落,坠落进与他最不相称的黑暗与泥土。
天就要亮了。他只愿昏迷的小徒儿不要害怕,在马背上,在清晨里,在远离危险的阳光下悠悠转醒。他不会知道,乐无异没能如他所愿,而是用渗出血泪的眼睛,从头看到了尾。日升月落,永夜已尽。
第一缕阳光刺透天际的重云,照亮乐无异身下黑马的眼睛。它眼底湿润, 流出泪水,口中喷涌着呼嗬气沫,却四蹄飞踏,不肯稍停。它载着主人最后的托付向前狂奔,冲进破晓的天光里。
乐无异眼底的血顺着嘴角淌落。他终于还是没能抓住谢衣,他无力的手指与他的白袍错过。就像一个痴心的孩子,究竟也没能留下他最爱的那只飞鸟。
乐无异张开眼睛。
他仰面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眼底也没有泪水。他平静地看着头顶床梁,看屋内昏黄的烛火明灭。
师父……你想我了吗。
他阖上眼帘,翻身将手指压在了脸颊之下。他想要重复这个梦,想再多看谢衣几眼。老天如了他的愿望,给的却是另外一段梦境。
一片黑暗。哪里也没有前路,哪里也没有归途。
他站在原处,心底一片迷茫。他想找一个人,却不知他身在何处。直到一盏灯亮了起来。
他缓慢地呢喃:师父。
师父的神情微冷,没有给他最喜欢的微笑,却在眉目间带了一丝愁绪: “……无异,你怎么坐在这儿?这不是你久留之地,还不快走?”
他没有回答这个谢衣,只是又唤了一声:师父。
谢衣轻声叹气,然后无可奈何地说:“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他不敢抬手触碰他,于是只能站在原地:“师父……我不想再撇下你一个
人走了……这一次,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回去。”
谢衣看着他的眼睛。他温存而又和缓地抬起手指,替徒儿抹去孩子气的眼泪:“傻徒弟……生死何其玄妙,终非人力所能企及……”
乐无异于是握住了师父冰冷的手指。属于人间的温暖透过他的指尖传递, 抵达漫长的永夜,抵达生死两隔的无尽岁月:“求你。师父。求你……别丢下我。我还有重要的话没有对你说。为什么永远都要这样,你为什么舍得。”
谢衣将他抱在了怀里,闭上眼睛:“别哭。为师舍不得。” “别走。或者带我一起。你不能这样……总留下我自己。” 师父,如果我在黑夜中失声痛哭,你会不会心软?
师父,可不可以只有这一次,不要离开,为我回头。
谢衣的眉目逐渐模糊,终于给了他一如记忆之中的微笑。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真是……傻徒儿。”
“叶子哥哥。叶子哥哥。”
乐无异倏忽被她唤醒,很模糊地应了一声:“在。等等。”
房门打开的时候,乐无异恢复了平日的装束:“阿阮。今天让你出来啦。”阿阮早已不是一袭绿衣的小丫头。她改换了皇后的裙装,却拔去了珠钗,
拆掉了外披长裙的沉重拖尾,随意扔在来时的马车上。她风风火火地赶来, 半点也没了皇家该有的风仪分寸。她回家之后大概又会挨训,可她一点都不在意。她抬起青葱一般的手指搭住乐无异的手腕,小姑娘似地撒娇:“去看谢衣哥哥吧,有点想他。”
乐无异点头:“好啊。”
他牵着阿阮,徒步向城外去。长安。
尘世中的清晨喧闹安详,笑闹的孩童追逐着奔向学堂。转角卖面条的老伯隔着大锅里蒸腾的水雾,憨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他认得这一双兄妹,他不知那明丽动人的姑娘是皇帝的妻子,只知她活泼少话,有时会亲手编了花环送给哥哥。
芳草在缝隙中萌芽,柳树垂出新叶,早春里一切都将醒未醒,城郊田埂外还浮着未融的雪色。
长亭之外的酒肆老板今日刚归来,准备在此地待到桃花遍开,却打着哈欠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年轻人,牵着仙女儿似的小姑娘,走了岔路,向山中去。
“……”
老板愣了半晌,一拍桌子,招呼他那长工:“看店!我出门了!”
“哎,东家,您才回来就走啊!东家!”
乐无异与阿阮在青草丛生的小坡上静静坐着。这里没有坟墓,也当然没有衣冠冢,唯一葬着的只是谢衣曾不离身边的那柄漆黑长剑。
他不记得当今陛下将之放在自己手中时说了什么,他那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或者说,时至今日,他也依旧分不清,他伤重醒来之前的那个夜晚, 九泉之境来与他道别,却终于被他紧紧抱着不肯放手的师父,是弥留之际魂灵相会的记忆,还是出自思念的臆想。
曾经的太子殿下,今日的九五之尊,曾亲自领兵在天亮时赶到,剿灭残寇,将他带回。却没能在他清醒之后,陪他找到师父。
后来他回去那里很多次。
荒岭之地,孤身独行,踏遍了满目疮痍的战地和每一片溪流,湖水,洞窟,悬崖,走了很久的路。
他没有找到他。
所以他终于还是留给他一线永不泯灭的温柔和希望。
“嗨。”斯文又泼皮的酒肆老板提着两坛老酒。慢吞吞地打招呼。
“您也今日来?”乐无异背靠着大树坐着,看到了这位老板,于是站了起来。阿阮跪坐在地上,扬起脸颊看他。
酒肆老板呵呵笑了笑,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对着自己身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灌了下去:“真巧。”
乐无异回以微笑:“是。往年遇到您,桃花都已开了。”阿阮好奇地看着他们:“这是谁呀。”
乐无异回过身,把她拉起来:“打个招呼。这是城郊那间酒肆的老板,每年春天回来看看他的老友,带给他一坛去年酿的桃花酒。”
阿阮脆生生地说:“您好。”
乐无异问:“另外那坛不送我了?”
酒肆老板眼神清清淡淡地撇过阿阮,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大叔我羡慕你们年轻人,美人相伴,今年这酒,就不送了。”
他随手一摔,酒坛冲着地面去。乐无异猝不及防,本能地以手去接,硬生生用手掌吃了酒肆老板这一下重摔,将那坛美酒接在手里。
“……”
阿阮吃惊地看着他们。乐无异也有些愕然,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地上轻轻一声响,有件小东西掉落在地面上。乐无异低头一看,以为自己弯腰时弄掉了它,连忙珍重地拾了起来。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忽然心思电转, 如遭雷亟。
一枚小小的银色桃花被他捻在指尖。
他的那一枚,今晨外出担心弄丢,正好好的压在枕下。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乐无异声音很轻,就仿佛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梦。阿阮遍请名医,用了许多年,去了他一身伤,他最深的一道伤痕却甜美又凄迷,压在心底柔软的角落,年年岁岁,永不忘记。
酒肆老板神情淡然,不紧不慢地露齿而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这酒,既然你非得要,赠了你也无妨。少侠,我使命已成,终于等到你美眷傍身。虽说似乎做了多余之事,也正好后会无期了。”
乐无异将那坛酒丢给阿阮拿着。他轻轻攥紧了拳:“这是我师父的东西。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个。我师父……我师父呢!你是不是见过他!他是不是活着,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在下……叶海。至于我为何会有。你怎么不问问你师父呢。”
他的嘴角撇出一个慵懒的轻笑,似乎没把这年轻人的愤怒和不平静放在眼里。他原本以为乐无异会追上来逼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却没想到乐无异如同心口遭了一记重击,愣愣地看着他。
叶海。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想问什么,却原来没有什么可问的。
“我现在去见那位老友,正好也予你些时间好好想想。真是……傻徒儿。” 傻徒儿。
一直没有出声的姑娘冲了过来。她把那坛酒塞给叶海,后退了两步拉住乐无异。
“哥哥,你别理他。他看起来……不是好人!”
“哥哥,我们走吧。我的那颗也给你,你把这个还给他!”
乐无异轻轻张开手指,伸平了手掌。那枚银色的桃花刻印静静地躺在掌心,呈在了叶海面前。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却有些空洞,仿佛没有所思,没有所念。“叶前辈……得罪了……”他的最后三个字轻而又轻,似乎只是吐气,
又如同用尽了全身力气。
叶海没有接过那枚小小的暗器。“这是你妹妹?”
阿阮拿过那枚小桃花,放在了叶海抱着的酒坛上:“你快走吧。谢衣哥哥才不是这种人……不管他还在不在,他一定不会允许你欺负他徒儿的!”
“阿阮。乖。走吧。” “哥哥……”
“走了。”他拉着生气的阿阮,没有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下次再陪你来。”
“小家伙。你要是现在离开。我保证你会后悔一辈子。” 乐无异背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想干什么。就来看看谢衣的徒儿……是如何地不肖,未得其师半分真传?”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乐无异缓缓地回过头,眼神中终于有一瞬的动摇。
叶海的神情少了几分轻佻,似乎也终于为刻意刺痛这年轻人鲜血淋漓的旧伤而感到歉疚。
“话是你师父说的。酒是你师父给的。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傻徒弟不再经常坐在树下发呆,什么时候就不必再去探望。人世嬉游,实在短暂,玩得尽兴才好。总该有些沉重的旧事,该要轻轻放下。”
阿阮捂住了嘴角。眼底的光涌了上来。
乐无异愣愣地看着叶海,他轻轻动了动唇,终于咬牙切齿一般挤出了一句话:“我放不下!你告诉我,我师父在哪!”
“人不如故,面目全非,你也要见他?我觉得你不应去,你也还要见他?” “那是我师父!他答应过我,要和我回家!”
“别拔剑,小家伙……唉,年纪轻轻别动火气,我带你去找他。”
桃树,无尽的山野与桃林。
北国的春光尚早,连绿意也尚未新发,却偏偏有人沉心静气,在这偏远之地种出桃林。寂静未融的湖水还冻着薄冰,倘若夏来阳光好,这里大概会更美,会有连绵跌宕的荷叶满布岸边,令人想驾一叶小舟,将轻舟泊在湖中的小亭。到时亭中观水色,小舟听荷风,又有极目所见的桃林佐酒,必可共赏一整片连绵春夏。
未融的白雪润覆大地,踩上去发出轻微声响。桃源尽处终有一座小楼。
乐无异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那幅许久未曾得见的图轴。一别经年的春光与夏日,飘飞的桃花如同轻浮于时光尽头的梦境。山色招摇,水色晴好,镌刻于心的桃源旧梦只留卷尾一点余白,却也终于被填上了题句。
有人在他身后停伫脚步。
乐无异浑身发抖,听那不知是真是梦的熟悉嗓音轻轻敲在耳边。“别动。”
“……” 师父……
“傻徒儿。为何如此痴心。年少旧事,只当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好。”
“……我不回头。你别走。”乐无异的声音平缓而轻颤,已然不仅是清朗透彻的少年音色,而是带着年轻男人初长成的温柔厚重。
“师父,你就不想看看我。看看你的小徒弟,长大之后是什么模样。” 谢衣的声音沉稳优雅,一如乐无异花架之下小憩的每一个午后,半梦半醒间的旧梦。
“为师双目已盲,再不是陪你鼓琴习剑的师父,也和不了你的画作。只写一行题注,还需日日揣摩,不敢差之分毫。”
“你是眼盲。还是心盲。我……我爱你总如一日。你却避我不见,让我……”他说不下去,终于还是闭上眼睛,久别的泪水自脸颊滑至下颔。
“别哭。……小无异。总是长不大。你说的对,原是我心中已盲。如此这么多年,耽误桃源春光。”
他声音再稳,还是带了一丝慨叹:
“傻徒儿。我若吓到了你,不许跑掉。否则为师捉回来打手心。” 乐无异于是终于回头。
他心心念念之人立在廊下,长发已白,双目轻阖。然而他眉目间清朗如月的风姿,无论时隔多少年,总如春江明月,投映心上。
乐无异走到他身边,沉默一会,低声说: “师父,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谢衣将手指放在他颊边,本想替他擦去眼泪,却觉这可爱的小徒儿脸颊发烫。
乐无异见谢衣发现了他的窘状,顿时呆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师父……你不抱我。”
谢衣时隔数年,又听到他撒娇,竟是在这种时候。他将乐无异一把抱起来,放在小楼边高于地面的边台上。
乐无异感到师父刮了刮他的鼻尖,这才终于有了些真实感。他还是困扰茫然,不知此地是真是梦,索性异想天开。
“师父,我要桃花。”
谢衣微微笑了,似乎永远拿他毫无办法。他抽出身边长剑,默念一段剑诀。
乐无异看着他,只觉身边空气仿佛凝滞,又如要沸腾。谢衣蓄势而发的一剑在小楼之前划出一道雪浪,犹如怒涛滚云,晶莹雪沫在阳光之下飞飘百余米,他将长剑掷入地面,浩瀚的余波震荡前后,又催一道雪潮。
远处传来叶海一声荡气回肠的大吼:“你他娘的发什么神经!”
气弧屏障之中,乐无异和那座小楼安然无恙。他忍不住笑了,什么愁肠别绪都飞去了九霄云外:“师父,你是不是逗我!”
谢衣道:“过几日就有桃花,只开这一片。总会让你如愿。”
他靠近几步,乐无异扑在他怀里,还未说想要什么,就得了谢衣一个吻。他紧紧抓着师父的衣服,被亲得晕晕乎乎,只在被抱起来带进小楼中时懵懂又害羞地问了一句:“师父……你题的字太难看了……写的什么?”谢衣抱着他上楼:“你竟嫌我字难看。”
乐无异隔了许久才轻喘着回答:“不,不是……啊……那里不要……师父……你不是看不见吗……嗯……”
谢衣说:“目不能见之后,由心视物而已。只可惜字只怕要一直难看了。”乐无异被他轻易拆了衣服,又亲得找不着北,真是满脑袋浆糊,可他固执地把手掌撑在谢衣胸前,非要问个分明:“嗯……唔……你写的是什么……”谢衣堵住他的唇,轻声说:“明天告诉你。”
乐无异浑身发抖,无暇顾及其他。轻薄纱幕之外已无寒冷。通天彻地的剑法神通驱散大地之寒,催促桃树抽枝,只怕他明日自昏睡中转醒,就能看到如梦似幻的桃源仙境。
那时遍野红粉雪白满覆层叠,环绕依旧昏白的峻冷苍山,自是一番令人心动的别样春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