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越人歌

作者:扈佩

主页:https://bhhmc785.lofter.com

字数:0.9万

关键词:失忆;收录于无料《水调歌头》

排雷预警:-

正文 · 越人歌

一
秋日。
染红了的枫叶乘着秋风落进湖里,几载沉浮,又飘向远方。湖旁的小道上,一褐发身影快速闪远,手里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初七,我……”
黑衣青年在门后静默地站着,乐无异吓了一跳,药汁几乎倾倒。但青年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拂去袖上药汁,而是捂住脸。
“又看不见,你急什么?”
乐无异扶着初七坐下,边收拾地上碎片,边翘着呆毛道:“我要想看,救你的时候就看了……那时没好奇,如今难道还会使巧吗?”
初七不语。
“不过,你整日戴着面具,连吃饭睡觉也不拿下来,莫非是怕人追杀?……那你大可放心,这儿地处幽静,邻村也没什么人,追你的人到不了这儿。”
“不,不是追杀。”初七摇了摇头。他下巴线条沉默,任乐无异投来疑惑的眼神,也没继续说下去。
乐无异手脚麻利,不过一会儿就把碎片收拾好了。初七看着他跑进跑出又端了碗药进来,待他喝完,又布了一桌菜。甚至还想坐下来,替他将虾的蘸酱也细细调好。
“不必,我可以自己来。”
他微皱了眉头,乐无异就像可以熟知面具下的不悦一样让开了身。他挠了挠头,待他坐稳,又从身后摸出一物:“那……这个,你收下吧?”初七闻声望去,手不可察觉地抖了抖。
木鸟。
又是木鸟。
微凹的眼珠栩栩如生,翅膀柔顺地贴在身侧,檀木独属的香气飘入鼻翼,初七手一抖,几乎握不住这只木鸟。
眼前也仿佛有一瞬间的眩晕,将他带到闹中取静的小巷,有谁,也是捏着这样一只木鸟,蹲下身抚了抚哭泣孩童的头。
“你,为何……”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前幻影消散,一抬眼却不见了乐无异的身形。青年端着空碗,像忘了什么,又匆匆跑向厨房。
于是他又静默下来。
徒留手上的木鸟,受了手心的温度,逐渐温暖起来。

二
半月前。
还是夏末,剪碎的朝阳洒在林间。窸窣声间,几个獐头鼠目之人却蹿了出来。
为首之人捏了一钱袋,对视一眼后,他们分道离去,衣衫上还有些微血迹。
片刻后,几个小孩跑了过来。
“再过去,就要出村了呢……”其中一着粉红布裙的小女孩捏着衣角,有些不情愿地后退了几步。
“就去林子里玩玩!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采点,不碍事的!”为首的男生大手一挥,几人拉拉扯扯地继续往前。
谁知没走几步,尖叫声此起彼落。
不远处的林中,竟躺了一个全身是血的黑衣男人。他向下伏着,面具掩盖泣血的容颜,一动不动。
“呜,好多血……”
小女孩吓得哭了起来,谁知一阵风掠过,身子却一轻,被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在湖旁住了许久的褐发青年冲她微微一笑,席卷整片竹林的血色就像是淡了一些。
“不怕,没事的。”青年揉了揉她的头,转过头去时,神情却凝住了。
小女孩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惶恐的情绪从茶色眼眸中穿透而出,他几乎立刻放开了她,跌跌撞撞朝那身影奔去。
“师,师父……”
那两字模糊,却不知为何,竟像藏着难以言说的悲鸣。
“说来也好笑,那时我看你满身是血,吓得呆立了好一会儿,都不敢碰你……”
乐无异挠了挠头,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初七却依旧静默,像是没有听见拿着清凉药膏的青年的问话。
“我没事。”
他摇了摇头,衣衫从光裸的脊背上滑下,一道鞭伤却从左肩贯穿至腰际,血色狰狞,才刚刚结痂。
这也不是唯一的伤。
腰间颈项,还有几道稍轻的刀剑伤。下手时虽看得出留有余地,却也是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上承重的负担。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乐无异紧抿着唇,颤着手把力道放到最轻。明明那人的脸被冰冷面具覆盖,他却能从一个轻微的颤栗,手指的一动明白他哪里痛。
药膏上完,该把解下的纱布重新缠上。
初七抬起手,下巴却微垂,露出冷硬的线条来:“……这伤,什么时候能好?”
“你后背的伤才刚结痂,一动就会裂开。莫说好,你要像常人一样行动,也是半月后的事了。”
握着刀的手一下捏紧了。
乐无异一怔,明白了什么:“你要走?”
失望之色难掩,他急急道:“你这伤不养好,是要留下病根的。你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去办!是送信,还是寻人……”
“你办不了。”初七道:“我此番出……出行,为的就是抢在一人前,寻找一种解毒之道。若晚了……”
他抿紧了唇,像是在说那样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苍生为害。
不知为何,乐无异脑袋里竟闪过这四个字。他眼前一暗又一亮,仿佛再度确认了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
“无异哥哥!”
乐无异一句话被打断,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从门外跑了进来。见到初七,她像是有些怕生,又后退了几步:“我,我娘让我来问你……你之前借王大叔用过的,那种简易载物的机械,还有吗?”
“有啊!”
乐无异从屋后拉了辆木齿小车出来,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怎么了?阿莲也要像王大叔一样,帮家里做生意吗?”
“不是哦,阿莲要和娘亲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搬家?”
“嗯!娘亲说这里不再安全了呢!”小女孩歪头想了想:“好,好像是沙漠里有座城的人中了毒……本来死了很多人,可是后来周边的人也慢慢中毒了,城里的人就没事了。且最近又出了个出逃的叛徒,闹得人心惶惶……娘亲说,那里离这儿不远,所以要赶快搬家!”
“这样吗?”
乐无异皱了皱眉头,一丝不好的预感缓慢爬上心头。然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小女孩就一拍手,又道:“哦对了!娘亲说,那个很毒很毒的地方……叫流月城!”
流月城!
原本静默的人手一抖,刀竟直直坠落在地。
借了小车,小女孩很快就推着走了。
乐无异似有些心不在焉,给初七的伤口上扎了个蝴蝶结。刚想端着染血的水盆出去,却闻身旁人叹了一声。
“很毒很毒的地方……原来外界对于流月城,就是这样想的吗?”
乐无异停在门边:“也不是。反而在江湖传言里,那里一直是个神秘美丽的地方。即使近几年毒之一事谣传纷纷,也总有人相信流月城是无辜的,那些倒在大漠中的人,背后应是藏着更深的谜团。”
初七静默了一瞬:“是吗?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乐无异侧了侧头,褐发挡去一部分阳光。刚好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想,我应该是恨着那座城的。”
他低下头,语气也渐渐沉下来。“那座城,带走了我的师父。”

三
他的师父,谢衣。
乐无异语声缓慢地叙述着,从烈日长安下的初遇,浪荡天涯的剑客为哭泣的孩童停下了脚步,一直说到后来四季变幻,静水湖畔的朝暮相安。
在他的故事里,他们一直在一起。
徒弟开朗怕羞,生于捐毒,却长在人声熙囔的长安。做得一手好菜,最爱的便是在夏日的树荫下和师父一起舞剑。又或者在繁星遍天的夜色里,和吃了饭的师父一起研究些机械图纸,帮助村民为生。
师父不知来自何方。在他的寥寥数语中,只短暂提起过与他不合的师尊。他的剑法很好,也很喜欢木雕,鸟类在他手下栩栩如生,简易的机械也常让周遭村民惊为天人。但做的饭却能吃哭村口三岁的小孩,让牙都掉光了的大爷大娘连连摆手后退……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有了默契,只要谢大师一进厨房,躲得远远的准没错。
大约有三年的时光。
徒弟将师父的剑法学了大半,两人间的感情也慢慢沉淀——初见时因眼前人就是自己仰慕许久的谢衣而满脸通红的少年,三年里心里的温度竟然没有下来半分。
只要师父一离得近就满脸通红,一被师父逗弄说话就结结巴巴,师父的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做到……
少年的心逐渐通透起来,乐无异没有再说下去,他看了眼初七,脸上因回忆缓和了半分的神情再度凝起来。
他说道,三年后的一个月夜,他准备了一大桌菜。
少年藏了许多心里的话要对师父说,但这样师慈徒孝的画面,却被一个人打破了。
“我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师父是流月城的人的。”乐无异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的师尊……沈夜!”念着这个名字带上强烈的恨意,乐无异没注意初七的手抖了一下:“带人来说要捉拿他回去。实力悬殊,我和师父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未出口的话就这么永远被埋在了心底。
“打斗之中,师父被……”
杀了?还是打落不远处的山崖?他毫无知觉。
他昏了过去,等醒来,这个他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就再也没有在这片他们居住了三年的静水湖畔出现过。
初七沉默了许久。
他顾不上想这几年里流月城中是否出现过一号名为谢衣的人物,又或者周遭形形色色的人有无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来奇怪,他眼前浮现的,竟是不久前,乐无异微笑着塞给他的那只木雕小鸟。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的木雕技术……也是和你师父学的?为何,为何要送给我那只鸟?”
那该是你师父送你的见面礼,不是吗?
乐无异沉默了一瞬:“因为,你和我师父很像。”
他视线同时直直望向初七,对方没有露出一丝动容,让他不由失望地垂下了眼。
“哪里像……”
“声音,动作……哪里都像。师父虽然待我好,但从前吃饭时,也不喜欢我帮他把蘸酱调好,甚至把鱼虾的骨头剔干净。”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初七道:“我并不认识你,也不是你师父……这木鸟还给你,以后,不要再认错了。”

四
木鸟最终还是没有还回去,月至中空,屋内的人却睡不安生起来。
暗沉的城中,四处是中了毒呻吟的族人……即使满手鲜血,刀锋微吟的他并不同意将毒转嫁到周围以减轻城中人的压力。
友人沉默,主人的眼里,是他不懂的光华一闪而过。
——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之人,遗憾本性终究难以磨灭,深处却又藏着不赞同。
可是明明就有别的法子!
只要找到了……不仅城中的毒不会再蔓延,倒下的族人也能再度站起来。
主人闭目叹息,鞭子无情落下之际,画面陡然碎裂开来。有一人音容笑貌模糊,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师父……”
初七一下惊醒。
窗外正在下雨。
汹涌的雨势沉沉坠入蜿蜒的伤口中,血色疼得像要裂开来。他捂住额低吟一声,却触到了冰冷的面具。
“哐当”是水盆被打翻的声音!
“谁!”
“是我。”
黑暗里是熟悉的声音,干燥的毛巾伸过来,触到冰冷的面具怔了下。转而去拭他颈项上的汗,手腕却被捉住了。
“是你。”
初七低声道,指尖干燥的温度和梦里的触感一模一样,黑暗仿佛再度碎裂,出现的是那些年,或在厨房将一道道佳肴端出,或在竹林里低着头刻木雕,或红着脸挠了挠头,软绵绵喊他师父的人。
他忍不住道:“怎么会?我为何对你……”
他想说为何对你那么熟悉,脑袋里从未浮现过的记忆却翻滚着要吞噬他的全部,身旁的人一怔,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躲开了。
“你……”
“抱歉。”
两字无言,重又隔开了千里沟渠。乐无异只能在一旁等他平静下来。待到他站起身,初七才发现他衣着整齐,额上是密密的汗珠。怕是怕自己伤口疼,大半夜守在门外没有睡。
呆毛垂着:“好些了?”
“……我没事。”
乐无异于是朝门边走去。他几乎一步一回头,快离开时才问:“那我先走了……只是,你还是不能告诉我,你此行是为了什么吗?”
初七无声地摇了摇头。
“是吗?”黑暗里的声音道:“我本来想说……无论是送信,寻人,或是你要去遥远的边塞,寻传说中从未现世之物,我都可以陪你去。你的愿望,其实就是我愿意做的事。”

五
约三里外,是个人烟稀少的小镇。
谢衣在时,有时会将自己做的木械借与人用,他走之后,这项任务就落到了乐无异头上。
这一日,他不知是受了谁的托,竟推着一车东西,歪歪扭扭地想去镇上。恰好初七伤好了些,便给他搭了把手。
两人停在一个茶铺旁。
老板千恩万谢地把东西推了进去,硬要留两人喝碗茶。不过片刻,碧绿的龙井冲入茶碗,散出阵阵清香。
沉默地抚着自己的刀,待到乐无异喝了大半碗,初七方道:“这些日子以来,承蒙你照顾了。”
“……”
“我伤好多了……三日后,我就走。”
乐无异手一抖,茶碗险些侧翻在地。
一瞬间,他脸上划过极为复杂的神情——像是万般不舍,却又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也留不下眼前人。
“你……”字哽在喉咙口,竟是再无下文。
然就在两人沉默之际,一碗热水却倾倒在初七身上。
颈项烫红了一片,肇事的几人却笑嘻嘻的,为首一人甚至还轻佻地想去摘他面具。
“啪!”他的手被乐无异打开了。
他像一只竖起了毛的小兽,挡在初七身前,几乎恶狠狠地道:“你想做什么?
别碰他!”
“唉?不过是看看他有没有烫伤罢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你……”
乐无异气结,触上冰冷面具的手几乎与那天掐住师父脖子的修长骨节重叠。
他目露凶光,几人不由后退了一步。
“别吵别吵!有事好商量!”一看快有人在茶铺里吵起来,老板急急跑了过来,拉住恶狠狠的乐无异:“这位客官,人家许是有什么隐疾不便见人,你怎能随意就去揭人面具呢?再说也是你翻了水,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
几言几语,几人终于在乐无异的视线下道了歉。只是仍对初七好奇,走时也不忘多望了他几眼。
人影逐渐行远,碗里的茶也凉了。
初七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乐无异一下松懈下来,头也低下了。明白分别在即,他过了好久,才道:“再留三天吧……就三天。我,我再替你准备些钱和干粮,也让伤口长好些,不会再裂开。”
又过了很久。
捏住刀的手终于松开:“好。”
初七答应了。

六
三日一晃即过。
当夜,初七小心地把包袱扎好,避开背上仍隐隐作痛的伤口,提刀冲乐无异行了个礼:“那么,告辞了。”
再无别的言语。
这个曾给他生命留下刻骨痕迹的人,就要这么再次走出他的人生,永远也不出现了。
“不……”
初七一怔。
“果然,还是不行……”身后一直沉默的人突然抬起了头,乐无异一下冲上来抱住初七:“我不能,再让师父消失在眼前了。”
由于冲得太猛,他的唇角直直撞上了面具,泛起一片青黑。他却恍若未觉,从眼角流下的泪痕,在月色下竟是那么刺眼。
“我不是你师……”
半句话就这么堵在喉间,青年像是没有看见他脸上冰冷的隔阂,竟直直用唇贴上了面具的缝隙,和他深色眼瞳直直相对。
“你是!”
痛苦,挣扎,情深……
如果不是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初七从未想过,会在一个人眼里看到如此多复杂的情绪。
一时间,被压抑下的头疼又反复起来——零碎的片段闪过眼前,像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谁曾这样震惊痛苦地,看着穿着白衣被打倒在地的他……
无异?
一直以来没有称呼的青年被这两个字所取代,初七喉头滚了一下,几乎就要喊出这个温暖拥有阳光的名字。
“你是!”而乐无异还在苦苦流着泪,他闭了闭眼,道:“你是师父……虽然我不知道为何你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们的过去……甚,甚至要为流月城卖命,但你就是师父。”
——所以我做不到任你一人离去,即使那是你的愿望。我也做不到,让你再次消失在我面前……即使对如今的你而言,我只是个住在湖畔凑巧救了你一命的陌生人。
茶色的眼瞳这么诉说着,里面想同他面对一切的热枕逐渐压过了一切,化作微火执着却又渺茫地燃烧着。
“啪!”
仿佛是呼应那份期待,坚硬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即碎落在地。
面具下面容如玉俊秀,眼下却多了一道红纹。
屋内鸦雀无声。
乐无异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日,他做了一桌的菜肴,特意去镇上买了三十年的女儿红,却最终遇上了杀气腾腾赶来的沈夜。
那日,他其实是想向师父告白的。
他多想告诉师父:当年街角的男孩长大了,也有了双可以保护师父的臂膀。
只要师父愿意,从此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他都陪师父一起度过。
梦最终碎在寒光下。
多年前的情意却未曾消散,月色如华,乐无异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咬上了那薄薄的唇瓣。
初七并没有反抗。
乐无异不知他正因脑内散乱冲撞的记忆而混乱,他褐色的发丝扫着初七的颈项,手臂微微颤抖着环上他。
青年的脸颊渐渐酡红,像只小猫般蹭着面前的人。
也不知是否是三年前那罐未来得及开封的三十年女儿红起了作用,乐无异的喘息渐渐粗重起来,水色也泛上了茶色眼瞳。
不知何时。
“师父……”
这一声软绵,带了些撒娇不舍的意味。仿佛开启了什么。乐无异只觉腰身一紧,被搂住了。
初七不知怀着什么心思,终是抱住了这个在师父离去后,深深掩住自己的天真阳光,强迫自己长大的孩子。

七
翌日。
微芒扫进屋内,睡在床榻外侧的人睁开眼,不过一息,他就拿着刀立了起来。
藏青色的衣物整齐,周身却泛着沉默。
他的身侧,是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
外露的肌肤上红斑点点,手紧紧抓着被子,青年眉宇紧皱,似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顿了顿,他终是捉住青年的手,塞回了被子。触手的肌肤莹润,份量却轻的可怜。
而直到走出门外,他的脚步才踉跄了下。
——初七并不像他看上去,这么镇定。
或者不如说,大量的记忆冲垮了他至今为止的人生,如今的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再去面对自己选择的路。
是的,都想起来了。
就在他深埋进那温暖潮湿的所在时——
长安的相遇,静水湖畔的相守,甚至是当日,主人将来之际,持杯喊着“师父”满面通红的乐无异。
那个人,是他的徒弟。
但他却抱了他!
在酒……或者说是心底那点卑鄙的渴望下,以一种对情人的姿态,占据了那个纯洁天真,一直当他是神明一样守望着的孩子。
他没有资格为人师……更别提留在那个孩子身边,让那个孩子和他一起面对丑陋恶事。
“无异……”
低声唤着这个名字,激烈跳动着的心渐渐平静下去。
初七也明白,他再回不去了。
时间一过三年。三年里,他提着刀,早已取了诸多无辜的性命。被鲜血沾染的双手,又哪有资格再做回对生命珍之爱之的谢衣?
这具残破之躯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尽快找到解毒之法,阻止主人,也让族人不再受毒的折磨。
闭了闭眼,初七不再看屋内昏沉睡着的人,踏入了清晨的竹林中。

八
乐无异睁开了眼。
窗外青草的气息钻入鼻尖,远去的脚步声渐轻,这方曾有两人共眠于上的床榻,终于又彻彻底底冷了下来。
但他的神情却没昨夜那么痛楚。
茶色眼瞳里盈满更多的是觉悟,坚强——乐无异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晗光握在手心,剑意已直逼外头。
“出来吧。”
青年这么说道,门外平静的青草畔忽地动了一下。

九
过了茶铺,便算是彻底离开这湖畔小镇了。
旗帜上“清风”两字晃荡着,初七停下了脚步,想着那一日听闻他要离去的乐无异失望的神情,不由垂下了眸。
指尖则是温润的温度。
木鸟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体内似乎还藏着那个孩子对师父的一片热忱。让将要离开的人,也忍不住折回自己屋取了它。
“咦,这不是乐公子的朋友吗?”
手臂一紧,初七回过头看到老板憨厚的笑脸:“上次多亏了乐公子的帮忙……
既然路过,不如进来喝碗茶吧。”
“不……”
推却的话还没说完,初七就被老人推得往里走去。枉他空有一身功夫,鞘中刀却无法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茶铺老板。
“这位公子你先坐会儿,我去后头把上好的庐山云雾拿来。”
初七轻叹一声,指尖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木鸟脊背。
罢了罢了……就再多留一会儿吧,反正以后风云莫测,也许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此处了。
想着褐发散乱,也许仍在床上昏睡的人,初七摇了摇头。一抬眼,桌边却出现了只苍老的手,一碗冒着热气的茶被轻放下。
妇人的装扮分明就是老板的妻子,面部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看着比她老伴儿老了十岁还不止。沉静如初七,也不由微微皱了眉。

十
“你是怎么知道的?”
曾在茶铺对初七挑衅的几人举着刀,为首一人凶相毕露地冲乐无异道:“莫非这就是蝼蚁在危险来临前,所谓的直觉?”
乐无异轻轻一笑:“这还不简单?其一,我在这儿小镇住了多年,从未见过你们。这里地处偏僻,尽头又是绕不过的湖……来这儿的江湖人士,说没有目的谁信?”
而其二……
乐无异没有说下去,目光却渐渐沉下来。
“是因为那个人吧?”为首一人嗤笑道:“在茶铺就看出你对那小子不一般……目光流转尽是他。我不过是想找个借口看看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你就跳了
起来。”
“是又如何?”乐无异道:“我不会让你们伤害他的。”
“所以你就不再留他,任他早日离去?”
那人目光里尽是不屑,像是再说:就算如此,杀了你之后再追上去也是一样的,何必白费力气?却不想乐无异摇了摇头。
“我留了。”他认真地说道:“我尽了最大努力……希望他可以留下来,或者我随他去,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都愿同他一起面对。他要救流月城,我也和他一起想办法,一起找传说中的解毒圣物昭明。只是,他终究是不愿意。那么,他能早一步离去,我留下来挡住所有威胁到他的人。也是好的。”
乐无异闭了闭眼:“阿莲提到流月城时我就有所防备——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沈夜,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以为背叛了自己的人的。城中毒气蔓延,他还要借你们——江湖人之手得到师父的消息……那我就断了他的念头!所有对他怀有恶意之人,不可离开这湖畔!”
最后两字落下,剑意一时弥漫而出。
几人心中通透,同时朝后跃去,手上利刃如风般刺向空中单薄的人影。

十一
“唉,你怎么出来了?”
茶铺老板在后头转了圈,没找着自己老伴儿,这才跑了出来:“不是让你好好留在后面吗?你身子不好,还这样吹风……”
“身子不好?”初七顿了下:“可是有什么隐疾在身?”
他本想说,武林人士的内力有助于调息化瘀,若是老板愿意,他可以试试,也当是还这几碗茶的情。却不想老板拒绝了。
“不必了……这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脏腑受寒至今,早已不是一般的纯阳内力所能化解的了。”
他言及多年前自己曾犯过错,被追杀之际为了不牵连老伴儿,想自己悄悄离开。老伴儿在大雨中追了他三天三夜,又掉进了河里,这儿才落了病根。
老板言语中对江湖知之甚多,初七不由微微侧目。
“犯错……?”
“嗯,我年轻时,曾受人蒙骗,不慎害死了最好的朋友……”
初七一惊,老板又给他添了碗茶:“不过,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想想,当时虽然危急千万,但有一个人站在身侧,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自言自语,没注意到喝茶的人眼神渐渐变了。
不一样吗?
能有什么不一样——是能在危急关头和他一同扛下生死,还是能对他的过去不闻不问,不介意他双手沾满鲜血,不恨他一次又一次地离开?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都可以。
如果是那个孩子的话,就都能做到。
眼前又浮起乐无异依赖明媚的笑脸,昨夜,他疼得在他身下抽泣,手指却宁愿在空中颤抖,也怕落在他肩上划伤了他。
“无异……”
“而更重要的是,那也是她的愿望。”
老板叹了口气,茶铺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是个雨天,生意想必不好,他却依旧烧开了水,把几根碧绿的茶叶冲了开来。
“与其在漫长无边的光阴中求一人而不得,倒不如留下来,用余生的光芒去陪伴黑夜降临前那一缕微火。即使只有一时相守,也是好的。”
即使只有一时相守,也是好的。
“咔嚓”!老板一怔,回过头时才发现盛茶的碗不知为何被初七捏碎了。他手上鲜血淋漓,眼神却迷茫地,不知看向何方。

十二
湖畔,竹林。
“为什么……”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倒在地上,嘴边是断断续续咳出的鲜血:
“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四周寂静地躺着几个人,乐无异一步步往前挪。
“为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是为了那个人。
眼皮渐渐沉重中,杀手又想起了茶铺中因他一个轻佻的动作就炸了毛的青年,眼波流转中,始终不曾离开过端坐着的男子。
——终究是大意了,没想到在意一个人,竟真能带来如此大的力量。
“你……”
他咬着唇,想放最后一句狠话,黑夜却提前来临,笼罩了所有的一切。
而另一头,乐无异也一下跌了下去。
身上是刺穿了左胸的利刃,痛觉却意外很遥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喝着他买来的酒,微笑看着羞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师父。
那句“无异也想保护师父,也想永远和师父在一起”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但好在,如今的他,也算尽了自己微薄之力,去回护那个决然离开的人影。
血渐渐漫开来。
身体被温暖着,就像昨夜,拭去他眼角泪水,在床榻上紧紧相拥之时,从另一边传来的如被水包围着的温暖。
也像是很多年前,他转过街角,缠着那个拿剑的大哥哥。对方回过头来,落在他头上的那点春日阳光的温度。
“师父……”
最后一声,竹叶阴影打在他合起的眼睑下。

十三
茶铺。
初七饮尽最后一口茶。老板提着大包小包跑了过来:“公子可是要出镇?这里有些老婆子自己做的瓜果点心,带着路上吃吧?”
话说完,点心却被推了回来。
“不必了。”
老板追在身后喊:“……公子,你去哪儿?你不出镇了?”
“不了,我去寻……一个等了我许久的人。”
雾茫茫里传来这一声,深色背影挺直,却像是不再害怕前路的艰险。忘川微吟,誓要回护所珍视之人。
初七提着刀,朝来时路走去。

[完]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