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廿载一诺

作者: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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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5万字

关键词:游戏剧情后,乐无异视角

排雷预警:-

01.
【流月城之事完结以后,乐无异旋即回到长安。不久,他启程西行,继续偃师修行之旅。】
“好了!”乐无异拧紧最后一个枢纽,查验过灵力流转后,托着手中羽翼起伏的偃甲鸟,蹲下身子看着身旁的小孩儿。
“喏,你拿着这个,就能和你爹娘通信了。不管你走得有多远,它啊,都能替你找到他们。”
乐无异笑眯眯地捏了捏小孩儿肉嘟嘟的脸颊,将手中的偃甲鸟递到他的手上。
小孩儿又惊奇又小心地接过偃甲鸟,摸摸它的翅膀,然后歪着脑袋看向乐无异,“大哥哥,原来你不止会做大圆筒,还会做小木鸟,好厉害!”
乐无异弯弯双眼,对于这小孩儿将自己精心所制的取水偃甲称为“大圆筒”丁点儿都不在意。
“大哥哥你教我好不好?爹爹和阿娘都说大哥哥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也想变得像大哥哥一样厉害。”
“好。”乐无异刮了刮小孩儿的鼻尖,“你现在好好读书认字,等你字认好了,大哥哥就教你怎么看图谱。”
小孩儿嗷嗷呜呜地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围着乐无异转圈儿。
“大哥哥,我听狼王哥哥说,学了别人的本事,就要管别人叫师父。那我是不是也要管你叫师父?”
乐无异搂住蹦个不停的小孩儿让他站好,笑得得意又狡黠,“哟,那可不行。大哥哥可还没出师呢,不能收徒弟。”
“大哥哥也有师父?”
“当然。”
“大哥哥这么厉害,大哥哥的师父一定也很厉害。他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乐无异伸长双腿坐在地上,砂砾被强烈的日照蒸腾出阵阵热气。他松开小孩儿,托着下巴望向北方。
“当然。我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说。


02.
借那小孩儿吉言,那天晚上,他梦到了谢衣。
其实流月城事毕后,他便再未在任何梦境幻境里见过谢衣。他想,他得活出个样子,不能总是牵牵绊绊拉拉扯扯,让他的师父平白地担忧。
这晚,谢衣在梦境里温和又包容地看着他,任他呆在原地红了眼眶露出久违的软弱样子也未责他一句。
“师父,我……”
“什么都不必说,为师明白。好徒儿。”
乐无异揉掉眼眶里的泪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他得坚强,他不能让师父在梦里也为他担着心。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他能得一句“好徒儿”已是足够。明早云破日出,他又是意气飞扬的模样。他早就不再软弱,只是偶尔也想得谢衣一句肯定。


03.
【此生未尝虚掷一日,余心已足,无复怨怼。】
谢衣留下的那卷帛书被乐无异小心地收藏着。谢衣留给他的东西不算太多,除却图谱,除却静水湖到捐毒那一路的短暂交谈,除却幻境里的几番匆忙相见,便只剩这卷帛书。
这些年里,他便靠着帛书里的只言片语,拨开那些从岁月栅栏里伸出的枝桠,无阻无碍地前行。
比如:
在那窘迫的拜师之后,谢衣曾拿他问过的那个问题又反问于他——为何要学偃术?
他想了许久,从初学之时的心情一路想到现在。他与人敌对时,用偃甲防身;出外远游时,用偃甲与家人联络。念及此,他有些犹豫地对上谢衣得目光,说,“大概……是因为偃甲能与人方便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和师父谈过以后,我觉得,要是能让这份方便惠及他人,就更好了。”
谢衣又问他,“可偃术,并非万能。若是遇到力所未及之事,你当如何?”
乐无异抓抓头发,“呃……师父那么厉害的人,都有做不到的事,更别说我了。若是真的遇到,只要尽力一试,也就不觉得遗憾了吧……”
“哦?只要尽力试过,便无遗憾?”
“呃……大概吧。”乐无异有些不确定,毕竟他这十八年里太过顺遂,尚未尝过苦涩的滋味。
直到对上沈夜对上流月城,乐无异才知道,他还是太想当然。无数次,他差一点儿就能扭转局面。原来……很多时候,他连自己是否尽了全力都不能确定。他无数次在心里呐喊过,只要再向前一点儿……只要再努力一点儿……
这种与命运之神擦身而过的情绪折磨得他夜夜辗转。
在尘埃落定的某一日,他再度翻开谢衣的那卷帛书,看见他的师父留下的那句“余心已足,无复怨怼”,如释重负。
若说遗憾,谢衣心中必不比他少,甚至还要深重得多。然而他的师父懂得放下。于是他终于释然,不再自责于曾经的阴错阳差。
所有无可挽回的沉重无奈,换成了他愈发沉稳谨慎的现在。


04.
【三年间,乐无异周游于西域各国,一路为西域百姓制造取水运水的偃甲,广受崇敬。】
“乐大师,乐大师你快来看看,那运水的偃甲不知怎么回事动不了了——”
正在帐子里闭目小憩的乐无异被门帘外的叫嚷声吵醒,他匆匆掀开门帘,对着一脸焦急的众人说道,“别急,我去看看。”

“唔——”乐无异敲了敲偃甲各部位的联接处,又尝试着朝内注入了几许灵力,扭了扭安放导灵栓的圆盒,他拍拍衣角上的沙土站起身来,说道,“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导灵栓用久了,运转不太流畅,我换一个就好。”
“多谢乐大师——”
“乐大师辛苦了,喝口水吧——”
周围的百姓七嘴八舌地对着乐无异表述着感激,倒是乐无异颇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让他们别这么客气。好容易劝走了那群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乡亲,乐无异摇摇头笑了笑,蹲下来拍了拍自己所做的偃甲,竟是发起了呆。
现在人人称他一声乐大师,走到哪儿都能收获旁人感佩的目光。他也成为了别人的目标、乃至想要超越的对象。但是他始终忘不了,他曾经感受到过刻骨铭心的挫败。他也在黑黢黢的地牢里掉过泪,他也曾气急败坏的自怨自艾,他也曾疲惫地想要放弃,任凭这一路走来得一切付诸流水。
后来……后来,他从一场又一场无甚意义的对决中,从一次又一次虚妄的幻境中幡然醒悟。人有离合月有圆缺,囿于毫无念想的过往会将执念变成妄念,失去的逝去的,他不愿承认也只得承认。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并不可怕,重要的是仍抱有对前路的希冀与渴求。
他曾经有过一场心血来潮的旅途,满溢着少年的朝气和轻狂。但那一场旅途,终是随着那一砖一瓦的塌陷走到了尽头。他曾迷惑过,自责过,恼怒过。好在他终于还是重整精神,走着他师父没来得及走完的路。
乐大偃师收回思绪,拍拍自己的脸颊,打开工具箱拧动着螺栓。
眼下,才是正事。


05.
【傻徒儿,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努力吧。】
修好偃甲,婉拒掉乡亲们热情的邀约,乐无异疲倦地爬上床,抱着被子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他的师父,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在不被看见的地方继续努力,于是他决心用尽一生来回应这句遗言。那些对天意的无能为力、对过往的无可奈何,以及那些舍不得放舍不得扔的只言片语,统统成为他前行的动力。
他不再需要谢衣提灯归来,驱散他内心不为人知的惶恐软弱。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将静水湖的月色、捐毒大漠的风沙、神女墓的青荇,封存在了心中,凝成一盏永恒不灭的灯。
那是他最好、也是最后的原动力。至此以后,他再无畏惧。
——师父,我应该做的……还不错吧……
乐无异咂咂嘴,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香梦沉酣。


06.
【圣元帝病势日笃。夏夷则不顾师尊劝阻,接洽朝中各方势力,重回京畿,投身皇位角逐……】
“……奔波数载,骤雨方停,四海初定……然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余心戚戚……阿阮久病无治,余辗转各处,终不能得……世事繁杂,人心叵测,余惟念昔时与兄把酒对弈……今山河相望,重逢难期……”
乐无异将夏夷则的来信放在一边,铺开信纸,抬起笔却不知如何回信。
如今他们三人有了各自的航向,哪怕歪歪扭扭亦步亦趋,却一个比一个坚韧,一个赛一个笃定。他们都在最神采飞扬的年华里抗过了生离死别,眉间心上都刻着不为人知的疤痕。醉酒弄枪的程廷钧,握着湖管笔抿出一横一竖的谢衣,抱着阿狸笑得娇俏的阿阮——他们不会再回来。
然而他们也不再无望地等待,人生还有很长,总有离岸的船。
他们唯有日复一日艰难前行,在这广袤天地间开辟出一条独有的路,精精彩彩走完一生,然后去往幽冥忘川,找到他们,把这一生讲成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乐无异神思不定,沾满墨汁的湖笔在宣纸上落下饱满的印记。他笑了笑,想起他曾读不懂的一首诗,重换过信纸,写道——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饶人。


07.
【宣和四年正月辛丑,吐谷浑寇凉州。百草谷星海部百将闻人羽奉命平讨。二月乙巳,特进定国公世子乐无异为赤水道行军总管,以伐吐谷浑。】
风烟破碎,长天殷红,山河残垣……
乐无异在震天的厮杀声里闭了闭眼。他握着晗光上了战场,马蹄铮铮,战鼓擂擂,曾经暴躁的剑灵如今再也不会回应他,晗光在他手中冰冷得刺骨。曾经他答应过他再也不会输,然而如今面对前方的千军万马,他头一次不想赢。
物伤其类,何其哀也……

他站在军帐前,沉默地望着不见尽头的长天。闻人羽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天罡的手指有着深深浅浅的茧印。
“无异,侵略与防卫,是两回事,别背负太多。”
他们互相扶持着撑过那段不堪回首的旅途,她一眼就看出他在想着什么。
乐无异笑笑,没有答话。
道理他明白,他们身后事千万的百姓与绵亘的山水,他们一步也不能退。然而……他始终不能毫无负担地挥剑驰骋。
原因无他,只因他曾经跪在谢衣面前,郑重地应允下那句“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哪怕他对着的是一个幻影,他也不能背弃自己的允诺。哪怕无人听见,他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
曾经手刃华月,他愧悔万千。哪怕明知就算重来恐怕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他始终认为他错了。纵然身边的人都说他太过苛责自己,但他坚持自己不能一错再错。
因为他是偃师。

乐无异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走进营帐里。放下晗光铺开宣纸,拿出尺规,开始仔细地勾勾画画。
半月过去,前方战事由闻人羽独力挑起,乐无异只专注地与图纸木材为伴。军中不是没有质疑,都被闻人羽强势压下。
消息传入皇城,夏夷则给他来过一封信,只有短短一句“我信你。”
乐无异捏着信纸,手指有着轻微的颤抖。他们不由分说地相信他,将柔弱地后背交给了他,相信他会成为他们无坚不摧的护盾。
他必须做到。为诺言,为信任,为天下苍生。
一月。乐无异做出了他所需要的战用偃甲——不为伤人,只为防卫。
铁梨木制成的高大偃甲,刷上三层连金泥,立于隘口便令人生畏。机关启动,万箭齐发,却被人有心地换成了石墨所做的箭尖。来势汹汹的飞箭逼得吐谷浑人无法上前,待得惊喜地发现这飞箭并无伤害,却又发觉尽管如此,那锋刀利箭又伤不了这偃甲分毫。
铁腕无情的吐谷浑人头一次感觉到不知所措。沙场征战分明是半分容不得人情,如今却遇到有人干干脆脆地将善意拱手摆至面前。他们奈何不了对方,甚至生出些敬意,如此进不得,退不得,比那火铳还要让人难以防备。
半月后,当朝天子与吐谷浑首领和谈。开放边贸,互通有无。兵戈止息。
早已转为商人的狼王安尼瓦尔听闻弟弟所为,专程跑来指着弟弟哈哈大笑,说身为兀火罗大将军之子你竟然不愿意上阵杀敌。笑了几声便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乐无异,蓦地伸长了手臂将他紧紧揽了过来,说,“好弟弟。”
乐无异眨眨眼,撇去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露出久违的笑容。


08.
他想,哪怕此生运数用尽,能得这一场两全,上天已是对他足够眷顾。
纵使这尚未走完的半生仍旧会遭遇诸多风刀霜剑,纵使他肩上还会加诸无数重担。
他想起他的好友说过一句话——
天风海雨,一力承担。

09.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乐无异挣开哥哥的拥抱,微微眯了眯眼。
他想,不,他希望,再过几十年,它能无愧无悔地去见他的师父,对上那双包容一切的眼眸,将那句盘亘许久的话,说出口——
徒儿……不负所授,无愧于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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