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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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2.1万字
关键词:半原作向;重走古二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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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备注: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两篇上传。
二十二 往事如沙
“——师父?!”
“……乐前辈!”
似乎是听到了两人的呼唤,乐无异转过身来,微笑着开口说:“远道而来,辛苦你们了。不必担心,此处乃一幻境,我也不例外。”
听到这句话后,谢衣的脚步一滞,在乐无异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幻境?……是吗,你依旧没有醒……”说罢谢衣自嘲地笑了笑:“我在想什么,那般严重的情况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
“既然有人来到这幻境之中,那么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乐无异无奈地笑了笑,说,“来者即便不是采薇,也应当是一位出色的偃师,应该知晓关于我的种种。”
“一生中几经波折,称赞也好,咒骂也罢,我都可以不在乎。”乐无异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的表情依旧在笑,“……但是……我希望可以有一个人,能解我毕生隐衷。”
“……”沉默了几息时间,谢衣忽然单膝跪地,一字一句认真道,“师父,弟子在此。您所讲之言,弟子定铭记在心。”
“设下这幻境之时,我即将前往捐毒。此行凶多吉少,所以我将那些最难忘的记忆放入一具偃甲之中,寄希望以此让那些美好永久留存。除此之外,那些被封存的重要之事,我另外写进一卷帛书之中。”一卷帛书在光辉中出现,乐无异闭上眼,神情略有些复杂,“都说死生亦大矣,我无法免俗,所以做了许多多余的事情。然而……通天之器已拆解四份、散布各处,重组的机会极其渺茫,若这段幻象能重见天日,大概也是冥冥之中天意成全吧。”
“通天之器!”华月惊讶地捂住了嘴。
“……阿夜一直在寻找的?!”谢衣亦震惊,想不到所寻之物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一辈子过得那么充实,也没有任何后悔。唯有一些遗憾……大概是无缘弥补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继续游览这时间的壮丽河山。”乐无异的笑容中带上了一丝的无奈与一丝的悲伤,身影开始化作光点。
“……师父?!”谢衣震惊地一步迈上前去,伸出去的手却从乐无异的幻影中穿了过去。
“因为我造的鸟雀会飞翔,牛马会奔跑,行动如活物一般,当世偃师都奉我为圭臬。但是我很清楚,它们再怎么完美、再怎么形同活物……它们也没有生命。”乐无异轻轻叹了口气,“偃甲坏了可以修补、可以重造,但是生命却只有一次,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重来……”
“希望每一位偃师,都能够珍惜只有一次、至为灿烂的生命……”
身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于空气中,唯有最后的话语仍在轻飘飘的回荡。谢衣伸出手去欲抓住那未消散的最后一抹流光,但唯能眼睁睁看着散碎的光点在指缝间一点点逸散流淌。
欲将伸手捕残影,唯见空亭水自流。
影消光散,斯人无踪。
“……”
伸出去的手最终渐渐垂下,在身侧一点一点攥紧成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弯月。
华月看谢衣矗立在厅中久久沉默,仿佛化作一尊雕像,忍不住担忧地开口:“……阿衣,你还好吗?”
“……无事。”谢衣摇了摇头,“……其实昨晚我做了个梦。”
华月不说话,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我梦到幼时拿着断刀在街上焦急地走着,心中模糊的知道要去见一个戴面具的人……”
“但无论我如何找寻,都没能发现他的踪迹。天色渐晚,无奈之下我只能回家。”
“走进院中,我看到他坐在花架下静静地睡着。风吹花落,些许落花还飘到了他身上,他睁开眼看到了我,微笑着说‘你回来了’。”
“我便向他走过去,在即将碰到他的时候,他忽然化作无尽飞花消散不见……”
“……那时候……我才惊觉……只不过是大梦一场。”谢衣抬起头,身后的华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又无法从他极其平静的语气中发觉什么,只能安静地听他讲,“……到头来,他也不曾醒来。”
“……阿衣,你……别再想了……”华月微微低下头,觉得现在似乎什么安慰的话语都是那样苍白无力,“……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但是……还有那一线的希望……”
“嗯。我知道。所以苍天待我不薄,在这般绝望之下仍留给我一线希望。”谢衣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庞上已是那熟悉的温和笑容,“抱歉,华月,引你一同伤感。”
“无事,我已习惯。”华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在意,然后看向凉亭中央悬浮的帛书,“……乐前辈留下的帛书,是否现在查看?”
“必然查看。”谢衣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散发光华的帛书。而自从他握住帛书的那一刻起,四周的景象迅速扭曲,在眨几次眼的时间内变回了长安定国公府的房间内。
“我们回来了?”华月微微一惊。那边谢衣已经展开了帛书,她便连忙凑上前去一同观看。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多么飘逸洒脱银钩铁画的书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难看的字体,将不为人知的隐秘娓娓道来。
上古之时倾塌的天穹,神农所建用以炼制五色石的流月城,不忍苍生受苦自请入城的烈山部,灾劫过后浊气横溢不再适合烈山部居住的大地,伏羲所布与世隔绝的结界,岁月流转愈加浓郁的浊气,渐渐出现在烈山部族身上的绝症。
重重艰险叠加在一起,烈山部族的生活举步维艰。最终,连老城主独女阿阮亦染上绝症,唯能以仙家法宝日月珠暂且压制。为尝试以矩木之力治愈阿阮,大祭司将自己亦显绝症症状的妻儿送入矩木核心以为试验。经受神血烧灼,大祭司之妻亡,而其独子夏夷则症状痊愈。
数年后乐无异成功割裂伏羲结界,不料却引来心魔砺罂入侵。砺罂承诺以魔气感染烈山部族人使其不畏人界浊气,用以交换流月城人向下界投掷矩木枝,借此吸收下界七情。
彼时身为大祭司的夏夷则答应了砺罂的条件,并将反对之人尽数镇压。乐无异和闻人羽率先接受魔气熏染,却发现砺罂已附上矩木,若矩木被毁,则流月城亦亡。
随后乐无异便叛逃至下界,寻找可以上古神剑昭明,并造出可以读取金石草木记忆的通天之器,慢慢查到昭明亦崩碎成为“剑柄”、“光”、“影”三部分。但乐无异行踪似已暴露,无奈之下只能将通天之器拆解为四部分,交由其偃师好友保存。
“……竟然是这样。”华月皱起眉头,被隐藏的真相着实令人惊异。
谢衣说:“华月,你是否已经知晓,捐毒国灭亦有流月城的影子?”
“捐毒亦是?”华月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缩小,“看来流月城中断魂草数量极多,若他日向长安这般人口稠密之地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阻止他们。”谢衣认真道。
想到另一事,谢衣皱起眉头:“……但为何师父会不记得当年西行之事?”
“确实,只有此事仍是不解之谜……不如试试这通天之器?”
“好。既然师父是去西域寻昭明剑柄,先从它开始。”说罢谢衣从桃源仙居图中取出指环,将其放在通天之器上启动。
些许文字和图像从其上浮现出来,两人连忙仔细阅读一番,却发现其中所讲的乃是昭明其他碎片的下落——星罗岩之中存有昭明的碎片之一。
“……星罗岩……”华月皱起眉头,这地名她似乎隐约听到过。
“不管怎样,总算有了一丝线索。”谢衣道。
“嗯。按照乐前辈之言,流月城外布有伏羲结界,阻挡外人进入。而昭明则可以破开结界。”
“昭明乃是上古神剑,若真能将其重新拼合,或许除破开结界之外,亦可用以对付大祭司与心魔。”
“那么会合了阿夜以及沧溟前辈之后,我们便去星罗岩。”
“嗯。”谢衣点了点头,随后微微绞起眉头,“……但是……依旧不知师父为何会忘记西域之行。”说完这话,谢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从贴身口袋中又拿出一物。华月定睛一看,竟是当初沧溟交还给乐无异的手环。
“这是……乐前辈的手环?对了,沧溟前辈曾说这是乐前辈的贴身之物!”
谢衣眼中的光亮又暗了下去,摇头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不行,此物与沧溟前辈一同被封印于桃源仙居图中,并未与师父一同前往西域。”
“阿衣……”
出神地看着手中金色花朵与细嫩枝叶所编织的手环,谢衣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走上前去将手环放在通天之器上。
华月一愣,连忙问:“阿衣,由它不是无法得知乐前辈西行之事吗?”
“我知道。”谢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但是师父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我想知道。”
那些我无法触及、无法共同度过的过去,至少我想知道。
“阿衣……”华月看着谢衣的背影却不知说什么好。
“……华月,你要一起来看吗?”
“……好。”
光芒亮起。
首先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张小女孩的脸,小女孩大约八九岁,长相甜美可爱,脸庞还有点肉嘟嘟的,两条黑色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好,完成了!”小女孩高兴地一拍手,将四个除却颜色外几乎完全一样的花环捧起来,“夷则、闻人姐姐、小叶子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随后小女孩开开心心地跑出了房间,场景随着她一同变化到了室外,两男一女三个看起来跟她年龄相仿的小孩子出现在视野中。
看到那三个小孩子的面貌,华月忍不住惊讶地捂住了嘴:“那是……!!”
谢衣亦是惊讶的瞠大了眼睛,只觉得声音都有些不属于自己:“……师父小时候……还有……那个大祭司、和那个廉贞祭司……”
小女孩献宝似的将花环递到同伴面前,三位同伴反应不一,但最终都收下了她亲手编织的花环。随后四人将戴着花环的手叠放在一起,笑得无比开心。
场景模糊起来飞速变换,再次清晰的时候画面中四人中只剩下了两人,而他们的样貌也已经长大了些许。祭坛之下并排半跪着十一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孩童,棕发的男孩与高马尾的女孩位列其中,而祭坛之上一把铁色的长剑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把是……晗光?”
长剑上忽然自行飞起,迅速向着祭坛下半跪的孩童们飞去,最终在棕发男孩的面前停下,有节奏地闪烁着光芒。棕发男孩抬起头略有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长剑,而其余的孩童、以及祭坛上的大人,皆满是震惊的神色。
随后便有人宣布:晗光,认乐无异为主;乐无异,即为下任破军祭司。
场景再次变幻,奇异的植物园中四人聚在一起,这次多出了一位发色黑白交杂、面带红色纹路的少年。五人面前一盏碧绿的仙灯散发出点点流光,在高大的植物丛中隐没。后来,五人约定,若有朝一日得以破困而出,定于一山清水秀之地共观萤火。
一些影像飞速闪过,而画面中的四人身形渐渐长大。有声声泣血的黑发少年,有击败群雄的马尾少女,有共同跪地宣誓一生皆为流月城的戎装少女和棕发少年,还有日渐衰弱的长发少女……
接下来便是结界破开,心魔入侵。
昔日亲密无间的好友开始有了争执,最终发展到刀剑相向。
画面再次清晰下来,是棕发少年站在盘虬卧龙般的树干之前,满脸犹豫与悲伤;而他面前被树干缠绕的绿发少女却灿烂地笑着,对他说,我支持你。
随后,一颗流光灿灿的珠子从少女身前飞到少年手中。
“小叶子,日月珠你拿去。它留在我这里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但如果是你的话,可以帮助你压制体内噬魂的魔气。”
少年浑身一滞,惊异地盯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女:“阿阮……你是如何知道我体内的魔气已经开始侵蚀魂魄?……虽然还很微不足道,但我相信除我之外没人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可是医生啊。不管怎么说,日月珠你拿去,这是城主的命令,破军祭司不许拒绝。”最终的话语有些撒娇的意味,完全不像内容那般严肃。
少年沉默了片刻接过那颗宝珠,低声道:“阿阮……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种办法限制心魔……”
“没关系,我知道小叶子已经尽力了。”少女笑道,“况且切断‘汲取’之力后我也不是永远醒不过来了,只不过比起现在来时间会少很多罢了。”
“所以啊,小叶子,放手去做。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我们的生路。”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中满是痛苦:“……好。”
金色的光华在树干旁亮起,巨大又精巧复杂的偃甲出现在光芒中并迅速贴合到枝干之上。少女闭上双眼身上亮起淡淡的绿光。一金一绿两色的光辉瞬间笼罩了整棵树木。
树干中忽然冒出一股黑气,凝聚成人形向着身缠金光的少年攻去。少年立刻拔出铁色长剑应对,乒乒乓乓的打斗声顿时传遍了整个房间。
然而打斗声引来了其他的人,华服的青年、戎装的少女和另外一人看到眼前之景后俱是震惊无比。了解了情况之后立刻向着棕发少年围攻而去。
同时被多人围攻,又要分心顾及偃甲的安置情况,棕发少年很快败落下来,被打翻在地吐血不止,而精巧的偃甲亦是被摧毁。
再然后,便是在戎装少女和面带红纹的少年的帮助下的逃离。
于下界辗转多年,棕发少年结识了许多新鲜的面孔,其中,便有温柔微笑的巫山神女。
最终,手环被交到巫山神女手中,一同被封印为石像直到百年之后。
谢衣沉默地旁观着这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紧紧攥着的拳头在掌心留下弯月般的痕迹。
……原来,这就是你所经历过的事情。
二十三 星罗幽境
几天之后谢衣、华月、沈夜、沧溟四人在长安书院中会合。谢衣和华月将所获得的情报和线索详细地讲述给沈夜和沧溟之后,问两人此行结果如何。沈夜沉默不语只是攥紧了双拳,沧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说此事休要再提。两人一惊隐约猜出恐怕是那最坏的结果,连忙向沈夜道歉说不是故意提起他的伤心事,沈夜摇了摇头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中乃是淑妃唯一的遗物——盛放的观月楠木之花一朵。随后沈夜简略地告知两人母亲已亡故,而为了不落人把柄连遗骨都不敢留下。
再相互讲述了一下几日来的情况后,四人便启程。离开长安城一段距离后,谢衣将馋鸡取出放在地上,馋鸡摇身一变化作巨大的鹏鸟,驮着四人向着藏有昭明碎片的星罗岩而去。
流月城
神殿的香炉之前静静站立着一身戎装的少女,闭着双目一动不动仿若雕像。在脚步声响起的同时,少女睁开了眼睛,只是微微偏了偏视线,却并未回身看向走来的三人。
“这么一大早,就打发了三拨人来催。你到底有什么事?”风琊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中尽是懒散与不满。
闻人羽转过身来:“贪狼祭司,大祭司有话要我转达给你。”
风琊发出一阵怪笑,说:“原来是大祭司的意思,失礼失礼失礼。他找我干嘛?”虽然口中说着失礼,但他的态度丝毫没有一丝的恭敬,反而隐藏着一丝的不屑。
闻人羽丝毫没有被他暗含嘲讽的语气影响,平静地说:“上次那几个人,已启程前往星罗岩。他们好像对我流月城有所觉察,为免意外,紫微尊上命你前往下界,暗中留意他们言行。”
“上回那几个?……啧啧,大祭司到底打什么主——”
“大祭司谕令,岂是你我所能妄议?”闻人羽微微沉下脸,将风琊的话打断,身周的气场竟蕴藏了一丝压迫之意,“若无紫微尊上旨意,你不可妄动。还有,这事不便张扬,一个人去就好——你可听得清楚明白?”
“……哼!那我马上就去下界,行了吧?”风琊冷哼一声,懒洋洋的态度收敛了几分,“大祭司那边,我懒得再走一趟,你帮我复个命,就说知道了。”
“传令已毕,我这就去见大祭司,还请贪狼祭司尽快成行。告辞。”话音刚落,闻人羽的身影便消失在传送术的光芒中。
见闻人羽消失,风琊冷哼一声,轻蔑的话语脱口而出:“……这女人摆什么架子……要不是靠着夏夷则,她凭什么位次排在老子之上?!”
他身后的手下连忙劝道:“这个……贪狼大人,当心隔墙有耳哪。”
“怕什么?夏夷则和老子的心结也不是一两天了。”风琊丝毫不将手下的规劝放在心上,“想当年老子样样强过乐无异那小子,晗光凭什么认那废物为主?除了夏夷则从中作梗,还能有什么解释?若晗光认闻人羽那女人为主,老子也就认了,毕竟老子确实打不过她。可乐无异那废物是怎么回事?!”
“哎,大人您得这么想,眼下大人前边只有闻人羽和禺期两个。禺期来路不明没有人脉,全靠夏夷则一手提拔,现在眼里又只有炼药,据说还跟夏夷则关系闹得挺僵;而闻人羽就算再怎么强,也是个女的不顶用。大人多辛苦些,立些功劳,还怕将来大祭司之位不是您的?”
“蠢材,这时节争什么争?!”风琊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手下,“教你们个乖。夏夷则自是强横,但砺罂也不弱,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定。这时候算计权位,是嫌命太长?”
“……贪狼大人说得是,属下受教。那么大人……这就出发?”
“这个么……老子今日吩咐的事,那几个人办了不曾?”
“他们已经去往寂静之间,再有小半时辰,想必也就到了。”
“好……那老子这就走了。待有了结果,尽快让老子知道。”
闻人羽走进寂静之间看到夏夷则的时候,他面前跪了三个战战兢兢的低阶祭司。闻人羽一惊,但还是先低头认真地行礼:“属下闻人羽,参见紫微尊上。”抬起头来后,闻人羽看着眼前这奇妙的一幕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跪了这么多人?万一惊扰了阮城主又要怎么办?”
看到了闻人羽,跪在地上的低阶祭司仿佛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惊慌地说:
“廉贞大人,属下们奉了贪狼大人旨意,前来疗愈矩木,想是贪狼大人疏忽了,未曾通报大祭司!”
“廉贞大人,属下们这是无心之失,还望您求个情啊!”
闻人羽皱了皱眉头,向夏夷则询问:“……紫微尊上,依您之意……?”
“杀。”夏夷则丝毫不为所动,言简意赅地回答。
“尊上!尊上!!找贪狼大人一问便知,并非我们擅自行事啊!”
“紫微尊上!看在我们任职多年的份上,就饶了我们这回吧!我们不是有心的!”
看着三人几乎涕泗横流的样子,闻人羽心下不忍,向前走了一步,悄声说:“夷则,风琊现在已经离城无法查证,会不会冤枉了他们?”
“闻人,上古旧律岂能随意破坏?”夏夷则闭上眼睛。
沉默了片刻,闻人羽握紧了拳头,依旧放低声音说:“……夷则,阮妹妹会希望你这样滥杀无辜吗?不止是阮妹妹,我、禺期前辈,还有无……那个人。”
“……闻人,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夏夷则究竟还是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夏夷则。若不希望矩木枯萎之事外流,完全有其他不必多流无意义鲜血的方法。”
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夏夷则沉声道:“废此三人职位,删生平,带至禺期处洗去所有记忆,充为奴隶。”
“……是。”知道这是现在的夏夷则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闻人羽恭敬地行礼,无视三人的哀求将三人打晕。
处理完那三人之后,闻人羽在神殿中找到了夏夷则,一丝不苟地汇报处理结果。夏夷则点了点头,旋即眉头紧锁:“……近来砺罂是越发不安分了。大约也只有我的房间和封印之间,它才不敢肆意窥探。”
“……矩木将枯一事按理说只有尊上、城主、属下和七杀祭司知道,今日这般……莫非风琊有所察觉?”
“他对矩木所知有限,应无法确定矩木将死,所以选择我去探望阿阮的时机命人疗愈,以为试探。”夏夷则的眉头越皱越紧,“……安尼瓦尔,零。”
“属下在。”
阴影中闪现出两人,半跪在地向夏夷则抱拳。一人身着劲装,棕色卷发,皮肤黝黑,身上刀疤数道;一人深蓝衣袍,棕色马尾,面具遮脸,发间墨黑几缕,腰际一块镌刻着“日”字的玉佩。
“你们即刻前往星罗岩,暗中跟随那四人,并伺机处决风琊。”
“是。”两人齐齐地应了一声,身影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闻人羽在看到那面带面具之人的时候瞳孔一缩,一个称呼差点脱口而出。但想到方才夏夷则说出口的名字,她连忙咽下到了嘴边的话。两人离开,她立刻转过头瞪着夏夷则急切地问:“……夷则,这是怎么回事?!安尼瓦尔身边的那人是谁?!”
“……他是零,流月城的杀手。”
“别想骗我!”
“……信或不信,悉听尊便。”
“……好,你不愿告诉我是吗?”闻人羽压抑着怒火点了点头,愤然转身,“那我自己去封印之间看看!”
“站住!”夏夷则厉声喝止,随后竟流露出了难得的疲惫之色,“……是他。”
“你疯了?!”闻人羽怒气冲冲地走上去双手狠狠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三日一次的魔气噬魂、错乱缺损的记忆,再加上砺罂的虎视眈眈——你竟敢让他离开封印之间?!还让他去执行任务?!”
“禺期前辈以己身清气注入他体内,将魔气噬魂的时间压至一月一次。并且,有禺期前辈帮助他隐藏气息,不必担心砺罂会发觉他的真实身份。”夏夷则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闻人羽几乎要喷火的双眼,“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说,他希望能早日结束这一切。”
闻人羽只觉得一腔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骤然扑灭,却依旧留有袅袅青烟让她心中不是滋味。
夏夷则收敛了方才疲倦的神色:“矩木既已有枯死之兆,必然无法隐瞒太久。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城民送往下界。风琊这一闹,砺罂多半已有所觉察,需小心与他周旋……之前吩咐禺期泡制的那批矩木枝,可有眉目了?”
“……已准备妥当。他做的这批矩木枝,也可以吞噬活物七情。只是每株枝干上都已经设下咒印,只需念动咒诀,尊上便能于瞬间截断它们与砺罂的关连。”
“好。本座会尽快与砺罂交涉,开始迁徙族人。你去选定投下矩木枝的地点,尽量隐蔽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属下遵命。”
星罗岩
谢衣一行四人在茂密的丛林中穿行了许久,终于来到了森林的另一侧,破败损毁却依稀可辨昔日辉煌的城市遗迹让四人震惊不已,感慨几句后便走入遗迹中查找昭明碎片的下落。疯长的杂草至少有半人高,石板上镌刻的图腾与文字、高大威严的雕像、房屋间幽静的道路、横在悬崖上的桥梁,都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残破不堪,但依旧可以从那些颇有气势的残骸中看出曾经的鲜活场面。
遗迹中虽然没有了居民,但依旧有一些灵兽驻守其中,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归来。为防止意外的发生,沧溟将许多灵蝶放了出去,既是探查、亦是警戒。
走在最后的沧溟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远处的一片幽暗蹙起好看的双眉。
华月察觉到沧溟的异样,亦停下来,问道:“沧溟前辈,怎么了?”
“那个方向……有点古怪。”沧溟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但只能看到繁芜丛生的道路隐没入一片黑暗之中,“……向那个方向去的灵蝶,好像消失了。”
“消失了?”华月一怔。
“嗯。我去看看,你们先走,我很快就跟上。”说罢沧溟走上通幽的曲径。
“沧溟前辈,危险!”华月欲拉住沧溟,还没迈开步伐便被沈夜拦下。沈夜说:“我去,你们先走。”
“这……好吧。阿夜,你们快些回来。”
沧溟沿着杂草遍地的石板道走了一会儿,来到了先前所感知到的灵蝶消失处。她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此地似乎并无任何异常。
奇怪……为何灵蝶会在这里消失了?
正沉思着,沈夜走到了她身旁,问:“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沧溟摇了摇头,再次放出两只灵蝶。
淡紫色的蝴蝶闪了闪双翼抖落淡淡的光点,向着天空中飞去。沧溟盯着渐渐远去的灵蝶,皱起眉头。
“等等。”沈夜忽然开口,指向一个方向,“沧溟前辈,那可是你的灵蝶?”
沧溟一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数只浅蓝色的光蝶不知从何地出现,那样子倒真与灵蝶有几番相似。
“不对,那不是我的灵蝶。”沧溟摇了摇头,凝视着那来历不明的蝴蝶。接下来看到的场景,让两人都大吃一惊。
之间那浅蓝色的光蝶三五成群地向着沧溟放飞的灵蝶扑去,将灵蝶团团包围。被包围的灵蝶仿佛受到了攻击一般颤抖起来,随着光点从它身上洒落,灵蝶的身影渐渐破碎,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是那些蝴蝶攻击了灵蝶?!”沧溟一怔。
“沧溟前辈,危险!”沈夜忽然一把推开愣在原地的沧溟,右手的铁鞭划出一道凌厉的光辉。沧溟踉跄了一步很快站稳,便看到两个干尸一般的东西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团黑气。沧溟神色一凛,无数淡紫色的灵蝶迅速将她和沈夜护在其中:“何方妖人,还不现身?!”
“于烈火中,于铁河上,在永无终结的暗夜里……愿神——佑护我的归途!”风琊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两人面前,“嘿,看看我的宝贝骨蝶找着了什么——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乐无异的徒弟呢?”
“你是流月城的——”
“我乃流月城贪狼祭司风琊~两位别来无恙嘛,很好很好。喂,乐无异的徒弟到底上哪去了?”
“你问,我们就必须答吗?”沈夜已经开始默默催动法术。沧溟身上亦是开始涌现灵力。
然而还未等出招,一阵无力席卷了两人全身。法术的光辉消散得无影无踪,而环绕两人的灵蝶亦被那淡蓝色的蝴蝶尽数撕扯碎裂。两人正惊异为何灵力忽然枯竭,风琊嘿嘿一笑解释自己的骨蝶以灵力为食,沧溟以灵力凝出的灵蝶正是骨蝶最好的养料,而两人的灵力亦是被骨蝶所吞吃。
无法使用法术,两人一时受制,正当双方对峙之时,谢衣和华月忽然出现,以偃甲烧掉了风琊的骨蝶。待弄明白了谢衣是如何烧掉骨蝶却毫发无损之后,风琊气急败坏地大喊起来。
“偃甲……又是偃甲!从前是乐无异,如今是你——可恨可恨可恨!”
谢衣皱起眉头:“……你和我师父有过节?”
“哼!当年晗光认主,乐无异那小子明明是候选人中最没用的一个,要不是他暗中勾结夏夷则,晗光怎么会认那个废物为主!”风琊恶狠狠地说,“哼,乐无异之徒,你以为烧了骨蝶,老子就奈何不得你们了么?”
“当赤色新月降临,当死亡鼓起银色的灰埃,愿神——照亮我的归途!”更多的魔偶出现在四人周围,而风琊的外形也迅速变化:四肢拉长,双臂变成巨钳;皮肤变白,略泛尸绿;身躯也更加佝偻。
“各位,应战!”谢衣拔出腰间唐刀。
一番激战之后四人险胜,将魔偶毁去并把风琊逼回了原型。风琊气急败坏地大喊着,以自身血肉为引再次召唤出了骨蝶。然而此时四人都多多少少负了伤,谢衣手中亦没有了可以使用的偃甲,情况再次变得危急!
清澈温暖的绿色光华向着风琊笼罩了下来,虽然柔和但内敛凛然,竟将风琊重新召唤出来的骨蝶尽数粉碎。风琊惊慌地大喝谁敢捣乱,一位气质典雅的长裙女子从光华中出现,站到了风琊面前。
“何方妖人,在此以邪术作祟?”
风琊气急败坏地大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坏老子大事?”
“小仙息妙华。阁下擅入星罗岩在先,动用邪术于后,若再不肯退去,便休怪小仙无礼了。”那女子不亢不卑地回答,语气虽然平静但隐隐含有压迫之威。
“……哼,扫兴!也罢,既然有人打岔,就先放你们一马。”风琊也并非无脑的莽撞之徒,见形势不利于己方立刻产生了撤退之意。随后,他看向谢衣,恶狠狠地说:“小子,算你走运——老子先走一步,咱们的帐,以后慢慢再算!”说罢身影迅速消失。
不远处破败不堪的房屋之上,两个人在隐蔽处一直注视着战局,正是安尼瓦尔和零。见风琊败退、息妙华为四人疗伤,安尼瓦尔神色一凛,握住了腰后弯刀,低声对身边之人说:“我去料理了那风琊,你继续跟着他们。”
“好。”零点了点头,顿了顿后开口,声音带上了一分乞求,“若一定要杀风琊……可否别让他死得太痛苦?……魔偶快要反噬了吧。”
站起来的安尼瓦尔身形停滞了那么一刹那,然后说:“……好。既然是你的请求,那么我会让他死得痛快点。”
“嗯,谢谢你,哥哥。”
☆☆☆卖萌(吐槽)小剧场☆☆☆
风琊(得意):骨蝶以灵力为食,任你法术再强,没了灵力,就和赤手空拳没有差别。
沧溟(淡定):哦,是吗。(起身,走到风琊面前)
啪!
风琊(捂着脸震惊状):怎么可能!你明明没法使用法术了才对!
沧溟(又是一袖子抽到风琊脸上):那是因为我用的不是法术啊。
沧溟真·终结技:一袖子抽死你。(千万别信)
二十四 昭明之影
息妙华将谢衣四人带到了她的居所之中,双方互相介绍一番算是正式认识之后,沈夜便问她为何会在这般凶煞浊噩之地结庐。息妙华答此地乃是上古神农封印凶兽之处,但如今封印略有松动,她便留在此地以备不测。听闻此地确有神农封印,谢衣立刻询问封印之中可否有上古神剑的碎片,在息妙华的疑惑之下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四人的经历与目的,息妙华神色凝重,但遗憾地告诉他们此地并未有类似神剑之物,亦没有其他上古之物,昭明碎片只可能存在于神农封印之中,但那封印里镇压着一只火属凶兽。四人当下表示要去封印之中一探,息妙华在施术探查四人心绪之后,点头答应了四人进入封印的请求。
说话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咆哮声虽遥远却依旧震人心神。听到那声咆哮沧溟忽然感到一阵头痛,捂着额头脚下一个踉跄。谢衣连忙询问那究竟是何声音,息妙华解释道那是凶兽在挣扎咆哮。众人见沧溟脸色惨白便建议她不如随息妙华留在此地,但沧溟坚决地摇头表示自己要一同前往。
随后息妙华带着四人到达了封印入口,以法术尽量为四人恢复气力,并将安神药粉交予四人助他们规避凶兽。四人接过安神药粉向息妙华道谢。随后息妙华叮嘱四人尽量不要冲撞封印枢纽,否则万一封印溃散,后果难以预料。四人应下。息妙华点了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挥手凝出千年玄冰的冰屑护住四人,方才让四人进入封印。
封印之内熔岩遍地,汇到中央形成一池灼热。岩浆池中矗立着一座石山,其上赤红色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亮光,正是封印枢纽。地面墙壁上的岩石都被烤得通红,人踏上去便感觉仿佛站到了热锅上一般,幸好四人有千年玄冰的冰屑护体,虽感到炎热难耐但依旧可以自如地行动。
谢衣立刻将安神药粉四下撒开,无论是否能让凶兽昏睡,多做点准备总是好的。华月走上前来指着岩浆池中怪石嶙峋的石山,问道莫非那便是封印枢纽。沈夜眉头一皱,说实体的封印枢纽十分罕见,因为一旦枢纽损坏,封印也将崩溃。虽然疑惑神农当初为何要这般封印,但当务之急是寻找神剑昭明的碎片,四人也就不再理会那特殊的封印枢纽。然而四人找了许久,并未发现任何附有灵力之物。
沧溟自进入封印之中便盯着中央的岩浆池出神,被华月一唤才缓过神来。面对同伴担忧的询问沧溟摇了摇头说自己无事,不过有些许心慌。
正谈话间脚下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四人一怔便惊讶的发现岩浆池中央的封印枢纽正迅速沉入熔岩之中。待封印枢纽完全没入岩浆,一条通体赤红的龙从池中窜出,一张口便吐下熊熊烈焰。
火龙出现之后很快便发现了震惊的四人,炽焰向着四人奔去。四人立刻凝神以对,但火龙实在太过强横,再加上玄冰冰屑迅速消融,情况越发的危急。
“……可恶……”谢衣将唐刀插入地面支撑住身体,汗如雨下已经将一身衣装湿透,“……要……尽快脱身……否则会被烧死……”
华月拼命催动体内水属性灵力为四人护持,看着面色不佳的沈夜和沧溟问道:“阿夜、沧溟前辈,你们如何?”
“……无妨……”沈夜摇了摇头,再次拿起了武器。
沧溟也摇摇晃晃地站稳,咬牙道:“……不必担心。”然而她竟从那火龙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稔,这奇怪的感觉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蓝色的半球屏障突兀地出现将四人笼罩其中,方才连呼吸都困难的四人立刻感觉到了一阵舒适。正不解着,瞳的身影忽然从半空中浮现。
瞳抬起头看了看吞吐烈焰的火龙,咬牙骂道:“蠢材!找死一等一的积极!我拖住它,你们快走!”说罢忘川自行飞出,飞到半空中瞳的幻影之中化为一道白光。
“瞳前辈,您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快走,别拖后腿。”
“……我们快走!”
火龙吐出的火球被瞳灵活的闪过,见一击未能得逞,火龙一怒,向着下方再次喷出了烈焰。火焰正下方的沧溟一怔几乎来不及展开防御,沈夜咬牙立刻挡在了她面前。
熊熊烈焰在地面上燃烧,将数丈方圆的岩石尽数融化。
“阿夜!沧溟前辈!”
一道灿烂的金光自火团中亮起,随后迸发出一阵强大的妖力将火焰尽数驱散。沈夜横抱着昏迷不醒的沧溟出现在金蓝两色的法阵之下,但他的外貌却再度变回了妖型。
“阿夜,沧溟前辈!”见到好友无事,华月松了一口气,“你们没事吧?”
“沧溟前辈受伤了?!”
“方才情势紧急,我勉强接下火龙一击……随即……不知何故,妖力封印突然崩溃,妖气随之爆冲……沧溟……为妖气所伤……”沈夜阴沉着一张脸走到两人面前,“你们带沧溟先走,我殿后。”
“可是……”
“不想死就走!”瞳不待谢衣的话说完便厉声打断,“这里有我和沈夜足够。”
“……可恶……华月,我们先带沧溟前辈去安全之处再回来!”
沈夜身上忽然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整个人悬浮到空中,复杂的法阵在他脚下展开。
“沈夜,你意欲何为?”
“此地尚有神农封印咒力遗存,借此布阵或许能将它封住。”沈夜沉声道,同时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巨大的法阵在空中出现,从火龙头顶缓缓落下。火龙咆哮一声喷出更多的烈焰,但尽数打在金光凝成的墙壁上消散无形。法阵愈加接近火龙,沈夜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掐诀的双手已在剧烈的颤抖。
火龙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火球打在金色光墙之上,不堪承受多次打击的光墙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散碎的流光,沈夜胸口如遭重击体内一阵气血翻涌。
背着沧溟的谢衣此时已经和华月到达了封印的出口,眼看马上就要逃离这一片火海,异变突生!
伏在谢衣背上的沧溟仿佛受到牵引一般,离开了他的背部浮到了半空,胸前的图案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光辉闪烁越来越亮,鲜红的血液从洒落到地上,其中竟迅速生长出粗壮的藤蔓,向着火龙袭去。火龙被藤蔓层层捆绑,剧烈地挣扎着蓄力中的攻击竟尽数消散。
其余几人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奇异的场景,而悬浮在空中的沧溟一动不动,只有胸前的图纹绽放柔和的光芒。
被藤蔓困住的火龙消失不见,而火龙消失后藤蔓亦渐渐消散,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光球向着沧溟飞去。
黑球飞到了沧溟身前停了下来,黑红色的球体中还似乎隐约有烈焰般的黑光在跳动。
沧溟胸前的光芒渐渐变淡,待完全暗下去之后,沧溟也仿佛折翼的蝴蝶一般向着下方落去,沈夜迅速上前接住了她。然而沈夜受伤亦是不浅,接住沧溟之后便跪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
“……龙……消失了?”
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中的黑红色光球,声音难得带上了震惊:“那是——昭明?!”
“瞳前辈,您说什么?!”谢衣和华月一怔,连忙追问。
“……这便是你们寻找之物。”
“这便是昭明碎片之一?!”谢衣睁大了眼睛看向那黑球。
“不错。此乃昭明之‘影’。”瞳点了点头,“原来这么多年以来,它一直化为龙形,被封印在这重山之中……”
“阿夜!阿夜你怎么了?!”一侧忽然传来华月的惊呼,谢衣和瞳转过头去,便看到沈夜亦是倒在了地上。
“快出去!”
回到女仙居后息妙华连忙安置了伤势较重的沈夜和沧溟,待两人情况稳定之后,谢衣和华月便将在封印中的经历讲给了她。息妙华对于封印中的火属凶兽就是神剑昭明碎片之事亦是十分惊讶,同时疑惑为何沧溟的血可以令火龙变回昭明碎片。确认了沈夜和沧溟无事之后,谢衣和华月松了口气,但息妙华皱起眉头道沈公子的封印可能无法再次修复——这也就意味着沈夜可能无法变回人形。两人心下焦急但被息妙华劝去休息,此事只好暂时揭过。
深夜沧溟醒来之时发现身边无人连忙出门寻找,遇到了息妙华便与她攀谈起来。得知沈夜封印溃散之时沧溟当即表示要为他重新封印,但息妙华摇了摇头。原来当初设下封印之人不惜自损修为,向咒文内注入许多自身的白金之灵,而沧溟禀赋属木,修复封印之时,金木两灵相克,终致封印失衡崩溃,且再难修复。得知自己的好意反而引起了恶果,沧溟立即自责起来,息妙华连忙宽慰她。
两人又谈了一阵之后,息妙华犹豫着告诉了沧溟一个噩耗——她的灵力正在流散溃失,且无法自行恢复。沧溟一惊沉默了片刻后,拜托息妙华为她保守秘密。
另一边谢衣站在山崖前陷入了沉思,华月已经前去询问息妙华昭明之“光”的下落。正沉思时瞳忽然出现在他身边,开口提出要见一见沧溟。谢衣疑惑瞳为何忽然想见沧溟,瞳只答她像是一位故人。然而现在夜已深两人不方便去打扰沧溟,只能看着天上的皓月繁星聊天。
谈话间话题渐渐转到了神剑昭明之上,瞳指出昭明乃是以星屑和玉魄炼成,两者皆为刚猛之力,再加上昭明内含强横的剑心,岂料却这般无法长久。谢衣想了想以自己平日制作偃甲时必须以弱辅强的道理分析昭明崩碎的可能原因。
“师父的图谱上有言,强极则辱,刚者易折,多用木头,反而好过多用灵性宝物。”谢衣淡淡道,“否则,即便做出强极一时的偃甲,不出几月,便会损毁。”
“……强极则辱……刚者易折……”瞳重复着这八个字似乎在细细咀嚼,随后轻轻一笑,“呵,原来是这样么。”
“瞳前辈?”
“无妨。这倒是有趣,不过可惜那个人依旧在困扰。”
“那个人?”
“我的一位故友。”瞳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后自己引开了话题,“谢衣,若有时间你不妨去问问息妙华有关日月珠之事。她虽非上仙,但对于那些仙家法宝应该有些了解。”
“向息前辈询问日月珠之事?”
“不错。你不是一直盼着乐无异能醒过来么。”
“……多谢瞳前辈!”
第二日一早,华月便找到谢衣告诉了她昨夜所探听到的消息:神农曾将一发光之物投入从极之渊,历经数年将从极之渊的冰封化解。随后两人决定接下来便前往从极之渊一探,然后去询问沈夜与沧溟的意愿。
两人走进沧溟房间的时候,沈夜和息妙华都在里面。商讨了一阵后四人决定先前往南海沿岸的广州再做打算,便向息妙华告辞。
谢衣想到昨日瞳说的话,便让三人先行一步,自己有事想询问息妙华前辈。
随后,谢衣转过身来,郑重地向息妙华抱拳道:“息前辈,您可知‘日月珠’?”
“日月珠?”息妙华微微蹙眉似在思索,“……略有耳闻。那是上古之事具有异能的仙家法宝。不知谢公子为何提及此物?”
“……实不相瞒,日月珠如今正在家师体内。”谢衣皱眉道,“而家师曾遭受重创呼吸心跳俱是停止,但有人告诉在下,只要日月珠不损,家师便有苏醒之日。”
“呼吸心跳均已停止?”息妙华眉头紧锁,“……恕小仙唐突,谢公子,尊师恐怕已经……”
“在下明白。不过既然仍有一线希望,在下便愿意一试。”
息妙华轻轻叹了口气,说:“那请谢公子稍待,小仙去翻阅一下古籍看看是否能有发现。”
片刻之后息妙华走了出来,表情凝重地对谢衣说:“恐怕谢公子要失望了。”
“……请前辈明示。”
“日月珠功效乃是聚灵养魂,并无令死者复生之用。”息妙华轻叹一口气,“……逆天而为,怎能成功?”
“这……”谢衣仍不死心,再问,“……据言家师有二魂四魄贮藏于日月珠之中,如此也无可奈何吗?”
“有魂魄贮藏于日月珠中?”息妙华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或许还有转机。以灵魂为原、鲜血为引驱动日月珠,可以与日月珠形成类似‘契约’般的联系。若尊师有魂魄贮藏其中,恐怕正是与日月珠有了契约。”
“那可有让家师苏醒之法?”
“……据小仙所知,若两人同时与日月珠契约,则会魂魄互通,共享彼此魂魄之力。”息妙华皱起眉头,“……以目前状况来看……若想让尊师苏醒……恐怕需要另一人以其魂魄之力襄助,两者魂魄相连或许可以唤醒沉睡于日月珠中的魂魄。”
“……如此吗……那么息前辈,要如何才能与日月珠契约?”
“谢公子想这样做?”息妙华震惊地睁大了眼,“……谢公子,你明白此事的凶险吗?”
“在下明白。但家师曾舍命为在下换取生机,如今既有一线可能,在下定然要让家师苏醒。”
“……唉。”息妙华叹息着摇了摇头,手中出现了一卷竹简,“……这竹简中有关于日月珠的记载,谢公子拿去吧。”
“多谢息前辈。”
谢衣追上先行一步的同伴时,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所震惊。
华月与沧溟如临大敌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沈夜半跪在地身上缠绕着法术锁链,而一深蓝色长袍之人背对着几人,身周光华盈盈。
二十五 仙山太华
“发生了何事?”谢衣被眼前的场景搞得一头雾水,但看到沈夜受制华月沧溟如临大敌也不免紧张起来。
“戒备!来人很强!”华月道。
“住手,退后!”反倒是沈夜厉声道,“此乃太华山诀微长老清和真人,不得无礼!”
“清和真人?”沧溟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身着长袍的人,“……那不就是……阿夜你的师父?!”
华月连忙收起箜篌,抱拳行礼:“见过诀微长老。晚辈乃百草谷星海部天罡,无意冒犯真人。但是……请问真人为何现身,又为何困住阿夜?”
清和真人转过身来,视线在几人身上迅速掠过,方才缓缓开口:“我身负要事,本无暇他顾。然而昨日小徒封印彻底溃散,我只得仓促前来,带小徒回太华山请罪。你等皆与我太华山无关,可自行离去。”
“真人稍待!在下并非意欲干涉贵派之事,只是真人可否明示,阿夜何罪之有?”
“……私自离京,擅破封印……小徒屡犯大过,怎能轻饶?”清和真人似乎叹了口气,接着说,“先前要事缠身无暇他顾,但今日既然我抽身而来,便无人能再诬陷于小徒。我诀微长老门下,对错是非自有我来赏罚,不容他人指摘。”
“……师尊不责弟子阴谋弑兄之过?”
“你不曾为之,为何责罚?”
“……多谢师尊。”
“既已知错,便回山领罚——其余诸事,待回山后,为师自会替你主张。”
沈夜沉默了片刻,低声回答,声音坚决:“……恕难从命。”
听到沈夜的回答,清和真人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
“弟子已答应这几位朋友共同探查一件重要之事。”
“荒唐。你可知道,朝中正商议立储人选,你再迁延下去,哪里还会有脱罪之机?”清和真人面露愠色,厉声呵斥道,“到那个时候,被斩草除根的,难道会仅仅是你一人?……还有一事,有人请动了血玲珑罗咤,前日正午,他已离开长安。”
沈夜面上闪过震惊之色,但迅速被他压制了下去,低头道:“……弟子这便回山。”
听到沈夜忽然改变了主意,谢衣、华月、沧溟三人俱是大惊,立刻询问他此话何意。谁知沈夜冷眼相向道先前隐忍不过看中他们籍籍无名绝佳掩饰,如今既得师门庇佑,自然不必再利用他们。三人一时震惊得失去言语。清和真人轻叹一声向三人告辞后带着沈夜离开。
待清和真人与沈夜两人消失了有几息的时间后三人才反应过来。华月双眉微蹙神情之中的悲伤显而易见:“……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不对。”沧溟扶颔沉思,“……阿夜的态度转变太生硬。”
“你们可否注意到,提到血玲珑之后他才改变了态度?”谢衣皱眉,“虽不知血玲珑乃是何人,但事关皇位想必难以应对。”
华月微微一惊:“他是为了不连累我们才说出那番话语?”
“我想应是。”
“无论如何,我们去太华山。”沧溟当机立断,“他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我们就去当面一问。”
“好。”
三人立刻乘坐着鲲鹏向太华山赶去。待三人离开后,安尼瓦尔和零相继出现在先前三人所站立的地方。
安尼瓦尔看着天空中渐渐化作一个黑点的鹏鸟,咬牙切齿地啧了一声:“一群毫无章法的家伙,到处乱跑!”
“……哥哥,我们是否要跟去太华山?”
“……我先跟着他们以防异变,你快些回去请示大祭司。”
“好。”
为了不被太华观发觉,鲲鹏还未到达太华山的范围便降落下来化作黄色的小毛团。望着眼前银装素裹的雪山,谢衣、华月、沧溟有些发愁——如何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潜入太华山可是个难题。最终三人发觉了一条僻静的山道,但由于无人清扫一路封冻煞是难走。
三人一步一滑地爬上了山腰,迎面一块巨大的灵石挡住了去路。骤然波动的灵力让沧溟一惊,立刻出声提醒其余两人警惕。灵石散发出一阵光芒,一个皮肤青灰道士外貌的符灵出现在三人面前。符灵机械地问三人乃是何人,察觉到三人并非太华观弟子后,符灵立刻施法攻击,熊熊烈火在三人身周燃起。
华月和沧溟两人立刻使出水系法术,但符灵所放乃是五蕴灵火,凡水根本无法扑灭。三人为突围立刻向着符灵攻去,但即便将符灵打至消散,四周的火焰丝毫没有消减的趋势。
“咳咳咳咳……”烟尘已经呛得谢衣和华月止不住地咳嗽,沧溟虽不怕这灵火但看到两人难受的样子心下无比焦急。
“沧溟前辈,你不怕这灵火……快走!去……去找人……”
“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沧溟再次催动水属性法术,但大水过后烈焰依旧。沧溟咬牙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胸前的图纹忽然闪过一道白光,些许久远的记忆自脑海深处浮现。
沧溟怔了怔转身正对着那巨大的灵石,抬手释放出同伴从未见闻的法术。黑红色的火焰在灵石周围燃起,跳跃的五蕴灵火竟迅速熄灭。
“……那、那是何物?”谢衣震惊地睁大了眼,“……可以灭火的……火?”
沧溟扶起半跪在地上的华月,淡淡地解释:“此乃劫火。”
“劫火?传说中可燃尽一切的火焰?”
“是。远古之时,有一仙人名为司幽,体内包含天地间第一团劫火的火种。劫火可以将一切化归虚无,魔将亦然。但后来司幽在九天之巅建起一座白塔,将劫火火种封印其中。”沧溟平静地说,“我手中的劫火火种,就是司幽所赠。”
三人正交谈间空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灵力响动,料想行踪已被发现三人当即决定下山躲避。然而三人刚刚迈出几步,清和真人忽然现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私闯太华山道,破坏无涯涧入口镇守符灵。尔等可还知错?”清和真人一挥衣袖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满含威严。
三人自知理亏默不作声,这时又是几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太华观弟子出现,看到清和真人之后,刚出口一般的呵斥声立刻改为了请安问好。随后那几名弟子问道谢衣三人乃是何人,清和真人答这几位小友与自己略有交情,此处交由他来处理即可。待那几名弟子告退之后,清和真人邀三人移驾客房暂且歇息。三人连忙先询问了沈夜的情况,得到沈夜一切安好的答案后,连忙感谢清和真人方才的回护。
流月城
“那一行人中途遭遇意外,如今正耽搁在太华山。”
“太华山……?”夏夷则皱起眉头,“照这样下去,他们要耽误多久才能来到流月城?”
“……那天罡百日后必须返回百草谷,想来也不会太久。”
“百日……太久了。”夏夷则摇了摇头,说,“你们继续暗中跟随,若有必要,可以出手相助。”
“遵命。”
夏夷则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零便告辞一声起身正要离开,这时夏夷则突然想起一事叫住了他:“且慢。”说话间夏夷则站起身来,手中出现了一把装载着精巧机关的长剑,竟是乐无异所使的流光·轰天。夏夷则将流光·轰天递到零面前,道:“拿去。”
零接过流光·轰天,疑惑道:“这是……”
“寻常兵器你大约是用不惯的,禺期现在又无暇为你铸剑。这是他所用的剑,你用着应该会习惯一些。”
“多谢。”零挥舞了几下流光·轰天试手,又摆弄了一下其上的机关,动作十分娴熟完全不似首次使用这奇异的机关剑,“……确实很好用。”
“这是当然。大偃师乐无异所改制的机关剑,你用着当然趁手。”
“……”
“去吧。”
“是。”
太华山
谢衣三人在客房中等待了近一日才再次见到沈夜,而他已不知用什么方法再次恢复了常人的样貌。面对他的冷言冷语三人毫不退缩,开门见山地问他真实想法究竟如何。沈夜依然声称先前不过利用三人作为掩饰,见寻常方法无法沟通谢衣果断走上去一拳照着沈夜脸揍了过去。沈夜一怔偏头躲了过去,而谢衣又一脚横扫直冲沈夜膝盖。两人不动用法术纯碎以拳脚交手,华月和沧溟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挥手在门口布下幻术屏障。
交手之中谢衣再次喝问沈夜究竟想法如何,华月和沧溟两人也道若他丝毫不会后悔,他们三人现在就离开,永不回来。最终沈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硬接了谢衣一拳,低声道他想同他们一起继续旅程。三人这才露出了笑容,先前冰冷紧张的气氛不复存在。
重新恢复了原本的融洽气氛后沈夜说现在有些许要事在身不能立刻离山,三人表示理解,随后华月提议让沈夜带三人游览太华山一番。沈夜点了点头,为三人充当起了导游。
沈夜带领着三人来到了正门的广场之上,正介绍着各处时忽然从一旁传来一道甜美的嗓音。
“哥哥,哥哥,你回来啦!”
伴随着那甜甜软软的声音,一个小女孩跑到了沈夜面前。那小女孩大约十二三岁,身着太华观弟子中最普遍的深蓝色道袍,柔顺的黑色长发扎成两个辫子,个子不高,看向沈夜的双眼时需抬头仰望,但此刻脸上满满的都是开心。
看到那小女孩后,沈夜的神色也明显缓和了下来,抬手揉了揉那小女孩的头,声音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小曦,最近可有好好修习法术?”
“我可一直非常努力,哥哥随时可以检查。”
谢衣、华月、沧溟三人看着沈夜忽然摇身一变成为温柔大哥哥一时间有些大脑当机,简直都要怀疑眼前这个笑容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的人究竟还是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高傲寡言的沈夜。
听到两人间的称呼,华月愣愣地问:“阿夜,这位是……你的妹妹?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是,这是我妹妹沈曦。以前有所顾虑,后来是真的疏忽了。”沈夜随后拍了拍沈曦,向她介绍道,“小曦,这三位是我这些时日同行时的同伴,这位是沧溟,这位是华月,这位是谢衣。”
“沧溟姐姐、华月姐姐、谢衣哥哥,你们好。”沈曦十分有礼貌地向三人打招呼。
“呀,师弟回来啦。”又响起一道女声,随后一个青年女子笑意盈盈地走了上来。看到那女子,沈夜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脸瞬间阴云密布,脸色简直跟锅底有的一拼。他冷冷地说:“逸清师姐有何贵干。”“哎呀哎呀,师弟这么冷淡,师姐好伤心。”虽然嘴里说着伤心,脸上却依旧兴高采烈,“逸暝师弟出去了这么久,肯定有不少奇遇,快跟师姐讲讲。”“没什么好讲的。”沈夜依旧黑着一张脸。
见沈夜完全不肯配合,逸清啧啧着摇了摇头,然后转换了目标对沈曦说:“逸昀师妹呀,你说你哥哥出去游历了这么久,肯定经历了许多有趣的事情,你想不想知道呀?”
“当然想。”沈曦点了点头。
“可是他不想告诉别人,你说该怎么办呢?”逸清表面上依旧是和煦微笑。
“哥哥哥哥,你讲讲你经历的有趣的事情好不好?”沈曦拉住沈夜的胳膊晃啊晃,大眼睛中满是渴求的目光,“我想听听嘛。”
面对自己妹妹的请求,沈夜一向无法拒绝,虽然知道这是逸清给自己下的套,但只能举手投降:“……好,等我带这几位哥哥姐姐参观完之后,就讲给小曦好不好?”
“哥哥最棒了!”
“哈哈,新素材找到了~”逸清开心地一合掌。
被接二连三的变化所惊吓到的谢衣华月沧溟,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太华观占地广阔,待沈夜领三人参观了一圈后天色已经不早。沈夜告诉三人会有人将晚餐送到客房中,碗筷会有人去收拾不用三人操心,然后便告辞回自己的房间。临行之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回头叫住了谢衣。
“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沈夜摇了摇头,“太华山乃是一灵力充盈的宝地,或许能对乐前辈有所裨益。你若有时间,不妨带乐前辈去灵力浓郁处走走。”
谢衣一惊,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谢衣回到客房中时桌上已经摆上了饭食,太华山乃是清修之地并不在乎口腹之欲,用来招待的饭菜亦是简单清淡。谢衣迅速地解决了之后拿出了桃源仙居图,深呼吸一口走了进去。
当谢衣再次走出来的时候怀中已经多出了面色苍白毫无气息的乐无异。馋鸡在桌上又蹦又跳,看着谢衣向门外走去也跟了上去。
天色已暗,路上也只剩下些许巡逻的弟子,由于谢衣等人名义上是诀微长老的客人,巡逻弟子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提防。谢衣抱着乐无异走到一处灵力浓郁的山崖上坐下,天空中圆月高悬,清辉铺洒,皑皑白雪在皓月柔晖的照映下分外明亮。谢衣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看着天空中明亮的圆月思绪不知道飞到了何处。
“……师父,今天的月色格外好。”
“现在我们到了太华山,阿夜他有要事在身需要耽搁一阵,寻找昭明可能要暂时延期了,你不会怪我们吧。”
“……也是,你脾气那么好,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我们。”
“太华山的饭菜相当清淡,比起师父您做的差多了。师父,什么时候可以再次品尝你的手艺?”
谢衣就这样望着天空中的明月自言自语,将一些琐事说给怀中之人,哪怕他根本听不到,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乐无异面无血色,无力地倚靠在谢衣怀中。灵气浓郁的山崖上有点点光辉翻飞盘旋,乐无异腰间的玉佩似乎亦散发着微不可见的光辉,从空气中汲取着至为清澈的灵力。
谢衣闭上眼,白日赶来太华山的路上他将息妙华赠与的竹简中有关日月珠的部分仔细研读了一番,上面说若想与日月珠契约需将己身灵力灌注于日月珠之中,并以心头热血滴洒其上。然而现在日月珠在乐无异体内,他没有丝毫方法可以取出,更别说取出与之契约。
结果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吗……
谢衣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乐无异苍白的面庞。半晌,谢衣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右手揽着乐无异的肩膀将他扶好,左手放在他的胸口将自身灵力输入他体内。随后,谢衣以法术割破左手手腕,将流下的鲜血含在口中,低头覆上了乐无异毫无血色的双唇。鲜红色的液体自一处温暖渡进一处冰凉,将两人的唇都染上鲜艳的色彩,在乐无异苍白的面庞上相当刺眼。
就算无法直接契约……用这种方法,也可以助师父早日醒来吧。
谢衣苦笑一声抱紧了乐无异,再次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
皓月清辉雪山明,长夜漫漫几时晗。
然月华无语,唯冷眼旁观。
二十六 神剑昭明
这一日,谢衣、华月、沧溟正在与沈曦聊天,忽然走来一位太华观弟子,手中托盘上放置着一快红色的晶石。沈曦抬起头看到来者,疑惑地歪了歪头,说:“咦,灵觉师兄?你来做什么?”那被称作灵觉的人连忙晃了晃手中的托盘,说这是沈夜让他转交给沧溟的玄藻血晶。
沧溟眉头一皱问沈夜为何不自己来送,灵觉神色慌张地解释说沈夜奉命离山无法前来。谎话太过拙劣立刻便被戳穿,在几人的追问下灵觉只好将真相和盘托出——清和长老正在为沈夜易骨。
“易骨?!”沈曦嚯地站了起来,表情急得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哥哥、哥哥他去易骨了?!”
“小曦,发生了什么?”沧溟皱起眉头按住小曦的肩膀。沈曦急道:“易骨是太华山的一种特殊法术,若是成功可以让半妖变成普通人,但是失败的话命就没了!”三人俱是一惊。沧溟睁大了眼喃喃自语道:“……难怪昨天阿夜找我闲谈时会提到褪去妖骨妖血之事……”
“不行,我必须去看看哥哥怎么样了!”沈曦说着就要向外跑。灵觉慌慌张张地将玄藻血晶放在桌上,伸手拦住她:“逸昀师妹你去了也没用,现在清和长老的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入的!”虽然又担忧又焦急,但四人只能等待。
时间就这样在忧虑中过去,几日后灵觉再次出现在了客房的院子里,带来了清和长老有请的信息。听到这话沈曦立刻急火火地冲了出去,三人也一同跟着跑了出去,只留灵觉一个人喊着哎哎让我说完。
见到清和真人并问好之后,沈曦立刻问哥哥的情况怎么样了,清和真人轻笑一声道不妨问他自己。正说着沈夜从偏房中走了出来,沈曦立刻扑进了他的怀中喊着哥哥你吓死我们了。沈夜揉了揉沈曦的头说我这不是没事吗,抱歉让小曦担心了。而这时沧溟也走了上来,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说无事就好。
随后四人便向清和真人告辞动身前往广州,清和真人和沈曦将四人送至山门前。临行之前清和真人将水中吐息的法诀教授给他们,沈曦挥着手喊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一行人到达广州后立刻着手出海的准备工作,去最大的船坞中看了一圈后竟没有一艘船能入谢衣之眼。最终谢衣买下了被船厂掌柜所弃置的铁梨木,开始动手制造出海的船只。
造船一事华月、沈夜、沧溟无法插手,便任由谢衣整日待在码头忙碌,只是到了时间便来提醒他吃饭睡觉,省得变成废寝忘食的境界。
一日傍晚,华月正在码头附近闲逛,忽然被远处传来的欢呼笑闹声吸引了注意力。华月心想左右无他事可做,便想着那热闹非凡的地方走去,那里似乎是有杂耍团正在表演。
只见一只圆滚滚的大熊猫穿红戴绿,踩着一只大木球不停地转。四周的小孩子纷纷赞叹,大熊猫颇为得意地说晚上还有更厉害的表演一定要来看。
华月一怔:那不正是竹笋包子杂耍团的团长团子吗?
这么想着华月出声呼唤,却将团子吓了一跳直接从木球上摔了下来。华月连忙向它道歉并问它可否需要伤药,沈夜和沧溟走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便问华月可是熟人。华月点了点头将当初在长安的奇遇简略地讲了一遍。
说话的时候走来一位打扮妖媚的女子,颇为不满地抱怨团子只会添乱,不是辟尘又是谁?辟尘看到华月后一愣,立刻改换上笑靥盈盈的表情与华月寒暄起来。华月便将团子、辟尘和沈夜、沧溟互相介绍了一下,双方相互行礼算是认识。
团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辟尘眉毛一竖问团子你在说什么,团子连连摇头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行啊,先说明白,你房里这些乱糟糟的杂草是怎么一回事呀?”说着辟尘将左手中一把草叶举到团子面前。
团子一怔连忙去抢,却被辟尘轻而易举地躲过。团子着急地说:“喂喂喂,不许动我的存粮!”
然而华月、沈夜在看到辟尘手中的草叶时全身一滞:“……断魂草?!”沧溟看了看两人震惊的神色又看了看辟尘手中的草叶:“这便是流月城所种植的断魂草?光从外貌上来看并无特殊之处。”
“咦?几位知道这草来历?”
“说来话长。松手,这草需以真火焚毁。”说着沈夜手中亮起法术的光芒。
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后,在辟尘的利诱之下团子说出了断魂草的生长之地——房子多、少人走的背阴处。三人谢过后立刻动身前去斩除剩余的断魂草。
在城中搜寻了一番后,三人将所有断魂草尽数摧毁。相较海市和朗德寨,此处的断魂草邪力弱了许多,华月和沈夜虽然不解,但只当是由于分散多处所以威力削弱。确认了没有漏网之鱼后天色已经不早,三人便去码头喊上了谢衣去和竹笋包子杂耍团共进晚餐。
在竹笋包子杂耍团的帮助下,出海的船只提前完成。将行李全部搬到船上后,四人便辞别了杂耍团,船只向着浩渺无际的大海进发。待到看不见岸边连绵的建筑,船只便沉入了幽深的海水中,由化作鲲型的馋鸡牵引着,向书中记载的从极之渊的位置飞速驶去。
流月城
五色石燃炉前,数名中阶祭司围着黄绿色的法阵持续施法。法阵之前,神色迥异的平民排着长长的队,依次走进法阵中消失不见。
棕色头发的小女孩怯怯地站在队伍末端,琥珀色的大眼睛中满是惊恐,被人一撞便跌倒在地,泪水瞬间充满在眼眶。很快,小女孩便抽泣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一位棕色头发的中年妇人连忙跑过来将她扶起,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着。
站在队伍旁负责维持秩序的低阶祭司不耐烦地说:“快点,别挡着后面的人。”
“哎,是,是。”妇人顺从地点点头。
那低阶祭司嗤笑一声,低声嘲讽:“没用的金族。”
“发生了什么?”少女的声音忽然响起。低阶祭司一愣连忙向着来者行礼:“廉贞大人。”
闻人羽看了看哭泣的小女孩和低着头的妇人,微微皱起眉,声音严肃又隐含威严:“叛徒乐无异所行之事乃是他一人之过,不许因此迁怒于整个金族。”
“廉贞大人说的是,属下知错。”
闻人羽摇了摇头,余光瞥见夏夷则出现在了远处似乎正看着这边,便用传送术瞬间出现在了他身后。
“闻人,方才发生了什么?”夏夷则头也不回。
“一些小事罢了。”闻人羽摇了摇头,神情中却有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墨族和金族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烈山部长于其他部族之处便是善驭灵气,但金族人却法术较弱体能偏强,再加上金族之人本就稀少,自然被墨族视为卑微。那个人是第一个担任七大祭司之职的金族,却偏偏发生了那些事,更是令墨族更加看不起金族……”
夏夷则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已有四百三十二户迁往龙兵屿,应能按期迁徙完毕。另外,依照尊上命令,已将失败试验体囚禁于城中各处。他们颠倒狂乱,心念较常人更为强烈,可略作蒙蔽,令砺罂难以估量迁徙进度。”
“……如此便好。”夏夷则点了点头,“禺期的那批矩木枝,令砺罂十分满意。如今它正忙于吸食下界七情,无暇他顾……只需再多几日,便大局已定。”
船只行了两日,穿过一段险象横生的水域后来到了一处满是寒冰的无水洞穴。四人从船只中走出来后,第一眼便看到一排被巨大冰块封锁的妖灵。四人上前探查一番,将一只气息尚存的屏翳救出。屏翳自称叫做南霸水,被一“老太婆”冻在这里。四人询问可有发光的上古宝物,南霸水惊恐地说难道是老太婆的夜明珠,但在四人请求他带路的时候立刻倒地装死,只给四人指出了方向。
四人走到洞穴深处便看到一龙头雕像的口中悬浮着一个白色的光球,正要上前拿取之时忽然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
“哎呀~贵客驾临,奴奴有失远迎呢~”
“何人?速速现身!”谢衣将唐刀握在手中,喝道。
四人面前亮起一道粉红色的光辉,一道模糊的身影从光辉中出现,向着四人柔柔地一礼:“嘻嘻~奴家玉怜,见过各位了~”
南霸水忽然出现在四人面前,挥手破去了蜃气。光辉消散,站在原地的竟变成了一个下身、双手皆是触手,脸上浓妆艳抹的妖。
虽然被那蜃精的样子吓了一跳,华月还是礼貌地上前拱手道:“……这位姑娘,我们从陆地上来,想借你那枚夜明珠一用。不知姑娘能否忍痛割爱?”
“借夜明珠?——不行不行,这可是奴奴的心肝宝贝~”
“当真没有商量余地?”
“哼,说不借就不借,除非~~”说着那蜃精忽然千柔百媚地一笑,“除非奴奴今日觅得如意郎君,一个高兴,说不定~便将它送给你们了~”
“……”
四人感到一阵无比的心塞。
蜃精玉怜扭动下身的触手向着四人逼近,视线极尽魅惑缠绵地从谢衣和沈夜身上扫过。沈夜的脸色一瞬间变黑,垂在身侧的手也攥成了拳格格作响,恐怕只要那蜃精有什么动作就能一拳揍上去。谢衣虽然亦是心塞无比,但面上仍旧保持了那份温文尔雅,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僵硬,抱拳道:“这位姑娘,可否再行商议?”
玉怜忽然捂住嘴嘻嘻地笑起来,说:“嘻~这位佳人,看你修眉俊目、面如冠玉,奴奴心下欢喜。奴奴也是花容月貌举世无双,你可愿与奴奴结为秦晋之好,从此双宿双飞?”
愿意你个大头啊。
“承蒙姑娘错爱。然而在下此行仅为寻物,并无结亲之意。”
“哎呀,寻物结亲,又不矛盾,美人不好好想想吗?”玉怜嘻嘻笑着又向谢衣逼近了一步,谢衣连忙后退拉开距离。
“姑娘请自重。在下已心有所属。还请姑娘另寻佳人。”
“心有所属?”玉怜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看了看华月又看了看沧溟,“是这个白裙子的小姑娘,还是那边那个头上长草叶的小姑娘?啧啧,都是些平庸干瘪的黄毛丫头,奴奴美艳不可方物,可不比她们强百倍?”
“并非她二人。可否请姑娘另想条件将夜明珠借于我们?”
“不是她们?那又是哪个小丫头片子?算了算了,不管是谁,都比不上奴奴的美貌。美人,只要你从了奴奴,肯定很快就能忘掉那平庸货色的。”
“……请姑娘自重。”谢衣只觉得理智的弦快要崩断,一拳揍上眼前这张脸的冲动越发明显。
“怎么了嘛美人,奴奴有哪点不好,让你这般找遍借口?”说着玉怜忽然咯咯地笑起来,“莫不是奴奴这般沉鱼落雁的绝代风姿,让你觉得自惭形秽、配不上奴奴?别担心嘛,奴奴不会嫌弃你的。”
说着那蜃精张开触手再次向着谢衣逼近,而谢衣迅速沉下脸右手凝出一个法术照着她的脸就丢了过去。巨大的冰块瞬间将玉怜封锁在内,她的表情也定格在妩媚的笑容之上。
谢衣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道:“贬损他人,有意义吗?自视甚高,有意义吗?”
“阿衣,干得漂亮。”华月带着古怪的笑容说,“能忍她那么久,佩服。”
沈夜走上前去看了看封住玉怜的冰块,沉声道:“……玄冰?谢衣,你能封住她多久?”
“我修为尚且不及师父,当初也只是匆匆学习。不过一年半载还是没问题。”
“……太轻了。”
这时沧溟已经走到了龙首之前,还未设法上前取下夜明珠,那光球就自己向着沧溟飞了过来,在沧溟面前变成一个莲花状的物体。
“这朵花?……这才是‘光’的真正形貌?”
沧溟皱起眉头正想说些什么,眼前忽然一阵模糊,随后意识便归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沧溟!”
“沧溟前辈!”
沧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船只内部。面对好友关切的询问,沧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只不过方才梦到了一把青绿色的长剑,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那便是昭明。随后沧溟问三人是否已将碎片拼合。然而谢衣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将无甚关联的三个碎片摆开,坦言他们曾试验多次依旧一无所获。沧溟皱起眉头,将手伸向剑柄。然而就在她刚刚碰到剑柄的那一刹那,忽然绽放出耀眼的白光逼得众人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待光芒消散后,一把青绿色的长剑出现在了沧溟手中。沧溟惊讶,这长剑竟与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瞳忽然现身,看着昭明一阵唏嘘,但指出此刻昭明之内并无剑心,威力不及当初百分之一,但阻绝法力之功尚存,倘若只用来暂时破除伏羲结界应是无碍。
船只在海中行了两天,到达广州的港口时已是繁星满天。四人再次踏上坚实的陆地时顿生疲惫之意,便闲聊着向客栈走去。
道路中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各位,请留步。”
二十七 所视非真
“各位,请留步。”
随着这句平静的话语,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月明星稀,凭借着清亮的月光四人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来人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半覆面式的面具遮挡了大半的脸庞。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束着高马尾,额前的刘海中隐约可见几缕暗色。腰际挂着一块玉佩,其上镌刻着银钩铁画的“日”字。
现在已是深夜,寻常人家灯火已歇,四周皆是一片寂静,唯有隐隐约约的虫鸣。这时间突然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由得让四人心生警惕,暗暗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奇异的一点就是,对面那人身上不带丝毫的杀气。
“来者何人?!”谢衣问。
“我是零。可否请各位将神剑昭明借我一用?”对方的声线平静,却让四人立刻紧张了起来。
“什么神剑昭明?在下从未听闻,阁下可是弄错了?”谢衣握住了腰间唐刀,迅速扫视对方一番寻找可以证明身份的蛛丝马迹。
零轻轻叹了口气,尽量将声音放缓:“各位不必这样如临大敌,我并非来与各位交战,只是想请各位将神剑昭明借我一用。只有神剑昭明,才能解我族中困境。”
“你是流月城的人?”
“……是。”
“阁下既是流月城之人,何必这样惺惺作态?”谢衣拔出唐刀,冷笑着摆开起手姿势。
“……请各位冷静,我……”
“呵,早跟你说了,跟他们废话这些没用。”
从上方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零略有慌张的话语。谢衣四人一惊:此处竟还有他人?为何他们一直没有发觉?!
四人抬起头,就看见一人颇为豪迈地坐在零身后房屋的屋檐上,神情散漫似乎在旁观下面双方的对峙。
那人从屋檐上跃了下来,站到零的侧前方,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弯刀,眼神凌厉仿佛蓄势待发的狼:
“对于他们……要想讨到神剑昭明,唯有一战。”
“哥哥……”零伸了伸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张开嘴却也想不出任何说辞。
华月微微一惊进,迅速抱紧了怀中的箜篌,凝神静气死死盯着对面的两人:“警惕!这人杀气好强!”
谢衣握着唐刀的手紧了紧,沉声问:“阁下又是何人?”
“我叫安尼瓦尔,奉流月城大祭司夏夷则之命,前来接收神剑昭明。”弯刀出鞘,直指前方。刀刃反射着冰凉的月光,森森的寒意从其上绽放。
“不想死的话,就交出神剑昭明。”
“昭明就在桃源仙居图中,想要就自己来拿。”
“这可是你说的。”安尼瓦尔的身影一瞬间消失不见,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谢衣面前,一刀挥向他的脖颈。弯刀划破空气带着呼呼的风声,速度之快让人只能看到一道惨白的寒光向着谢衣冲了过去。谢衣立刻持刀回防。呯地一声两刀相撞,顺着唐刀传来的巨大力道让谢衣双手一麻差点没握住手中兵器,连连后退了数步才化解了攻势。
……好强!
虽然方才回防得匆忙,但对方的速度之快力量之大让谢衣感到了棘手。
“呵,小子还不错。速度可以,力气也不小。”安尼瓦尔将弯刀直指谢衣的心脏,“不过,还差得远!”话音未落又是蹬地猛冲,眨眼间来到谢衣面前一刀砍去。有了方才吃亏的教训,谢衣丝毫不敢大意,拼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与最大的力量与其交战。
“阿衣!”华月立刻奏出铮铮之音援助谢衣,然而刚刚拨出几个音节,呼呼的风声便从耳边响起。华月立刻停止了弹奏向一旁跃开,堪堪躲过了零的一剑。与此同时零的左手中亮着金色的光华,直起身来立刻将光球向着身侧丢去,与沧溟的流焰飞火相撞两两消散。
“抱歉,既然几位无意谈判,那么就只能一战。”零将机关剑横在身前,声音中有着一丝的无奈。
沧溟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指着零喊:“谢衣,你看他手里的那把剑!”
甩开安尼瓦尔又一次的攻击后,谢衣转向蓄势待发的零,待看清他手中的长剑后瞳孔一缩:“……那是……师父的流光·轰天!——可恶!”谢衣身形一动向着零冲了过去。安尼瓦尔一皱眉头欲上前阻拦,却被沈夜和沧溟两人联手挡下。
谢衣和零交手几次后便感觉到了事情的难办,对方虽然速度、力量、法术都不是顶尖,但胜在各项均和没有可以称之为弱点的地方。即便谢衣的速度略在对方之上,一时半会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抓住一个空隙谢衣挥手召唤出偃甲蝎,偃甲蝎张牙舞爪地向着零扑去,而后者不慌不忙,左手中光华闪烁重重一挥,偃甲蝎竟凭空消失在了他面前。
华月闪身躲过一枚飞镖,看到偃甲蝎消失的那一幕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为、为何偃甲会失效?!”谢衣亦是震惊无比,“……磁力屏障……被破坏了?!”
“你们打不过我和哥哥的,还是请交出昭明吧。”零平淡地说,“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无意义的伤亡。”
“做梦。”谢衣左手在唐刀上拂过,一式“幻”为唐刀施加了法术的加持,“昭明绝对不能落入流月城之手!”
零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凛然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一股混合着清澈与浑浊的灵力向外迅速扩散。
零飞跃起身一剑向着谢衣斩下,谢衣向斜前方滑开一步躲过同时回转过神来,趁他还未手剑起身的时机以“断”踹向他面部。零立刻收回流光·轰天横在身前正好挡住,但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零空翻落地后左手一挥,数枚飞镖向着谢衣袭去,谢衣“闪”“瞬”连用躲过了所有的暗器后出现在零身后,一刀劈下。零回身以剑上挑迎了上去,呯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后,本就失了先机的零滑开数丈。
站稳后零立刻将右手机关剑抛起,右脚后撤的同时左手握住剑柄狠狠向地面刺去,光华在流光·轰天上流转,金色的雷霆自谢衣头顶落下。谢衣微微一怔,这法术着实眼熟!再次“闪”“瞬”连用躲开所有的雷霆,谢衣出现在零身后几步之遥向着他冲去。然而零仿佛预料到了他的动作,法术的光芒刚落便拔出了地上的机关剑,转身后跳的同时顺势将流光·轰天甩了出去。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谢衣一时慢了防御,被飞旋过来的机关剑击中了腹部,后撤数步以唐刀支撑身体半跪下去。
不对……
谢衣死死盯着眼前手执长剑的人。
方才的招式……分明是九霄雷霆和新月连环……
他为何会师父的招数?……
华月眼见这边战况不妙立刻转身支援,“缚·朔雪”直直冲向提起了剑的零。零立刻横剑展开瞬华之胄防御,两人一时僵持。这时零忽然全身一滞,心中猛然涌现出一股浓浓的杀意。
……杀……
杀了他们……
一个都不留……杀光他们……
“……唔!”零抬起左手捂住了额头,拼命将心中汹涌的恶念压制下去。
“怎么回事?”华月一怔,“……他的灵力……忽然浑浊了许多?!”
这时谢衣趁他不备用“影”冲到了他面前狠狠砍去,零一惊匆忙回防,但已经失了先手,被谢衣全力的一刀震得手臂发麻,一个没拿稳流光·轰天就飞了出去斜插在地上。而谢衣迅速跟上一招“断”,丢了武器又不及回防的零被一脚踢在脸上飞了出去。
喀拉拉……
半覆面式的铁制面具在地上打着旋滑出去老远,带出一串轻微的响动。
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滚出了数丈才停下来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谢衣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提起唐刀向着零冲了过去,拼尽全身力量一刀斩下!
锵——!
相撞的唐刀和弯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交鸣声,稳稳的两刀,颤抖的尾音。
安尼瓦尔大喝一声甩开了谢衣,继而转身焦急地问零情况如何。谢衣落地后迅速后退几步,和赶来的同伴们站到一起。
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撑地站起来,缓缓抬起了头。
谢衣瞳孔一缩:“怎么……可能?!”
棕色长发,琥珀色双眼,宛若少年般的面庞。
——乐无异!
除却右眼下方宛若血泪般的红痕和发丝间夹杂的几缕墨黑,完完全全与四人记忆中的面庞一模一样。
“无、无异?!”沧溟亦是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师、师父?……”谢衣震惊地放下了手中的唐刀,“……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为流月城效力?……桃源仙居图里面的那个……又是谁?!”
“……此人灵力确实与乐前辈相似。”沈夜皱起眉头。
“这、这不可能!”华月惊讶地捂住了嘴,“……桃源仙居图中的那个……确实是乐前辈啊……为什么……会有两个乐前辈?”
零垂下眼,摇头低声道:“我不是你师父。”说着他将流光·轰天举起:“我是零,不是乐无异。”
“到此为止了。”安尼瓦尔亦是提起了弯刀。
“不好!他们太强,我们走为上计!”华月喝道。
然而安尼瓦尔和零的攻击已经同时出手,沉浸在震惊与困惑之中的四人急忙展开防御,但匆忙展开的屏障怎能抵御蓄力已久的刀光剑影?鲜血喷洒一地,四人捂着伤口跪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零双手变幻了几个动作,桃源仙居图上亮起一道光芒,青绿色的长剑自己浮了出来,落到他的手中。
“放下昭明!”
随着一声断喝,忘川自行囊中飞出,在空中变幻为人型。瞳抬着手按在左眼的眼罩之上,黑色的光华以他为中心如同风暴般飞旋。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立刻停下,否则我马上就让他们身首异处。”安尼瓦尔说着将弯刀压在谢衣脖子上。
瞳的手渐渐松开。
就在安尼瓦尔将弯刀稍稍拿开的时候,瞳忽然一把摘下眼罩,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安尼瓦尔的双眼。
“什……”第二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安尼瓦尔就化作了一尊石像。
“哥哥——!”
“你们,趁现在快走!”瞳厉声喝道,转身正对上提起了昭明的零。
“……是!”四人一怔连忙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白光凝成的长剑从天而降,锵锵锵砸在四人的去路上。与此同时,数枚冰锥向着瞳袭去,被他一一躲过。
“这个法术是……”
四人转过身去,果然看到夏夷则的身影在一片冰蓝色的光芒中出现。
零焦急地喊:“夷则!快救救哥哥!”
夏夷则看到石化的安尼瓦尔皱了皱眉头,挥手落下两仪清心阵。然而阵法之中的安尼瓦尔没有丝毫的变化。夏夷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此术棘手,待回流月城之后再行解除。”
“好。”零点了点头,看到手中的昭明,半跪在地将昭明双手呈上,“昭明在此,请尊上过目。”
“……夏夷则!”谢衣只感觉自心底产生的怒火几乎快将自己烧尽,唐刀遥遥直指气定神闲的华服青年,“你究竟对师父做了什么?!他是怎么回事?和师父有什么联系?!”
零侧过脸去,神情低落,额前碎发将他的双眸半遮半掩。
“师父……你是称那人?”夏夷则轻轻叹了口气,“你亦是偃师,与他相处了三月之久,难道竟没发现,他并非人类?”
“并非人类?”谢衣震惊地睁大眼,随后再次沉下脸喝道,“胡说八道!”
“别以为谬论可以欺瞒我们,无异若非人类,根本瞒不过我。”沧溟亦说。
“这倒是我忘记了。”夏夷则摇了摇头,“他体内有着乐无异的二魂四魄,在他人眼中确实与常人无甚差别。”
“师父的……二魂四魄?”谢衣皱起眉,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立刻想起了乐无异体内的日月珠——按照小龙人的说法,日月珠内贮存着乐无异的二魂四魄,“……日月珠?”
“哦?你竟然知道日月珠?”夏夷则挑起眉毛,“那么你肯定也知道,乐无异的二魂四魄储存在里面了?”
“……说这些作甚?”
夏夷则微微一笑,丢下一颗重磅炸弹:“那么你可否知道,那人的体内,就只有那二魂四魄。”
四人均是一怔。
“只有二魂四魄……什么意思?!师父另外的一魂三魄在何处?!”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海中形成,谢衣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落在沉默的零身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谢衣指向夏夷则斜后方的零,“在他那里?!怎么回事?!”
夏夷则背着双手闭上眼,叹了口气后睁开双目望向天空中的明月:“百年前乐无异自知难逃一死,于种种原因将全部记忆封存于一尊偃甲人之中。后来,他又将自身二魂四魄置入日月珠中,以日月珠作为那偃甲人的心脏。”
“这,便是你们所认识的‘乐无异’。”
“师父他……是偃甲?!”
“不错。”
谢衣再次将目光落到零身上:“……那他……才是真正的乐无异?”
夏夷则还未开口,反而是零自己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乐无异。”
“将二魂四魄抽离并存入日月珠之后,我就已经不再是乐无异。”零的声音十分平静,让人丝毫感受不出他的情绪,“拥有乐无异的记忆、学识、理念的都是他,而我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身体。”
“……不可能……”沧溟的双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流月城的杀手,零。”
“闲聊到此为止。”夏夷则摇了摇头,双眼中冰霜再现,“几位屡屡妨碍我流月城之事,现在该结束了。以后的事情,就不劳各位操心。”
瞳闪身挡在四人面前,左眼的血色妖瞳散发着幽幽红光:“我挡住他们,你们走。”
“瞳前辈,他们太强,你不是对手!”
“我知道。”方才瞳已经试验过,自己的血色妖瞳对夏夷则不起作用,那就代表着夏夷则的灵力至少与他不相上下!
“瞳前辈!“
“……唔!!”零忽然弯下腰去,左手抓紧了胸前的衣料神色痛苦。
夏夷则神色一凛:“发生了什么?!”在看到零身上渐渐显现出来的黑雾后,夏夷则微微睁大了眼睛:“魔气?……糟了,时限将到!”
“唔啊——!”零低声喊叫出来,琥珀色的双眼渐渐染上猩红。
夏夷则大力按住零的肩膀,几乎可以听到他手下骨头的惨叫,喝道:“冷静点!我们立刻回流……”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零一把甩开他夺过昭明,双眼血红身上散发出浓浓的杀气。
“……不好!”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对方身上愈发浓郁的杀气和浑浊的灵力让华月心下一惊,“他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
正说话间零手执昭明冲向了四人,被浓浓黑雾裹挟的身影仿若鬼魅。四人连忙四散开躲闪,零一剑劈在地上竟流下深深的痕迹。
同伴们的状况都不适合再战,华月一皱眉跳起来,长裙中隐藏的锁线飞散开来。手指在琴弦上轻拨,“界·永冻”向着零袭去。零的手脚被锁线缠住拉向华月身边,连续的攻击向着他倾泻下去。
这种情况下使用这一招实在太过冒险,但若是最后一击能够成功将敌人冰封的话,那么就有了逃脱的机会!
这样想着,华月将全身的灵力全部压了上去。
然而零发现无法挣脱之后竟蹬地向着华月跳去,丝毫不作防御硬挨下了所有的攻击。华月一惊心中大喊不妙,迅速收回缠在零身上的锁线欲闪避,但此时零已经近在咫尺!
卟——
鲜血四溅。
华月睁大了眼睛,箜篌自她怀中落下摔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一身白裙上迅速晕染开刺目的鲜红。零背对着华月右手反握昭明,青绿色的长剑没入了华月的胸腹处,在背后突出染血的剑尖!
两人的身上都满是鲜血,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混合在一起在衣料上绽放出鲜红的花朵。
“……华……华月?”沧溟只感觉脖子仿佛被人掐住一般,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喊,“华月——!!”
夺目的白光自沧溟胸前绽放,剧烈的灵力波动几乎震撼了脚下的大地。粗壮的藤蔓自沧溟脚下破土而出,向着零冲了过去。
零将昭明从华月身上拔出,顾不上甩掉剑刃上的血液便急忙跳开。黑气环绕的人影在密集的藤蔓中穿梭,但无论他斩断多少,周围的藤蔓竟丝毫不见减少,反而愈发的多!
瞳喝道:“趁现在快走!”
沈夜立刻开启传送之术,金色法阵瞬间展开。
藤蔓之中亮起一道夹杂着黑气的金光,光华爆裂竟将所有的藤蔓尽数炸得粉碎。零双目赤红身缠黑气,手执染血的神剑迅速抬头,却找不到了敌人的身影。
“——唔!”零忽然睁大了双眼,手中青绿色的长剑哐当落地。随后零双眼缓缓闭合,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他的身后,夏夷则维持着出手的姿势,身上冰蓝色的光辉还未消散。
见零完全昏迷过去不再动作,夏夷则松了口气,皱眉观察起四周的战况。
谢衣几人已经无影无踪,地上唯有大片的新鲜血迹和碎成一段段的藤蔓。安尼瓦尔化作的石像矗立在一旁,零倒在自己脚下一动不动。
明明还差几日才到一月,为何魔气会提前复苏?
莫非……先前的战斗引发了他体内的魔气?
夏夷则咬牙啧了一声,流月城的传送之术笼罩了三人。
二十八 冥蝶之印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亮起金色的法阵,几道人影从其中出现。沈夜怀中抱着脸色惨白的沧溟,谢衣半跪在地上脚边躺着满身鲜血的华月,瞳站在两人几步远的地方。
“华月!华月!!”谢衣拍着华月的肩膀,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
沈夜也半跪下来,神色中的焦急与担忧显而易见:“华月情况如何了?”
谢衣伸手探了探华月的呼吸,瞳孔顿时一缩:“……不、不可能……”
“……混账!”沈夜咬牙。
瞳走到几人面前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说:“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尚且不知流月城是否还在追击,活着的人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此处离海岸不近,我也已经掩去我们几人灵力踪迹,他们短时间内追踪不到。”沈夜低声道。
“……可恶!流月城!!”谢衣将拳头攥得格格作响,双目中燃起仇恨的火焰,“……第二次!第二次在我面前杀死我重要的人!!”
“这份债,我们必然要讨回来。”沈夜的声音也冰冷得可以凝出霜雪。
就在这时,华月胸口骇人的伤口上忽然亮起橘红色的光芒。起初只是一点,慢慢扩大,最终覆盖了华月全身,然后光芒跳动仿佛化作一团火焰将华月包裹在内。
“发生了什么?”谢衣和沈夜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瞳神色一凛,低声道:“难道……”
火焰般的光芒渐渐消散,华月仿佛受到牵引一般缓缓坐起,双眼再度睁开。
“华月?”谢衣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你、你没事?!”
华月显然也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自己身上大片的血迹,然后抬手摸了摸先前被刺中的地方——竟然没有任何伤口。她疑惑地低语:“我这是……怎么了?……方才……我好像被那人用神剑昭明刺中……”
“不错。”瞳点了点头,“不过被凤凰金翎救了一命。”
“凤凰金翎?”华月一惊,立刻伸手到贴身的口袋中翻找,却只找到了一撮灰烬,“……乐前辈!”
“瞳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谢衣疑惑地问,“方才……华月的气息不是几乎断了吗?”
“她被重创但是还尚存一息,但是气息太过微弱你感受不到罢了。”瞳解释,“然后凤凰金翎救了她。……不过按理说凤凰金翎在重伤的那一刹那就应该生效,为何会到现在才起作用?”
华月想了想,道:“……是因为昭明可以斩断灵力流动,所以凤凰金翎生效的时间才推迟了吧。”
“或许是。”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随后几人便赶去客栈歇息。一番激战以及精神接连受到冲击,几人都是疲惫不已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翌日谢衣醒来后先去看望了同伴的情况,沧溟依旧昏睡不醒但好在灵力平稳神色安详,而华月和沈夜只不过是消耗过大一觉过后便已经恢复了正常。想到昨夜夏夷则之言,谢衣只感觉心乱如麻,进到桃源仙居图中看着沉水不动的乐无异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
谢衣静静地在乐无异床前伫立了许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攥起拳头。走到床沿坐下,谢衣伸手将乐无异扶起解开了他的衣衫。然而即便知道了眼前的乐无异是偃甲人,与常人并无区别的身体还是让谢衣不知如何下手将日月珠取出。最终,他想到了静水湖中似乎知晓很多事情的小龙人,让乐无异躺好之后立刻动身前往静水湖。
一来一去便花掉了不少时间,从小龙人手中拿到偃甲人的图谱回到广州之后,谢衣立刻一头扎进了桃源仙居图中,按照图谱终于将作为偃甲人心脏的日月珠取了出来。
光辉淡淡的宝珠大概半个巴掌大,一半亮红底色赤日图案,一半深蓝底色弯月图案,还有许多星辰点缀其上。
“这就是……日月珠吗?”暖暖的气息从宝珠上撒发出来,谢衣攥紧了另一只手。
随后谢衣找来了华月,与日月珠契约之时需以心头热血为引,谢衣不敢确定到时候自己是否还有力气为自己疗伤,便请华月在一旁协助。华月看着谢衣将匕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番,忍不住叹了口气:“阿衣,你当真要这样做?”
“是。”
“……但是,一旦灵魂互通,你们两人便无法再分开了。”华月皱起眉头,“若一方不幸遇难,另一方也会跟着死去……你可想好了?”
“这条命,本来就是师父换回来的。”
看着谢衣坚定的神色,华月知道他心意已决,将头偏向一边:“……阿衣,在从极之渊的时候你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就是乐前辈吧?”
沉默了几息的时间后,谢衣点了点头:“是。”
轻轻叹了口气,华月轻声道:“……我明白了。”
冰冷的匕首刺进温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流光莹莹的宝珠上。伴随着灵力的不断输入,红蓝两色的宝珠开始亮起清澈的白光。
“……成功了……吗……”谢衣看着散发出清灵气息的日月珠,华月的法术即使地落了下来帮他治疗了伤口。
随后谢衣将日月珠重新放回乐无异体内,一番忙碌后乐无异依旧是一动不动。
“……为何已经契约成功,乐前辈依旧不醒?”华月皱起眉头。
谢衣道:“息前辈给的古籍中说,契约成功之后,还需以鲜血滋养十日方才能让两人的魂魄完全联通。”
“还需十日?那现在就将日月珠放回乐前辈体内……岂不是增加了麻烦?”
“这十日内无需将鲜血直接滴在日月珠上,两名契约者吞服彼此的血液亦是可以。”
“原来如此。”华月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无事,我们先离开吧?”
“好。”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所以无人能注意到,床铺上本应毫无知觉的少年眼角渐渐亮起一点水光,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滑下,无声无息。
流月城·寂静之间
夏夷则走到沉睡的阿阮面前将手中鲜花放置在她身旁,凝视着阿阮的面庞久久沉默。
“呵呵,自打能够破界而出,大祭司每日都要派人前往下界采摘鲜花,所费人力物力,可是弥足可观哪……”砺罂忽然出现在夏夷则身后,阴阳怪气地说,“这般情深意重,着实令人动容……”
“不知砺罂大人想说什么?”
“不过~不知你们去往下界之后,又将如何安置于她?莫非大祭司终于想透了,打算自立为主?”
夏夷则闭眼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望向空中漂浮的黑雾凝聚的人型:“本座听说,你们魔族大多精通旁门左道。不知你是否听过,什么才是世间最隐秘的封印之术?”
“封印术……?呵,愿闻其详~”
“上古之时,有一种叫做‘冥蝶之印’的术法。施术时,需将灵力注入活人的魂魄,形成蝶茧;蝶茧隐秘蚕食宿主魂魄之力,在宿主体内慢慢孵化成灵蝶。宿主灵力越强,冥蝶的孵化期就越长,所具有的怨力与煞气也就越强。在受到召唤那一刻,冥蝶将吸干宿主魂魄之力,破茧而出。”夏夷则平静地说,随后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据说,最强的冥蝶之印,甚至能够封印神魔。”
砺罂完全没将他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声音中满是不在乎:“呵呵呵……这术法倒也有几分趣味,可惜施术过程太过冗杂,中看不中用哪~”
“是吗。”夏夷则的笑容更深,“那为百年时光你都未能察觉此术?”
“什么?!”砺罂一惊。
“呵……莫非你当真以为,我每日为城主送上鲜花,仅仅出于儿女情长?”夏夷则的表情瞬间变得凌厉,双眼中迸射出冰冷仿若利刃的光芒,“阿阮魂魄内早已刻入冥蝶咒印。百年间每日的鲜花上都附有我的些微灵力,在你眼皮下进入阿阮体内结茧孵化。”
“混账!背弃盟约!我杀了你!”砺罂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正欲发难却忽然感到力量的来源被切断,“什么?!为何我与矩木枝——!”
“黄泉路上慢慢想吧,心魔大人。”夏夷则冷冷地说。
“你——你!!”
“天地灵力,听我号令!”
巨大的翠绿色法阵在砺罂身下展开,雨点般的攻击瞬间淹没了黑雾凝成的人型。亮金、翠绿、冰蓝、赤红、暗黄的五色光辉在法阵中升起,然后化作光柱狠狠落下。被这般连续的攻击重创,砺罂惨叫起来:“啊——!什、什么东西——!”
“我还要问你是什么东西呢,竟敢在流月城撒野?”绿发少女朱唇轻启,紧闭的双眼渐渐睁开。
“……!是、是你……!”
“夷则,快动手!”阿阮道。
夏夷则半跪在阿阮面前,犹豫道:“……冥蝶之印一旦发动,魂魄之力将被吸干,宿主的魂魄会因此消散,甚至没有力量化作荒魂。这是彻彻底底的——形神俱灭。阿阮……”
阿阮坚定地打断了他:“别说!不管什么话,都别说!夷则,现在不动手,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看着那脸庞有些许稚嫩的少女眼中迸发出的坚决星光,夏夷则攥紧了拳头,低头道:“属下遵城主令。”
此时四象五行诀的攻击已经结束,砺罂拖着黑雾向夏夷则扑去。就在半路上忽然出现两个传送阵,闻人羽和零分别从传送阵中跃了出来。闻人羽长枪一挥红色的光芒正撞上黑雾,而零则将手中青绿色的神剑昭明狠狠刺入了矩木之中。
力量的来源被彻彻底底斩断,砺罂惨叫着欲逃回矩木之中,然而就在它即将躲进矩木内部的时候,红色的光辉笼罩了矩木盘虬卧龙般的树干,形成的光屏虽薄但是将它牢牢地挡在了外面!闻人羽闭着双目身上绽放着耀眼的红光,咬牙喝道:“夷则,快!我挡不了它太久!”
夏夷则闻言手中立刻绽放出了蓝紫色的光辉,同色的光蝶从阿阮体内飞出成群结队地扑向半空中的砺罂。砺罂惨叫着被无数的蝴蝶包围,紫色的光茧迅速在它身周形成。
“……你以为……这样就能……封住我……?”砺罂的声音越来越弱,但仍旧恶狠狠地说,“我会出来……我一定还会出来的……呵呵……呵呵呵呵呵……”
无人理睬它最后的挣扎,夏夷则、闻人羽、零在冥蝶之印成功之后立刻扑到了阿阮面前,围着身周紫蝶纷飞的绿发少女每人都是满脸悲切。
“阿阮,你……”
“夷则、闻人姐姐。”阿阮微笑着将视线从夏夷则、闻人羽脸上扫过,然后落到零的面庞上,“……还有……小叶子。”
“哎,阮妹妹,我们都在。”闻人羽声音都有些颤抖。
“可惜老头子不在呀。”阿阮微笑着要摇了摇头,“不过算了,老头子给我的指环里面有他的清气,就当是他也在好了。”
“大家都迁往下界了吗?……以后,大家是不是就可以过得好一些了?”阿阮依旧保持着那宛若阳光的笑容,让三人看在眼里更加悲恸。
夏夷则点了点头:“龙兵屿是个很好的地方,温暖湿润,草木繁盛,还有许多珍禽异兽……哦,对了,还有很多的萤火虫。”
“是吗,那一定很漂亮。”阿阮点了点头闭上眼,头向后微微仰着似乎在想象那里的美景,“……真可惜,我大概是没机会看到了。”
“……阿阮……”夏夷则攥紧了拳。
紫色的光蝶依旧纷飞,绿发少女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越发的渺远:“……最后的时间里能跟夷则、闻人姐姐、小叶子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阿阮!”
“阮妹妹!”
阿阮缓缓睁开双眼,神色中带上了一丝疲惫,声线也不复方才的活泼,取而代之的是有气无力:“……萤火虫……”
“……好想……跟大家……一起看一次萤火虫呀……”
紫蝶纷飞,光华流转,绿发少女完全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个绿色的手环和一枚指环,空中唯留几抹较凉的流光在原地彳亍,是她的魂魄,依旧留恋着昔日的同伴不肯离开。然而她的魂魄之力已被冥蝶吞噬一空,不需多久这残魂就会完全消散,连荒魂都不留。
“阿阮……”夏夷则低下头,紧攥的拳头已经在指缝间隐约可见殷红。
“……阮、阮妹妹……”闻人羽咬着下唇,泪水控制不住地滑下。
“……”零沉默着,忽然一把拽下腰间的日字玉佩。
灌注了灵力的玉佩从他手中浮起,飞到阿阮的残魂之间绽放出温暖的光华。莹莹魂魄仿佛受到牵引一般向着玉佩汇聚,最终完全融入到温润的宝玉中。
闻人羽和夏夷则惊讶地抬起头:“无异,你……”
“凝魂珏可以贮存魂魄。”零伸手接住落下的玉佩,“……阿阮的魂魄可以借助凝魂珏吸收的灵力慢慢修复。虽然可能会很慢……但是,她的魂魄应该是可以重入轮回的。”
两人一喜,但闻人羽又皱起眉头:“但是……没有了凝魂珏为你稳固魂魄,将来魔气噬魂你会更加难受……”
“……那又怎么样,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阿阮永远消失?”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我做不到啊。”
“就算有了凝魂珏,我这被魔气侵蚀得残破不全的魂魄也撑不了多久。与其放在我这里白白浪费,不如为阿阮做最后一点事情。”
“……阿阮她……一直在为我们着想……即便与矩木相连无法动弹……即便要让她付出化作烟尘的代价……她都一直为别人想着……”
“至少让我在最后……帮帮这么善良的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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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汝即奇迹
沧溟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夜坐在床沿注视着自己神情中隐含担忧,一见她醒来立刻问她感觉如何。沧溟摇了摇头坐起身来,破碎的记忆渐渐拼出了昏迷之前的场景。
“阿夜,我们从海中回来……随后……无异和流月城的人出现……华月被昭明刺中……”沧溟扶着额头一点点回想先前的景象,蓦然睁大了眼睛焦急地问,“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华月她、她怎么样了?!”
“不必担心。多亏了乐前辈先前赠予的凤凰金翎,华月现在已无事。”沈夜说,“……只不过……昭明没能夺回来。”
“是吗……”沧溟点了点头神情有些低落。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阿夜,方才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沧溟轻声道,“巫山水底的宫殿,生长着白色的水草。只有我一人站在宫殿中,一个声音对我说‘何时归来’……”
见沧溟情绪似乎非常低落,沈夜柔声道:“只是梦而已,不必在意。”
“嗯。”沧溟点了点头,再次抬眼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方才低沉的神色,“……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一天。”
“……我已经昏睡了一天了吗?”沧溟皱起眉头,“……没有了昭明,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对付流月城?”
“尚且不知。不过百草谷的秦百将这几日便会到达广州,各修仙门派群策群力,总会有办法。”
“嗯。”
昭明被夺的消息似乎让百草谷也大为震惊,本已接近广州的秦炀亦是被紧急召回商讨下一步的对策。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中四人难得清闲了下来,但每人都是心事重重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这几日间谢衣坚持每天以鲜血滋养日月珠,而他的行动也终于有了回报,乐无异的面庞渐渐有了血色,在第六天的时候可已经可以探查到极其微弱的呼吸。看到了一线希望,谢衣心中欢喜,但乐无异日益增多的白发却让人隐隐担忧。
十日之限已到,这一日谢衣再次将鲜血渡到乐无异口中之后便坐在床沿静静地等他醒来。然而时间过去了许久,乐无异依旧是呼吸平稳双目紧闭仿佛睡着。谢衣微微一惊但是却又探查不到任何异样,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安慰自己道也许需要再等等。
后来华月有事来找谢衣,两人离开了一会儿,再回到桃源仙居图中的时候,空荡荡的床铺让谢衣心下一惊,喜悦与担忧交织掺杂的心情瞬间占据了整颗心。
随后谢衣立刻奔了出去,既然除自己和华月以外并无人再出入桃源仙居图,那么乐无异如果醒来此刻应仍旧在桃源仙居图中的某地。
找寻了一圈后谢衣再次来到了西南角的凉亭,远远望见凉亭中扶着立柱向远方眺望的身影。
谢衣心中一喜,向着湖中凉亭奔了过去。踏上王莲铺就的水中小路之后又慢下了脚步,一步一步静悄悄地向着亭中走去。
仔细想想,这桃源仙居图中的凉亭还真是一次次带来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一次的意外是被岩心玉诀封印成石像的沧溟。
那时自己与同伴还沉浸在一无所知的幸福中,误打误撞进入了桃源仙居图中解开了沧溟的封印,由此改变了今后生活的轨迹。
第二次的意外是百年前乐无异留在通天之器中的幻影。
经历了月色下血染黄沙的痛苦,昔日平静安逸的生活仿佛一场破碎的美梦,再次见到逝去的重要之人,却发现那仅是无法触及的欢迎。
第三次,便是现在。
所思所想之人就在眼前,这一次,不会再化作光点自指缝间流散。
踏进凉亭之后,谢衣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开口道:“师父。”
乐无异似乎怔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过身来:“是……阿衣呀。”
“师父,你现在感觉如何?”
“除了全身没多少力气,以及很难聚集起灵力来之外……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乐无异笑了笑,“啊,还有就是头发白了——啊啊,真是想不承认老了都不行了啊。”
“师父的外貌可一点都不老。”
“外貌不变,也是没办法的啊。”笑容中掺上了一丝无奈,“……偃甲,外貌是不会老的啊。”
“……师父,你……已经知道了?”
“嗯。在捐毒遇到夷则他们的时候,以前他在记忆中设下的封印就瓦解了。后来我渐渐的有了一点意识,模模糊糊地能听到一些声音,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师父是何时有了意识的?”
“我也不清楚啊。那时候我依旧动不了、说不了,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渐渐的我发现,我听到的声音,好像是你正在经历的。”
“我正在经历的?”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阿衣你的灵力和血注入到了日月珠里面后,灵魂互通的一种形式吧——不过现在就没有了。”
“那么……师父都听到了些什么?”
“听到了啊……”乐无异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你告诉我太华山又下雪了,沈夜易骨成功你们即将前往广州,从极之渊中的昭明之‘光’,还有……回来之后遇到了夷则、哥哥、和他。”
“听到了那些之后,我才完全明白了啊。”乐无异睁开眼,笑容中有着众多复杂的感情,“为什么我只是一尊偃甲,却能与活物一般无二。”
“师父,你……”谢衣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担心,阿衣,我不会纠结这些问题。”乐无异坦然地笑了笑,“我虽然不知道我现在究竟算是什么——人?不可能;偃甲?哪有我这样的偃甲;灵?又不像——不过既然已经成了这样,那么纠结于到底怎样变成如此没有太大的意义。”
乐无异转过身去抬起头,望向桃源仙居图中永远晴空万里的蓝天。阳光有些许刺目,他不得不抬起手在眼睛上方稍作遮掩。他说:“我不知道我究竟还能不能算得上是‘乐无异’,但是这百年间我自己看到的、自己经历的那些都不是虚假。虽然基本上所有的朋友都是继承自他那里,百年前与他们往来的,是我啊。”
“百年间我见到了太多的不可思议,最令人折服的并非神明,而是充满了奇迹的天地。”乐无异转过头来,笑容如同灿烂的阳光,抬起左手并拢食中二指,在眉毛上方轻轻一点,“我想,我的存在,也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吧。”
谢衣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乐无异,看着他那耀眼的笑容,听着他吐露心中的话语。随后,谢衣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抬手拥住了乐无异。
“没错。师父的存在,确实就是一个奇迹。”
“从小时候的相遇,到朗德寨的重逢,再到后来的一切。”
“与你的相遇,就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奇迹。”
说着,谢衣缓缓收紧了手臂,声音极尽温柔。
“师父,不,无异——你就是我的奇迹。”
这次轮到乐无异呆住,良久后,他抬起手亦抱住了谢衣。
闭上双眼,他轻声道:
“嗯,谢谢你,阿衣。”
“能遇见你,也是让我最感谢上天的一个奇迹。”
湖水荡漾,阳光洒满,凉亭之中两人静静地相拥,说着你就是我的奇迹。
许久之后,倒是乐无异先一把推开了谢衣,脸上依稀可见红晕:“咳……那个,阿衣,你有没有兴趣听听他百年前的三道命令和一个愿望?”
“他的命令……和愿望?”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好。”
“当初……他给我下的命令,一是远离流月之争发扬偃术;二是勿动记忆中的封印,只需铭记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勿动记忆中的封印?他为何会下这样的命令。”
“嗯……以前他曾经说过,若有意外,就做一个偃甲,将所有与朋友有关的记忆都储存进去。这样,就算自己不在了,朋友们都依然存在着,他们永远都像记忆中的那样美好。”乐无异淡淡地一笑,“……最初,我就是那储存记忆的偃甲。可惜后来与闻人他们相关的记忆中有太多不愉快的事情,而那些不美好的部分没有必要想起。”
“……原来是这样。那么最后一道命令呢?”
“第三,就是……”说着乐无异微微垂下眼,神情似乎有些许的低落,“若他被魔气控制变成害人的怪物……只要我遇上,就……杀了他。”
“——!!”谢衣瞠大了眼睛,“……这、这是何意?!”
“与心魔砺罂的合作中,流月城投掷矩木助它吸食人界七情六欲,而它以魔气感染烈山部族人使其不畏人界浊气。”乐无异低声道,“……乐无异是流月城中第一个感染魔气的人,且体质较为特殊,大量的魔气直接侵蚀了魂魄。”
“……魔气侵蚀魂魄?!”
“是。”乐无异点点头,“当初他以日月珠分割魂魄的时候,留下的那一魂三魄就是受魔气侵蚀较为严重的。”
“……被魔气控制……”谢衣想起了那一夜零忽然大开杀戒,双目猩红身上缠绕令人心生不详的黑雾。
乐无异点了点头,情绪越发低落:“……根据你们在广州遇到的……‘零’的情况来看……魔气对那一魂三魄的侵蚀……已经非常严重了。”
谢衣抿了抿唇,将话题转移:“那么,那个愿望呢?”
“愿望啊。”乐无异再次走到凉亭边,将手向着天空中的太阳伸去,看着指缝间被分割开的晴空与日光,露出一抹带着忧愁的笑,“……他让我替他去走过千山万水、观察人间冷暖,让我替他用偃术帮助需要的人。”
“他,让我替他活下去。”
“替他……活下去?”
“是。”乐无异放下手,眼神却愈发的遥远,“……他对我说过,从今以后,你就是乐无异。”
“……师父……”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了。”乐无异转过身来,琥珀色的双目正对上谢衣的眼睛,“……虽然有着乐无异的二魂四魄,我终究不能完全算是乐无异。阿衣仰慕的、想要拜师的应该是大偃师乐无异……我……大概没有那个资格再担你这一声‘师父’了吧。”
谢衣微微沉下眼,严肃道:“怎会如此?”
“哎?”
“幼时送我偃甲鸟的是你,引我走上偃术一途的是你,在朗德寨出手相救的是你,静水湖中教导我的也是你——”说着,谢衣握住了乐无异的手,“这一声‘师父’,你当之无愧。”
“阿衣……”
“我所认识的乐无异,就是你。”
几人见到再次秦炀的时候,距离乐无异苏醒都已过去的两日。秦炀带来了百草谷的消息,百草谷巨子已下令尽量调配人手去各地斩除断魂草,而墨者商讨的结果便是若能请动当世最精擅封印结界之术的洞灵源青崖先生、天墉城黛殊真人、太华山清和长老三人联手破界,成败当在五五之数。沈夜当即表示愿代为联络清和真人。
就在这时沧溟忽然出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直言忘川之灵瞳似乎对神剑昭明知晓甚多,或许从他那里可以得到一些有用信息。听到她的话谢衣眼睛一亮,连忙将忘川从行囊中取出。
瞳现身之后先是扫视了周围的几人一遍后嘲讽道终于想起向我求助了,然后才严肃了神色说若想破除伏羲结界还另有一法——昭明剑心。
“昭明剑心?可剑心究竟在何地?”乐无异皱了皱眉。
秦炀连忙问:“请稍等……这位剑灵前辈,昭明剑心真能破开伏羲结界?”
“昭明能做到的,剑心难道会做不到?”
“……前辈如此笃定?可有十全把握?”
“呵,我身为昭明的铸造者之一,对昭明的了解还轮不到你这小辈来质疑。”
“……原来昭明真的是瞳前辈铸造的。”谢衣笑了笑,似乎早就猜到了。
“不过是很久远的事情罢了。”瞳摇了摇头,“当初我和另外一名出色仙匠共同铸成神剑昭明。不料不久后,昭明便告崩碎。那仙匠欲探寻崩碎之因,便顶撞伏羲独自下界。心血之作这般损毁怎能甘心,他离开后不久,我也来到的下界探查当初留下的蛛丝马迹。”
“那……瞳前辈又是如何变成了忘川之灵?”沧溟问。
“我在下界找了许久也没能发现任何线索,而灾劫过后的人界浊气浓郁,我有旧疾在身,伏羲又关闭了通往天界的大门。我用禁忌之术,以自己身躯魂魄为原料的一部分,造出了忘川。”瞳话锋一转,再次提到了昭明,“……不过,剑心的下落我也不知,只是听闻,似乎有人曾向伏羲讨要剑心。”
沧溟脸色一变,说:“……各位……巫山水底的宫殿中……或许会有剑心的线索。”
“沧溟前辈,你可确定?”华月疑惑地问,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太过顺利。
“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沧溟摇了摇头,“……只是有那么一个声音告诉我,巫山水下的宫殿中,藏有一件与昭明相关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谢衣决定道:“……不管怎样,我们先去巫山看一看。”
秦炀稍微皱了皱眉,显然对于他们此行不抱希望,但仍是说:“……即便获得剑心,你们四人之力,依然远远不能同流月城正面抗衡。我这就传信回谷,统筹调度此事。你们不要莽撞,若有结论,尽快通知我们。”
“请师兄放心。”华月抱拳道。
秦炀点点头:“好。我还有些事,这几天都在广州附近。你们脚程快,若真能取得剑心,就尽快回来,待我看过,再商议之后行动。”
几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被屋檐之上的安尼瓦尔和零听得一清二楚。
三十 昭明剑心
前往巫山之前瞳忽然说带上晗光,在众人疑惑追问之下瞳回答晗光与昭明同出一脉,若真找到了昭明剑心可以将其放于晗光之中。于是前往巫山之前众人先去了静水湖,乐无异取下晗光的刹那静水湖居所上所布的结界尽数瓦解消散。
巫山之旅谢衣本不想让刚刚苏醒尚未完全恢复的乐无异一同前去,但乐无异一步不让,坚持之下去往巫山的队伍就变成了五人。沧溟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带领一行人潜入水底,竟真的发现了一座已经有些许破败但依旧恢宏的建筑。几人认出这应是一座塔,而沧溟的记忆中这塔本是建在山上,后因天降巨雷将山峰劈断,此后便与山峰一同沉入水中。
塔的缝隙之中散发着幽幽绿光,是阻挡外物进入的结界。沈夜本想试试能否破开结界,但沧溟上前刚刚伸出手,那绿光仿佛害怕一般缩了回去。几人惊讶,但想不出究竟为何,只能猜测也许此地与沧溟有些许渊源。
五人从缝隙中走进了塔内,塔中一片死寂,唯有偶尔响起的水珠滴落产生的空灵声响。几人沿着破碎的道路向深处走去,空气中弥漫着的哀婉灵力让往昔的记忆纷纷浮现在眼前。
走了许久,一座巨大的雕像出现在五人面前,雕像长裙曳曳,神态栩栩如生,手中漂浮着一个碧绿色的光球。最令几人惊异的,是那雕像的脸庞竟与沧溟极其相似。沧溟看了看四周的壁画,分明是当初自己以前生活的概述。然而这座塔的制式,一路的长明灯、壁画、石雕,以及那哀婉悱恻的灵力,无一不指向一件事——这分明是座墓塔。
沧溟立刻皱起了眉头,脑海中有什么蠢蠢欲动似乎马上就要破土而出。几人见她面色不佳连忙出声宽慰,沧溟摇了摇头道继续前进,她相信道路尽头一定会有结果。
随后谢衣从一旁的台阶走到石像旁,伸手去碰触石像手上的光球。然而就在他握住了那绿色光球的同时,异变突生。一阵山摇地动,塔顶簌簌地向下落下石块,而地面也开始龟裂。
谢衣连忙翻下台阶躲过砸向自己的巨石,地面剧烈的晃动几乎让他无法站稳。地面忽然整个坍塌,乐无异、华月、沈夜、沧溟顿时向下坠去,谢衣站得较远刚好位于坍塌区的边缘,情急之下飞扑过去只来得及握紧了乐无异的手。
大大小小的碎石砸在地面上,两人就夹杂在落石间一同到达了下层。匆忙之间谢衣只来得及将乐无异紧紧抱住,把自己垫在了他和地面之间。
“唔——!”
背部撞上了坚硬的石块,而身上又压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谢衣只感觉自己快被拍扁,眼前金星乱冒。
乐无异也摔得不轻,不过比起谢衣来显然要好得多——毕竟多了一层肉垫。他连忙抬起头来,焦急地问:“阿、阿衣,你没事吧?!”
“师、师父……”
“阿衣你怎么了?受伤了?!”乐无异立刻紧张起来,“糟了我医疗法术不好……”
“……师父你再不起来……徒儿就真的快不行了……”
乐无异这才注意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趴在谢衣身上,两人的距离是那样的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乐无异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脸颊染上一丝绯红:“对对对对不起阿衣我这就起来!!”
谢衣坐起来揉着撞得生疼的后脑勺,抬头看了看上方高远的塔顶:“……都塌了完全上不去了啊……也不知道华月他们掉哪里去了……”
“他们身手都不差,应该不会有问题。”乐无异向着谢衣伸出手,“我们去找找看吧。”
“嗯。”谢衣点点头,拉住乐无异的手一个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要走,乐无异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地上:“阿衣,那是什么?”谢衣一看,地上的是两块上好的璞玉。
“啊,这个,在海市买的。本来打算做对玉佩的,结果后来事情一多完全忘记了。”谢衣将璞玉捡起来,“从包裹里摔了出来竟然连裂纹都没有……还真是运气好啊。”
“海市买的?那一定很稀奇吧。”
“……也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谢衣想了想,灵光一现,“对了,卖玉的老伯说它能令有情人两心不渝——哎,既然这样的话,师父,我回头做对玉佩给你如何?”
“啊?……给、给我?”
“是啊。”谢衣笑着握住乐无异的手,“因为它不是能令有情人两心不渝吗。”
乐无异连忙转过头去拉着谢衣就走:“……走啦!去找沧溟姐姐他们!”
上层迎来两位不速之客,安尼瓦尔看着坍塌形成的大洞皱起了眉头。
“我们下去的时候需要小心。”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安尼瓦尔皱眉抬头,就看到零捂着额头脸色似乎不太好,“怎么了?!”
“……没、没什么……”零摇了摇头但是表情依然十分难受。些许破碎的片段从脑海中浮现,走马灯般从他眼前掠过。
“这些……都是什么……”零喃喃自语,画面中出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但每一幕必定有棕发少年的身影,“……是……我失去了的记忆?……”
安尼瓦尔走到他身边,担心地问:“你还好吗?若难受就回流月城,剑心,有我就足够。”
零摇了摇头放下手,将方才看到的散碎片段尽数从脑海中驱赶:“我没事。哥哥,我们快跟上吧。”
“好。”
两道身影向着幽深的底层跃去。
乐无异和谢衣两人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了沧溟的灵蝶,在灵蝶的指引下找到了另外三人。一行人继续向深处走去,路边一棵奇异的花树让沧溟愣在了原地,沈夜去问她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只是摇了摇头回答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巫山神女与司幽的事情。
五人走到最深处被紧紧封闭的大门所挡住,想必门内就是这座塔最核心的部分——若真是墓塔,那么就应是棺椁室了。门前的广场上有一块巨大的浮雕石,五人围到浮雕石周围,看着上面从未见过的文字犯了愁。
“这,这是……巫山神女恋慕仙人司幽,向其吐露心意……然而司幽并未回应……不久之后,神女便……”沧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就……逝世……”
“怎么可能?!”华月睁大了眼睛,“沧溟前辈就站在我们面前!”
瞳忽然出现在五人面前,沉声道:“此石之上隐有法术残存,你们后退。”说罢走上前去使了个法术,金色的文字就从浮雕石上浮现了出来,与此同时一位老者的声音响了起来。沧溟一怔,据她辨认那声音分明是神农。
神农用沉痛的声音缓缓道来上古之时不为凡人知晓的隐秘:原来神农曾以辟邪之骨制造一具仙人躯体,却始终无法使其具备情志。机缘巧合之下神农发觉其剑心隐有化灵之势,便向伏羲索取剑心,以神力将其拼合并置入仙人体内,仙人自此方有知觉七情。因其尤喜巫山山水,故获赐名巫山神女。然而以剑心代替魂魄终究有违天道,神女体内剑心重又四散。神女陨殁之后神农将能回溯记忆的“三世镜”封入此石,佐之神力,以神女生前种种忆念为基,于巫山山体内修成神女墓。
“难道沧溟前辈就是昭明剑心?!”华月睁大了眼睛。
“不可能。”瞳摇了摇头,“我可以肯定她并非剑心。”
自神农语毕后一直低头沉默的沧溟忽然抬起了头,上前坚定地将手覆在浮雕石上。众人惊诧但是拦阻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光芒从三世镜上亮起又渐渐暗下。
“……不对,我不是巫山神女……”沧溟摇了摇头似乎在自言自语,“那些记忆……不属于我。”
乐无异连忙问:“沧溟姐姐,你想起了什么?”
“没什么。”沧溟转过身来,神色坚毅,“……我们去拿昭明剑心。”
“昭明剑心?沧溟,你知道它的所在了?”沈夜皱起眉头。
沧溟点点头,随后神色黯淡了些许:“……无论接下来看到什么,请各位……不要怕我。”
“怕你?为何要怕你?”
“好。”沧民点了点头,走向一旁封闭的大门,“……跟我来,这是最后的秘密了。”
锁死的大门被沧溟缓缓开启,而门后的场景让沧溟以外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道路两旁长满了流光萦绕的绿草,而枝干草叶间露出无数女子的身影。她们有的身形俱全,有的却只有半身,长发同草叶一色,白皙的胸前生着与沧溟胸前相同的图案,更为令人惊异的是,那些女子的面容与沧溟一模一样。
在众人的惊讶中,沧溟缓缓了自己的秘密。
眼前这些女子都是“露草”,是当年巫山神女死去后剑心崩碎的部分碎片落地生根而长成的,露草吸纳天地灵气渐渐化作人形,而每一个露草长成的人都与巫山神女一模一样,且零散地继承了她的记忆。多年前的一场大地震导致一块碎片顺流飘出,在水下待了许久才化为露草,暴发的山洪将露草冲到地上生根发芽,又是许久之后,它才终于化为人形。而那有幸离开神女墓的露草,便是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沧溟。
众人皆是讶然无比,沈夜疑惑道之后你便遇到了乐无异?然而沧溟摇了摇头说那次之后很快她便灵气耗尽重新化作了露草,遇到乐无异已是第三次化人时的事情。众人愕然连忙追问,沧溟淡淡地苦笑着说露草化形之后积攒的灵气便会慢慢逸散,待无法支持幻型之时就会重新变回露草,且因无灵力支持,化人之时的记忆也会一同消散。见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沧溟轻笑一声道不必慌张,有了沈夜从长辈处讨来的玄藻血晶她的灵力逸散已经十分缓慢,或许她会是众人中最长寿的那个。
神女墓几经变迁已经脆弱不堪,稍有不慎便会坍塌殆尽,唏嘘了一番后六人向着棺椁室前进。
零看着眼前满是浮雕的巨石久久呆立,口中喃喃说着:“……三世镜……”安尼瓦尔见他状况不佳再次问他是否需要回去,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然后毅然抬手按在三世镜上。
记忆潮水般涌进脑海,零难受地哼了一声弯下腰去,但右手死死按在三世镜上不肯松开。安尼瓦尔在一旁虽然心焦但是无计可施。
光芒消散后零放下了手,捂住了额头梳理着脑海中杂乱无章的记忆。由于魔气噬魂以及魂魄分割而破碎不堪的记忆尽数重归脑海。
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仅仅是百年前的欢乐痛苦,还有这百年间那位“乐无异”所经历的一切!
无论是这一魂三魄,还是那二魂四魄,所有的记忆此刻尽数到达了零的脑海之中。
零惨白着脸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向着棺椁室走去,安尼瓦尔担心地低喝一声,强硬地按住他的肩膀命令他回流月城休息。
摇了摇头甩开安尼瓦尔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零一边挪动着脚步一边低声道:“……不行……这些事情……该有个了解了……”
“就凭你现在的样子能去做什么?!”安尼瓦尔厉声低喝。
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连忙扶住大门的门框才稳住了身体。他颤抖着肩膀低下头,发丝遮盖了双眼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声音虽低其中的决然显而易见:“我必须去……对付砺罂……剑心是必须的……”
“够了!你现在立刻回流月城!”看着零痛苦的样子,安尼瓦尔又忍不住缓和下了声音,“听话,剩下的那些由我来解决。剑心一定会带回去的。”
零没再说话,只是强撑着站起来踏上了石板道,四周人型草木的奇异景象他无心感慨,只是一心想着昭明剑心。走了几步,他仿佛再也支持不住,视线迅速模糊,意识也坠入一片黑暗。
“无异!”安尼瓦尔被突然倒下的零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发觉对方只是昏过去后松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安尼瓦尔将零抱起来,向着神女墓外奔去。
神女墓内哀婉的灵力不光可以让人回忆起往昔,还能阻断传送术等许多法术的使用。安尼瓦尔本身就不善法术,此刻只能离开神女墓范围后再用法术将零传送回流月城。
一人昏迷不醒,一人满心焦急,自然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露草之上萦绕的一团流光,悄悄地融进了零腰际的日字玉佩中。
三十一 水中永眠
道路的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石制大门,瞳仔细辨认了一下皱起眉头,这大门的材料竟是传说中硬逾龙甲的焉褚之石。正当几人苦恼要如何进入棺椁室的时候,沧溟走上前去将手放在大门之上,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切断了门上的法力流动,厚重的大门便向两旁缓缓退去。
门后的房间宽广无比。举头仰望,高远的穹顶上绿色的法阵缓缓旋转,落下点点光辉;低首俯视,花状的平台下漆黑的深渊一望无底,升起丝丝凉意。粗壮的藤蔓相互缠绕,自平台延伸向各处,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道路。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行至中央的平台,宛若盛放花朵形状的平台上亦生长着多姿多彩的白花,簇拥着中央精致的玉床。玉床之上平躺着一位身着长裙的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双手放在身前,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熟睡。黄白色的光点围绕着玉床飘摇闪烁,更为其上的佳人增添一抹清新神圣的气质。
“那便是……巫山神女吗……”乐无异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仿佛害怕打扰巫山神女的安眠。
沧溟静静地走到玉床之前,看着面色平静的巫山神女久久不言。最终,沧溟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梦中呼唤我的人,就是你吗?如今我已归来,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自是无有应答。
沧溟轻轻行了一礼:“抱歉,我们现在需借剑心一用。事毕之后,我们会尽量归还。”说完之后,沧溟望着巫山神女出尘脱俗的面庞,嘴角提起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能这样与你相见……真是奇妙。”
“那些发光的碎屑,就是剑心吗?”谢衣说。
瞳点了点头,随后道:“乐无异,晗光拿来。”
乐无异晗光交到瞳手中,颇有些担忧地问:“瞳前辈,若将昭明剑心放入晗光之中……是否会对晗光的剑灵有所影响?”
“晗光有剑灵?”华月一惊,“为何从未现身?”
“我,不对,应该说是他,曾经用碧波琉璃灯结合湘回木之力将剑灵自晗光中抽离,重塑常人般的身躯。”乐无异说,“……不过他终究还是留了一丝与晗光的联系,仍然是晗光的剑灵。”
“既然已经以碧波琉璃灯和湘回木将晗光所缚的魂魄抽离,那就不会有事。”瞳拿着晗光向巫山神女走去,“……有一丝联系,最多让他多费点力克制一下。”
沈夜想了想将一道阻隔的法术施加在沧溟身上,沧溟也算是剑心碎片,多一道防护,总是能让人更放心一点。
在瞳的法术下晗光悬浮到了玉床前,黄白色的光点像是受到牵引一般一点点汇聚到铁色长剑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瞳抬起手握住了空中的长剑,将其向后抛去,乐无异连忙一把接住。玉床之上已经没有了漂浮的光点,巫山神女身周萦绕的光华似乎也淡下去了许多。
“剑心主体在巫山神女体内,全部取出比较困难。晗光里面的剑心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但是足够对付伏羲的结界了。”
乐无异挥了挥晗光,声音中带上了一份惊异:“……晗光……变得很轻。”
“昭明之力,正补足了晗光所缺,自然不需再耗费你的精气。”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接下来就没有我什么事了,你们好自为之。”
“多谢瞳前辈。”谢衣抱拳,然后伸手接住落下来的忘川。
沧溟露出了一抹笑容:“能找到昭明剑心,我们也是不虚此行了。”
“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回陆地上吧。”
就在几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并不算陌生的人踏上了平台。
“站住。”安尼瓦尔站定,脸色阴沉似乎情绪不佳,“交出昭明剑心,否则,一个都别想离开。”
乐无异的眼睛一瞬间瞠大,看着眼前声色俱厉的人心中涌出无数复杂的情绪,千言万语几乎马上就要出口,却最终只能化作嗫嚅:“……哥哥……”
听到乐无异的呼唤,安尼瓦尔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狠厉,唰地一声抽出腰间弯刀,明晃晃的刀刃遥遥直指乐无异的脖颈:“闭嘴!你没有资格那样叫我!”
“我……”乐无异垂下眼,咬住了下唇。
“说到底你只不过是有了他二魂四魄的偃甲,夏夷则承认你,闻人羽承认你,禺期承认你,就连他自己也承认你,但是——我绝不会承认!”安尼瓦尔狠狠一挥手中弯刀,将先前的话再说了一遍,“交出昭明剑心!”
“你以为我们会听吗?”谢衣将唐刀握在手中。
华月亦是箜篌在怀:“小心,他身法迅速力道强劲,不好对付。”
“呵,就知道你们不可能乖乖交出剑心。”安尼瓦尔冷笑一声,身上散发出惊人的杀气。感受到对方的威压,四人紧了紧手中的武器,灵力迅速凝聚。
就在这战斗一触即发的时刻,乐无异忽然上前两步,伸臂挡住了几人:“等等。”
“师父?”
“呵,你又想做什么?”
“哥哥……”安尼瓦尔脸色又是一变,但乐无异抢在他开口之前继续说了下去,“我有着乐无异的二魂四魄,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哥哥。我也有着以前的那些记忆,我也了解烈山部情况的危急。心魔必须除掉,而昭明剑心能做到。哥哥,不要再造成任何无谓的伤亡了。”
“你了解?”再次冷笑,安尼瓦尔狠狠地说,“你有什么资格说了解?他所经历的事情,你又有几件是亲身经历过的?百年间三日一次的魔气噬魂,他有多么痛苦,你怎么能理解?!”
“我……”乐无异咬着下唇低下头,半晌,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面上依旧存有犹豫与不忍,但双目之中已满是坚决。他将晗光收起,转而拔出了一把松纹剑:“抱歉,哥哥,这件事上,我绝不能退让。”
“呵,早该如此。”安尼瓦尔单手持刀摆开了战斗的起手姿势,“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几分本事。”
华月神色一凛,喝道:“各位小心——他的杀气变强了!”
“你们退后。”乐无异说,声音不大,却坚决异常。
“师父?”
“乐前辈!”
“无异,你要做什么?他实力强劲,不可莽撞!”
“我知道。哥哥是流月城最强的杀手,这点我非常清楚。”乐无异点点头,“——但是,这一战,我必须独自面对。”
“呵,既然知道,为何舍弃晗光而改用凡铁?”
“晗光之中有剑心,我用晗光,不公平。”
“好大的口气。你可别忘了,这刀乃是禺期打造,比起你手中那凡铁不知强了多少倍。”
“……哥哥,我也了解你的弱点。体能强劲而法术薄弱是金族的特点,而哥哥更是几乎完全舍弃了法术的修习。”乐无异渐渐沉下心来,认真地说,“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还是要说——哥哥,请赐教。”
看着乐无异认真的神情,安尼瓦尔似乎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一抹豪爽的笑容,道:“好!这倒是有点他的样子。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跟他有几成相像。”
“无异!”沧溟担心地喊着,欲上前相助却被谢衣拦下。沧溟疑惑又惊讶地看着谢衣认真的表情,说:“阿衣,你……”
“师父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就应该相信他。”谢衣目不转睛地盯着蓄势待发的两人,说,“……人总是很固执的,在一些事情上更是半点不能强求。”
“……这……好,我明白了。”沧溟点点头亦收起了灵力,担忧地关注起战局。
首先发动攻击的是乐无异,一式流影剑带起道道残影,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安尼瓦尔面前,向他一剑刺去。乐无异知道自己在无论在力量还是速度方面都逊于安尼瓦尔,更别提他刚刚苏醒没几天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现在若想赢,只能抢占先机。
安尼瓦尔提起嘴角,也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迎着乐无异刺来的剑一刀扬起,弯刀与长剑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惊人的力道顺着长剑传导到执剑的手臂上,再扩散到全身每一个角落,乐无异身形一滞几乎握不住手中松纹剑,后续的剑招尽数胎死腹中。连连后退了数丈乐无异才稳住了身形,整条右臂都几乎酸麻起来,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交战的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哥哥……又变强了。
乐无异在心中苦笑了一声,自己所继承的记忆中有关流月城亲朋好友的部分都已经是遥远的百年前,相隔了这般漫长久远的时光,他们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第二轮的攻击是安尼瓦尔发动的。
乐无异凝神静气一剑刺向冲来的安尼瓦尔,而后者一按他的手腕顺势背贴背地翻到他另一侧,一刀挟着呼呼风声向他斩去。乐无异连忙回身,两人乒乒乓乓一阵交手,作用力让双方都向后滑去。正面交手自己占不到任何优势,乐无异神色一凛,左手的机关中发射出数枚暗器。经过特殊处理的暗器以迅雷般的速度向着安尼瓦尔冲去,而安尼瓦尔抬手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炒豆般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几乎连成一片,所有的暗器均被打落地面。
一轮暗器结束后安尼瓦尔右手甩出了套马索,粗壮的绳索紧紧缠住了乐无异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左手,将他拉向敌人。自知拼力气比不过对方,乐无异干脆借力一跃,顺势一记拨云见日斩向安尼瓦尔。而安尼瓦尔仿佛早有预料,蓄力已久的狼牙斩迎了上去。
几番交手之后乐无异愈发的感觉到了情况的不妙,自己身体尚未恢复经不起消耗,而即便全盛状态下的自己也未必能够赢得了兄长。体力已经开始不支,攻防之间愈发的被动,一不小心就是一道伤口喷洒鲜血。而安尼瓦尔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败落之势,出手的攻击更加迅猛,抓住机会一刀震飞了他手中的松纹剑,然后飞起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乐无异摔落在地上滚出去好远,好容易停下来后撑着地吐出一口鲜血。
“师父——!”谢衣一惊立刻奔到乐无异身边,半跪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呵,这就不行了吗。”安尼瓦尔甩了甩手中弯刀,“真是令人失望。”
“师父,你怎么样?”
“我没事。战斗还没结束……”乐无异摇摇头欲再度站起来,但是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都这样了还怎么战斗?!”
“……这一切该有个了解了。”乐无异坚定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早就该结束了。心魔的事情……必须让它终结!”
看着乐无异满是坚决的双眼,安尼瓦尔心中一震。“……还真是像……”他低声道,“……不愧是有他的二魂四魄……这双眼睛,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心魔继续作恶了。”乐无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过去重新捡起了松纹剑,“……不能再让悲剧重演。我们一定要带着剑心,让这一切结束!”
沉默了几息的时间,安尼瓦尔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和他一样的执着……也对,你本来就有他的二魂四魄。”
“没错,捐毒、朗德这样的悲剧不能再重演。”谢衣走到了乐无异身前,拔出了唐刀,“剑心我们不能交出去,但是我也同样不能看着师父你这样受伤。”
“阿衣?”
“接下来的战斗,由我接手。”谢衣将唐刀举至身前,“请赐教。”
“呵,就算你们一起上,也不过尔尔。”安尼瓦尔桀骜地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接手我们兄弟间的战斗?”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就撞在了一起。
乒乒乓乓一阵响,短短几息内两人已不知交手几次。同伴们都在远处屏息凝神地观望着这场不寻常的战斗,只有金属交接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一遍遍回荡。
直到簌簌的落灰让沧溟察觉到了不对劲。沧溟抬头一看,高远的穹顶已遍布裂纹,而些许石块已经开始下落。她惊呼:“不好!方才的战斗太激烈,此处要塌了!”
“什么?!”
沈夜立刻挥手欲发动传送术,然而神女墓中弥漫的哀婉灵力让传送术完全无效。
“可恶!”
此时安尼瓦尔和谢衣结束了一轮交手正拉开距离微作调息,震动的地面和向下坠落的巨石让这场战斗不得不中止。
“不好,快离开这里!”安尼瓦尔神色一凛。
谢衣喝道:“你们去桃源仙居图里面!我速度快带你们出去!”几人应了一声立刻进入到桃源仙居图中,谢衣冲过去捡起桃源仙居图,然后就地一滚躲过一块砸向他的巨石,还未站稳就又被阴影笼罩。谢衣一惊,但此刻刚刚起身闪避不及。眼看就要被巨石砸中,一道刀光从一旁袭来将巨石轰至一旁。
“什么?”谢衣一怔。
“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安尼瓦尔喝道。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谢衣不解。
“我弟弟在你那里,我可不想让他给你陪葬。”安尼瓦尔道,先向着远处焉褚之石制造的大门奔了过去,“要打出去再说!”
谢衣也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大门以最快的速度奔去,一块巨石坠在两人身前不足一丈的地方,有些许韧度的藤蔓被砸得向下沉去。两人便奋力跃起,以空中下坠的巨石为落脚点向大门飞跃。
大门受到震动,竟开始缓缓闭合。
“不好!”安尼瓦尔甩出套马索,一把抓住谢衣的后衣领向大门处荡去。两人距离大门的距离实在不短,大门闭合的速度虽缓但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可恶!”安尼瓦尔咬紧了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谢衣向着大门外甩去。
大门几乎是贴着谢衣飞出去的身影闭合在了一起,震惊的谢衣爬起来后立刻冲回了大门边,试图按照沧溟先前所说的方法开门。然而大门的机括已经损毁,再度开启无望。
“喂,小子,还在外面吗?”安尼瓦尔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在。可恶……这门打不开了!”
“无所谓。小子,看你对无异挺关心的,就拜托你以后好好照顾我弟弟了。”
“什么?!”
“外面也不安全,快走!别让我弟弟给你陪葬!”
“你……”谢衣咬牙转身向外冲去,“师父很重视亲人和朋友,你好好活着,我们回来再救你!”
五天后
明月高悬,夜色正浓。谢衣走到码头之上,遥遥看到乐无异出神地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乐无异转过头来:“阿衣,怎么了?”
“方才华月收到了符灵,百草谷他们已经到了流月城下方雪原,开始安营扎寨。”
“嗯。是吗。”乐无异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放到海面上。谢衣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半个铁制的挂坠:“师父,这个是……”
“这个吗?是我和哥哥一人一半的。”乐无异淡淡道,“这个是我的,上面写的是‘富贵绵长’。哥哥的那个写的是‘吉祥安康’,不过大概和哥哥一起被埋在神女墓中了吧……”
“师父……”谢衣想安慰他让他别太伤心,但是至亲就这样离去又怎能让人不伤怀?
“……我没事。”乐无异摇了摇头,“……哥哥他……最后也算是承认了我吧。”
“是。”
“……起风了,阿衣,我们回去吧。明日就出发吗?”
“嗯。”谢衣点了点头,“华月他们准备了酒,说今晚我们自己给自己践行。”
“那我们快点回去。”乐无异说着转过身来拉着谢衣就走。临走之前,他抬起头再次望了望天空中的明月,心中默默说:
再见了,哥哥。
三十二 悬天孤城
翌日一早五人便赶到了流月城下方的营地之中,空中已经搭建了三座浮台,若战况激烈可于其上架设疗伤结界。此次出征,以百草谷、太华观、太和宫为主力,南疆天玄教也主动援手。五人在营地中开始做最后的准备,除秦炀之外,竟还看到了另外的熟人。
逸清和沈曦。
看到沈曦的那一刹那沈夜先是震惊,然后立刻沉下了脸走上前去问她为何来此,沈曦露出甜美的笑容回答自己也想尽一份力。沈夜立刻呵斥她胡闹这里可不是玩的地方赶快回太华,但沈曦认真地回答自己没有在胡闹,自己不想永远被庇护在太华山中什么都不知道。逸清也在一旁帮腔说逸昀师妹天赋卓绝本领比许多成年弟子还好,况且她也不是先锋,不会有多少危险。最终在沈曦的一再坚持下沈夜也松了口,只是一再叮嘱她不许冲动小心为上。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馋鸡化作冰蓝色的巨鸟展开了双翼,而修仙门派的弟子也一同飞向了空中。
秦炀热血十足的呐喊还在山谷中回响:
“各位,我们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就是这一刻!挽我长弓,以猎天狼;倾我热血,以镇河山——”
“传令,出阵!”
冰蓝色的鹏鸟仿佛化作一支破空的箭矢,裹挟着锐不可挡的气势向着高悬九天的孤城冲去。在昭明剑心的威力下,伏羲结界轰然破碎,裂开的光屏向四周抛去,化作四散的光辉渐渐消失在天幕中。
听到结界破碎的巨大声响,神殿中的夏夷则睁开了眼睛,露出一抹苦笑。
终于来了吗。
手执长枪的闻人羽自神殿外走进,脚步声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她走到夏夷则面前站好,微微欠身行礼:“禀告大祭司,城中已经全部部署完毕。还有,正如预计,那些人已经破开结界、抵达内城。”
夏夷则点了点头:“……既然诸事已定,你尽快离去吧。安全起见,到达下界后你先隐匿踪迹一段时日再去往龙兵屿。”
然而闻人羽坚决地摇头:“我不走。”
“为何?”
“有些事情,该有个了断了。”闻人羽紧了紧手中长枪,“自从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天。犯下的罪孽太多,我无法奢求原谅,更无颜苟活下去,只求以死谢罪。”
“胡闹!廉贞祭司,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闻人羽苦笑一声,“我记得啊,我记得再清楚不过了。‘廉贞为盾,以身护城周全;破军为剑,以魂开辟前途’……这可是从小到大那些人耳提面命的东西啊。”
“既然知道,就不要任性。龙兵屿根基未稳,正是用人之时,你做事的话我才放心。”
“……夷则,廉贞祭司的职责,是‘以身护城周全’。”闻人羽扯出一个悲凉的笑,“龙兵屿,不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夏夷则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出声,却被闻人羽抢先开了口:“而且,夷则,做下这么多罪孽深重的事情,你觉得我还有资格去下界体会那些美好的事情吗?……龙兵屿需要的是可以带领他们走向光明未来的领导者,而不是满手血腥的廉贞祭司。——况且,以我和你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们怎会相信我与你的所作所为毫无干系?”
“闻人!”
两人正僵持着,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
“白脸小子,你的……哦?闻人丫头也在。”随着一道声线年轻当语气深沉的声音,一个发色黑白交杂、脸上绘有红纹的少年从后方绕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把青黑色的长剑。
闻人羽手里拿着枪无法抱拳,便向他点了点头算是行礼:“禺期前辈。”
“……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清气和他魂魄已经完全融合,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他才能醒来。若想实施原有的计划,我们还得把那个小子他们一行人拖上一拖。”禺期说着,将手中之剑抛向了夏夷则,“白脸小子,接着。”
夏夷则抬手握住禺期跑过来的剑,既熟悉又陌生的样式让他微微一怔:“灵光寂灭?百年前我不是让你销毁了吗?不对……这个是……”
“此乃灵光玄日,乃是灵光寂灭升级而成。”禺期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抱臂道,“因为一点魔气就要毁掉一把好剑,白脸小子当真不懂珍惜!如今吾已经将其沾染的魔气清除并升级铸造,白脸小子还不快谢谢吾?”
“……多谢。”
没想到夏夷则真的道了谢,禺期愣了一下,长叹一口气:“白脸小子,吾已经多久没听到你用这种口气说话了。自从心魔潜入……不,应该说是自从你和你母亲被送入矩木的那一刻开始,原本那个彬彬有礼的白脸小子就已经彻底变了吧。”
“……”
“罢了,说这些也无意义。”禺期摇了摇头,“方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闻人丫头,你执意要留在这里?”
“是。”闻人羽闭上眼,“……自从将矩木枝投往下界的那一刻起,满身罪恶的我就已经无颜苟活于世。现在,只不过是到了终结的时候罢了。”
“……唉……你们四个,也算是吾看着从幼童长到现在的……但是如今却变成这样的局面,实在令人唏嘘。”禺期缓缓地说,“……也就是从你们这里,吾才发现了吾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全然无能为力。当初小子和白脸小子争执之时,吾便想炼制一种可令烈山部族人不畏下界浊气的药,然而这百年来……终究是没能成功。”
一时间三人相对无言,皆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
闻人羽睁开眼,转身淡然道:“若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告辞了。寂静之间前我来守,多少可以拖延他们一会儿。”
“吾也去了。他们走的路线在吾的地界内,吾去阻他们一阻。”禺期亦向外走去。
“阿羽……禺期、前辈……”最终夏夷则闭上眼,转身向着寂静之间走去。
唯有最后亦是最衷心的话语在大厅内回荡。
“保重。”
一行五人在乐无异的带领下沿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迅速向流月城深处前进,一路上仅有些许偃甲护卫阻拦。走了许久沧溟忽然眉头一皱,道前方出现一股强大又陌生的灵力。乐无异怔了一下,低声答这股灵力是流月城七杀祭司禺期,位次仅在大祭司之下。随后五人继续沿着石板铺就的道路迅速前进,直到一座温室中停了下来。喷泉之前黑雾飞旋,其中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的轮廓。
华月一怔,那身影实在眼熟的很:“……师父?!——你、你还活着……太好了……”然而无论华月怎么呼唤,黑雾中的人都一动不动,仔细看看的话,还能发现他身周束缚法术的光华。“有人困住了师父?”华月眉头一皱,立刻拨动箜篌欲解除程廷钧身上的束缚。然而凭空忽然落下一道赤色的雷霆,将蓝色的灵力波击了个粉碎。
“什么人?!”
乐无异看向一旁又出现一股灵力的地方,说:“……禺期,是你吗。”虽然是疑问的句子,但语气却相当肯定。
“呵,小子,好久不见。”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身影迅速出现在五人面前。
“——!!这么年轻?!”虽然从乐无异口中已经多少得知了他那些旧友的情况,但眼前这七杀祭司外貌的年轻还是让谢衣吃了一惊。
“呵,年轻?”禺期冷笑一声,“吾之寿数弥久,已不知几千载……以尔区区不满二十之龄,竟敢说吾年轻?!”
“……”
话题……是不是歪了啊?……
乐无异抿了抿唇,道:“禺期,能让我们过去吗?”
“……你们要去对付心魔?”
“是。”
“心魔之事,吾本不应阻拦。”禺期话锋一转,“但是,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让吾不能就这样放你们过去。”
“……果然。”乐无异垂下眼。
谢衣认真道:“昭明剑心的威力,阁下恐怕无法阻挡。”
“呵。昭明剑心。”禺期竟然笑了出来,“吾当然知道昭明剑心的威力如何。不过……你们别忘了,昭明剑心现在在晗光之中。”禺期忽然抬起右手直指乐无异,随后向旁一挥,再重重地落下。晗光自行从乐无异手中飞出,锵地一声插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沧溟睁大了眼睛,“他竟然可以控制晗光?”
“哼,吾本是晗光之剑灵,不过百年前臭小子以湘回木结合碧波琉璃灯之力,将吾从晗光中抽离另塑身躯,方才成为现在这样。”禺期微微抬起下巴,“但是,吾终究是晗光的剑灵,晗光便是吾,吾怎可能伤到自己?”
“怎么会这样……”谢衣咬牙。
“等等,不必担忧!”沈夜皱眉道,“既是剑灵,那么必然不得伤及剑主。这人根本不能对乐前辈出手。”
“这点吾当然也知道。所谓剑灵,必得于危难之中护得剑主周全……所以,这场吾并不打算出手。”禺期忽然一挥手,雷电纵横的赤色屏障将他和乐无异隔离开来。众人皆是一怔。
“这场战斗,由你们这几个小鬼,和他来打。”说话间,程廷钧身上的法术锁链迅速消散,程廷钧大吼一声,四周的黑雾竟像是被他吸收到体内一般。
“你!”华月怒喝,“你究竟对师父做了什么?!”
“他在潜入无厌伽蓝的时候,被魔气感染。”禺期闭目抱臂,淡淡地说,“吾看他资质尚可,且不像寻常感染魔气的活物一般即刻癫狂,便将他留了下来。”
“……混账!”华月几乎将牙咬碎。
“你们可要小心了,被魔气感染的生灵,是不会挂念往日情谊的。”禺期摇了摇头,“至于小子,就跟吾一起乖乖看着便好。”
程廷钧再次大吼一声,手中长枪舞出呼呼风声。
“华月,你师父现在确实不认识你了,要如何是好?”沧溟低声问。
华月握紧了箜篌,咬牙道:“……将师父打晕暂时放进桃源仙居图中,回到百草谷后再考虑清除魔气的问题。师父他枪术法术双绝,我和师兄各自只学了一方面,但也远远不及师父。开战之后,各自小心。”
“好。”
看着四人与程廷钧战在了一起,乐无异又是焦急又是担忧,但不能借助晗光的力量,禺期的雷霆之壁他一时半会也破解不了,只能在干看着另一边激烈的战局。
“禺期!你——!”
“怎么,小子还想跟吾打一架不成?”禺期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时间还不到。现在还不能让你们过去。”
程廷钧确实如同华月所说般枪术、法术两方面俱是超群,近身远程的攻击相互结合,即便同时与四人交战也丝毫不会顾此失彼。但数月以来四人共同经历了多场的战斗,早已熟悉彼此的作战习惯,默契已不需言语。最终,在四人默契无比的配合之下,成功地将程廷钧击晕。
“啧,不错,这么快就能将他打败。”禺期皱了皱眉。
“如今我们已经赢了,阁下是打算让开,还是继续阻拦?”谢衣将忘川指向了禺期。
“……”沉默了片刻,禺期叹道,“你们击败了他,吾本应该放你们通过。然而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吾不能让你们离开。”
“那么,就是要一战了?”华月的纤纤细指再次放到了箜篌的琴弦之上。
将乐无异和禺期阻隔的红色屏障渐渐消失,禺期不再说话,只是手中汇聚起了赤色的光芒。
“等等。”伴随着一道冷淡的声音,谢衣手中的忘川自行飞出,化作人形。
瞳将视线落在禺期身上,竟提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想不到还能再次见到你,禺期。”
“是你?”禺期皱起眉头,“呵,还真是一别经年。不过,现在你和吾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瞳前辈,你认识他?”谢衣惊讶地问。
“他就是与我一同铸造昭明的那个仙匠。”
“什么?!”四人俱是一惊。乐无异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早已知晓。
瞳冷笑道:“想不到当初那般桀骜不驯的上古仙人,如今却沦落到与心魔沆瀣一气。”
“吾并不想与那魔族有任何牵扯。”禺期闭上眼,“……只不过,这里还有几个吾放心不下的傻小子傻丫头罢了。”
“是吗,所以你要为此一战?”
“你愿意这么理解也可以。”
“呵。”瞳再次一笑,“那么,我来做你的对手如何?”
“与你交手?吾倒是没想过。”禺期手中的辉光更亮,“那么,请赐教!”
赤色的雷霆与双色的光芒几乎是同时出现,向着对方势不可挡地扑了过去。灵力交锋声声炸响,四溢的雷电与光辉将地面与墙壁炸出一个个坑洞。正在交战的两人俱是一心一意,曾经合作的时光让他们十分清楚对方的实力,稍有不慎就会败退。
观战的五人惊讶地睁大了眼,都不曾想到两人的实力竟是这般强劲!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瞳沉下脸,果断抬手摘下了眼罩。黑色的旋风瞬起,血色的光华从他左目中流散。“不好!”禺期暗道不妙,但反应终究是慢了一步,视线直直地撞上了对方的血色妖瞳,想脱身的时候已经无法动弹,石化从双脚开始迅速向上延伸,最终将他整个人都化作一尊石像。
“禺期!”尽管知道对方现在是自己的敌人,但昔日的好友中招,乐无异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来。
瞳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禺期变成的石像,说:“禺期,你变弱了。按照你以前的实力,本不会这样轻易的中招。”说罢,白光闪过重新变回了忘川。
“时不我待,我们快走。”沈夜说。
“好。”其余几人点点头,继续向着流月城深处奔去。
即将踏出温室之前,乐无异回头望了望禺期化作的石像,咬了咬牙,最终仍是继续奔向前。
这一切,无论如何都要结束。
三十三 物是人非
五人继续急行,途中经过了一片像是民居的建筑,然而所有的房间俱是人去楼空。若说弃置已久,可这些房间偏偏干净的很,只有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他们刚刚搬走没多久。然而流月城之中并没有可以安置如此多居民的地方,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搬去了下界。由此可见,夏夷则分明早有准备,仿佛就是在静待他们带着剑心前来一般。
想到这里一行人加快了脚步,一路上的机关并非难题,而那些偃甲守卫也不难对付。就这样,在乐无异的带领之下,一行人很快便到达了神殿最深处,再往前,就是流月城的核心,寂静之间。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尽头是一个几丈见方的小广场,与台阶遥相对应的另一侧是一个辉光灿烂的转送法阵。广场中央早已有人在等待,戎装的少女面朝传送法阵微微低着头,长枪在手静默不动,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一尊挺立的雕像。听到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着匆匆奔来的五人微微一笑:“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五人停下脚步,除乐无异外均是一脸的警惕。谢衣冷嘲道:“托阁下洪福,我们活着来到了这里。”
乐无异神色复杂,看着闻人羽毅然的眼眉,心中五味陈杂:“……闻人。”
听到了他的轻声呼唤,闻人羽将目光落在乐无异身上,眼中也多出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怜悯,甚至有着一丝期待:“想不到……他们竟然把你从无厌伽蓝带了出去。若留在无厌伽蓝,借助神农神上歇息时留下的清气和灵力,你也是可以醒过来的。只不过,可能要百年之后了吧。”
看了看闻人羽手中紧握的唯我独尊,乐无异轻声道:“闻人,你也是来阻拦我们的吗?”
闻人羽闭上眼沉默着,几息之后轻轻点了点头:“是。”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们还不打算收手?!”谢衣质问道。
闻人羽只是沉默。
“闻人,不,阿羽。”乐无异开口,“住手吧。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昭明剑心,有了剑心,一定可以铲除心魔。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闻人羽睁开眼,露出一抹苦笑:“错……吗……可是无异,你说除了与心魔合作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能拯救烈山部?”
乐无异一时语塞,反倒是谢衣开口认真说:“小时候我偷看父亲的藏书,其中一句话我记忆犹新。那句话是……‘众生虽苦,还望诸恶莫作’。若说痛苦,没有人可以避免。但是自己的苦难不是加害别人的理由。生命只有一次,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生命只有一次……这句话,无异也说过。”闻人羽维持着那苦涩的笑,“……是啊,无人有资格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为了让自己部族延续下去而做出这种事情的我们,早已经罪无可赦了。”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做?!”华月只感觉满满的不解,“明知故犯,岂不是罪加一等?!”
闻人羽摇了摇头:“……在这种情况下,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我也从未打算活着离开流月城。不过……我们犯下的错,恐怕死亡也无法抵挡万一吧。”
乐无异瞳孔一缩:“什么?闻人你……”
闻人羽将手中长枪一挥挽起一道残月般的寒光,摆开架势仿佛随时可以进攻:“无异,拔剑。”
“……闻人,为何我们非要拼得你死我活?!”乐无异大声质问。
“我是廉贞祭司,是流月城的‘盾’。”闻人羽淡然道,“守护大祭司和城主,守护整个流月城,是我的职责。”
“阿羽!!”
“多说无用。”闻人羽摇了摇头,“……我们必须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和夷则,都已经有了这个觉悟。”
乐无异咬住下唇,内心激烈地挣扎。最终,他抬起了晗光,同样做出了战斗的起手姿势:“……抱歉,阿羽,我们必须去夷则那里。”
“好,这样才对。”看着乐无异沉下的眼,闻人羽反而露出了一丝飒爽的笑容,“这样坚定,才像是我认识的无异,才像是……‘剑’。”话音刚落,红色的流光自她身上向外扩散,如同一道道火焰的涟漪。
“各位警惕!她实力强劲我们需小心应对!”华月出声提醒。
“等等。”乐无异冷静地说,“你们退下。这场战斗,要由我和她做个了结。”
“师父?”谢衣一怔,但看到乐无异背在身后的左手连续做出的几个手势,心下了然,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好。”
“闻人,请赐教。”金光流转。
“来吧,无异。我不会手下留情。”红辉闪烁。
温室中喷泉内清澈的水静静流淌,池旁的石像上忽然亮起一道光芒,随后石块片片崩碎,重见天日的少年甩了甩头半跪在地上。
“可恶……大意了。”禺期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渐渐平稳了气息,“……分给小子太多清气和灵力的影响真是不容小觑。”随后他站起身来,看着已空无一人的道路皱起眉头:“……不知道那个小子和那群小鬼已经到哪里了……该死,但愿闻人丫头能再多争取点时间。”
随后传送术的光芒一闪,禺期的身影迅速消失,再次出现的地点,竟是封印之间前。
进入到封印之间后,禺期迅速奔到平台上,看着床铺上平静沉睡的零皱起了眉头。
小子还没有醒吗……
啧,没多少时间了。
敌不动,我不动。
乐无异和闻人羽俱是按兵不动,空气中只有两股灵力在不断相撞。观战的四人屏息凝神,生怕打扰到两人的交锋。
空气的流动忽然改变。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前冲去,兵刃相撞,灵力炸响。
两人自小相处,一同修习法术武艺,虽然幼时水平相差甚远,但长时间的相处让他们对彼此的习惯再熟悉不过。后两人分别继任破军、廉贞之职,职责所在更是要求两人必须拥有无比的默契。
廉贞为盾,破军为剑。
剑与盾之间的默契,足以睥睨任何的组合。
然而,这份已融入骨血的默契,在此刻却并不值得两人欣喜。
并肩作战时这份默契可以令两人所向披靡,而兵戎相向时这份默契却会令两人僵持不下。如何进攻、如何防御,自己的动态对方了如指掌,而对方的行动自己亦了熟于胸。结果就是谁也无法胜出,甚至连优势劣势都无法分辨。
又是一次交锋过后,两人均向后退开略作调息。平稳了一下呼吸,这次是乐无异首先发动了攻击。
白色的身影一闪,原地空留残影。闻人羽沉下眼,这一式流影剑是乐无异最拿手的剑法之一,以他的习惯,会首先从自己的左侧进攻!
抬眼一看,乐无异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左侧。闻人羽神色一凛,唯我独尊之上红光暴起,向着乐无异狠狠刺去。然而乐无异并未将晗光刺出,反而一步后跃从口袋中摸出一对双落霜,向着闻人羽就砸了过去。闻人羽一惊,自己禀性属火,若被双落霜击中即便不受伤也会出现很大的破绽。咬了咬牙,闻人羽不退反进,一式“疾战”出手,连人带枪仿佛化作一颗红色的流星,又像是一支赤色的利箭,长枪枪首直指冰蓝色的双落霜。
冰雪四溅,红光熠熠。迅速炸裂开的冰层足足丈余高,却只能顺着红色的光辉向斜上方爬升,丝毫伤不到赤辉之中的持枪之人。光辉黯淡,闻人羽抬起头,巨大的冰块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自己,仿佛是她在冰川之中硬是凿开了一个洞穴。
乐无异忽然闪身出现在她斜后方,手中晗光携着呼呼风声砍向闻人羽背部。闻人羽迅速转身横枪格挡,又炸裂开一阵尾音发颤的金属交鸣,唯我独尊的枪杆稳稳地接住了晗光的剑刃,即便乐无异借助了跃起后落下的惯性,也丝毫没能从闻人羽手中讨得半点便宜!
金红两色的光芒仍在交锋,炸裂开一朵朵的辉煌。骤然从两人身上迸发出的灵力辉光将双落霜的冰雪撕扯成无数冰屑,点点晶莹随着灵力卷起的旋风围绕两人盘旋翻飞,折射着点点光芒。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邪剑晗光亮起灿然金光,仿若新生朝阳。
唯我独尊爆开夺目赤芒,好似烈焰光耀。
两人竟是同时出手了威力不俗的终结技!
枪影剑光交错之中,乐无异忽然大喝一声:“阿衣,趁现在!”
“是!”谢衣四人迅速向着广场另一端的传送阵冲去。
“什么?”闻人羽惊觉乐无异不过是为了拖住自己给同伴创造前往寂静之间的机会,心下大急连忙舍了眼前敌人向着传送阵出去。然而乐无异怎会让她前去阻挠?拼尽全力将她绊在原地竟是一步也无法前进。
“乐无异!!”闻人羽仿佛想将这三个字咬碎。
被她念着的人却没有理会她的怒火,斜眼一瞥发觉谢衣四人已经到达了传送阵旁,左手从偃甲包中迅速抽出一把松纹剑,将手中晗光向着谢衣抛去:“阿衣!拿着剑心!”
谢衣一把接住晗光,纵身跃进了传送阵的光芒中消失不见。
“站住!”闻人羽欲冲过去阻止四人进入封印之间,却被乐无异挡住了去路。
“闻人,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可恶!”急躁只能让自己更加被动,闻人羽迅速沉下心,将十成的实力尽数使出。枪影连连,滴水不漏。长枪舞而罡风生,身形动而无影踪。
乐无异也以全部实力应战,手中长剑舞出一片绚丽的光影。
夏夷则伫立在矩木之前,出神地望着眼前花草丛生的地方。那里曾经是阿阮所在之地,如今只剩下她的巴乌金风玉露孤零零地躺在一片花草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夏夷则转过身去,对着一脸警惕的四人露出一抹笑容:“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这里。”将四人迅速地扫视了一番,他又说:“……他不在……那么,是他挡住了闻人,让你们来到了这里?”
“我们来与你做个了断,夏夷则。”
“了断吗……”夏夷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说,“……这一切确实该结束了。”
华月皱起眉头:“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罢手?”
夏夷则没有回答,反而是看向矩木枝干中流光莹莹的光茧:“……那封印之中,便是心魔砺罂。可惜仅凭冥蝶之印和昭明残剑无法将其杀死。不知你们可愿借出昭明剑心,以斩碎封印、杀死心魔?”
“就算封印中确是心魔,以能阻断法力流动的剑心触及封印,势必会令封印瞬间崩溃,心魔也将重临人世。”沧溟沉下脸,“阁下与心魔沆瀣一气,难道我们会将剑心交予你手?”
夏夷则将目光落到谢衣手中的晗光之上,平静地开口:“那么,你意下如何?”
“……”闭目沉思了几息,谢衣坚定地摇头,“阁下之言,实在无法令人信服。能否得到剑心,就看阁下本事。”
“呵,果然终要一战。”夏夷则笑着摇了摇头,灵光玄日出现在他手中,冰蓝色的光辉一瞬间照耀了整个寂静之间。
数番交手乐无异和闻人羽依旧没能分出高下,实力相仿,再加上对彼此的熟悉,两人之间的战斗注定只能演变为僵局,直到两人筋疲力尽再也无法挥动兵刃的那一刻。
退开调息的时候汗水已经遍布了两人额间,凝聚成一滴滴向着地面落下。抹了把汗水,两人再次战至一处。刀光剑影闪烁,灵力辉煌炸响,终究仍是僵持。
以瞬华之胄挡住闻人羽的横扫千军,乐无异灵光一闪,挥剑一次假动作吸引了闻人羽的注意,左手迅速从偃甲包中抓出特制的绳索,向着闻人羽抛了过去。
闻人羽一惊,但已抽身不及。灌注的了灵力的绳索仿若灵蛇,在眨眼的时间内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什么东西?!”
见偷袭得逞,乐无异后退几步拄着松纹剑半跪在地上,方才的冒险之举令他被闻人羽一脚踹在胸口,此刻着实疼得要命。
“乐无异!你!!”闻人羽气愤地喊着,想尽办法也无法挣脱这特制的绳索。
抹了把额上颈上的汗水,乐无异站起身来,冲着闻人羽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阿羽,我只能想到这种办法。请你相信我,这一切一定能结束的。”说完乐无异向着广场另一端的传送阵奔去。
“乐无异!!”
三十四 此命不惜
乐无异冲进寂静之间的时候双方正打得火热,各色的光华亮起又暗下,刀光剑影与灵力法术相互交错,地面上满是霜雪,甚至连靠近战局的矩木枝干上都结上一层冰壳。然而有人皇神血庇护的夏夷则的实力之强令人咋舌,即便是四人联手亦节节败退。
眼见夏夷则又是一次云龙击向着后方的华月和沧溟遥遥落下,华月捂着肩膀似乎受了伤,此刻正被沧溟搀扶着。两人看到落下的光剑俱是一惊,华月拼命调动灵力展开了防御的法阵,沧溟似乎也想帮忙但竟无法使用灵力。
白色的光剑击中了水蓝色的屏障,咔的一声脆响,屏障碎裂成无数光辉的琉璃,而光剑亦是折损严重,但仍有一柄向着两人落去。
“危险!”乐无异大喝一声使出新月连环,飞旋的松纹剑正好撞那最后一柄光剑。一声炸响之后,光剑碎裂成闪烁的光点,而被甩出去的松纹剑也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见乐无异到来,谢衣左手抽出忘川,右手将晗光抛了过去。乐无异抬手准确地接住晗光,跑到四人身边站定。
“阿衣,你们怎么样?”
“我无事。”谢衣摇了摇头,“但是华月受了些伤,沧溟前辈的灵力被封住了。”
“灵力被封?”乐无异微微怔了一下,随后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不必担心。夷则的咒封禁有时间限制,到了时间就会自行解除。”
“……乐兄?”看到乐无异的到来,夏夷则微微皱起眉头,“……能来到这里……你……打败了闻人?”
乐无异摇了摇头:“闻人很强,恐怕我打到筋疲力尽也无法战胜她。我现在只不过暂时困住了她。”
“暂时困住?借助偃术?”夏夷则竟笑了出来,“百年未见,乐兄的作战风格竟一成未变。”
“我是偃师,打架当然不会像闻人那样直接上去。”
“是吗,那么——时隔百年,我是否有幸再度领略乐兄的绝顶偃术?”灵光玄日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细小的冰晶与雪花纷纷扬扬,更加寒冷的气息从夏夷则身上向外扩散。
“……夷则,请赐教。”金色的光辉在晗光之上亮起。
“道之所御,凶妄尽伏!”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自乐无异离开之后,闻人羽便一刻不停地尝试挣脱那绳索。然而这绳索被乐无异改制得十分棘手,即便旁人在侧拆解也十分麻烦,更不用提被它捆住、且不通偃术的闻人羽了。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用蛮力扯开或用法术切碎,但是这绳索的材料之中混合了精金丝等一系列坚韧无比的灵性材料,两种方法均对其无效。
“可恶!”闻人羽咬牙低声暗骂,只能在心中一遍遍责怪自己太过大意。
不知过了多久,广场之中再次出现了来访者的身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闻人羽抬起头来,看清来者究竟是何人后忍不住欣喜地喊出声来:“无异,禺期前辈!”
零和禺期奔到跌坐在地上的闻人羽身边。禺期看了看她的情况皱起眉头:“闻人丫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时大意。快帮我解开!他们现在都去了夷则那边!”闻人羽焦急地说。
零蹲下身来仔细查看闻人羽身上的特制绳索,啧了一声后立刻着手拆解。只见他手下动作迅速,复杂无比的锁扣很快便被拆开,绳索从闻人羽身上滑落在地。
闻人羽站起来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低声愧疚地说:“抱歉,没能拖住他们多久。”
“无妨。现在我们赶过去还来得及,快走。”零淡然道,率先转身跃进了光华不变的传送阵。
寂静之间中的战斗十分激烈,遍地可见细碎的冰屑与残破的藤叶。空中冰雪漫漫光剑飞旋,与其余几股灵力不断地冲撞。方才的战斗中双方都倾尽全力多次出手自己的终结技,脚下的地面仿佛都被撼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消耗了许多灵力之后,现在的战斗已经相对平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缠绕着烈焰的箭雨和赤金两色的雷霆同时笼罩了战场,将缠斗的双方硬生生地逼退,在中间留出几丈的空地。
“什么?”乐无异一惊将目光投向寂静之间的入口,果不其然看到了奔来的三人。
闻人羽和禺期在夏夷则身边停住,转身对上五人俱是蓄势待发。而零却跳到了矩木旁,将其上的神剑昭明一把拔下,转身抛向了禺期。
接住昭明之后,禺期冲乐无异喝道:“小子,快将剑心拿来!”
被本应不会出现在此地的三人震惊到的谢衣回过神来,握紧了手中忘川冷笑道:“阁下可是在说笑?”
“只有将剑心重新铸入昭明才能对付心魔。”禺期说。
“……抱歉,禺期,剑心我不能交给你。”乐无异摇了摇头,拨云见日的起手姿势已经摆好。
“啧,果然是这样。”禺期咬了咬牙。
红蓝两色的光芒从闻人羽和夏夷则的兵器上亮起,零亦走到了夏夷则身边,流光·轰天已然在手。
“那么,就夺过来。”闻人羽神色一凛,蹬地猛冲,疾战的光芒将其裹挟在内。九霄雷霆的光芒在零手中汇聚,灵力的波动猛烈又清晰。夏夷则将手中灵光玄日向地面一插,双手掐诀展开太极固元阵。
“岂会让你们得逞!”忘川上流过一道森然寒光,终结技“灭”直直地迎上。其余四人亦是杀招出手,不同颜色的光芒同时亮起在矩木旁。
只对上夏夷则一人已是僵持不下,如今再加上闻人羽、零、禺期三人,同时面对实力匪浅的四位敌人,即便五人拥有昭明剑心亦是感到十分吃力。虽然一路经历了许多磨难,通过实战中积累出的经验,如今他们的实力已今昔非比,但无奈敌方灵力水平实在超出他们许多,交战之中难免就落了下风。
乐无异盯着前方蓄势待发的零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方才的几度交手两人势均力敌。同样的招式被两人先后使出,乒乒乓乓一阵响后根本分不出丝毫的优劣。
气氛满满的都是紧张,空气中的灵力交锋一刻不停。
零忽然轻笑了一下,开口说:“……其实,能在这里见到你,我觉得很奇妙。”
“嗯。我也觉得十分奇妙。”乐无异也回以笑容。
“能这样与自己交手,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吧。”
“是啊。”
零微微垂下眼,说:“……你还记得我当初给你下的命令吗?”
“记得。”乐无异点了点头,“你让我远离流月城之争,让我别动记忆中的封印,还让我……杀掉被魔气控制的你。”
“……这三道命令,前两道你已经违反了。”零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也不是很惊讶。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不会遵守。”
“……”
“……不过,这第三道命令,大概得拜托你,一定要遵守。”
“什么?”乐无异一惊,还未反应过来零这话究竟何意的时候,对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流光·轰天照着面门砍来。乐无异立刻后跳躲闪,而零一剑落空后迅速蹬地追击上来。一模一样的剑招从两人手中舞出,乒乒乓乓的声响连续不断。
若说闻人羽和乐无异两人凭借多年的默契对彼此全然了解,那么他们两人对对方的了解则更上一层。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习惯,两人几乎可以根据对方一个小小的动作猜测到他将会怎样出招、多大的力度,若自己进攻将会如何躲避、如何回防。
“师父!”谢衣担忧地回头喝了一声,但近在咫尺的枪首让他不得不收回心专注地应对闻人羽的攻击。长枪与唐刀已不知第几次相撞,互相传递的力道令两人俱是手臂微麻。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寒意,闻人羽立刻收枪跃开,躲过了沈夜的“舞·玄冰”。落地之后闻人羽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形势,一枪下劈正好将刺来的忘川压到地上,随后她用力跃起,以唯我独尊为支撑翻跃到谢衣身后,横扫千军出手,竟是同时将谢衣和沈夜两人笼罩在内。两人也不甘示弱,手中兵刃与长枪呯呯相撞。
后方的华月和沧溟立刻同时放出了远程的攻击法术欲支援同伴,然而光辉刚刚出手便与飞来的光剑同归于尽。两人一惊,看到脚下迅速凝结的冰霜心中暗道不妙,一人向左一人向右迅速跳开,险险地躲过了拔地而起的巨大冰柱。有了在前方近身交战的同伴,夏夷则便不再上前,站在光华盈盈的法阵之中盯着后方的华月与沧溟,随时准备阻断两人的法术。
禺期则站在夏夷则身后,不时将赤色的雷霆落入战场。他也曾试着控制晗光来到自己身边,无奈有了方才的经验,乐无异以灵力注入晗光与禺期的那一丝联系对抗。再加上另外一股灵力的阻挠——从感觉来看应该是瞳——禺期现在也对晗光束手无策。
就这般缠斗了许久,双方依旧胜负难分。
零忽然感到一阵头疼,耳边仿佛响起隐隐约约的呼唤声。零在内心大喊不妙时间不多了,挡下刺来的晗光后一剑斜挑,被乐无异后退避开。零咬了咬牙,流影剑再次出手,却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拼着被刺中一剑挑飞了乐无异手中的晗光。
“什么?!”
挑飞了晗光之后,零捂着伤口连连后退,最终倚靠在矩木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上调整气息。
晗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插在地上,双方俱是一愣,立刻回过神来去抢夺昭明剑心。
谢衣立刻舍了眼前敌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晗光,但禺期已经先他一步出现在了晗光旁边,握住晗光身形消失,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夏夷则身后。
“可恶!”谢衣愤然道,欲上前将晗光夺回却被闻人羽挡住。
仿佛突然涌现出的浑浊灵力让双方俱是一惊。转过头去看向灵力的源头,便看到零已被黑色的雾气包围。
“发生了什么?!”沧溟愕然道。
一块血红色的晶石渐渐从矩木中浮现出来,飞到零的面前。零的双眼和面上的魔纹闪过一道红光,直起身来正对血红色的晶石。
晶石迅速没入零的体内,黑色的雾气在一瞬间暴涨,灵力引起的风暴将所有人的头发和衣袂吹得在空中飘舞。
“唔……到底、怎么了?!”谢衣将胳膊横在脸前阻挡着刀割般的风暴,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只能看到浓郁的黑雾。
“呵呵……哈,哈哈哈哈!我回来了,我又回来了!”零的声音和另一道沙哑的声线同时响起,而肆虐的风暴也渐渐平息。
众人渐渐睁开了眼,而眼前所见之景令人瞠目结舌。
零身上的深蓝色衣装已变作一身黑色的长袍,血红色的花纹印在其上。黑色的长发散开在风中飘舞,双眼的琥珀色已被深紫取代,而魔纹变作血般的鲜红,更是扩展到了整个面庞。
“发生了……什么?!”乐无异惊讶。
夏夷则神色一凛,咬牙切齿地说:“……砺、罂!!”
“怎么回事?心魔不是已被封印了吗?”华月疑惑地问。沧溟抬头看了看矩木枝条中不变的光茧,皱起了眉头:“封印尚存……究竟怎么回事?”
砺罂大笑道:“我们心魔并无实体,只需魔核仍在,便能随时重生!附上矩木之初,我便已将魔核藏在矩木深处……封印中留下的,只不过是我的大部分灵力而已……”
“这么说来,你灵力尚未恢复?”闻人羽将长枪调转指向了砺罂。
“……想不到来得这么快。”禺期低声自语,随后提高了声音喝道,“白脸小子、闻人丫头,挡它一会儿!”说着禺期双脚离地,晗光与昭明一同竖在了他面前,烈焰般的红光将一人二剑同时笼罩。
“好!”夏夷则和闻人羽同时向着砺罂发动了攻击。谢衣四人一怔,但亦与心魔对上。
“禺期,你要做什么?!”乐无异一惊,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唯有昭明才能对付心魔。吾这便将晗光连同昭明剑心一道,铸入昭明剑身之中!”
“禺期,住手——!现在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别再作任何牺牲了!”乐无异向着禺期奔了过去,却被一道雷霆之壁阻挡。
“嘿嘿,小子,吾当初无法阻止心魔入侵,无法阻止矩木枝投往下界,如今让昭明重生、助你斩杀心魔——是吾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不行!用你的命换一把剑——这种事我不干!”
禺期仿佛没有听到乐无异的大喊,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两把长剑,橘红色的法阵在他身下出现:“昭明哪昭明,吾亏负了你数千载——今日,吾便以天地为熔炉,吾身为炼火,助你历劫重生!”
法阵中跳跃起熊熊烈火,一瞬间将禺期连同两把长剑一同吞没。
火焰燃尽,两柄长剑已然重铸为一柄。身影渐渐透明的禺期看着光华萦绕的神剑,露出一抹笑容:“哼,臭小子……这重生的昭明,乃是铸剑师禺期一生至为骄傲之作!得此一剑,吾此生无憾!”
“……禺期——!”
“臭小子,务必将心魔斩杀,结束这一切,知道吗?”
“——!!你放心!即便拼上这条命,我也一定要让这一切结束!!”
“是吗,那吾便拭目以待了。”
禺期的身影化作红色的流光消失不见,原地空余他用以重塑身躯的碧波琉璃灯。一阵轻微的碎裂声响过,碧绿色的仙灯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撒落一地。
重生的照明神剑向着乐无异落下,乐无异握住热度仍存的剑柄,咬紧下唇低下头去。
“无异!快斩断矩木!只要矩木尚存,砺罂就能不断变强!”闻人羽回头大喝道。
“可是……斩断矩木的话,流月城就会——!”
“死城一座,何足挂齿!”夏夷则亦喝道,“快!”
“好!”乐无异立刻执剑向着矩木奔去。
“……哼,痴心妄想!”砺罂立刻向着乐无异发动了攻击。
砺罂的数次攻击先后被华月、沈夜、沧溟挡下,夏夷则和闻人羽更是一同夹击砺罂让他寸步难行。乐无异高高跃起一剑向着矩木划出一道剑光,然而忽然出现的红色光屏将夺目的光辉尽数挡下!
“什么?!”乐无异一惊。
闻人羽忽然瞠大了眼睛,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全凭长枪支撑才没有直接倒下,捂住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夏夷则即刻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咬牙道:“……可恶!还有禁术!”
“发生了……什么?”谢衣等人大为疑惑。
砺罂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廉贞祭司当初为了保护阮城主而用禁术,以魂魄为屏保护矩木。这禁术可以将相连二者所受到的伤害相互转移,你们若是想要斩断矩木,首先要先消耗光廉贞祭司的魂魄之力!”
“什么?”
闻人羽拄着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砺罂得意的样子几乎要将牙咬碎:“……混账!当初为了保护阮妹妹才施下的禁术……此刻竟被你所利用!”
“那也没办法啊,廉贞祭司大人。”砺罂摊了摊手,故作无辜地说,“当初你为了保护自己的伙伴铤而走险,可是着实令人感动呢。”
闻人羽擦掉了嘴角的鲜血,冷笑道:“呵。砺罂,你别忘了。禁术相连的二者,所受伤害是相互转移的。抵消矩木受到的伤害会消耗我的魂魄之力,而我的魂魄若是受到重创……矩木亦是会受损。”烈焰般的红光一瞬间暴起。
“什么?”砺罂一惊,向着闻人羽扑了过去,“住手——!”
然而砺罂与闻人羽实在相距太远,此刻已经阻挡不及。
闻人羽高举唯我独尊,终结技气吞万里如虎气势非凡。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闻人羽掉转枪头对准自己,面上露出飒爽的笑容。
“不义者,吾必诛之!”
鲜血飞洒。
砺罂的面孔变得扭曲,而其余人俱是震惊地睁大了眼。
闻人羽双手紧紧握着爱枪,浓稠的血液顺着枪杆流下,沾染了她一手。
刺目的鲜红迅速在衣服上扩散。
多久……没这样全力地使出终结技了呢?
……这句话,现在终于有再说一次的资格了。
不义者,吾必诛之。
我自己也不例外。
闻人羽抬起头,露出最后一个笑容,声音颤抖地说:“……快……斩断矩木……”飞溅的鲜血有几滴落在了她脸上,殷红的痕迹为她的笑容增添几分凄美。
说罢,闻人羽无力地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化作蓝色的流光消失不见。
“阿羽——!”
光华消散,原地唯余鲜血浸染的长枪。
“混账——!”砺罂声嘶力竭的大喊着。矩木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枝干颤抖残叶飘零。
“无异!快,别让阿羽的死白费!”夏夷则一声厉喝将乐无异从悲痛中震回现实。
“……是!”乐无异再次跳起目标直指矩木核心。
“休想!”数道黑气从砺罂身上迸射出,落在乐无异周围化作数道人影。乐无异神色一凛立刻挥剑与其交战。
黑雾形成的人影并无实体,好在昭明可以斩断法力流动,只要刺中便能让人影完全消失。然而人影速度太快,乐无异使尽全身解数也只能消灭几道。
“师父!”
听到谢衣的呼唤,乐无异转过头去,便看到忘川从旁飞来将一道黑雾直接打散,而忘川的后方,是已经接近矩木核心的谢衣。乐无异即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左手抓住忘川,右手将昭明抛了过去。
谢衣一把握住昭明的剑柄,全身灵力灌注其中,拼劲全力向着粗壮的树干斩了下去。
大地为之一颤。
三十五 万事终结
地面的颤动渐渐平息,谢衣落回到地面与乐无异交换回了自己的武器。残叶纷纷扬扬铺撒一地,数位成人也无法合抱的粗壮树干已被拦腰砍断,依靠旁逸斜出的其他枝条才没有即刻倒下。
“你们……!你们竟敢毁了我的矩木,我杀了你们,杀——!”伴随着砺罂气急败坏的大吼,浓郁的魔气在他身后汇聚,形成巨大的蜘蛛型魔兽。随后,砺罂向后跃到魔兽的背部,手中流光·轰天上亦是黑气萦绕。
华月微微沉下眼,这次的魔气太过浓郁,简直令人尚未靠近便深感不适,即便有了重生的昭明神剑,恐怕也免不了一场苦战。这样想着,华月抿了抿唇,火焰般的光芒从她身上迸发出来,昂扬的气息和红色的流光一同缠绕。
“这是天罡禁术?!”沈夜一怔。
“华月?”沧溟亦睁大了眼,上次华月使用过禁术之后的伤情,即便是现在想起来都令她咋舌。
华月则是很平静地说:“生死之战,值得一赌。禁术持续时间有限,速战速决!”
“它要过来了!各位小心,准备迎战!”乐无异喝道。
魔蜘蛛巨大的腿狠狠砸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巨响,口器蠕动着喷出灰绿色的毒液。砺罂挥动黑气缠绕的长剑,黑雾凝聚成的蝙蝠环绕着魔兽,攻击着冲上来的人。即便重生的昭明神剑威力几乎可令神魔折服,但砺罂盛怒之下的攻击密集又强大,在场之人相互配合也暂时无法接近魔兽之上的砺罂。
砺罂站在高大的魔兽背部俯视着下方奋战的几人,嘴角提起嘲讽的弧度。脚下魔兽在他的控制下喷出蛛网,将猝不及防的沧溟粘在了原地。随后,魔兽抬起一条腿,坚硬的足尖向着沧溟刺下。“危险!”关键时刻乐无异出现,一记风云龙虎将魔兽的腿弹开。而沈夜趁此机会出招击碎了蛛网,抱着沧溟向魔兽的攻击范围之外跳去。
昭明神剑对魔兽到底是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被砍中的那条腿蜷缩了一下,颤颤巍巍的似乎有些站立不稳。砺罂脸色微微一变,在蛛背上舞动长剑,漫天的火球笼罩了四周一大片的范围。冰蓝色的光辉一瞬间爆发,数块冰锥从一侧飞来与火球相撞,化作一阵白色的雾气。寒霜落用过后,夏夷则立刻挥剑转身,灵光玄日直指蛛背上的砺罂。数不尽的光剑从他身后的法阵中蹿出,以砺罂为中心飞旋,白色的闪电与霜雪一同笼罩在他身上。砺罂立刻横剑,瞬间爆开的黑雾将光剑尽数炸碎。砺罂咬了咬牙额间滑下一滴冷汗,方才为了抵御夏夷则的孟章天舞而引爆了魔气,让他自己也损耗颇丰。
真是个棘手的家伙……除了昭明之外,就是有神血庇护的他最棘手。
魔兽忽然调转方向朝着夏夷则冲去,速度是与它庞大身躯不符合的迅捷。硬接下了一路上其他人的攻击,魔兽最前方的两条腿轮流向着夏夷则砸下。夏夷则手持灵光玄日灵活地躲闪,不时反击一剑在魔兽腿上留下一道划痕。然而魔兽忽然再度喷出蛛网,忙着躲闪的夏夷则一时大意被困住,立刻调动灵力,身上的蛛网迅速碎裂。然而这片刻的迟疑已经给了砺罂机会,魔兽高高跃起向着夏夷则砸去。
破开蛛网的时候头顶已经笼罩了一片阴影,夏夷则抬头便看到魔兽庞大的身躯挟着千钧之势向自己落下。躲闪已经来不及,展开传送术的时间已经足够它落下,夏夷则便放弃了躲避,反而挥剑以冰蓝色的光辉迎击。
“道之所御,凶妄尽伏!”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魔兽轰然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扬起的气流将意欲上前的乐无异和谢衣硬生生逼退了数丈。
待狂风过去,乐无异连忙看向昔日好友的方向。魔兽重新站起,身下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砺罂跌坐在了魔兽背部,嘴角滑下一道殷红。而夏夷则半跪在地上以剑撑地,捂着胸口身前有着一滩血迹。
两败俱伤!
“夷则!”乐无异担心地喊。
夏夷则沉声回应道:“……无事!专心对付砺罂!”说着,白色的光球落下,在他身下形成浅蓝色的法阵。
看到夏夷则已经用先天养命阵为自己治伤,乐无异也就不再看向他,转而再次冲向砺罂。
砺罂此刻抹掉了嘴角的血色重新站了起来,不屑地笑着看向再次发动攻击的五人,在他眼中,区区凡人不足为惧,唯一需要小心的仅有神剑昭明。
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大错特错。
通过方才的一番战斗,五人也发觉了砺罂站在魔兽背部,大多数的攻击对他起效甚微,所以这次五人不再将矛头对准砺罂,而是照着魔兽的八条腿展开了密集的攻势。砺罂脸色一变立刻以法术攻向五人,但全然无法阻止魔兽腿上伤口的增多。
最终,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伤痕让魔兽再也无力支撑自己庞大的身躯,轰地一声趴在了地上。砺罂咬牙啧了一声,魔气愈伤的黑红色光球围绕着八条腿旋转,将其上的伤痕一一抚平。魔兽暂时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只能由砺罂以法术进行攻击。而五人也借助此刻砺罂失去高度优势的机会,各样的攻击向着他倾泻。
当魔兽再度站起来的时候,华月波动琴弦弹奏出咒·戾天的乐曲,水蓝色的光芒一道道向外扩散,一波一波击中魔兽的腹部。魔兽抬起一条腿向着华月刺去,谢衣迅速冲上来一刀将其弹开。砺罂懊恼地挥剑欲释放法术,却有无数的淡紫色光蝶向着他冲来,站在外围的沧溟闭着双目一心一意地指挥灵蝶。砍杀之中数只灵蝶先后重重撞在了砺罂执剑的手臂上,砺罂右臂一麻松开了流光·轰天,而另外的灵蝶便趁此机会将脱手的机关剑远远地撞飞。
此时魔兽正前方的乐无异已经逼近,高高跃起手中的神剑昭明光辉流转。魔兽张开口毒液劈头盖脸地喷射下来,乐无异高举昭明一剑劈下,竟将灰绿色的液体分割成了两半!被毒液攻击抵消了跳跃的力量,乐无异开始向下落去。此刻谢衣忽然从后方全力跃起,单脚在乐无异肩膀上一踩,以后者为基石再度起跳,高度已然超越了魔兽。起跳的反作用力让乐无异更快地向下落去,落地之后他顺势一扑再一滚远远地离开了魔兽的攻击范围。
面对以忘川狠狠斩下的谢衣,砺罂只是拍出了挟着灵力的一掌。谢衣被震飞眼看就要落出魔兽背部,他却忽然反手握住忘川,向着砺罂全力抛了过去!没料到他这一手的砺罂根本没来得及防御便被忘川刀柄击中了腹部,从魔兽背部飞了出去摔落在地上。
此时忽然拔地而起无数树藤,将魔兽的八条腿紧紧地缠住,魔兽剧烈的挣扎着却奈何不了这粗壮的藤蔓。沈夜身上光辉萦绕,束缚了魔兽的正是他的缠·沐灵。现在他虽已易骨褪去了树精的妖血妖骨,但残留下来的灵力依旧过可以让他随意召唤树藤以作攻击。
魔兽被困住之后乐无异立刻沉下心,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在昭明青绿色的剑身上拂过,拼尽全力向着魔兽斩下。
耀眼的金色剑光贯穿了魔兽庞大的身躯,魔兽惨叫着化作一团黑雾消失殆尽。
砺罂喷出一口鲜血,魔兽被消灭显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砺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五人气得全身都在发抖,面孔也因此有些微的扭曲:“……可恨!这种货色,竟能将我逼到这个境地!”
五人还未有什么回应便被一阵地动山摇打断,碎石细沙纷纷落下,失去了矩木支撑的流月城即将崩溃。
“不好,此处即将坍塌!我们需尽快离开!”华月脸色一变。
“哼,想走?没那么容易!”砺罂大喊着,“我要你们全都死在这里!一个都别想走!都要死!”
“要死的……是你!”夏夷则的声音忽然在砺罂身后响起。
“什么——!”砺罂的双眼顿时睁大。
只见夏夷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砺罂的身后,手中灵光玄日已经抵上了后者的脖颈,只要稍微用力便可划出一道血痕。天剑降魔的光辉在青黑色的长剑上闪烁,凛然的寒意从其上散发出来,甚至砺罂贴近长剑的皮肤上都已经凝上了一层冰霜。
震惊的不光有砺罂,还有乐无异等人,他们转头看向原先夏夷则所在的角落,那里只有一道幻影正迅速消失。
“……幻术!可恨,一时大意!你是什么时候……?!”
“自然是——方才你们过招之时。”
“切……竟然着了你的道!”
“呵,是吗。”夏夷则忽然提起了嘴角,“那么砺罂大人可还知道,你中的招可不知这一个?”
“什么?!”砺罂的双眼一瞬间瞠大。
就在这一瞬间,强大的清澈气息从砺罂身体内部迸发出来,双眼的深紫色被迅速撕裂变回了原本宛若琥珀般的暖色。零的声音喝道:“夷则,趁现在!”
夏夷则神色一凛,太清御云式再度出手。
“道之所御,凶妄尽伏!”
夺目的冰蓝色光辉几乎将整个寂静之间照亮,气势非凡的宝剑势不可挡,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零的胸膛。冰雪迅速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将鲜血的涌出阻挡。
“啊——!”
伴随着砺罂的惨叫声,一阵血色雾气从零胸口处扩散开来,迅速消失不见。
夏夷则拔出灵光玄日,黑发的少年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青黑色的长剑剑尖上蜿蜒着几道殷红,一滴滴滚落在地绽放一朵朵微小的血花。
“混账……你们是……计划好的?!”
“砺罂啊砺罂,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夏夷则闭上眼,再度睁开时深邃的双目中迸发出凛然光芒,“百年来三日一次的魔气噬魂,他都没有输给过你哪怕一次,而今天——却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让你赢?”
“什么……”
“无异他百年前游遍山河,偶然之间得知了心魔一族没有实体,只要魔核犹在,便会无线重生。我们能猜到你将魔核藏在了矩木中,却无法找到魔核的藏匿位置。他知道你一直在觊觎他的躯壳,便主动提出以自身为饵,将你的魔核诱出,然后毁灭。”
说完,夏夷则缓缓闭上眼睛,零从神女墓中回忆起一切的那一天还历历在目。
听完零的计划,禺期几乎是立刻喝道:“不行!吾不同意!”
闻人羽也表示反对:“不行,无异,若要引出魔核我们完全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没必要搭上你的命!”
夏夷则没有像两人那样激动,但也是严肃地摇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零只是苦涩地笑了笑:“那么,你们有什么办法能引出它的魔核?”
三人一时语塞。
“阿羽、夷则、禺期,这是最好的方法。”零微笑着说,“因为我体质特殊,魂魄几乎很难抵抗魔气的侵蚀,砺罂多次想侵占我的身体。这百年来魔气的侵蚀已经非常严重,以我作为诱饵的话,砺罂不会有任何怀疑。况且我这身体……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在最后出一份力,我很乐意。”
“……不行!绝对不行!”闻人羽依旧不肯同意。
零闭上眼睛,沉默了几息后睁开,琥珀色的双眼中写满了毅然决然:“阿羽、夷则、禺期,我心意已决。”
“……”禺期咬了咬牙,低声道,“……好。”
“禺期前辈?”闻人羽惊讶地看向忽然转变了态度的禺期。
“……小子从小就这么固执,他的决定,你们谁能更改?”禺期苦笑着摇了摇头。
零笑了起来,笑容真诚又温暖:“禺期,谢谢你。”
为了让零在被砺罂魔核附体之后仍有余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禺期将自身大量的清气和灵力融进了他体内。清气融入之时,零紧紧攥着拳头浑身颤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喊出声来。闻人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从前只是以少量清气压制魔气,那注入过程就足以让零痛得几乎昏过去,此时乍然融入这般多的清气,其中痛苦简直难以想象。
待禺期收手之后,零早已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随后三人将零安置在封印之间,静待终结之时的到来。
“可恶!竟然被你们算计了……不过……你以为,没了魔核,我就会死吗……”
矩木枝干之前忽然出现一面黑雾缠绕的古镜。
夏夷则眉头一皱:“当年你便是经由此镜,自魔域潜入流月……事到如今,你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黑雾从零身上蹿出,在空中重新凝聚成人形。黑雾完全离开之后,零的样貌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夏夷则一惊,连忙为他布下先天养命阵。
砺罂飞到古镜面前:“……虚心遮尘,暗翳乃生。魔域之门,为吾洞开!”
被一系列巨变震惊的乐无异回过神来,将昭明指向了意欲逃走的砺罂:“想跑?想得美!”
翻滚的古镜忽然停下,散发出血红色的光芒。随后,一只黑雾凝聚的庞大手臂从其中迅速伸出,一把握住了半空中的砺罂。
一道颇具威压的声音响了起来:“……砺罂……私入流月城,惊动中原修仙道、乃至天界伏羲老儿……你可知错?”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属下一时为贪欲蒙蔽,罪该万死!”砺罂一瞬间变得无比惶恐。
“私入人界在先,封印往来之镜于后,想得倒是周全……哼,你好大胆子!”
“……!属下……属下……!”
那声音顿了顿,再度响起:“人界诸人……吾今将砺罂带回魔域问罪,至于你们……据传伏羲已闻听此事,你们好自为之,呵呵……”
“……想逃?!没那么容易!”乐无异立刻冲了上去,蹬地跃起一剑向着砺罂和那手臂斩去。然而昭明并未碰到任何实体,就这样从黑雾中穿了过去。
“怎么回事,砍不到他?!”乐无异一惊,连忙后退。
“……呵呵……区区凡人,也妄想抗衡神魔……不自量力!”那声音中充满了不屑。
“可恶!”乐无异咬了咬牙,右手将昭明平举,左手在青绿色的剑刃上划过,鲜血顿时在青玉般的剑身上蔓延开。与此同时,惊人的清澈之气从他身上迸发。
感受到一阵从魂魄深处传来的波动,谢衣一惊,心下有了一个猜测:“师父,你要做什么?!”
红蓝两色的宝珠的幻影在乐无异身前浮现,莹莹白光迅速包裹了昭明。乐无异喝道:“沧溟,劫火借我!”
“什么?”沧溟微微一怔,将乐无异的企图猜了个大概,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无异,住手!动用日月珠的力量……你可能会有危险!”
“顾不上那么多了!”乐无异喝道。
沧溟咬了咬牙,双手之间绽放出红黑色的火团。随后,沧溟将手中的劫火向着乐无异抛去,昭明青绿色的剑身上再缠绕上一道红黑色的火焰。
清气与灵力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注入到昭明,乐无异闭着双眼,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在空中飘舞。
“师父,住手!”谢衣一把抓住乐无异的肩膀,焦急地喝道。
乐无异转过头来,冲着谢衣露出阳光般温暖的笑容:“阿衣,放心,你只是与日月珠契约并未将魂魄储存在内,即便日月珠有个什么意外,对你的魂魄也不会有太多影响。”
看着乐无异满是笑意但坚定无比的双眼,谢衣咬了咬牙,右手握住了乐无异抵在昭明剑身上的左手。
感受到木属性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了自己体内,乐无异略显诧异地望向谢衣:“阿衣?”
谢衣只是温柔地一笑:“日月珠的契约,也有我一份。若要动用日月珠的力量,我也义不容辞。”
乐无异一怔,随后笑着点头:“嗯。”
华月和沈夜立刻将剩余的所有灵力都凝聚在手中抛向了乐无异,忘川之上亦是亮起一道光芒飞到乐无异体内。一旁半跪在地上的夏夷则手中亦汇聚起冰蓝色的光辉,向着乐无异飞去。
乐无异闭着双眼将所有的灵力和日月珠之内的清气通过自己的鲜血灌注到昭明之中,腰间的月字玉佩亮起淡淡白光,拼命地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
血泊中的长枪唯我独尊上飞出一道红光。
花草间的巴乌金风玉露中升起一团绿芒。
昭明之上缠绕的劫火燃烧地更加旺盛,乐无异猛然睁开双眼,向着矩木前的古镜跃了过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寂静之间中响起,矩木前爆开一朵烟尘,将其中的一切掩盖。
白色的身影从烟尘中飞了出来。
“师父!”谢衣立刻冲了过去,将乐无异接住。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滑出去数丈。
烟尘消散,矩木枝干前已空无一物。
“……啧,想不到区区凡人,竟能毁去我一条手臂……”
“……怎么会?”华月睁大了眼睛。
“罢了,砺罂既死,也不必再与你们纠缠……”那声音笑了起来,“原来‘人’居然如此有趣……但愿还能再会,呵呵呵……”
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已经变得模糊无比,胸口处刺骨的寒意倒是让疼痛变得不再明显。
“……夷……则……”
“无异!”见零醒来,夏夷则连忙将他的上半身揽起,“别说话,你的伤一定能治好。”
“……无所谓……了……”零已经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笑容也十分苍白无力,“……砺罂……”
“心魔已死,你可以放心。”
“……是吗……太好了……”零顿了顿,声音愈发虚弱,“……能……把他……叫过来吗……”
“好。”夏夷则点了点头,抬起头看向被谢衣搀扶着的乐无异,“乐无异,你过来一下。”
虽然不解,但谢衣依旧扶着乐无异走到了夏夷则和零面前,两人一同半跪下来看着奄奄一息的零。零费力地转过头去看着乐无异,笑容有些凄凉:“……下界……你觉得如何?……”
“非常美。”
“……我也……这么觉得呢……”零的笑容依旧,但脸色越发苍白,“……你……还记得……我的愿望吗……”
“嗯。记得。”
“……所以啊……”零用尽最后的力量抬起右手,在胸口的伤痕处沾染一手殷红,然后按到乐无异的左胸上,“……替我活下去……”
血红纯白两个法阵以两人为中心展开,莹莹蓝光顺着零的胳膊涌入乐无异体内。
“这一魂三魄……命魂受到的侵蚀……太严重了……所以……只能……给你三魄了……”
“……唔!”乐无异咬紧了下唇,从身体内部穿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耳边的声音都有些模糊。
魂魄融合的痛苦都这般强烈,那么当初撕裂魂魄的时候,他又经历了多么难以想象的痛楚?
在失去意识之前,乐无异这样想着。
乐无异忽然无力地向一旁倒下,谢衣被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师父!”
光芒消散之后,零琥珀色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光泽,缓缓闭合,按在乐无异胸口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随后,零的身体渐渐化作蓝色的流光,向着空中飞散。
夏夷则看着手上的躯体化作光芒,咬着牙低下了头。
一团较大的光球在原地闪烁,绕着三人徘徊不肯离去。
随后,那抹流光在三人面前破碎,晶莹的碎片消失在了空气中。
谢衣睁大了眼睛:“他……他这是……”
夏夷则低声道:“……他的命魂被魔气侵蚀得早已残破不全……恐怕……是消散了……”
“怎会这样?!”
落下的石块数量越来越多、体积越来越大。夏夷则忽然挥手变出一个匣子浮现在谢衣面前:“这个你们拿走。”
“这是……”
“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夏夷则将目光落在乐无异身上,“……理应交还给他。”
见夏夷则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谢衣皱眉问道:“你要留下?”
夏夷则轻笑一声:“本座既为流月城大祭司,自当与此城共存亡。况且,犯下那么多罪孽,也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谢衣沉默了,虽然知道若他不死,中原修仙门派不可能容得下流月城人,但放任他人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他终究心有不甘。
“快走吧。”夏夷则站起身来,转身一挥衣袖。
“……”沉默了几息,谢衣抱起乐无异,转身跃到了馋鸡背部,站到等待已久的同伴身边。
看着冰蓝色的巨鸟向着远方飞去,夏夷则露出一抹苦笑,走到原先阿阮所待的地方倚靠在一片花草中,渐渐滑坐在地上。
喉头忽然一暖,夏夷则捂住了嘴,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滴滴答答的滑下。
……要……结束了啊……
石块仍在落下。
夏夷则看着空无一人的寂静之间,笑容反而带上了一丝解脱。随后,他拼起最后一丝灵力,将唯我独尊、流光·轰天、金风玉露和草丛中的那枚指环都移到了自己面前。将灵光玄日一同祭起,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四种武器和一枚指环,夏夷则笑着闭上了眼睛。
最后……有你们的东西陪着……也不错呢……
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熟人的身影。十岁出头的三个孩童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是抱臂的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棕发的男孩和双马尾的女孩一脸恶作剧般的笑容,而两人身后的高马尾女孩笑得有些无奈。
——夷则,快来呀,就等你了。
双马尾的女孩向着自己伸出手来,手腕上绿色的花环那么明显。棕发的男孩和高马尾的女孩向自己挥着手,手腕上同样带着手制的花环。
——好。
——我……在下这就来。
他伸出手去。
黑发的男孩握住了女孩伸向自己的手,手腕上蓝色的花环与他人的几乎一模一样。
三十六 尘埃落定
四周一片黑暗。
仿佛无边的黑夜,又好像无际的深渊。
银发的少年在这一片黑暗中是那样显眼,仿佛散发着淡淡的辉光。
这里是哪里?
他四处张望着,入眼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
有谁在吗?
他想大喊,来确定四周是否还有他人,而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尝试了一番发现一切皆是徒劳,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打算放弃。
“乐无异。”
身后传来少年的嗓音,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与自己脸庞一模一样的黑发少年。
“你是……零?不对,应该称你为……乐无异。”
黑发少年笑了起来:“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怎样称呼……已经不重要了。”
看着面前之人的笑容,他有些疑惑,又有些不知所措。向着四周望了望,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只有眼前的黑发少年是唯一不同的景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到他的问题,黑发少年歪了歪头,面上显露出和他一样的疑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说着黑发少年伸出手来,淡淡的白色光华在他身上散发出来:“肯定是非同寻常的地方。”
回忆起了失去意识前的事情,他垂下眼,低声道:“……也不知道阿衣他们有没有安全脱离……”再想起物是人非的昔日好友,他的情绪更加低沉:“……还有他们……阿羽、夷则、阿阮、禺期……”
听到熟悉的名字,黑发少年的笑容也渐渐抹平,偏过头去淡然道:“……你……很关心他呢。”
“他?”
“就是那位乐无异的弟子。”
“……嗯。阿衣他……是个好孩子。”他面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数年前长安的那一段奇遇,他本只以为是生命中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谁知正是那样一个小小的转机,竟为日后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静水湖三月间平淡温馨的相处,捐毒地宫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共同度过的时光点点滴滴沉淀下来,让他的心中渐渐为那最独特之人留出一片天地。所以,大漠深夜中残月凄凉浸染碧落,面对昔日好友如今敌人,即便违背了“乐无异”的命令和愿望,他也要让那心中重要之人活下去。
“我都知道。”黑发少年的面上再次浮现出微笑,“你的记忆,我都看到了。你愿意独自迎敌护他周全,他肯通过与日月珠契约救醒你,足以看出你们之间的情谊。”随后,黑发少年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歉意:“因为我的原因,让你百年间不得不躲躲藏藏,实在抱歉。幸好,后来你遇到了那么好的孩子。”
“没什么好道歉的。”他反而笑了起来,笑容真诚,“心魔之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因为我也是乐无异。”
黑发少年略微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双眼,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无比,从其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阿羽、夷则、阿阮、禺期,还有哥哥,他们也都是我的亲朋好友。”
“流月城,也是我的故乡。”
听着他平静的话语,看着他淡淡的笑容,黑发少年柔和了眉眼,上前将他轻轻拥住。
黑发少年闭上眼,轻声道:“对。你也是乐无异。”
“我没能看见的景,我没能遇见的人,我没能体会的情——请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
“……嗯,我会的。”银发少年闭上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光越来越亮,黑发少年的身形面容渐渐模糊在一片柔和的光辉中,尽数融入银发少年的体内。
陌生的记忆随着魂魄的融合一同涌入脑海。被一分为二的魂魄,各自经历的百年在脑海中交织。他辗转各地或游玩或躲避时,他忍受着三日一次的魔气噬魂思维混沌;他遭受重创陷入沉睡时,他决意抛弃过去相助挚友;他从坍圮的神女墓中逃脱为兄长的失去悲恸时,他微笑着决意以身为饵、舍命灭心魔。
百年前,在日月珠的光辉中,魂魄一分为二,从此经历截然相反的人生。
百年后,在行将崩毁的流月城里,被分割的魂魄再度重聚,共同迎接未知的将来。
“快回去吧。他……在等你醒来。”
“……好。”
夕阳将湛蓝的天幕染上温暖的橘红,薄云悠悠将天空的颜色淡出几抹纯白。冰蓝色的鹏鸟展开广阔的双翼遮天蔽日,身后跟着或御剑而行、或脚踏灵兽的修仙者,一同从巨树遮蔽下的古城中离去。
鹏背上的五人无人言语,静静感受着清风拂过面庞的柔和触感。
怀中之人忽然动了动,谢衣连忙落下视线,惊愕地发现对方的一头银发竟从发根开始迅速染上棕色,而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经蜿蜒在了他白皙的面庞之上。
“师父?”谢衣低声呼唤道。
乐无异浓密而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眸。他张了张嘴,出口的声音略带一丝颤抖和嘶哑:“……阿衣……”
“师父,你感觉怎样?”
乐无异自谢衣怀中起身,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鹏鸟靠近尾部的地方,注视着越来越远的空中孤城。凭借偃师引以为傲的目力,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矩木根系下悬挂的城居正在迅速被冰霜笼罩。
悬空的孤城忽然迸发出一道较为明亮的白光,随后光芒迅速回缩旋转,将巨树以及其根系下悬挂的城市一同笼罩,最终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四散纷飞,仿佛一场孤寂的雪。
乐无异静静地注视着那孤城的陨落,缓缓抬起手想要接住纷飞落下的光点,仿佛可以握住曾经在那与世隔绝的城市中度过的或美好、或绝望的日子。
泪水止不住地滑下,乐无异却努力笑得灿烂,即便城市已经化作落雪般的光点消散于天,他也执着地盯着它原本存在的地方。
就算生于彼长于彼的并非这具身躯,就算曾既然决然地从那里叛离。
但那里终究是自己的故乡,是自己与挚友们共同度过数不清的日子的地方。
如今亲眼目睹了它的陨落,想到昔日好友的竞相离去,乐无异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下。
看着乐无异的背影,谢衣心下担忧无比,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张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语,只能轻声呼唤:“……师父。”
乐无异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回首过去笑容阳光如往昔:“我没事。”
逝去的挚友也好,曾经的故乡也罢,那些都已经是无法触及的“过去”。
时光不会因为自己的怀念而停滞,要面对的是“现在”,要迎接的是“将来”。
他不会沉浸于过去而无法自拔,他知道要珍惜当下自己最重要之人。
转身走回的时候,乐无异再次回首望了一眼流月城原本存在的地方。
再见。
再也……不见。
华月身边的红光渐渐暗了下去,与此同时她的身躯也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视线渐渐模糊,在黑暗笼罩了视野之前,华月看到了同伴们混杂着焦急和担忧的面庞,耳中充斥着熟悉的声音,却那样遥不可及。她想开口宽慰他们说自己无事,但是意识已经先一步坠入一片黑暗。
“华月——!”
伤势严重的华月即刻被送回了百草谷,闻讯赶来的各方人士马不停蹄地为其展开了救治。一连三天光华不断,身为其好友的谢衣等四人便轮流守候在门外,等待华月脱离危险的那一刻。
最终,在多方努力之下,华月终于醒来。
得到了允许之后四人立刻冲进了房间,围在床边看着床上面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已经可以开口说话的华月终于松了一口气。华月虚弱地笑了笑说害你们担心了,四人摇头道无事就好,同时告知了华月程廷钧体内的魔气已被各方联手封印。
“只要大家都没事就好。”乐无异微笑着说,却发现视野渐渐模糊灰暗。他微微一怔,揉了揉眼疑惑道:“……怎么回事……”然而那非但没能让视野重新清晰起来,再度抬起头来后甚至连身旁之人都只能依稀看到轮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看不到了?”
“师父?!”谢衣一惊,抓住乐无异在他自己面前挥舞的手,焦急地问,“师父,到底怎么了?!”
“阿衣?……我……我看不到你了……”乐无异转过头去看向谢衣,谢衣这才发现他琥珀色的双眼竟然变得浑浊无比。
沧溟忍下焦急仔细回想了一番这几天的经历,想到当初斩灭心魔的情况不禁惊讶地捂住了嘴:“……日月珠!!先前无异过度使用日月珠的力量!”
“什么?!”谢衣一惊,“……我这就去叫人来!师父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乐无异还未说什么谢衣便已经冲了出去,后者慌忙又模糊的背影成为了乐无异视线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所看到的最后场景。
经过数位高人的鉴察,乐无异双目视力失明确系日月珠之力过度损耗所致。然而日月珠乃是上古仙宝鲜有记载,且如今其位于乐无异体内,唯能静待其力量自行恢复。所幸乐无异有可吸收天地灵气的凝魂珏在侧,日月珠力量的恢复并非难题。
流月城一役后不久,龙兵屿烈山部人主动接洽百草谷等中原修仙门派。
据烈山部人言说,紫微祭司夏夷则、廉贞祭司闻人羽并数位高阶祭司,多年来矫阮城主之命行事,恶行累累,更连累全族感染魔气。
所幸,夏夷则一党逆贼均已于流月城一役中丧生,烈山部人始能迷途知返,前来求取谅解。
因烈山部人情形特殊,诸修真门派一时难以裁夺。后来,因奠定流月城之战胜局的偃师谢衣、皇子沈夜一力主张,加之太华观清和真人、南熏真人四方游说,各派终于达成共识。
考虑到烈山部人所携魔气已难以根除,各派遂邀请烈山部人共同寻找压制魔气之法。如此,若有朝一日魔域大举来犯,人界便不至于对魔气一无所知,陷入措手不及的境地。
第二年春天,乐无异的视力终于恢复如初,欣喜之余,当天他就将百年间随身携带的月字玉佩赠予了沧溟。
那时沧溟微微一怔,并没有接过乐无异手中的玉佩,问道:“无异为何要将凝魂珏给我?”
“打败心魔的时候,沧溟姐姐使用了劫火,而劫火对灵力的消耗非常大,你的情况又这么特殊,灵力损耗无法逆转。凝魂珏可以聚集灵气,多少可以为沧溟姐姐补回一些灵力。”乐无异真诚地说。
“这……不必。玄藻血晶可以延缓灵力的溃散。”沧溟依旧不肯收下。
“你就别客气了。”乐无异几乎将玉佩硬塞到了沧溟手中,“当初我随身携带它是因为它能稳定被分割的魂魄,如今我也用不到它了,还不如给需要的人。”
盛情难却,沧溟收下玉佩真诚地道了谢。乐无异也笑着与她挥手道别。
夜间谢衣忽然将一个匣子郑重其事地放到了乐无异面前,乐无异微微一惊问这是什么,在看到盒子上的金色标志后惊讶之色无法掩饰。
“这是离开流月城之前……夏夷则让我带走的。”谢衣认真道,“他说这是师父的东西。先前师父不能视物我也就没把它交给师父,不过师父大可放心,我并没有偷看其中究竟是何物。”
乐无异笑了笑,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阿衣你看也没什么问题。”
“这究竟是何物?”
“以前还在流月城的我写的偃术心得和画的图谱,离开流月城之前一股脑塞这匣子里了。”乐无异将目光落在略显陈旧的匣子上,“……想不到……他们竟然都留着。”说罢乐无异打开匣子,双眼却随之瞠大:“咦,这个是……”
“怎么了?”谢衣凑过来一看,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盒中除了被捆绑在一起的卷轴之外,还静静地躺着红、蓝、绿三个花环,以及一块镌刻着“日”字的玉佩。
乐无异看着那三个花环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阿衣,明天陪我去一趟纪山吧。”
“纪山?”虽然不明白乐无异为何忽然想去纪山,但谢衣仍是点头,“好。”
翌日一早两人便离开了静水湖乘着馋鸡向纪山进发,下午便再度回到了静水湖中心的居所,但将纪山居所中那四个惟妙惟肖的偃甲小人一同带了来。几日后,静水湖后山中多出了五个简单的坟冢。
乐无异亲手为昔日的亲朋好友刻了墓碑,以好友们的手环、与兄长对应的半块挂坠为陪葬品,以偃甲小人代替尸骨葬在了静水湖后山。
流月城一役一年后
静水湖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居所中多出了一个意外的来客。
那一日乐无异早早醒来发现院落中一片银装素裹,感慨之余正准备清扫道路上的积雪,就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小叶子!”
听到久违的熟悉声音和称呼,乐无异怔在了原地,还未来得及细想自己是否仍在梦中,便有一个绿色的身影冲进了他的视野。
乐无异看着绿裙少女熟悉的眼眉和笑容,瞳孔皱缩声音颤抖:“……阿……阮?”
“小叶子,我终于能出来见你们了。”绿裙少女笑得十分开心。
“你……你不是……”在零的记忆中,阿阮施放了冥蝶之印后残魂被储存在了凝魂珏中才对啊……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阿阮拨弄着耳边的碎发,“不过啊,我记得好像有一股很温暖很温暖的力量融入到了我的魂魄中,不光让我的魂魄修复得快了很多,还让我能借助凝魂珏化出实体呢。”这时,乐无异才发现阿阮的发间多出了许多绿色的嫩叶。似曾相识的叶片让他皱起眉头,随后恍然大悟——这与沧溟身上的叶片一模一样:“……难道是……昭明剑心的碎片?”阿阮无辜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看着少女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甜美笑容,乐无异忽然觉得喉头一哽,咬紧了下唇低声说:“……阿阮……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嗯。我回来了。”阿阮笑着点了点头。
流月城一役三年后,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的沈曦拜访了静水湖。彼时她离开了太华山的庇护游历天下,与易骨回京的兄长不同,她并未接受易骨之术,仍以半妖之身行走于各地。
来到静水湖之后,沈曦与阿阮两人相谈甚欢,沈曦将几月来的见闻讲述给阿阮,而阿阮则对外界的大千世界表现出了无比的好奇。最终,两人决定结伴游历四方。
流月城一役四年后
清明时节却并未落雨,乐无异捧着一大束混色百日草带着美酒祭品来到了静水湖后山中祭拜,谢衣与他一同前往。
原本五个坟冢已经变作了四个,阿阮归来之后,她的衣冠冢自然便被撤销,如今那绿色的花环又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摆好祭品美酒之后,乐无异还将混色百日草分成四束放下。向着亲友的衣冠冢行礼之后,乐无异将美酒倾洒在地。伴随着美酒的香气,乐无异将龙兵屿的现状、近年来自己的经历缓缓道来。
待琐事亦已讲毕后,乐无异捧出了重生的昭明神剑,低下头微微一笑,道:“如今已经太平……这重生的昭明神剑怕是已无用武之地……不过,要怎么安置它,我还没有想好。如果你们还在的话……尤其是禺期,一定能想到好办法的吧。”
“臭小子,你要是敢胡乱处理它,吾跟你没完!”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乐无异和谢衣两人均是一怔,接着便看到发色黑白相间的少年的身影浮现在了两人面前。
“禺、禺期?”乐无异琥珀色的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若说阿阮的那番奇迹是因为凝魂珏和昭明剑心,那么禺期又是因何而重返人间?乐无异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似乎想确认一下眼前的少年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伸出去的手穿过了少年的身影。
“……幻觉……吗……”乐无异垂下眼,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幻你个大头!”禺期喝道,“吾不过是还没有恢复暂时显不出实体罢了!”
“喵、喵了个咪的,真的是禺期?!”乐无异惊讶的头上呆毛一跳,“禺期你不是晗光的剑灵吗?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吾虽然是晗光剑灵,但小子你找来湘回木结合碧波琉璃灯之力将吾神识魂魄抽出,虽与晗光仍存一线联系,但已经相当于再世为人。”禺期摇了摇头,“当日吾将昭明与晗光重铸,只不过等同于再次以身殉剑罢了。”
“真的?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与晗光仍存的那一丝联系,还是有一些影响的。”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乐无异笑着说。
谢衣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禺期,对于这个曾经的敌人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面对。但既然现在一切已经结束,前仇旧恨亦已消散,再斤斤计较已不具意义,便上前抱拳行礼:“见过前辈。”
禺期点了点头算是应下,随后将目光落到乐无异手中的重生昭明之上。他清了清嗓子,说:“小子,既然昭明是融合了晗光重铸而成,无论是称其为昭明还是晗光都已经不再合适,不如给它赋予一个新的名字?小子,给吾认真点想。”
“新名字?”乐无异转头看向谢衣,“阿衣你觉得什么名字比较好?”
“这个……”谢衣微微低头沉思,随后露出一丝笑容,“……不如,叫做‘永夜初晗’如何?”
“嗯,这名字倒是还不错。”禺期似乎对这个名字比较满意。
“好啊。”乐无异也笑了起来。
“那就叫它‘永夜初晗’吧。”
尾声 陌路熟人
时光飞逝,转眼间,距流月城一役已过去二十年。
龙兵屿与各界已有了些许的往来,与世隔绝数千载的上古神裔烈山部开始渐渐适应下界的生活。
这些年间乐无异和谢衣两人一同走遍神州各地,以偃术造福居民。昔日的好友们亦各自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虽无法时常会面,但彼此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
正值夏季,百草谷之中草木繁茂,或高或低的树木洒下大小不一的阴影,入耳的是遥远连绵的蝉鸣。森林中留有些许防御工事和偃甲机关,但因年久失修已经破败,草丛中依稀可见一些破损折断的护甲兵器,昭显着此处曾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乐无异站在这一片荒芜破败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以为他是在感慨百草谷陵园区的荒凉,现在他没有心情想这些。
闻名遐迩的大偃师此刻很没面子的在百草谷中迷·了·路。
不知道第几次看到同一座雕像后,乐无异懊恼的蹂躏着自己的头发几乎抓狂,传说中大偃师的形象荡然无存。
明明标志性的忠魂碑就近在眼前,放眼眺望还能看到远处的月冠木和天罡营地,可为何自己走了半天都像是在原地绕圈一样?!
乐无异简直要在内心大喊自己又不是第一次来百草谷了为什么会迷路,但一想到以前每次到来都会有华月、秦炀或其他认识的人迎接并直接前往天罡营地,而今次自己作死要到处逛逛结果就走到了百草谷外围的森林这个事实,乐大偃师简直欲哭无泪,开始考虑要不要放只偃甲鸟出去让谢衣来找自己。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最终,还是禺期看不下去他继续原地打转,从永夜初晗中蹦出来飞到半空替他指出了路。当然,附送了一顿臭骂。
按照禺期指出来的路绕了半天,乐无异总算是来到了忠魂碑面前。巨大的宝剑石像直指天际,而石像下有一抹小小的白色正在跃动。乐无异微微一怔,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仔细地看了看后,那似乎是一个女童正不成章法地挥舞着一把木枪。似乎是由于她的动作太大,一叠纸从她口袋中掉了出来,被风一吹四散纷飞。
女童立刻惊呼起来:“啊!我的画!”她立刻丢下手中的木枪,去追赶被风吹向各处的纸张。
有几张纸落在了乐无异脚前几步远的地方,他便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些纸,来到蹲在地上忙碌的女童面前,将手中的纸递给了她:“给。”
女童抬起头接过纸,冲着他展开了灿烂的笑容:“谢谢。”
看清女童的容貌之后,乐无异完全怔在了原地,与记忆中重合度极高的眉眼,一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几乎冲出口。
眼前之人的表情在转瞬间变化了太多,女童疑惑地歪了歪头,问:“大哥哥,你怎么了?”
听到女童的声音,乐无异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出手摸了摸女童的头顶,声线颤抖激动难掩:“……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闻人羽。”看到眼前的大哥哥因自己的名字而变得复杂的表情,女童不禁皱起了眉头,大大的眼睛中满是不解。
想起华月先前送来的偃甲鸟中曾欲言又止地提到她近日在一场战斗后收了一位弟子,让他有时间一定要见见,乐无异的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你……你的师父……可是华月?”
“没错。咦,大哥哥,你认识我师父?”
乐无异抿着唇微微低下头,心中的激动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嘴角提起欣喜的弧度,眼眶一热竟流下了泪水。他喃喃自语道:“……又见到你了……真是太好了……”
被眼前之人又惊又喜还热泪盈眶的神情吓到,闻人羽一把抓住了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惊慌失措地问:“小羽、小羽说错什么了吗?我比较笨不会说话……”
“……没有。”乐无异抬起头,笑容极尽温柔,“……阿羽,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闻人羽没有理解他的话语,只是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乐无异看了看闻人羽手中捧着的画纸,其上用彩色的颜料图绘着简单的人物和场景。他问:“……可以告诉我这个是什么吗?”
“这个?是小羽画的画。”闻人羽将画纸举了举。画纸边缘用娟丽的字体写着只言片语,显然出自华月之手。
“小羽为何要画这些画?”
“这个……因为小羽很笨。”闻人羽的表情迅速低落下去,“……因为笨,小羽记不住很多事情。除了天天能见到的人和事情之外,再重要的东西也会很快忘得一点都想不起来。为了不忘掉那些重要的东西,小羽就把它们全都画下来,忘了之后就去看一看。不过小羽现在还不会写字,认识的字也少,很多时候都要让华月师父帮忙……”
“记不住事情?”乐无异一怔,随即想起了当初闻人羽毅然决然掉转枪头刺向自己的举动。魂魄是记忆的载体,上一世自损魂魄,定会对此世有所影响,这大约便是了。想到这里,乐无异只感觉心中涌出一股悲哀:“……小羽记不住东西,不是因为小羽笨。”
“华月师父也说过。”
“……小羽,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画吗?”
“好啊。”闻人羽开始依次讲解一幅幅的图画。
“这个是华月师父把我带回来的时候。”闻人羽指着一幅图说,“小羽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华月师父把我从很远的地方带来了这里,还教我武功。对了,小羽的名字……也是华月师父起的。”听着闻人羽的话,乐无异将目光落到画中的字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也不知道。
——那么,我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好。
——闻人羽。
——闻人……羽?
——嗯。这个名字,本就属于你。
谢衣找到乐无异的时候,后者正与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女童坐在忠魂碑下的台阶上,两人详谈甚欢。待看清了那女童的容貌之后,谢衣即刻明白了方才通过日月珠契约之力传来的那阵激动是怎么回事。
走近之后,谢衣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你还没告诉小羽你的名字呢。”
“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那年秋季,乐无异收到了阿阮的偃甲鸟。除了讲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之外,阿阮最后还说要他尽快来太华山一趟。听着阿阮带着期盼与急切的声音,乐无异莞尔,第二日便与谢衣一同起身前往终年积雪的仙山太华。
在太华观一角中找到阿阮的时候,她正与一身穿深蓝色道袍的小男孩聊天。听到乐无异和谢衣的声音,阿阮转过头来,高兴地冲两人挥手:“小叶子,阿衣。”
“阿阮,你这么急着叫我们来做什么?”
“因为这个。”阿阮将小男孩推到两人面前,“小叶子,你看,这是谁?”
乐无异琥珀色的双眼霎时瞠大,面前的男孩似乎努力地想做出礼貌的微笑,但那份不情愿和别扭并未被很好的隐藏起来。
“……夷则……”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男孩一惊。眼前这人也好,这几天一直缠着自己聊天的阿阮也罢,两人都是一见到自己便道出了自己的名字,面上惊讶与欣喜混合交织的表情更是让他疑惑不解。
“……我……是阿阮告诉我的。”
“小叶子,怎么样?”阿阮俏皮地眨了眨眼,“很令人惊喜吧?几天前我和小曦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清和长老新收的弟子,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上次你说你见到了闻人姐姐的转世,下次也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真的很想她。”
“好。”
当夜两人便留住太华观。望着天空中皎洁的圆月,乐无异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即便自己酒量较浅,仍将桃源仙居图中埋的美酒掘出。
谢衣亦为自己斟满,看着乐无异止不住的笑容,自己亦低笑一声:“师父今日相当高兴。”
“嗯。”乐无异点点头,不过几杯他的面色便已微红,“……又见到他们了……我真的很高兴。”
“……转世之后的他们不再被前尘往事所缧绁,应是再好不过的吧。”
“是啊。上一世他们都太辛苦,这一世的他们没有了那些沉重的负担,一定可以幸福。”
“……师父呢?”
“我吗……”乐无异摸索着握住了谢衣的手,微笑着说,“有阿衣在身边,我就很幸福。”
两人的手渐渐握紧。
离开太华观之前,乐无异去向决意再留几日的阿阮道别。看着阿阮的笑颜,乐无异略微担忧地问她真的不去轮回转世?既然已经可以凝出实体,那么说明她的魂魄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重入轮回,而魂魄在时间羁留太长时间终究会造成难以预料的恶果。
“不要。”阿阮果断摇头拒绝,“这世界这么漂亮,我还没有看够。以前无法离开流月城,现在有了机会,我一定要把以前没看到过的风景,没碰到过的有趣的人,没尝过的美食统统补回来。”
“……可是……”
“小叶子你放心,有昭明剑心和凝魂珏在,我还能留在这里起码百年不受任何损伤。”阿阮笑得温暖,“……而且现在又见到了夷则,还有闻人姐姐,我就更不要这么早就离开了。”
“尽管他们已经不完全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夷则和闻人姐姐,但是我还是想看看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想看他们得到幸福呀。”
“满足心愿的,光我们可不行。”
阿阮和夏夷则一直将乐无异和谢衣送出了太华观的大门,虽然夏夷则似乎是一脸不情愿地被阿阮硬拽来的,这两个总是拿熟识已久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人,总是让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倒并不讨厌。
走出去许久之后,乐无异听到身后传来阿阮的喊声。
“小叶子,有机会,你、我、夷则、闻人姐姐、老头子,我们一起去看萤火虫吧!”
乐无异心中一动,随后转身回喊道:
“好——!”
十年后
一望无垠的大漠之中风沙飞舞,行走其中的两人几乎被遮掩。似乎是为了抵御风沙与烈日,两人的帽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遮掩。
行了许久之后,风沙渐渐平息,而远方似乎也出现了点点绿意。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向着地平线上的绿色继续前进。
迎面而来一个队伍,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骏马,皮肤似乎因长时间的暴晒而变得黝黑。那人腰间挂着一把弯刀,露在外面的胳膊肌肉结实,显然不是等闲角色。而他身后跟随之人亦是筋骨强壮、下盘稳健,显然都是武技高手。
两人似乎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继续埋头行路。而那队伍也并未在意二人。
与队伍首领擦进而过之时,一人身形忽然一滞,微微张了张口,却很快恢复,压低了帽子继续前行。在他抬手整理帽檐的时候,棕色的发丝从帽间滑落。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已经走远的队伍。忽然刮过一阵劲风,将他的帽子垂落,露出那人棕色的长发和白皙面庞上琥珀色的双眼。他的视线落在队伍领头人身上,口中喃喃地说着:“……哥哥?”
他的同伴见他止步亦停了下来,轻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他却摇了摇头,重新将帽子戴好:“没什么,我们走吧。”
到达绿洲之后,两人受到了当地居民的热情招待,修复了破损的取水偃甲、知道二人便是闻名遐迩的偃师乐无异、谢衣之后,居民们更是感激不尽。
夜间月色下篝火跃动,乐无异向着当地的居民描述了白日所遇到的奇怪队伍,那居民笑了笑,说那是西域最大一股马贼“狼绨”的首领安尼瓦尔,但“狼绨”并不抢寻常商旅,不必担心。
“……真的是……哥哥……”乐无异微微低下头,笑容复杂。
谢衣有些担心他见到昔日唯一亲人的转世会情绪过于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师父,你还好吗?”
“……我没事。”乐无异摇了摇头,再度扬起的笑容已经只剩阳光,“阿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比较好?”
“还有几个城镇的情况没有查看,按照原定的路线就可以。”
“好。”
过去的永远都是过去,我可以怀念,但不能沉湎。
我要珍惜的是当下,心中珍爱之人就在眼前,不能再留下任何遗憾。
相握的双手传递彼此的温度,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其分别。
—终—
【番外一 中秋佳节】
“喵了个咪的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谢衣刚出现在桃源仙居图的传送阵之前,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其呐喊,那叫一个气势磅礴中气十足,仔细听听还能分辨出七分的气愤两分的无奈和一分的欲哭无泪。怒吼声过后紧跟着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音又尖又小,还杂乱的要命,饶是谢衣耳力过人也没分辨出那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模糊地听到了“月饼”一词。
发生了什么?
谢衣微微皱起眉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屋舍区走了过去。
走到声音的发源地,谢衣的询问刚出口了“发生了什”几个字就戛然而止,看着眼前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的一幕,愣在了原地。
只见身着黑白主色金丝滚边衣袍的棕发少年坐在地上揉着脑袋,冲着面前叽叽喳喳的一群仙灵发着火。那群平日里虽然吵闹但还算温顺的辈辈猴们也不知道闹了什么脾气,有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有的吱吱地叫着,有的一蹦三尺高,甚至有一只站到了棕发少年的腿上。地上和少年身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物件,有辈辈猴平日使用的帐薄、锤子、包袱,也有一些糕点,其中还有几块被咬了一口,但都沾染了尘土。
这般混乱又不可思议的场景,让随着阅历的增多越发淡定处事不惊的谢衣也愣在了原地,心中先是一阵空白,然后吐槽爆表。
半晌,谢衣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地微笑着问:“师父,这是发生了何事?”
听到谢衣的声音,乐无异迅速转过头来,一脸找到救醒了的表情:“阿衣你可算来了!”说着他连忙爬起来走到谢衣面前,斜瞥着那一群闹腾的仙灵头疼地说:“你快帮我想想办法,这群家伙闹罢工,哄了半天都不管用。”
“罢工?”谢衣的笑容一僵,“为何?”
“这不后天就是中秋节了吗,他们一大早就吵着要吃月饼。我就拿了前几天华月送来的月饼给他们,结果他们嫌不好吃,跟我闹脾气呢,拿其他糕点来都不要。”乐无异夸张地叹了口气,扶住了额头,“为什么别人家的仙灵都勤勤恳恳温顺听话,我家的仙灵却又是罢工又闹脾气,到底谁才是主人啊……”
那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别人家的师父都严肃庄重,我的师父却这么跳脱像是长不大一样吗?当然,这句话谢衣是不会说出口的。想了想,他说:“会不会是口味不合?华月送来的月饼数量不多,好像也只有一种馅。不如多拿几种口味的月饼让他们选自己喜欢的?”
“现在上哪给他们找月饼去啊。”乐无异更加低沉。
“无异做!无异给我们做!无异做的月饼最好吃!”仙灵们叽叽喳喳地跳了起来。
“喂,我说你们别太过分啊。”
“不管不管,没有月饼就不干活!”仙灵们又有开始打滚的了。
“你们!”
眼看乐无异又要生气——虽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乐无异不会真的动怒,不过是虚张声势——谢衣先一步将他的手按了下去,笑得有些无奈:“若不给月饼,他们大约是不肯罢休了。况且中秋节本就应吃些月饼”
“可是做月饼需要很长时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谢衣想了想,提议道:“……那,我来帮师父?若两人协作,应该是可以节省不少时间的。”
想起谢衣那连馋鸡和阿阮都敬而远之的手艺,乐无异呆毛一跳连忙摆手否定得那叫一个坚决:“不用!月饼我一个人做就好,阿衣你负责看着他们别让他们捣乱!就这样!”说完一溜烟地窜去了厨房,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哎……”谢衣向着乐无异离开的方向伸出手,但后者跑——或者说逃得实在太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简直与他的得意招式“流影剑”的速度有的一拼。最终谢衣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料理仙灵罢工的烂摊子。
在桃源仙居图中巡查了一圈,幸好辈辈猴们闹罢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混乱。谢衣召唤了几只偃甲暂时代替了仙灵管理那些事物,然后回到屋舍区看着摊在地上装死的仙灵们感到一阵好笑,折了一根树枝蹲下去轻轻戳了戳一只辈辈猴圆滚滚的肚子。
“我说你们啊,平时都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么大脾气?”
辈辈猴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谢衣倒也不生气,丢掉树枝站起来摇了摇头,向着厨房缓步走去。
走近厨房时便空气中便已经有了淡淡的香甜气息,谢衣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乐无异提起了嘴角,抬脚走了过去。
“师父,需要我帮忙吗?”
“阿衣?”乐无异微微一惊转过头来,身前的桌上已经摆了许多精致的生月饼,“你怎么过来了?仙灵那边……”
“不必担心,他们现在都躺在地上晒太阳,不会惹乱子。他们的事务我已经让偃甲暂时接手了,不过效果肯定不如仙灵。”
“是吗,辛苦阿衣了。”乐无异对他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与面团和各种馅料作战。
谢衣将衣袖小心地挽起,然后仔细地清洗了手,走到乐无异身边:“师父,我来帮你可好?”
“呃……”乐无异迟疑了起来。
“难道用皮包馅再用模具卡出造型这种小事我都做不好吗?”谢衣微笑着说,“难道在师父心中,弟子是那么没用?”
“怎么会!”乐无异连忙否定,然后笑得有点不自然的说,“……那么,阿衣也来帮我吧……包好的月饼放那边就行,烤月饼就交给我吧阿衣别担心。”
“好。”
一时间满室皆寂,两人专注于手中的食材,并未有任何交谈,只有伸出手去取原料或放成品时偶尔会有肢体的碰触,两人也只是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馅料的香甜气息,虽然极淡,却甜到心底。
两人在厨房中忙碌了许久,终于将香气诱人的月饼完成。看着一桌色泽金黄口味繁多的月饼,乐无异活动了一下肩膀,笑着说:“这下子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继续闹。”
谢衣将目光从一桌的月饼上扫过,道:“口味十分齐全,他们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不过,师父,这么多月饼……你确定他们吃得完?”
乐无异得意洋洋的表情凝固了。
僵硬地扫了一眼满满一桌的月饼,乐无异这才发现,这月饼的数量,好像,大概,也许,确实有点……多。
不,应该说是太多了点……
别说那不过十几只的辈辈猴了,就算加上桃源仙居图和静水湖中居住的那些小龙人,一人好几个都绰绰有余。
“喵了个咪的!好像真的有点多……”乐无异捂脸,却很快灵光一现,“有了!阿衣,中秋节的时候让各位来静水湖一聚如何?”
“不知师父想邀请哪些人?”
“很多啊。华月、沈夜、沧溟姐姐、闻人、夷则、阿阮、沈曦……”乐无异回想着自己和谢衣熟识的人,“……对了,还有阿衣你的父母。你看怎么样?”
“好。那稍后我便用偃甲鸟给他们传信。”谢衣点点头。
“嗯,不管怎么说,今天多谢你了。”乐无异凑过去,踮起脚轻轻在谢衣额前一吻。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轻吻,但他退开后依旧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些许羞涩。
谢衣微微一怔,笑得越发温柔:“师父,若要道谢,这样是不是不太够?”说罢,他轻轻揽住对方,直接吻上了对方的唇。
厨房门口悄悄探出了几个圆滚滚的脑袋,是循着香味找来的辈辈猴。看到厨房中相拥的两人,他们连忙缩了回去,有的捂着自己的眼睛小声说“不要看不要看”。
中秋那日的夜晚,散布于天南地北的好友们汇聚于群山环绕的静水湖。如今他们各有不同的职责,平日天涯海角相隔万里,见面不易。这次谢衣和乐无异两人的邀请,给了他们难得聚会的机会,也便都安排好了自己的事务,抽出闲暇来到了静水湖与昔日好友相见。
最先到的是阿阮和夏夷则,然后是沈曦,再之后是华月和闻人羽,午间谢衣乘馋鸡回到长安将定国公与傅清娇两人接到静水湖,最后到来的是沈夜与沧溟。
已分别了有一段时日,所有人或多或少的有了一些改变。然而因各种原因,昔日好友的容貌都未曾改变太多,唯有定国公夫妇身上岁月的痕迹较为明显,年过花甲的两位老人已经满头银丝,但都精神健朗。
平日人迹罕至的静水湖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许久未见的好友们闲谈着自己的近况,气氛和乐融融。
晚餐是乐无异亲手制作的佳肴和月饼,陈年美酒散发出浓郁香气几乎令人沉醉。天空中圆月高悬,皎洁的清辉流泻在大地上渲染一片淡雅,无云的夜空中星辰璀璨分外迷人。
共同享用了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将桌椅餐具整理收拾完毕后,乐无异和谢衣又带领着亲朋好友一同前往静水湖后山中赏月。
两人带领的路线与略有些遥远的记忆重合,华月和沈夜对视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果不其然,乐无异和谢衣在那片空地上停下,而丛林中流萤点点。
华月仰头望着天空中皎洁的圆月,笑容有着淡淡的怀念:“那次被乐前辈带领到这里看萤火虫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一样。”
“嗯。”沈夜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华月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修习的高级法术延缓了她容貌的衰老,让她一直如同二十几岁的青年女子一般,但岁月依旧在她身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比如像手上的伤痕——身为天罡经常要奔赴战场,受伤在所难免。随后,她放下手,将目光投向略远处的戎装少女:“流月城的事情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连小羽都已经这么大了。”随后她又看向坐在沈夜旁边的沈曦:“小曦也已经不小了。”
“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沧溟闭上双目,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瞳摇了摇头,淡然道:“不过三十一年而已。”
“三十多年,对于凡人来说真的已经很长了。”华月静静地注视着相谈甚欢的乐无异、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禺期几人,似乎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乐无异笑得腰都弯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怎么样,阿羽、夷则,你们看这里是不是很漂亮?”乐无异冲着丛林中流荧闪烁的美景努了努下巴,声音中有着一丝自豪,“静水湖的这景色,其他地方绝对少见。”
“嗯。很美。”闻人羽点了点头。百草谷中虽然也可见到成群结队的萤火虫,但一来那里纪律严格无缘赏景,二来气氛严肃与其格格不入,这般美景对于闻人羽来说也确实是少见。
“确实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隐居于如此佳境,乐前辈的选择着实妙哉。”夏夷则道。
“我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乐前辈。”乐无异抱臂一脸的不满,“为什么你能直接喊阿阮的名字,却总是对我前辈来前辈去的?”
夏夷则一阵语塞,当初阿阮要求他直呼名字的时候,他着实纠结了好久。毕竟直呼一个年龄不知道大了自己多少轮的人的名字,对他来说怎么都是不合礼仪的。但在阿阮的一再坚持下,他不得不改口,为此还适应了许久。如今又被乐无异这样要求,他不禁感觉额角一跳一跳的。
“对呀对呀,夷则、阿羽,你们直接喊我和小叶子的名字就好。”阿阮也附和道。
“……这……”两人纠结。
“来嘛来嘛,别害羞。”
不是害羞不害羞的问题好吗?!
闻人羽和夏夷则简直要抓狂了。
禺期看着四人中一半期待无比一半纠结到家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场景似曾相识,简直与当初他们的相处模式如出一辙。
最终闻人羽先妥协了:“那么……请恕晚辈无礼。无异,阿阮。”
“嗯,这才对。”乐无异点点头,转向夏夷则,“夷则,该你了。”
夏夷则扶额不语,坚决守护最后的阵地。
“夷则,喊嘛。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阿阮拉着夏夷则的胳膊摇了摇。
“就是,一个名字而已。”乐无异附和道。
“白脸小子,你若不喊,吾看小子和阮丫头是不会罢休的。”禺期微笑着摇了摇头。
“……”最终夏夷则拗不过两人,用极低的声音唤道,“……无……无异。”
乐无异和阿阮立刻相视而笑。
“好,名字都喊了,来看萤火虫。”乐无异转过身去,指着林间闪烁的光点说,“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你们如果在夏天来这里的萤火虫更多,成群结队的像是星河一样。”
“嗯嗯,我看过,可漂亮了。”阿阮点头道,“夷则、阿羽,下次你们可一定要在夏天来。”
“好。”两人点头应下。
五人一同望向丛林中飘摇闪烁的萤火,心中各有不同的念想,但相同的是那份欣喜。
略远几步与定国公夫妇闲谈的谢衣看向了五人,远处映衬着宛若星辰般的萤火。
想到在通天之器中所看到的记忆、乐无异曾讲过的旧事,谢衣心中微微一笑。
如今,那共观萤火的愿望,你们已经实现了吧。
曾经孤城的生态园中,仙灯散发出点点光辉散落奇异的植物丛中。尚且年幼的男孩女孩和剑灵少年叠着手,共同立下不知是否能够实现的美好愿望。
——若有朝一日得以破困而出,定于一山清水秀之地共观萤火。
仿佛是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乐无异偏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光辉点点,向谢衣扬起一个温暖又灿烂的笑容。
谢衣也回以最真挚温柔的微笑。
【番外二 前尘往事】
静水湖的清晨一片寂静,几日前落下的新雪将这遗世独立之所装点的更加脱俗。昔日碧波微荡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成群结队的游鱼也不见了踪影,想是去温暖的洞穴中过冬去了,只剩零星几尾在冰层下游弋,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
屋外白雪铺地寒风轻拂,室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角落中的调温偃甲尽职尽责地散发着热量,将室内的温度控制在最舒适的范围。
乐无异静静地坐在床沿,棕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背后,微微低着头似乎将目光锁定在前方,但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双眼没有焦距,浑浊又空洞仿佛一潭死水。谢衣跪坐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把木梳,手法轻柔地为他梳着头发。
满室静默,唯有木梳摩擦头发的细碎声响震动着空气。
一声平淡的询问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师父,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可好?”
乐无异微微一怔,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温柔的笑:“阿衣不是都看过了吗?用通天之器和那个手环。”
“不一样的。”谢衣手下动作不停,嘴角亦是微微提起,“看到的和听到的,总是会有很大的差别。”顿了顿,他又说:“……而且,那手环中的记忆,只是一部分吧。”
乐无异终于轻笑出声音,随后说:“那手环从我十岁开始一直被我带在身边,直到后来交给沧溟姐姐保管,其中的记忆也算是很全了。”
“不过……阿衣要是想听的话,那我就讲。”
“可能会比想象中的更无聊一些。”
(一) 闻人羽
若问乐无异和闻人羽他们究竟相识了多久、何时相遇,两人都会疑惑地思前想后,最终笑着摇头,回答道:已经不记得了。
因为从两人最早的记忆中,就已经可以找到对方的身影。
不过最初之时,两人的关系远没有现在这般亲近。
依照上古流传下来的律令,晗光之主,即为破军祭司。而每一任破军祭司身体开始衰落之前,晗光都会选中较为符合的十二名幼童,作为下一任剑主的候选。待上一任破军祭司逝世之后,晗光会从候选人中择一认主。而剩下的候选人之间则会展开一场激烈的竞争,能打败其他人的最强者,即为下任廉贞祭司。
破军、廉贞。
流月城的“剑”与“盾”。
乐无异和闻人羽,便是被晗光选中的候选人。
两人与亲人分离被带入神殿的时候还是牙牙学语的婴孩,还未能记住自己原本的亲人原本的家。所有的候选者被送入神殿之后均会被删去过去的一切,就连名字也是城主重新赐予。
两人的童年是在冰冷的神殿中度过的,每日要面对的除了一脸严肃的高位之人,就只有几乎到达极限的训练。大人们一向不苟言笑,又不被允许踏出神殿半步,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年龄相仿的孩子,只有同为候选人的其余十一人。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下,十二位孩童似乎本应成为情同亲人的挚友,但那也只是奢望罢了——他们最终会是竞争者。
乐无异和闻人羽原本的关系便像与其他候选人之间那样不冷不热,直到一件小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结束了一天的辛苦训练,闻人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房间的道路上。虽然年仅五岁,但她在武艺之上表现出来的天赋已经弥足惊人,城主与大祭司亦是对她寄予了厚望,命人将她重点培养。
虽不能离开神殿,但他们拥有去往神殿之内的大部分地区的自由。路过花园之时,孩子爱玩的天性让她改变了方向,在水池边倚靠着大树坐了下来,揉着自己酸痛的胳膊。膝盖、手肘处已经红肿,小孩子尚且柔嫩的皮肤哪应该接受这样残酷的训练?
草丛忽然一阵响动,闻人羽迅速转过头去,喝道:“谁?!”出现在视野中的身影倒是认识的人,她也就重新放松了身体:“乐无异?”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乐无异连连摆手,“平时花园里都没什么人来的。”
闻人羽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大人们的教导并未教她如何与同龄人相处,况且,两人在高位之人眼中几乎是两个极端,又怎会期望他们能有过多的牵连?
闻人羽本以为乐无异会离开,但他并没有,站在原地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不明白对方究竟在干什么,闻人羽便对他采取了无视大法,任由他杵那里当雕像。
私下里,闻人羽并没有与其他候选人太多的交往,被高位之人寄予了厚望的她几乎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了武技和法术的训练上,对于其他候选人的印象更多的来自于能身边接触到的人之口。在那些人口中,乐无异可以算是一个“朽木不可雕”的孩子。
据说,他被带到神殿里的时候几乎奄奄一息,就在别人都以为他撑不过去的时候,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因此落下了体质差的问题。金族本就不善法术偏向体能,他偏偏体质又差,自己又不爱练武整日翘掉训练跑去偷懒玩耍,自然变成了他人眼中没什么前途的废材。
闻人羽不理他专心地揉着胳膊和腿,乐无异看到她红肿甚至有些许擦伤的膝盖和手肘有些夸张地惊叫起来:“呀,你这是怎么了?”
“很正常。”闻人羽头都懒得抬,“我已经习惯了,休息一晚上就好。”
“你、你等我一下!”说罢他便匆匆忙忙地跑开了,闻人羽也没有喊住他,只当他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
片刻后乐无异同样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手中多出了一把叶片。乐无异在闻人羽身边蹲下来,将叶片揉搓了几下后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她左膝盖上红肿的地方。闻人羽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忘了阻止,直到被叶子覆盖的地方传来一阵清凉才回过神来:“你在做什么?”
乐无异抬起头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手中搓着另一片叶子:“以前我伤了碰了都用这种叶子的,很舒服。”
闻人羽怔怔地看着乐无异灿若阳光的笑容,下意识乖顺地任由他将身上所有的红肿都贴上了叶片。做完这一切后,乐无异开心地在闻人羽身边坐下来:“好啦,这样能舒服一些,恢复的也会快一点吧。”
往日哪怕再累再痛也只能自己独自忍受,第一次有人肯这样帮助自己,闻人羽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愣了半天,闻人羽才低声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不客气。”
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成为朋友,聊了几句后两人之间的疏离荡然无存。想起大人口中对乐无异的评价,闻人羽的情绪莫名地有些低落,他明明是个很不错的人啊。
“无异,你为什么不喜欢练武和学习法术?”
“为什么非要学那些?”
“大人们都说,只有我们变得足够强了才能保护烈山部,保护烈山部是我们必须做的。”
“哎?这样吗?他们没跟我说过啊。”乐无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闻人羽一阵语塞。恐怕是那些高位之人见乐无异这样干脆对他采取放养的态度了吧。想了想后,闻人羽又说:“无异,你既然不喜欢那些,不如去学医术吧。你看,今天你帮到了我,也没费多少力气,应该很适合你的。”
“医术?”乐无异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法术很差的。”
“也不一定非得用法术啊。像今天这样用药物帮助大家也可以呀。”
“真的吗?我也能帮到大家?”乐无异的眼睛仿佛亮了起来,“那、那我以后试试。”
“嗯。”闻人羽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再见。”
“再见,阿羽。”
后来,两人就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乐无异倒也接受闻人羽的建议去找医者学习了一阵子的药石之术——除必须的武技训练外,候选人也有一定的自由选择自己想学习的技能——不过,在这方面他似乎也天资平平。
一次训练的休息时间中,闻人羽走到乐无异身边坐下,看着后者一副“累死了累死了”的样子没忍住笑,换来他一个有气无力的白眼。
“阿羽,你为什么都不会累的啊……”
“习惯了。”
两人正交谈着,忽然从远方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小叶子!”听到那声音后两人连忙打起精神来,乐无异对着跑来的小女孩回以笑容,而闻人羽则是严肃又有些笨拙地学着大人们那样行礼:“阮小姐您好。”
来者正是城主的独女阿阮,也就是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才能在神殿之中不受任何限制地随意行动。听到闻人羽的话,阿阮鼓起嘴,似乎很不高兴:“别人就算了,你们两个不许这么叫我,喊我的名字。”
闻人羽不敢回答,乐无异倒是毫不惧怕,还帮着阿阮劝闻人羽:“对啊阿羽,我们都是朋友干嘛弄得那么……嗯、叫什么来着?陌生?”
“可是……”
“闻人姐姐,没有可是。”阿阮很坚决,“我都喊你闻人姐姐了,你也不许那样叫我了。”
“……阮妹妹。”
“嗯。”阿阮立刻笑弯了眉眼。
乐无异一扫先前半死不活的状态,兴奋地问:“阿阮你是来找我们玩的吗?”闻人羽刚想说这怎么可能,却见阿阮点了点头:“是呀。”闻人羽被噎住了,只能惊讶地说:“可是……阮小……”被阿阮气鼓鼓地看着,闻人羽赶紧改口:“阮妹妹,我们一会儿还要训练……”“没关系啊,我可以在一边看。”阿阮笑得十分单纯,“我还不知道你们训练是什么样子呢。”
闻人羽正想说什么,就被另一道有些许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阿阮!”
听到那声音阿阮回过头去,冲着远处跑来的小男孩挥手:“夷则,我在这里!”
那小男孩跑到阿阮面前后顿了顿,皱着眉头急道:“阿阮你怎么能乱跑!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要怎么办?”
“夷则你别担心,我来找小叶子和闻人姐姐玩,能有什么意外呀。夷则你别像那些老头子一样担心这担心那的,流月城这么安全我能出什么事。”
“那也不行!”
闻人羽再度受到了惊吓——为什么大祭司之子夏夷则也出现在了这里?
阿阮似乎注意到了惊讶的乐无异和闻人羽两人,连忙拉着夏夷则说:“小叶子、闻人姐姐,这个是夷则,我朋友不多,除了你们之外就是他跟我一起玩了。”随后她又转头说:“夷则,这两个是……”“乐无异、闻人羽。”夏夷则抢先一步说出了两人的名字。“嗯嗯,夷则你知道?”阿阮开心地双手一合,“以后我们一起玩吧。”
夏夷则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拉住阿阮的手就走:“我们快回去,要玩以后再说。”
小了对方两岁,又是女孩子,阿阮只能乖乖被拉走,但不忘回头对两人说:“小叶子、闻人姐姐,下次我们再来找你们玩!”
“嗯,再见!”乐无异向着离开的两人挥手。
自那一日之后,阿阮与夏夷则便常常来找两人,四人或者一起去花园中游玩、或者闲谈书中描写的外界天地,竟渐渐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
三年后
神农寿诞的庆典活动热闹非凡,平日忙于训练的孩子们也获得了一年中为数不多休息的时间。待最为隆重的祭祀结束之后,夏夷则和阿阮寻隙找到了正在闲逛的闻人羽,却没见到乐无异的影子。
“闻人姐姐!”阿阮开心地跑到闻人羽身边,“咦,小叶子呢?”
“不知道。”闻人羽也似乎十分为难地摇了摇头,“从刚才开始我就没见到他。”
“呀,那小叶子会不会迷路了?”阿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应该不会吧。以前每次他偷溜出神殿玩都能自己回来。”闻人羽摇了摇头,“我们分头去找找他好了。”
“好。不管找没找到,都在这里见面。”夏夷则点头。
最后,闻人羽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乐无异。他正与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聊着天,小女孩手中捧着一只神殿中用以传讯的偃甲鸟,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无异,你在做什么?”
“阿羽?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都在找你。”闻人羽走到他身边,看向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她是谁?”
“刚才人多她和娘走散了坐在这里哭,我就和她说说话陪她等她娘。”
对于乐无异的滥好人闻人羽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也正是他这古道热肠的性格才让他在那般冷漠的神殿中依然能与周围的人保持和谐融洽的关系。
闻人羽便一同与那小女孩聊天等待,没过多久焦急的母亲便找了过来,看到两人身上神殿的服饰后拉着小女孩连连向他们行礼道谢。看到小女孩手中捧着的偃甲鸟,母亲更是吓坏了,连忙夺过来还给乐无异说自家女儿不懂事。乐无异连忙摇头说这是送给她的,她喜欢就收下吧自己留着也很少用到。最终,在乐无异的坚持之下小女孩带着偃甲鸟和母亲一同离开了。
看着乐无异脸上的笑容,闻人羽抱臂笑得有些无奈:“你心情不错?”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阿羽,我想学偃术。”
“怎么突然又想学偃术了?”闻人羽挑了挑眉,当初被乐无异学医术背了几本书后就半途而废,这事可是一直被他们拿来嘲笑的。
“刚才,我把偃甲鸟给那个小妹妹的时候,她很喜欢,立刻就不哭了。”乐无异说,“……而且,她说,她母亲告诉她,偃术能让很多人都过得更好。即便是灵力不怎么好的人,都能通过偃甲受益。”
“所以……你就想学偃术?”闻人羽歪了歪头,“……你希望让大家过的更好?”
乐无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差不多吧。……那个偃甲鸟,真的让她很开心。我身体不太好,法术也不灵光,以前试着学医术也没能成功。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也能做到、我也能帮到大家的话,那样该多好。”
“随便你好了。你想做什么,别忘了跟城主大人还有大祭司大人说一声就好。”闻人羽耸了耸肩,显然没怎么在意他的话,“好了,我们去找夷则和阮妹妹吧。”
“好。”
就像没想到自己能与城主独女以及大祭司之子成为挚友那样,闻人羽也没能预见乐无异竟在偃术之途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一改往日喊苦喊累的作风,一坚持就是数载。
(二) 禺期
晗光是流月城中不知流传几千载的古剑,是破军祭司的象征。
禺期是晗光的剑灵,虽然性格老气横秋,但却长了一副少年的样貌,更像只猫一样一踩一炸毛。
流月城的史书中从未出现过他的身影。
直到晗光认乐无异为主,这状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高高的祭坛之上悬浮着一把铁青色的长剑,手执法杖站立于其后的老城主神色凝重,在他一侧是带着面具的华服男子大祭司,长剑两侧还分站着其他七大祭司。祭坛之下并排半跪着十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乐无异和闻人羽就位列其中。
没有人说一个字,祭坛上下解释足以听清针落声的寂静。
老城主威严地开口讲述了前任破军祭司逝世、今日晗光重新择主的事情,将法杖在铁青色的长剑之上轻轻一点,古剑晗光便散发出一道淡淡的光芒。随后,他命令台下的孩子们闭眼凝神。
乐无异听话地闭上双眼集中精神,立刻便感到一股凛然的灵力向着靠近,随后,脑海中直接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吾问汝,为何求取晗光之力?
乐无异一惊,心中想着这声音是怎么回事,那声音有些不耐烦,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汝为何求取晗光之力?若获得晗光之力,汝欲以其行何事?
明白了对方能听到自己心中所想,乐无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在心中问:你是谁?是晗光吗?
——臭小子老老实实回答吾的问题!
被对方忽然怒起来的语气吓到,乐无异连忙在心中说:好好我不问就是了。你问我……为什么想让晗光认我为主是吗?
——是。
乐无异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想让晗光认我为主。
对方似乎被他的回答惊住了,随后问:
——呵,有趣,几千年来吾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想让晗光认主的候选人。小子,晗光之力何等强大,你竟说不想要?
我剑术又不好,那么强的剑给我不是浪费吗。阿羽那么强,宝刀应该配英雄吧。
——就因为这个?
哦,还有,有了那么强的力量肯定得承担相应的责任吧。就像阿羽,因为身手好被大人们给了多少压力啊。我没以一己之力保护全族人那么远大的理想,我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周围的人过得更好一点。
——小子,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你又要如何做到让身边人过得更好?
谁说不能了?偃术只要能利用好,一定能帮到大家!我会努力学习偃术的。
——有趣,几千年来那么多任的剑主,吾还没见过像你小子这样有趣的。
祭坛上的长剑自行飞起,迅速向着下方并排而跪的孩童飞去。祭坛上站立的祭司们屏息凝神,十一个孩子也睁开了眼。
长剑飞到一个孩子面前停下,有节奏地闪烁着光芒。
全场震惊。
因为晗光之前的孩子,是乐无异。
不是被寄予厚望的闻人羽,也不是其他出色的孩子,而是被认为不可能有所作为的乐无异。
城主与祭司们面色微微一变,其他孩童错愕地睁大了眼盯着晗光与乐无异,而乐无异抬起头来,琥珀色的双眼中满是疑惑。
诡异的沉默让人心生不安,最终还是老城主先平复了心绪,开口宣布晗光已认主,乐无异即为下任破军祭司。
不出一日,乐无异被晗光认为剑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流月城,震惊了所有人。
神殿祭司惊,惊的是最不被众人看好的乐无异竟会被晗光选中。除几年前夭折了的那个一直病蔫蔫的孩子之外,乐无异几乎可以说是综合素质最差的一个,平日也不爱习武练法,经常偷偷溜出神殿玩耍,为此少不了被罚。但他一向不将这些放在心上,除了最基本的剑术法术学得倒是扎扎实实之外,其余进阶的招式一向是能逃就逃。一开始大人们还会呵斥责骂,但后来见他也实在资质平平,便随他去了。即便后来学了偃术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也没能改变他人给他贴上的“最差”标签。
普通城民惊,惊的是下一任破军祭司竟会是一个金族之人。金族人数稀少,且优势方面比起法术更偏向体能,在以擅驭灵气著称的烈山部中自然被看低一等。几千年间神殿祭司不知换了多少届,有幸跻身高阶祭司之列的金族屈指可数。高阶祭司之中七大祭司最为尊贵,而七大祭司之中最为崇高的便是被冠以“剑”“盾”之名的破军、廉贞,乐无异身为金族之人,不仅成功进入七大祭司之列,更是直接担任了破军祭司一职,不得不说是令金族扬眉吐气。
他人或惊羡或妒恨或崇拜的眼神,乐无异全然视若无物,反倒是跟晗光的剑灵禺期——也就是那天脑海中出现的声音的主人——熟识了起来,还找了个机会让他跟闻人羽、夏夷则、阿阮三人见了面。
“阿阮,你到底在干什么?”
乐无异和闻人羽看着阿阮神神秘秘的神情与动作,忍不住好奇地问。今日他们两个刚刚结束了训练,就被阿阮悄悄地拉到了生态园中,同行的还有夏夷则,似乎也没弄明白她的目的。更让他们不解地是,阿阮非得让乐无异将晗光一同带来。
他们都知道阿阮一向是一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就像现在他们手上戴着的花环,是她两年前学会了贮存花草的法术之后编出来的,被她美名其曰为“朋友的证明”。
走在最前面抱着一个包裹的阿阮转过身来俏皮地眨眼吐舌头,说:“有好东西要给你们看。”
阿阮带着三人一直来到了生态园的角落,那里花草丰茂但是罕有人迹。左看右看确保短时间内无人会经过此地,阿阮对抱着晗光的乐无异说:“小叶子,把老头子也叫出来吧。”
“啊?”乐无异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阮口中的“老头子”指的是晗光剑灵禺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就孩子气地拌嘴了老半天,最终阿阮气鼓鼓地给虽然面貌年轻但性格老气横秋的禺期定下了“老头子”的外号。乐无异虽不解阿阮的意思,但还是照做。
“禺期,禺期,听得见吗?”
“小子有何事?”
“阿阮想让你出来一下。”
“那小丫头有什么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这附近没人只有我们几个,你出来一下也不会有事,出来一下又怎么了?”
“……臭小子下不为例!”
晗光之上闪过一道微光,一道身影出现在四人面前,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位外貌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头长发黑白交杂,脸上奇异的花纹颜色鲜红,服饰的风格也与流月城迥乎不同。
少年双脚离地悬浮着,环抱双臂俯视着眼前四个十二岁上下的孩童:“阮丫头叫吾出来有什么事吗?”
“嗯嗯,人都全了,那么可以开始了。”阿阮点了点头,掀开了手中的包裹。包裹皮她随意的丢在地上,做工精湛无比色泽晶莹如玉的灯盏出现在她怀中。
禺期看到她怀中的灯盏面色微微一变:“碧波琉璃灯?阮丫头,你从哪里找到的?”
“就在藏宝库里啊。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功能,小叶子和闻人姐姐没资格进藏宝库看,所以我就把它拿出来了。夷则你放心,用完之后我肯定会把它放回原处的。”阿阮一边回答一边将怀中的仙灯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放置好,然后将灵力注入进去催动了它。
“这可是极其罕见的仙家法宝,竟被阮丫头你当作玩具?!”禺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管它是什么法宝呢,既然是法宝就是要用的吧?放在藏宝库那种地方落灰多可惜,我拿出来用用也不错嘛。”阿阮振振有词。
禺期还想说什么,但刚开口了个“你”就被阿阮打断。阿阮指着碧波琉璃灯惊喜道:“啊,出来了!大家快看!”
莹莹的白色光点从玉石般的仙灯中升起,数不尽的辉光缓慢地向着四周扩散。星辰般的光点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在奇异的花草间飘摇隐没,仿佛在大自然中嬉戏的精灵。
四个孩子都是惊讶无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阿阮的惊讶中带着笑意,双手合十开心地歪了歪头:“呀,果然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乐无异喃喃道,“就像是星星一样……”
禺期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只是抱臂静默地看着在草丛间闪烁飘动的白色光点。听到几人的感慨,禺期将视线落到惊喜的四个孩子身上,忽然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四个孩子是满心的惊喜,而禺期却感到一阵悲哀。
不过是仙灯在灵力作用下制造出来的些许荧火,却能让他们这般惊喜仿佛见到多么震人心魄的美景仙境。但也无怪乎他们这般大惊小怪,自小从被伏羲结界隔绝于世的流月城中长大,所能见到、所能近距离碰触的景致不过一木一城。外界美景,对于他们来说只有被矩木根茎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尽管能够观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月圆月缺星辰璀璨,但那些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
听到禺期的叹气声,夏夷则微微皱起眉头,拱手问道:“剑灵前辈为何叹气?莫不是这景色令前辈不满?”
阿阮一听立刻鼓起了脸,小声嘀咕:“明明这么好看,老头子搞什么嘛。”
“不,没什么。确实很好看。”禺期摇了摇头,将目光落到眼前城中难得一见的景致上。
“一点诚意都没有。”阿阮翻了个白眼。
沉默了片刻,禺期忽然开口道:“……你们可曾听说过,下界有一种飞虫可发出光辉,夏日夜间便会成群结队的出没于山林之间?”
“咦?虫子也会发光?”乐无异惊讶地问。乐无异平日翘了训练除了溜出神殿玩耍,便是泡在书海中翻阅那些不知流传几千载的书籍。法术、医术、仙神伟绩他都兴趣平平,但对于那些描写下界风光趣闻的,却是兴致盎然,因此,对于下界之物,他的了解算是比较全面的。此时乍一听闻未曾听过的消息,他自然惊讶无比。
“在下未曾听闻。”夏夷则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由于父亲的培养等多方面原因,他亦是所知甚多,小小年纪就学识渊博得令许多大人自愧不如,但这般小事,他看的书中是不会有记载的。
“没有。”闻人羽和阿阮干脆地回答。她们两个纯粹就是对下界之事所知甚少,虽然原因不同——一个没机会一个没兴趣,所以未能像另外两人那般博览群书。
禺期顿了顿,继续说:“那种飞虫名为‘萤火虫’,每当夏日的夜间就会绽放出黄绿色的光辉,在山野间成群结队的出现。幽静山林中闪烁着点点荧火仿若星辰般的景色,着实令人惊叹。”
“很漂亮吗?”乐无异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看了看散发荧光的碧波琉璃灯,“听起来跟现在这个有点像啊……”
“山间萤火虫不可计数,那般景色如同星河落入人间,哪是区区几点流光可以比拟?”禺期摇了摇头。
想到夜晚从矩木根茎间望到的漫天繁星,四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向往之色。闻人羽轻声道:“听起来真的很漂亮,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夏夷则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眉宇间带上了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忧虑:“……不可能的。伏羲结界不破,我们就永远无法离开流月城半步。”
“那,只要伏羲结界没有了,我们就能去看萤火虫了吧?”阿阮倒是乐观,见夏夷则迟疑着点了点头,开心地说,“那么我们以后就努力出去吧。”
“伏羲结界一直存在于流月城之外,已不知几千年……怎么可能想出去就出去。”闻人羽摇了摇头。
“不试试怎么知道。”乐无异迅速与阿阮统一了战线,“还没尝试就放弃,那可就一点点成功的机会都没有了。”
禺期看着两人天真的样子嗤笑一声,说:“小子、阮丫头,你们可知上古神祗所留下的结界的威力有何等巨大?若那般轻而易举便可除去,你们又何必受困至今?况且……”想到烈山部畏惧浊气的特点,禺期叹了口气,将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努力去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可能?”乐无异倒是很坚定,“对了,禺期你不是一直说晗光乃是上古邪剑威力巨大的吗?”
“别想了,晗光奈何不了那结界。”禺期摇了摇头,神色微微一暗,用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不过,昭明倒是可以。”
“先不管那些了,我们以后都去努力破开那什么结界吧。”阿阮说着伸出戴着花环的左手,“等能去下界以后,我们就一起去看萤火虫吧?”
乐无异立刻将同样戴着花环的左手叠放了上去:“好!”
闻人羽呆怔了片刻,也将手放上。
夏夷则闭上眼似乎思考了几息时间,最终亦伸手——无论能否成功,有个美好的憧憬总是没有坏处的。
阿阮看向一旁无动于衷的禺期:“喂,老头子,你不来吗?”
见禺期沉默,乐无异急忙说:“禺期,你也来吧。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能离开这里的。既然你告诉了我们下界有那么漂亮的景色,那么我们就一起去看吧。”
似乎被他们单纯真挚的情绪所打动,禺期轻叹一声,最终慢慢伸出手,放在了四人叠放着的手的最上面:“好。吾就陪你们这些小鬼去看一看。”
“切,说的好像去看萤火虫你吃了多大的亏一样。”阿阮冲他扮了个鬼脸。
“那么,就这样约定了。”
“若有朝一日得以破困而出,定于一山清水秀之地共观萤火。”
(三) 阿阮
阿阮的笑容很甜,让人想起盛放的鲜花,那样甜蜜。
同时,她又是个总是突发奇想、让身边好友经常不知所措的人。
就像那亲手编织的花环、偷偷拿出仙宝却仅为玩耍、还有给亲密之人起的那些“爱称”。
性格同样跳脱的乐无异经常与她搞得较为沉稳的夏夷则和闻人羽哭笑不得,但是他们都享受着与彼此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不过,夏夷则和闻人羽一直不知道,阿阮为何称乐无异为“小叶子”。本以为是发音不准,夏夷则还特意纠正了她好几次那是“乐律”的“乐”不是“叶子”的“叶”,但她点头说我知道啊,那无辜的样子让夏夷则只能默默扶额。
每当两人问起缘由,乐无异总是会夸张地闭上眼双手合十一副乞求的样子,阿阮便也就俏皮地扮个鬼脸,说“秘密”。两人虽然依旧不解,但时间久了也就不再追问,留下了这么一个秘密。
其实原因很简单,当初阿阮闷得无聊跑去生态园玩耍,把翘掉训练躺在树上发呆的乐无异吓了一跳,导致了后者从树上摔进了草丛中滚了一身树叶。看着对方满头满身叶片的滑稽样子,阿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无异看到来者并不是前来抓自己回去的神殿祭司也就放松了警惕,只是小声嘟囔着不要笑。
因为那么一件小事,两人就此结识,并且迅速成为了要好的朋友。不过,这正是因为这么一段“黑历史”,乐无异便从阿阮那里获得了一个“小叶子”的称号。
岁月匆匆流逝,昔日懵懂的孩童们也渐渐成长,面容上的稚嫩日益削减,身姿变得挺拔。四人的技艺也是越发的精湛:乐无异的偃术已有所成就,即便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晦涩难懂的图谱书籍也能自行钻研,更是在禺期的督促——或者说痛骂下精进了剑术;闻人羽一杆长枪舞得飒爽自如,哪怕是对上成年高阶祭司亦是难预胜负,他人提起无不赞叹;夏夷则早已可将冰雪挥洒自如,在浩如烟海的群书中汲取着精华学识,一点点沉淀出稳重成熟的气质;阿阮出乎众人意料地修习了医疗的法术,并以巴乌音律作为自己的武器,虽令众人惊愕,但她出众的灵力终究是折服了所有人。
身材、容貌、技能,一切似乎都在悄悄改变。
情谊、笑容、信念,一切似乎又都没有改变。
他们以为这样融洽和谐的时光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们离开这终年苦寒的孤城,直到他们与族人一同迁往温暖美丽的下界,直到他们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然而天意弄人,早早地将这纯真美好打破,逼迫着他们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时间已入秋,流月城早已出现了冰封。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之后,乐无异和闻人羽走出去没多久,果然便看到了坐在花园水池旁的夏夷则和阿阮。夏夷则倚靠在树前单手执着一本书籍,阿阮坐在他一旁的大石之上吹奏着巴乌。两人笑着轻声呼唤好友的名字,而那两人亦是停下了手中的事向着两人绽放笑容。
阿阮向一旁挪了挪,闻人羽便和她坐在一起。乐无异凑过去夸张地弯下腰要看看夏夷则究竟在读什么书,看清书名之后更为夸张地赞叹你竟然看这么深奥的东西。乐无异身后背着的晗光闪过一道微光,禺期也出现在四人面前与他们攀谈。
阿阮看着闻人羽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有的还隐隐向外渗着血,捂住嘴惊讶道:“哎呀,闻人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闻人羽毫不在意地轻轻摇头,笑着说:“没什么,不过是今天与其他人对打了几场而已。”
“如果仅是切磋,不应点到为止么?”夏夷则皱起眉头。
“候选人之间的点到为止,是只要别出现太严重的伤害就可以。”闻人羽颇为无奈地说。
“闻人姐姐我这就给你疗伤!”阿阮立刻将鲜花缠绕的巴乌蝶恋花凑到嘴边,吹出悠扬舒心的乐曲。柔和的光辉落到闻人羽身上,将伤口一一抚平。
闻人羽真诚地笑道:“谢谢你,阮妹妹。”
“没什么,一点小法术而已。”阿阮连连摆手,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夹杂着疼痛与晕眩的感觉让她的笑容一瞬间凝固。阿阮连忙双手将嘴死死捂住,从指缝滑落的鲜血染上了洁白的巴乌。
“阿阮!”
“阮妹妹!”
“阮丫头!”
四人大惊。
“……怎么回事……忽然好疼……”阿阮看着手上的鲜红也是十分不解,颤抖着嘴唇低声道,“……头好晕……夷则、闻人姐姐、小叶子、老头子,我这是……怎么了?……”
“阿阮你先别说话。”夏夷则立刻挥手同样使出治愈的法术,他的医疗之术虽不及阿阮但已能应对常见的伤痛。然而在蓝色法阵的光辉中,阿阮的面色丝毫不见好转。
“为何不起作用?”夏夷则一惊。
“快去找医生!”禺期皱眉喝道。
结果令人更为震惊。
是因浊气而引起的绝症忽然发作。
那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他们都僵在了原地。
然而上天似乎还嫌不够,几日之后,夏夷则也出现了些许绝症的症状。
乐无异和闻人羽急得上火,但两人不通医理,根本无能为力。况且因浊气而引起的绝症,在流月城中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两人不肯死心,将能找到的医药相关的书籍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乐无异和闻人羽看着满地的书籍古卷,只感到了满心的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乐无异低声道,“明明连我都没事啊……”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闻人羽同样垂着眼睛,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那句安慰的话语,也不知是在安慰同伴还是安慰自己,“……阮妹妹和夷则一定不会有事的。”
又过了将近一月,两人总算再次见到了昔日密不可分的好友,不过不是在他们经常会面的花园,而是被侍女领去了阿阮的房间。
一进门两人就被扑上来的阿阮抱了个满怀,看着除了面色还有些许苍白之外似乎已经无恙的阿阮,两人都是又惊又喜。
“阿阮/阮妹妹,你没事了?”连问出的问题都那般一致。
阿阮点了点头,但一旁的夏夷则却沉重地开了口:“绝症绝症,怎么可能这样轻易的痊愈?”
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便看见夏夷则坐在桌前神情凝重,平日里总看不出太大情绪起伏的眉眼此刻仿佛有点忧愁,脸色似乎也比往日更白了一些,却是不健康的那种苍白。听着夏夷则的话,两人心中一惊,连忙追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夏夷则叹了口气,神色是与年龄不符合的忧愁,轻声道:“阿阮不过是以日月珠之力暂时压制了病情而已。”
“日月珠?”两人不解,“那是什么?”
“是一种可以聚灵养魂的仙家法宝。”禺期出现在了房中,“不过即便有了日月珠,阮丫头和白脸小子的病情依然不能太过乐观。”
一时间满室皆寂。
最终,阿阮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满目萧索轻声道:“快下雪了吧。”
“嗯。”
“流月城的冬天来的太早了。”
“是啊。”
“所以我最喜欢夏天了。”阿阮轻轻笑起来,“又暖和又生机勃勃,据老头子说还有那漂亮的萤火虫。”
“我说啊,以后我们一定能一起看萤火虫的吧。”阿阮微微转过头来,笑容虽是与平日无二的温暖灿烂,落在几位好友眼中,却无端地多出了几分悲凉。长发少女的腰间拴系着一个精致的锦囊,温暖柔和的气息从其中散发。聚灵养魂的日月珠能暂时压制住她的病情,可是无法治愈她的绝症。
“……一定能。”乐无异垂下眼,双手不知不觉握紧成拳。
入冬之后,天气越发寒冷,时不时一场大雪将孤城覆上一层厚厚的洁白。那一日,正巧落着雪,城中之人俱是锁在家中不肯出门,街道上没有一个人,神殿之中亦是寂然无声。
所以,在这空旷又冰冷的神殿中,急促又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是那样刺耳。
“夷则!”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同时响起的还有焦急的呼唤。屋内的侍女看清来者之后,连忙向他们行礼:“阮小姐、乐公子、闻人小姐。”
三人没有理会侍女,径直奔到床前围着那面色更加惨白的少年。见到好友到来,他缓慢地坐起身来,侍女连忙把他扶起来,还贴心地竖起枕头让他靠着。
“夷则,你没事吧?”
面对好友焦急的询问,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却看不出任何的欣喜:“没死。”
阿阮看着夏夷则略显嘲讽意味的笑容,只觉得满心的愧疚。若不是因为她患上了疾病,大祭司也不会想到借助矩木神血之力,也就不会将自己的妻儿送去矩木核心以作试验,更不会……令夏夷则的母亲因无力承受神血之力而亡。
夏夷则冷淡地对侍女说:“你下去吧。”
“可是……”侍女略有些犹豫,大祭司的命令是让自己在夏夷则完全恢复之前寸步不离。
“让你下去你就下去。”夏夷则声音变得略有些低沉,似乎有些不耐,气场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是。”侍女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侍女离开之后,禺期也出现在了房间之内,看着夏夷则目前的状况皱起了眉头:“白脸小子,你……”
阿阮焦急地开口:“夷则,你……神血……”
“不必担心,我没事。”夏夷则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含任何感情,“罹患绝症之苦也好,神血烧灼之痛也罢,都已经过去了。”
阿阮低下头,大大的眼睛中水光斑驳:“……对不起。夷则,真的很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话……如果不是我……你也不必受苦……伯母也……伯母也不会……”还未说完,便已经泣不成声。
见阿阮哭得满脸是泪,乐无异和闻人羽慌了起来,连忙又是拍背又是擦泪地安慰她。
“阮妹妹,你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
“阿阮你、你别哭,又不是你想让事情变成这样的。”
听着阿阮的啜泣声,夏夷则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拍了拍阿阮的肩膀:“阿阮,我从未责怪你。”
“可是……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阿阮依旧无法止住泪水。
“不是你的错。不会有人怪你的。”夏夷则柔声道,但想到那人决绝的样子,不禁冷下了眼眉,“……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人。”
“夷则……”阿阮颤抖着抓住夏夷则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泪水依旧纵横在她脸上。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三个字,似乎不应由她来说的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夷则……对不起……”
室外雪落无声,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呼啸,将冬日的寒意送到各处。
室内回响着少女的抽泣,明明在法术和偃甲的作用下温度尚且可以算是舒适宜人,却让其中的少年少女们感到了一阵冰寒——内心深处、直达魂魄的冰寒。
(四) 夏夷则
小时候夏夷则是经常笑的,尤其是与好友们在一起时。
那笑容虽然淡,却是发自内心、真挚无比的笑容。
后来,随着年龄渐长,父亲对他的培养令他笑容渐少,大多数的笑容也慢慢失去了那份真心。
再后来,被送入矩木核心试验神血功效之后,夏夷则的笑容变得少之又少。即便偶尔见到他的笑容,也是一分一毫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却同样感受不到他的真心。
从那一天开始,夷则没再笑过。
这是他的挚友对他的评价。
在他们眼中,那种公式化的、冰冷的微笑,根本称不上是笑。
夏夷则静静地站在大祭司后方,面上平静无比。站在老城主身后的阿阮偷偷地向他这边瞥了好几次,被他发现之后不动声色地悄悄比划着什么,满是担忧与期待的双眼明明白白写着这样一句话:你说闻人姐姐能赢吗?
夏夷则微微对她点了点头,用坚定的眼神给出了答案:一定能。
阿阮便不再搞这些小动作,又看了一眼一旁抱着晗光的乐无异,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台上交战的戎装少女身上。
闻人羽手中长枪舞得潇洒自如,一招一式威风凛凛极具威力。她对面的人招架得相当狼狈,败退之势已经无法挽回。很快,对方便败下阵来。
见闻人羽又胜一场,乐无异和阿阮忍不住在心中为她叫好,夏夷则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熟悉他的人可以看出,他的神情中多出了一份赞许与坚定。
很快对决便到了最后一局,闻人羽调整过后摆开了最佳的起手姿势,他对面的风琊也蓄势待发。
最终一战,对手亦是打败了其余人的强者。
但最终的胜者只能有一个。
闻人羽和风琊的对决是最激烈的一场。
兵刃呯呯相撞,血花四处飞溅。
观战之人均是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两人。
最终,闻人羽的枪尖抵上了风琊的咽喉,而风琊已无力再扭转战局。
老城主站起身来,威严地宣布胜负已分,闻人羽即为下任廉贞祭司。
闻人羽收回兵刃,将长枪立在地上,笑得十分爽朗:“承让。”风琊虽然心有不甘表情不善,但技不如人也无话可说。
乐无异和阿阮悄悄交换着欣喜的眼神,所以没人注意到夏夷则竟提起了嘴角。
除你之外,没有人能担任这个职位,担任流月城的“盾”。
我一直相信着你们。
那抹笑容太过短暂,几乎可以说是转瞬即逝。
同一年的秋季,乐无异、闻人羽两人正式继任破军、廉贞之职。
棕发的少年和戎装的少女半跪在高台之上低着头满心敬畏,老城主站在两人身前声音威严。
“廉贞为盾,以身护城周全;破军为剑,以魂开辟前途。”
“愿汝二人,为我烈山部开创光明的未来。”
两人更加低下头去,宣誓着此生皆为流月城而奉献。
阿阮看着身边的夏夷则,后者那似真非真的笑容让她莫名的有些不安。低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问他怎么了,却只得到了一个“无事”的回答。
老城主逝世、阿阮继任的同一年,夏夷则拎着一壶酒找到了乐无异和闻人羽,还让禺期也一同现身。
没人知道那一天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只当作他们这几个好友无关紧要的相聚。
夏天到来的时候,前任大祭司仿佛在追随老城主的步伐一般亦离了世,被指定为继承人的夏夷则理顺成章的继了任。
然而夏夷则继任之后,立刻开始了一系列的变革,引起了不少保守人士的不满。夏夷则并未理会那些声音,抗议与反对很快便发展成了叛乱。
在叛乱之中,破军祭司乐无异、廉贞祭司闻人羽力挺夏夷则,更是有一实力强劲的少年禺期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给予了夏夷则许多的支持,被提拔为七杀祭司。
那一天的对酌,夏夷则说了很多。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有。
最终,他放下酒杯,对着面前的三人说: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三人沉默,他也不在意,就那样自己一个人说了下去。
我需要你们每个人的力量。不光是乐兄、闻人,还有禺期你的力量。
有了你们的帮助,我才有可能成功。
我要改变这一切。
乐无异和闻人羽没有说话,反倒是禺期开了口,自嘲道自己不过一介剑灵,身体都异于常人,又要如何施予援手。
夏夷则冷静地回答,阿阮曾经用以制造荧火的碧波琉璃灯,辅以合适的法术,便可以为禺期重塑与常人一般无二的身躯,虽有一月之内只能使用十四日,但已经足够了。
禺期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看来你心意已决。
夏夷则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将其中的佳酿一饮而尽。
当日得知母亲被送入矩木核心以为试验之后,他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立刻奔去大祭司面前质问他母亲的下落。而大祭司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对不起她。金制的面具遮挡了男子的面庞,让夏夷则无法看清那人说出这话时的表情,但他只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迅速滋生蔓延到四肢百骸,冻住了怦怦狂跳的心脏,一直冷到骨髓里。
之后他近乎嘶喊着质问那人为何要将母亲送入矩木,那人冷淡地回答,为了向城主尽忠。
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争吵,夏夷则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随后自己便被强硬地送入矩木内部,忍受神血烧灼之痛。
最终,他轻声道:
拜托了。
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乐兄、闻人、禺期。
他们又是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们这才发现,自从那天开始,夏夷则对他们、对自己的称呼已经都变了。
不再是“无异”、“阿羽”和“禺期前辈”。
不再是文绉绉的“在下”。
他的手腕上也已经看不到了那个蓝色的花环。
那个当初虽被他以“男孩子戴这种饰品怎么合适”为由抗拒,但最终在阿阮的坚持、乐无异的附和、闻人羽的劝说下,戴在了手腕上的花环。
冬季的寒风有些刺骨,夏夷则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紧锁眉头,指着自己的布局讲解。乐无异、闻人羽、禺期一同围在桌边,静静地听着。
“等等,夷则。这里的防守是不是有漏洞?”闻人羽忽然指向一处,“比较隐蔽,我也是看了好几遍才发现的。”
“这是我故意留下的。”
“什么?故意给人留下这么一个地方等着他们捅刀子吗?”乐无异睁大了眼睛,“喵了个咪,夷则你脑子被撞坏了吗?”
“这是留给那些人的。”夏夷则冷静地说,“太过明显的破绽他们不会上当,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从而发难。届时就拜托乐兄、闻人和禺期将叛乱者制服,我会安排安尼瓦尔等暗卫将他们的支援阻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脸小子,有时候你真的让吾感觉到有些可怕。”
“多谢。”夏夷则平静地回答,“接下来的几日就麻烦你们多做准备,这次祭典我们一定要给他们重重一击。”
“是。”
“……这一切,一定要改变。”
(五) 安尼瓦尔
果然如同夏夷则所计划的那样,刚刚宣布完新的变革措施,反对者骤然发难,法术的光华向着夏夷则冲去。他们厉声喝责阮城主已久未出面,恐怕已被这逆贼软禁,今日便要为城主除去这祸患。
早有准备的乐无异和闻人羽立刻抽出了兵器与反对者交战,夏夷则和禺期亦是祭出法术与他们对抗。很快,少数支持不同方的人也加入了战斗。大部分人虽然错愕,但并未有出手相帮任何一方的动作,只是静静旁观着。
对方毕竟实力强劲,支援又迟迟未至,反对者渐渐落了下风。夏夷则已经收了手,静静地看着双方的战斗。
这时,一个精壮的男子出现在夏夷则身后,半跪在地上向他汇报着什么。夏夷则点了点头,随后说:“安尼瓦尔,你也去帮他们镇压叛乱者。”
“是。”那人抽出弯刀冲了下去。
几名反对者在同伴的掩护下冲到了夏夷则身前,竭尽全力的攻击向着后者倾洒。夏夷则抽出禺期打造的宝剑灵光寂灭,挥剑与他们短兵相接。
“夷则!”尽管知道对方有神血护体实力强劲无比,但乐无异还是担心地向着夏夷则身边冲去,同时大声对闻人羽喊,“闻人,这里交给你,我去帮夷则!”
这时夏夷则身后忽然闪出一道黑影,手中的刀向着他砍下。
“夷则——!”
听到乐无异的惊呼,夏夷则一怔立刻挥手打飞面前的围攻者,然后迅速回身,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鲜红。
“——!!无异!!”
夏夷则左手一把接住摔落下来的乐无异,右手毫不留情地一剑前刺,灵力与冰霜形成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偷袭者的胸膛。乐无异背部的刀伤又长又深,鲜血止不住地涌出很快便将两人的衣袍都染上红色。
“无异!”
“我没事……”乐无异咬牙低声道。
“先别说话。”夏夷则用法术简单地为他止了血,然后喝道,“安尼瓦尔,带他去疗伤!”
正在台下厮杀的精壮汉子闻言立刻舍了眼前敌人,跳到夏夷则身边接过乐无异扛在肩上迅速脱离了战场。
见到好友受伤,闻人羽和禺期心中愤怒,手下的攻击更加凌厉,没用多久就将叛乱者尽数制服。一切平息之后,闻人羽和禺期向夏夷则告了个罪便冲去看乐无异的情况。
冲进房间,两人便看到乐无异坐在床铺上,医生正为他剥去身上染血的衣袍,而安尼瓦尔就站在一旁帮忙。
“无异!”
“闻人、禺期。”乐无异转过头来冲着两人勉强笑了笑,大约是因为疼痛,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医生终于将他的衣服全部剥了下来,最后一件衣服从伤口上被扯下的时候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咬牙没有哼出声来。白皙的背部完全不像是练武之人,其上狰狞的刀痕那样的吓人。医生连忙使用了几个治愈的法术,然后再取出药为他敷上。
站在一旁的安尼瓦尔愣住了,视线死死锁定在乐无异左肩胛下方那个铜钱型的胎记上。
待医生为乐无异处理完伤口后,禺期也帮他取来了干净的衣服。待他换好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安尼瓦尔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等等。”
被挡住了去路,乐无异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夏夷则管辖下的暗卫头领。
对方与自己同是金族之人,乐无异难免就有了一丝莫名的亲近,问:“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安尼瓦尔同样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乐无异看了许久,从口袋中拿出了什么物件:“……你,有跟这个差不多的东西吗。”乐无异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物件上,随后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半个挂坠。
若仅仅是因为这样,还不足以让乐无异震惊。真正让他震惊的,是他手中也有着与那几乎一样的半个挂坠。
“这——!”乐无异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偃甲包中取出自己的半个挂坠,两个挂坠正好可以拼合在一起,“……怎么……回事?”
“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安尼瓦尔一瞬间变得激动无比,伸出手去,似乎是顾忌乐无异背上的伤,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的弟弟!”
“弟弟?!”不光是乐无异,连闻人羽和禺期都愣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乐无异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我的……哥哥?”
“不错。”安尼瓦尔点了点头,将往事缓缓道来,“当年你还不足周岁的时候父亲母亲就相继……离开了,而你又被神殿的人带走从此杳无音讯。为了找你,我成为了神殿的暗卫,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若不是今日看到你背上的胎记……我恐怕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原来我的弟弟,就在眼前!”
乐无异怔怔地看着安尼瓦尔激动地说着,只感觉心中满是震惊,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变得遥远。
自小被神殿祭司所灌输的自己没有过去没有亲人,生存的意义只是为了流月城为了烈山部的信念开始破损。
哥哥?
我……有亲人?
为什么……觉得好奇怪……
我应该是高兴的吧?可是这感觉……又不仅仅是高兴……
到底怎么了……
闻人羽找到乐无异的时候,他正站在高台之上任凭风吹。从这里能够俯视流月城大部分的屋宇,是他们除却生态园和花园之外另外的常至之地。
棕发少年就那样静静的、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连平日寸步不离的晗光都没有带,过境的风将他棕色的发丝扬起,背影莫名的有些惆怅。闻人羽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自从有记忆起,她还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乐无异。
最终闻人羽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过去,在他身后轻声呼唤:“无异。”
“嗯?阿羽?”
“你……还在想安尼瓦尔说的那些话吗?”闻人羽问,“平日我走近你三丈之内你便能听到,今天我出声你才发现……”
“嗯……也是也不是吧。”乐无异将头转过去。闻人羽便站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感受着拂面的清风。
“阿羽,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嗯?”
“……以前大人们一直说,我们没有过去没有亲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保护流月城保护烈山部。现在,我突然知道了我有亲人,我不是孤单一人——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
“……可是……为什么我心中比起高兴来,其他乱七八糟的感觉却更多呢?”
“我不是不想承认我有亲人,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但是……感觉很奇怪啊……忽然之间就有了亲人,怎么说呢……忽然感觉以前十几年的人生……好像被骗了一样?”
静静地听乐无异说完心中所想,闻人羽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注视着他,轻声道:“无异,想听听我的心里话吗?”
“好。”
“其实啊……我现在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
“是啊。不光是你,还有夷则、阮妹妹。”
“我很羡慕你们,还有亲人,还有最能记住你们的人。”
“……我曾经试着去找过自己的亲人,但是……他们已经去世多年。这种没有至亲之人、仿佛只剩自己一人的感觉……无异你其实也能体会的吧?”
乐无异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现在你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我真的很羡慕你。”闻人羽微微抬起头,目光放远望向矩木根茎丫杈之外湛蓝的天空,“亲人……会挂念、会关心自己,会与自己同喜同悲……多好。”
听着闻人羽的肺腑之言,乐无异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其实……我现在有些害怕,也有些茫然无措。”
“为什么?”
“……突然之间就有了亲人……这么大的事情会带来多少改变?”乐无异闭上眼睛,“过去那些算什么?以后又会变得怎么样?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吗?”
“无异,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就算你身世变了、名字换了、长相也不一样了——”闻人羽偏过头看着乐无异,真诚地说,“在我看来,你永远都是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不能代替阮妹妹、夷则还有禺期前辈表态,但我相信他们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乐无异心中一动,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轻声呼唤着挚友的名字:“……阿羽……”
“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亲人,所以对于我来说,跟你、阮妹妹、夷则还有禺期前辈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弥足珍贵。对于我来说,你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哪怕天崩地裂也不会改变。所以过去的日子,每一天我都会好好地记住,当做最珍贵的宝物珍藏在心中。”闻人羽注视着乐无异琥珀色的双眼,扬起的笑容不知糅杂了多少复杂的情感,“无异,你们会记住我吗?”
“当然了,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怎么可能不记住。”
“……其实,我想问的是如果有了什么万一。”闻人羽微微垂下眼,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恸,“万一……我像前任廉贞祭司一样,或者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不在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乐无异一惊,立刻否定:“怎么可能,绝对不会的!”
“这种事情谁都说不了绝对。下界的浊气对我们烈山部来说是致命的,即便前任破军、廉贞两位祭司也殒命于其……就连阮妹妹和夷则都……”闻人羽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有家人关心挂念,可是我只有你们。若我有了什么万一……你们会记住我吗?”
“阿羽你别那么悲观,一定有解决的办……”乐无异的话刚开了个头,闻人羽就坚决地打断了他:“无异,我想说的重点不是绝症。”
“……夷则他们怎么想我不敢说,但是我一定会记住你,永远记住。”乐无异坚定地说,“还有夷则、阿阮、禺期,现在还要加上哥哥。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会永远记住你们。如果……真的有发生了意外的那一天,我就做个偃甲,把关于你们的记忆全都保存起来……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们都还存在着,曾经在一起的日子也都还存在着。”
闻人羽轻轻一笑,将碎发拨到耳后:“听起来挺有趣的,你的想法果然永远令人惊喜。”
“那是,偃师最需要的就是创意。”
“现在你心情如何了?还会迷茫吗?”
“不会。”乐无异摇了摇头,重新换上了阳光般的笑容,“阿羽你说的没错,不管怎么改变,我永远都是我。”
翌日,安尼瓦尔踏进神殿的时候,空旷的大厅中已有人在。听到背后并未刻意隐藏的脚步声,身着长袍的棕发少年转过头来,看清来者之后扬起笑容,琥珀色的双眼中仿佛蕴藏着最温暖的阳光。
他轻声道:“哥哥,早。”
(六) 砺罂
那一年对于他们每一个人、对于整个流月城烈山部来说,都是发生了无比重要转折的一年。
同时,也是让一切向着他们最不期望的方向发展下去的一年。
那一年,乐无异引爆五色石,成功割裂伏羲结界,举城欢庆。
然而这欣喜并未持续几日,下界浓郁的浊气对于烈山部族人极为致命,能够在下界自由行动而不受浊气侵染者,唯有三人——受人皇神血庇护的夏夷则、晗光之主乐无异、晗光剑灵禺期。
于是乐无异、禺期二人奉命于下界寻找浊气稀薄之地,辗转许久一无所获。
三月后,乐无异偶然中寻得湘回木,融于碧波琉璃灯中。禺期神识藉由碧波琉璃灯及湘回木二者之力自晗光中抽离,重塑身躯犹如再世为人。
又经二月,一不速之客到达流月城,自称心魔砺罂,可令烈山部族人不畏下界浊气。但作为交换,烈山部要以矩木枝助它吸食下界七情六欲。
彼时城主阿阮已与矩木连接并未出面,代理城中一切事务的大祭司夏夷则既未同意亦未拒绝,只道需再商议。据传闻,破军祭司乐无异曾当场表示对与心魔结盟一事的反对。
分歧的思想化作对峙的种子,播种下去发出令人心寒的芽,最终是否会绽放出决裂的花?
几日后,心魔砺罂提出愿先以魔气感染几人,让烈山部见识自己的诚意。闻人羽当即表示愿意一试,随后乐无异亦表态,并在其坚持下先于闻人羽接受魔气感染。
黑雾在半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影,伸出应该可以被称之为“手”的部分指向下方。同样的黑色雾气缠绕在棕发少年身上,少年紧紧闭着双眼咬住下唇似乎在忍耐着。一旁的戎装少女抿唇攥紧了拳头,而华服青年没有表情不知喜怒。
棕发少年暮然跪倒在地捂住胸口,鲜红的血液从他嘴角流出淋淋漓漓地滴落在地面上。
“无异!”闻人羽一惊,立刻奔过去将他扶起。半空中黑雾凝聚的人形也停了手,缠绕在乐无异身上的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夷则微微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砺罂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意外,纯属意外。”黑雾中响起一道沙哑且不辨男女的声音,“我不了解你们烈山部人的身体情况,首次感染难免控制不好。而且破军祭司大人的体质十分有趣,与魔气的融合度非常高,让本魔一不小心就多注入了些魔气。待为廉贞祭司大人注入魔气之时,我会注意的。”
夏夷则闭上眼不再开口。闻人羽将乐无异扶到一旁坐下,随后去接受魔气的感染。
黑雾融入闻人羽体内后,红色的花纹在她胸口处浮现。又经数日,多位高阶祭司接受魔气感染,均在身体某处形成了色如鲜血的魔纹。唯独乐无异身上不曾出现任何魔纹,后来禺期解释是晗光之力与魔气相互抗争所致。
“小子。”
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乐无异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向着来者点头问好:“禺期,有什么事吗?”
禺期走到乐无异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抱臂冷哼道:“又要去阮丫头那里?”
“是。”
“单纯的去看看她,还是心魔的事?”不等他回答,禺期又说,“罢了罢了,这种时候你大概也没心情跟阮丫头聊天。不过,阮丫头现在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小事务都是由白脸小子一人接手……吾看与心魔结盟之事……恐怕已成定局。”
乐无异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没到最后我不会放弃。这种牺牲无辜换取生路的事情我绝不会同意。阮妹妹的话……夷则应该多少能听进去点。”
“从小到大,小子的固执倒是一点没变。”
“……话说回来,禺期,你为什么不劝劝夷则?还有闻人,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说白了吾不过是一介剑灵而已,吾劝,会有用吗?而闻人丫头……你应该明白吧,作为你们十二人中最出色的孩子,她从小被灌输的是什么样的理念。”禺期瞥了乐无异一眼,闭上眼摇了摇头,“吾能做到的,不过是尽力想其他法子让烈山部族人不再畏惧下界浊气。”
“所以这几天你一直在埋头炼药?”
“是。”禺期身前浮现出一个光球,其中静静地悬浮着一枚碧绿的扳指,“既然你要去找阮丫头,替吾把这个给她。”
乐无异接过扳指,疑惑道:“这是……”
“吾闲来没事随手磨的,心魔若附上矩木定会对阮丫头有所影响,所以里面注入了些许碧波琉璃灯的清气,多少能保护一下阮丫头。”禺期别过脸去说。
“好,我一定带到。”
寂静之间,如同其名一般悄然无声、针落可闻。乐无异走到平台尽头,看着阿阮闭着双目仿若沉睡的面庞握紧了拳头。后者的四肢被树枝缠绕着,给人以已经与矩木盘虬卧龙般的枝干融为一体的感觉,原本乌黑的长发也已经变作了叶片般的绿。
最终,乐无异轻声开口呼唤道:“……阿阮。”
阿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好友后甜美地一笑:“小叶子,你来了。”
“嗯。”
“这次你要跟我讲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次……我……”看着对方纯真无邪的笑颜,乐无异忽然不知如何开口,低下头去看到了手中的扳指,便将它举了起来,“……这个,是禺期给你的。”
“老头子?他给我这个干什么?”阿阮歪了歪头。
乐无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心魔。阿阮,我想跟你说说心魔的事情。”
随后,乐无异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整个过程中阿阮未发一言,只是收敛了孩子般的笑容认真地听着。最终,乐无异犹豫着将希望阿阮劝说夏夷则的想法说出。阿阮听后微微垂下眼,笑容竟然少见地变得有些苦涩。
“……其实……我已经跟夷则说过了。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我们不能做。”
“我觉得夷则也并不赞同这种事情,但是流月城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他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自己作为大祭司必须以全族为重。”
“……最后,他跟我说……‘对不起,辜负了你、你们的期望’。”
“闻人姐姐前几天来过,然后用了禁忌之术,以她的魂魄为屏障护持矩木,目的和老头子一样,不希望心魔附上矩木后影响到我。”
“小叶子,你说……我该怎么办……”阿阮低下头,“……我不会同意这种事情,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
“阿阮……”
顿了顿,阿阮忽然提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小叶子,你知道‘冥蝶之印’吗?”
虽然不解其意,但乐无异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大约知道一些。”
“我……我把冥蝶咒印刻在了自己魂魄内,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心魔封印……”
“什么?!”乐无异一惊,从古籍中所看到的文字在脑海中浮现,“阿阮!冥蝶之印一旦发动,你……你会……”
“我知道。”阿阮平静地点了点头,“但是不能让心魔伤害别人。”
“不会的!阿阮你相信我,一定能有别的方法的!”乐无异急切地说,“不必用到冥蝶之印,一定能有其他方法阻止心魔!”
“小叶子……”
“阿阮,我一定能想到其他办法的!你千万别用冥蝶之印,行不行?”
“……好。那小叶子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把冥蝶之印的事情告诉别人。”
离开了寂静之间后,乐无异立刻扎入了书海之中翻阅着各方古籍,禺期看到他焦急的样子不免有些奇怪,便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答应了阿阮为她保守秘密,乐无异支支吾吾地说他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消灭或者限制心魔。
禺期一言不发地盯着乐无异,直让后者心虚。最终,他叹了口气,说:“小子,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我……”乐无异攥紧了拳头,“抱歉。”
再注视了他一会儿,禺期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小子既然不愿说吾便不再追问。”
“……谢谢你,禺期。”
禺期闭上眼不再看他,转过身去睁开眼将目光落向窗外:“小子可知道‘昭明’?”
“‘昭明’?”
“上古之时,伏羲命众仙匠铸造神剑,有人聚星屑玉魄铸成神剑昭明。”禺期平静地说,“后来,天柱倾覆,洪水不退,伏羲便以昭明斩断巨鳌四足,用之撑天。”
“好厉害的剑。”乐无异不禁赞叹道,忽然反应过来,“……等等!禺期你的意思是可以用它来对付砺罂?”
禺期扯出一个笑容,似乎带上了那么一丝的自嘲:“呵……可惜刚者易折,斩断鳌足之后,昭明便崩裂破损。”
“碎了啊……那禺期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乐无异神情一黯,刚刚看到的一点希望转眼间就消散,怎能令人不难过?
“臭小子当真不动脑子!”禺期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昭明碎裂之后化成几大碎片散落各地,只需将这些碎片找齐,便可重新拼合出神剑昭明。”
“那只要能找到昭明的碎片……”乐无异心中希望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禺期点了点头:“不错。”
“好,我一定会注意的。”乐无异点点头。顿了片刻后,他的表情带上了一点不放心,说:“可是就算昭明是神剑,已经坏过一次还能那么厉害吗?偃甲只要坏过一次,就算是修得再好也会与从前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昭明崩碎成了碎片散落各地,就算能拼合在一起,还有能斩灭心魔的威力吗?”
禺期冷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乐无异对昭明的质疑,微微抬起下巴斜看着他,说:“自然不必担心。即便曾经破损,只要碎片齐全,区区心魔不足为惧。”
“……当真?”
“小子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吾说没事肯定没事!”
乐无异被禺期忽然变得糟糕的语气吓了一跳,旋即皱起眉心生疑惑。方才的对话中禺期提及昭明曾斩断螯足之时有着掩不住的自豪,而说到昭明崩碎又带上了些许遗憾与不甘,想到这些,乐无异微微一怔,试探着开口:“禺期,你这么肯定……该不会跟昭明有什么关系吧?”
闻言禺期全身一震,沉默了几息后,闭上眼轻叹一声:“……小子倒是挺敏锐。吾就是昭明的铸造者之一。”
“不是吧,禺期你原来这么厉害?!”乐无异头上的呆毛似乎都跳了跳,夸张地后退了一步,“等等,禺期你说昭明是天帝伏羲命仙匠铸造的……禺期你原本是仙?那你现在怎么又变成晗光的剑灵了?”
禺期转过身去,望着湛蓝无边的天空,说:“当年昭明崩碎之后,吾想探求昭明碎裂之因,却遭伏羲阻挠。吾不耐烦伺候伏羲老儿,便独自下界。后来,吾辗转来到流月城,借助此地炼制五色石的环境,仿铸昭明之法,倾尽心血铸了晗光。”
顿了顿,禺期感慨道:“可惜,晗光尚未出炉,就已出现裂纹……吾一怒之下自己投入炉中,然后……就成了这个模样。”
“什么?禺期那你当初得多痛苦?”
“呵,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谁还记得?”禺期轻嘲一声,摇了摇头,“不过昭明崩碎之后的去向,吾也不知晓,只能小子自己努力了。”
乐无异点了点头,认真又坚定地说:“嗯。禺期,谢谢你。我一定会找到昭明,斩除心魔。”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还未等乐无异找到一丝一毫有关昭明下落的消息,心魔砺罂便已经附上了矩木。
结盟已成,纵然乐无异与阿阮百般反对亦已无用。百般无奈之下,二人商讨决定以乐无异的偃甲切断矩木汲取外界灵力的功能,并辅以阿阮的法术将心魔困在矩木之内。
然而事与愿违,砺罂之强超乎两人预料,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又将夏夷则、闻人羽和风琊三人引来。就算乐无异有晗光在侧身手不凡,然而夏夷则神血护体、闻人羽实力强劲、风琊亦非草包,再加上砺罂从旁干涉、维持偃甲的运行需分神分力,乐无异节节败退,甚至连手中的晗光都被闻人羽一枪挑飞。
夏夷则挥剑一击流光斩将矩木旁的偃甲轰成碎片,面色阴沉连身周的气压都低了不少,垂在身侧的左手攥紧成拳微微颤抖,似乎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砺罂浮在半空中,刺耳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呵呵,大祭司,前几日你我才刚刚结盟,今日破军祭司便由此举动,究竟是何意哪?”
沉默了片刻,夏夷则沉声道:“……叛徒之举,还请心魔大人勿放心上。”
“叛徒?呵呵呵……若我没有记错的话,破军祭司和大祭司、城主、廉贞祭司可是关系匪浅啊?”
“……不劳心魔大人挂念,此事本座定会妥善处理。”似乎怕砺罂不放心,夏夷则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几乎可以说是咬牙切齿。
此时风琊走到了无力地伏在地上的乐无异身边,蹲下身去抓着后者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被粗暴地拽了起来,乐无异只感觉身上的伤痛一瞬间放大了无数倍几乎要将意识吞没。夏夷则和闻人羽在震惊与愤怒之下丝毫没有留情,而风琊更是看他不顺眼,故而三人的攻击都狠厉的很,全身叫嚣的疼痛让乐无异的视线都模糊了起来,口中满是血腥味。
风琊不屑地一笑,转头看向一脸阴沉的夏夷则:“紫微尊上,这个叛徒~可是要怎么处置?”
闻人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到夏夷则的表情所有的话便胎死腹中,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到了一旁。
冷冷地瞥了一眼满身是血的挚友,夏夷则的声音中满是冰霜:“暂时关押,日后发落。”
闻人羽和禺期踏入牢房大门的时候,俱被眼前所见之景一震。
粗壮的黑色锁链缠绕着四肢,白绿两色的长袍上血迹浸染,有新鲜的暗红,也有已干的褐色。昔日总是神采奕奕的棕发少年无力地低垂着头,脸色苍白血色全无,露出的皮肤上有着细碎的伤痕,新旧叠加在一起甚是吓人。这般毫无生气的样子,让两人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他们笑若阳光的挚友。
“无异!”闻人羽箭步冲过去将锁链解开,看着乐无异腕上留下的灼伤痕迹瞳孔一缩:“灼灵琐?风琊那么狠?!”
“那家伙素来与小子不和,况且以他的性格确实会如此行事。”禺期皱起眉头,“闻人丫头先别管那些了,快看看小子情况如何。”
闻人羽点点头施法探查了一番,然后将随身携带的药材以内力催动助其迅速生效。与此同时禺期也使出法术为乐无异注入灵力。
片刻之后乐无异悠悠转醒,费了些许功夫才将视线重新聚焦。待辨认出眼前担忧的面孔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之后,他费力地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那样支离破碎:“……阿羽……禺期……”声音亦是喑哑。
闻人羽连忙又给乐无异喂下一颗丹药,看着后者面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说:“无异,阮妹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和禺期前辈了。”
垂下眼沉默了几息的时间,乐无异才轻声答道:“是吗。”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若说出来的话,我和夷则……至少我会赞同你的做法。”闻人羽微微皱起眉。
乐无异没有回答。
禺期叹了口气,将晗光递到乐无异面前:“小子,拿上晗光,赶紧去下界。”
“去下界?”乐无异一怔。
“你跟白脸小子闹得这么僵,又有心魔和其他不知情之人施加的压力,他恐怕早晚要处决所谓‘戕害城主的逆贼’。”禺期皱眉道,“况且现在白脸小子正在气头上,就算阮丫头与他解释,他大概也听不进去。去下界是最好的选择。”
“外面的守卫已经被我们调开了,我们常走的那条小道现在是最安全的。”闻人羽也说。
“你们……”
“快走吧,无异。”闻人羽认真道,“你、夷则、阮妹妹,我不希望任何人出事。”
“……好。”乐无异握住晗光,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阿羽、禺期,谢谢。”
“有时间浪费还不如快走,再拖下去就走不了了。”禺期说。
乐无异站起身来,注视着闻人羽和禺期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后退几步后转身向着门外冲了出去。
待乐无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闻人羽苦笑一声,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禺期,抽出一把匕首。垂眼扫视着匕首薄薄的刀刃,闻人羽闭上双眼,狠狠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肩膀。
鲜红的血液顿时洒落一地。
半日后,“破军祭司乐无异,趁廉贞祭司闻人羽探望之际将其打伤,盗取晗光叛逃”的消息传遍了神殿每一个角落。
(七) 沧溟
青山绿水,鸟飞鱼跃。秋风将草木渐渐染上金黄,渺远的蝉鸣也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在这一片闲适的巫山之中,一道黑影轻盈地一闪而过。
枝头上的鸟雀被黑影掠过的风惊扰,叽叽喳喳地跳了起来,看清来者之后那抹恐惧立刻消失不见,欢快地展开双翼飞到那人身边,盘旋着唱出婉转的歌曲。一只白皙的手抬了起来,让兴奋的小鸟落下。鸟儿脸了双翼,歪着头享受着那人轻柔的抚摸。
那是一名长发披散的美貌女子,花草在她身上编织成衣装,此刻正侧坐在一头赤豹的背上,嘴角扬起一抹无声的微笑。
小鸟又跳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女子稍稍一怔,开口问道:“怎么了?”小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绕着她盘旋了几圈后向着一个方向飞去。“你去哪里?”女子身下的赤豹立刻奔了出去,一路跟随小鸟的指引。
一人一豹在小鸟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山崖下。见小鸟停下,赤豹的脚步也缓了下来。女子一惊,轻轻地“咦”了一声。
草丛中躺着一个棕发的少年,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恢复了意识之后,乐无异首先感受到的是隐隐的头疼。
视线渐渐清晰,乐无异看着透过茂密的树叶洒落下来的阳光有些恍惚,抬手捂着额头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几日前从一本古籍中偶然看到昭明与巫山或有关联,他便立刻起身来到了这里。他也是运气不好,前来巫山的途中险些与流月城之人正面遭遇。费了一番功夫彻底甩开了那些低阶祭司,乐无异才到达了巫山,但费心费力地绕了这么一大圈让他精力体力都消耗了许多。在巫山中找寻线索的时候又正赶上三日一次的魔气发作,头疼与体力透支叠加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你醒了?”
随着一道好听的声线,一张陌生的面庞出现在视野中。
乐无异一怔,盯着眼前的女子陷入了疑惑之中。
“你还好吗?从外面来的?来巫山做什么?”
在女子的追问之下,乐无异才清醒过来,开口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你是谁?”
“我是巫山神女。”
“巫山……神女?”乐无异慢慢地重复着女子的名字,猛然坐起身来,急切地问,“神女姑娘,你可知道神剑昭明的下落?”
“神剑昭明?”巫山神女沉思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听起来很是耳熟,但是没有丝毫印象。”
“……是吗。”乐无异微微垂下眼,虽然早就做好了扑空的准备,但希望真正破灭的时刻还是会难免失落。
见他神色黯淡,巫山神女微微皱起眉:“那东西对你很重要?”
乐无异慢慢地点了点头。
“抱歉,帮不上你。”巫山神女略有愧疚地低下头。
“不,神女姑娘你别在意。”乐无异连忙摇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救了我。”
巫山神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既然你是从外面来的,给我讲讲外面的情况如何?”
“啊?”
“我很久未曾离开巫山,对外界的沧海桑田亦不甚了解。难得有人能来到巫山深处,既是相逢便为缘分,给我讲讲下界现在的情况如何?”
“啊,没问题。”乐无异似乎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见过的也不是很多。不过下界真的很有趣。”
数日之后,乐无异离开了巫山,再次踏上云游四方寻找昭明的旅途。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多出了气质典雅的巫山神女。
叶海见到两人之后哈哈大笑拍着乐无异的肩膀说小子你总算开窍了眼光不错嘛,让乐无异是尴尬无比一再解释自己和巫山神女不过是同伴并非他想象的那样,而叶海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得了吧谁信啊”让乐无异只感觉无比的心塞。至于当天的晚饭忽然变成了重辣口味的让叶海几乎喷火这种小事,我们就不要在意了。
第二年的夏天乐无异和巫山神女两人一同到达了广州,波澜壮阔的海洋让两人俱是心情舒畅无比。
坐在沙滩之上静静享受着海风的吹拂,乐无异捡起一块贝壳上下抛着,说:“神女姐姐,你有什么亲人朋友吗?”
巫山神女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乐无异惊讶。
“嗯。”巫山神女将目光放远到一望无垠的海面上,“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神农神上……是我的创造者……我曾经有过一个非常喜欢的人,他一袭黑衣,总是严肃又认真,但笑起来很温柔。”随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乐无异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笑容:“现在,能称得上是我的朋友的人,大概只有无异了吧。”
“对不起神女姐姐,我不知道你……”乐无异一瞬间慌乱起来,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失落的巫山神女,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出口。
巫山神女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无异不必自责。无异你呢?你有什么样的朋友和亲人?”
“嗯。我有四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人,我和他们一起长大,可以说是像亲人一样。我还有一个哥哥,跟他失散了很久,后来才重逢。”乐无异轻声道,悄悄握住了左手手腕上的花环,“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故乡,再也没见到他们。……不过在下界的这些日子里我也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像是神女姐姐见过的叶海、采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巫山神女轻轻一笑:“若有机会,无异将你的朋友都介绍给我如何?”
“好啊。”
巫山神女微笑着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起了其他的事情:“无异,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起名字?为什么?”
“无异不是答应了要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吗?到时候你又要如何向他们介绍我?”
“直接说你是巫山神女不就行了吗……”
巫山神女闭上双目歪了歪头,柔顺的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还是给我起个名字吧。”
“这……还是不要吧。”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给偃甲起名还好,给人起名字……我还从来没起过呢。而且人的名字不能随便乱起,我可做不到那样文绉绉地选什么含有深意的字。”
“我也没那么高的要求,无异不必太紧张。”想起平日乐无异给偃甲起的那些奇特的名字,巫山神女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简洁些就好。”
“那……”乐无异将目光放到辽阔的海面上,沉寂了片刻后,轻轻开口,“……‘沧溟’,怎么样?”
“沧溟?”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就是大海的意思。神女姐姐给我的感觉,像是大海一样神秘又充满了力量。”
巫山神女微笑着闭上眼,说:“好。”
“以后,我的名字就是沧溟。”
(八) 乐无异
听到乐无异房内传来的噗通一声闷响,沧溟微微皱了皱眉头,走过去轻叩了几下门:“无异,怎么了?”
半晌无人回应。
沧溟皱起眉头,提高声音再次问了一遍,房内才传来乐无异的声音:“……沧……沧溟姐姐……我没事……”声音极不自然,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无异?”沧溟心下担忧,推开了乐无异的房门,一眼便看到乐无异捂着头趴在桌子上,额头上隐约可见汗珠。
沧溟连忙奔到乐无异身边:“无异,你怎么了?”
“没……没事,一会儿……就好……”
“……你的头痛又发作了?”
乐无异艰难地点了点头。
沧溟抿住唇,乐无异三日发作一次的头痛即便是法术也无法治愈,这等怪病让她着实惊疑了许久。
一炷香之后,头痛渐渐平息,乐无异花了点时间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事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对沧溟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沧溟姐姐,让你担心了。”
沧溟沉默着沏了一杯热茶,推到乐无异面前。待乐无异一杯好茶下肚,才皱着眉头开口:“无异,你的头痛到底是怎么回事?三日一次,每次发作一炷香的时间……这么规律……这等怪病,我闻所未闻。”
“沧溟姐姐真的不必担心,老毛病了。基本上对日常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沧溟姐姐就别在意了。”
沧溟只是疑惑地盯着他。
送走了疑惑不已的沧溟,乐无异关上房门长叹了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中取出了一颗红蓝双色、温润晶莹的珠子来。
清新又温和的气息从指尖渗入身体中,将体内剩余的不适一点点清除。
看着手中的宝珠,乐无异扬起一抹苦笑。这头痛并非什么怪病,而是魔气噬魂的表现,但这点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沧溟知道的。
乐无异很清楚,虽然有着晗光和日月珠双重的制约与抗衡,但魔气对自己魂魄的侵蚀正在一点点加重。被注入魔气之初,发作时不过会有些许隐约的不适与恶心之感,而数载之后的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这般严重的头痛。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所以乐无异很清楚魔气对自己的侵蚀究竟有多严重。按照这种速度发展下去,恐怕他早晚会变成被魔气控制的怪物,或者……死。
将右手放到胸口,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乐无异的笑容越发苦涩。
拜托了……再多给我点时间。
至少……等我找到昭明。
闭目沉默了片刻,曾经与闻人羽的对话倏忽浮现在脑海之中。
——“如果……真的有发生了意外的那一天,我就做个偃甲,把关于你们的记忆全都保存起来……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们都还存在着,曾经在一起的日子也都还存在着。”
如果……真的有了意外……
哈,一语成谶啊。
乐无异站起身来,推开门向着偃甲房走去。
沧溟发现乐无异最近有些不对劲。
虽然还是一样爱笑,一样爱动,但沧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直到一天,乐无异走到她面前,眼神闪烁地说想拜托她保管一件东西,然后将自己从来形影不离的手环放到了沧溟手中。
沧溟一惊立刻问他发生了什么,乐无异只是说自己要去西域可能会面临很大的风险,而对于自己要做什么只字未提。沧溟皱眉道既然如此我与你同去,乐无异立刻惊道那太危险。
两人俱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寸步不让,最终乐无异咬牙使出岩心玉诀,将沧溟与手环一同封印成石像,留在了桃源仙居图中。
偃甲房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光线洒进了屋内,驱赶一室黑暗。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大概是有些时间没有整理。
乐无异将目光投向偃甲房最深处,那里的座椅上,一位棕色长发、皮肤白皙的少年正闭目端坐着,嘴角似乎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笑。
乐无异走到少年面前,苦笑一声拿出温润如旧的日月珠,又抽出了一把匕首。
魂魄是记忆的载体,想让庞大冗杂的记忆长久地在一尊偃甲中留下去,分魂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这个身体在魔气的侵蚀下恐怕坚持不了多久,这样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吧?
看吧,我也是个怕死的俗人。
乐无异自嘲地笑了一声,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左胸。温热的血液喷洒在晶莹的日月珠上,乐无异使用灵药配合法术将伤口止血,随后,血红纯白两色的法阵在偃甲房中展开。
剧痛。
整个人仿佛都要被撕扯成碎片一般,从魂魄深处传来的剧痛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发黑,耳中听到的声音也模糊了起来,所有的感觉仿佛都集中到了一起,感受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乐无异紧紧咬着下唇,直到把下唇咬得渗血,垂在身侧的左手攥紧成拳,血珠从指缝间滚落。然而即便这样,他也未曾收回放在日月珠之上的右手、未曾停止法术的进行。
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禺期。
哥哥。
终年苦寒的流月城。
叶海、呼延采薇、沧溟……
广袤美丽的下界。
快乐的记忆,美好的过去,统统留下来。
还有自己所深爱的偃术,一起留下来,去帮助有需要的人吧。
光华暴涨。
待光辉消散之后,棕发的少年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右手中握着的日月珠闪烁着莹莹白光。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乐无异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而那两只披着斗篷的小龙人正担忧地站在床沿上看着他。见他醒来,两只小龙人如释负重:“……无异你总算醒了!我们快被吓死了!”
乐无异偏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暖红色。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呀!无异你快把我们吓死了!”
“三天吗……”乐无异扶着额头坐起身来,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拍打、赝月,日月珠呢?”
“在这里。”小龙人捧起晶莹的宝珠,“……无异,你真的分魂了?”
“嗯。”
“太危险了!无异,稍有不慎你就会死的呀!”
“没事,现在已经成功了。”说着乐无异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
将日月珠作为心脏放入偃甲人的胸膛,再催动法术,乐看着那与他样貌相同的少年睁开了琥珀色的双眼,乐无异欣慰地笑了起来。
少年嘴唇一动,声线亦是与他相同,唯一的区别便是语调平滑几乎没有任何感情:“……你是谁?”
顿了顿,少年又问:“我又是谁?”
“乐无异。”顿了顿,他一字一字清晰又缓慢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乐无异。”
“乐……无……异……”少年机械地重复着,似乎要将这三个字刻印到灵魂里。
“嗯,你就是乐无异。”
温和地笑了笑,他将右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光辉从指尖与额头交接的地方亮起。
他沉声道:
“我予以你三道命令。”
“一,远离流月城之争,尽量让偃术发扬光大。”
“二,不要去动那些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你只需记得,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之间曾经有着非常快乐的时光。”
“三,若我被魔气控制变成了害人的怪物,你若遇到,就杀了我。”
“还有就是……我知道现在魔气噬魂越来越严重,就算有办法能拯救烈山部,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拜托你以后替我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人间冷暖,替我以偃术帮助他人。请你,替我活下去。”
随后,他的笑容掺杂了一丝的苦涩:“最后这一个,不是命令,是我的愿望。”
“……明白……”少年低声道。
随后,他收了手,少年闭上双眼,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他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对精致的玉佩,“日”“月”两字镌刻在两半之上,拼起来正好是一个“明”。他将带有“月”字的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在少年腰侧,然后施法将记忆中不愉快的部分尽数封印。
那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分割出去的魂魄带走了大部分的记忆,故而这部分记忆现在对于他来说也是全新的。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片段,心绪也随之起伏,最终将所有阴暗的部分上锁,仅仅留下明快美好的部分,让它永远留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笑了笑,转身向偃甲房外走去。
行至门前,他停了下来,扶着门框偏转过头,微笑着对偃甲房内闭目沉睡的少年说:
“再见,乐无异。”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话。
他们都本以为,那会是唯一一次。
闭合的房门将阳光阻挡,室内重归一片黑暗。
将桃源仙居图锁在新开辟的暗格中,再将偃甲人的相关图谱交给小龙人保管,乐无异带着自己改造过的机关剑青冥百丈,毅然决然离开了静水湖。
残月悬空,黄沙无垠。
乐无异以剑为支撑,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着粗气。汗水从他脸上蜿蜒滑下,混合着血液一同滚落尘埃。在他的对面,是手执灵光寂灭、面无表情的夏夷则。
半晌,是夏夷则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不用晗光?”
乐无异略有惊讶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夏夷则。
见乐无异不答,夏夷则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用晗光?”
乐无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擦掉嘴角的殷红:“……晗光……现在不在我身边。”
“是吗。”夏夷则的声音依旧冰冷,“那么日月珠呢?”
“……也不在。”
“没有晗光,你打不过我。”冰霜在夏夷则脚下蔓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乐无异点了点头:“我知道。就算拿着晗光,夷则你有神血庇护,我胜算也不大。”
“知道这样,你还不用晗光?”
“……晗光,应该被用来保护,而不是用来无意义地争斗。”
“保护?”夏夷则挑起眉,“保护什么?”
乐无异爽朗地一笑,即便满身血迹与沙尘也没能掩盖他的飒爽:“这个,可不能告诉夷则。现在它保护的,可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啊。”
说罢,金色的光华从他身上迸发。
夏夷则神色一凛,刺骨的冰寒向外扩散。
两剑相撞,乒乒乓乓的交鸣声在空旷的大漠上回荡,飞扬的双色光华将几丈方圆内尽数照亮。
忽然响起一声金属刺入肉体的钝响,将回荡的金属交接声止住。
大量的鲜血喷洒在地上,染红一片黄沙。
乐无异微微睁大了眼睛,缓慢地低头将目光落到穿透了自己胸膛的青绿色长剑,红色的液体在深色的剑身上蜿蜒,竟有几分妖娆。
“夷……则……”乐无异抬起头想看看夏夷则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先前的大量消耗和此时的重伤让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再加上今夜天空中仅有一轮细如弯眉的残月,所能看到的仅有对方的轮廓。
到此为止了吗……
没想到……最后是死在夷则手里啊……
还没找到昭明……怎么能……甘心……
气力和灵力迅速流失,甚至连手中的武器都已经无法握住。青冥百丈锵的一声落在地上,与此同时,琥珀色的双眼缓缓闭合,一直高昂的头颅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夏夷则的脸上亦是写满惊讶,看到灵光寂灭上若隐若现的黑气后咬紧了牙。
传送术的光芒在沙漠中亮起。
闻人羽和禺期都没想到,与挚友的再次会面,见到的竟是命悬一线的他。
“夷则,你——!”闻人羽震惊地喊。
“……灵光寂灭上感染了魔气。”夏夷则简洁地说,随后施展开先天养命之阵。
禺期上前探查了一番乐无异的情况,神色一凛:“不好!小子体内的魔气……怎么发展成了如此地步?!”
“……而且……小子的魂魄是怎么回事……”
夏夷则和闻人羽闻言一怔:“无异的魂魄怎么了?”
“小子体内现在只有一魂三魄!”
两人俱是讶然。不知怎的,先前乐无异的话语在夏夷则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这个,可不能告诉夷则。现在它保护的,可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啊。”
禺期皱了皱眉,说:“现在小子魂魄不全,魔气对他的侵蚀相当严重。以他这种情况在流月城中……想不被砺罂发现绝非易事。”
“那怎么办?”闻人羽焦急道。
“禺期,这事交给你了。”夏夷则转身淡然道,快步离开了房间。
“夷则!”
禺期看着夏夷则离开的背影,抱臂叹道:“白脸小子真是给吾留了个大麻烦。”
“禺期前辈,您有办法?”
“是。”禺期点了点头,“吾借以塑造身躯的碧波琉璃灯和湘回木皆为仙家法宝,以二者之力隔绝出一个心魔无法窥探的空间,倒也不是不行。”
随后,禺期话锋一转:“但是……虽然心魔无法进入,小子体内的魔气十分棘手。吾能做到的,只有以清气助他与魔气抗衡。”
“缺失了二魂四魄……小子将来的日子,会很难过的吧。”
冬日的新雪将山河染上素洁之色,群山环绕中的湖泊已经结上一层薄冰,反射着阳光仿若嵌在山间的一颗宝石。湖中心被结界包围的居所一片宁静,浑天仪转动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寂然无声。
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身着黑白两色偃师服的棕发少年伸了个懒腰,将右手搭在眉际遮挡眼光:“下雪了啊……”
两只小龙人从一旁一蹦一跳地来到少年身边,仰头对他说:“无异,早上好。”
少年微笑着回答,笑容温暖仿若阳光:“嗯,早上好。”
.
“……大概,就是这些了。”
待这个漫长的故事讲完,连谢衣为两人新沏的热茶都已经变凉。乐无异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纵然当初心绪起伏,或愉悦或悲伤,但不论是希望亦或是绝望,都已经是无法再触及的过去,现在谈及,更多的已是怀念和唏嘘。
谢衣微微一笑:“师父的过去还真是跌宕起伏,其中还有着那么多常人连想都不敢的奇迹。”
“现在这么一看,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
谢衣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师父,伸出手来。”
“怎么了?”虽然不解他的用意,但乐无异依言照做。手中被放入了一个略有些冰凉的东西,乐无异微微一怔,双手仔细地在它表面摩挲,于脑海中勾画它的样子。
这质感……是玉?
还有上面的花纹……字?月?
所感受、所勾勒出的样子与熟悉的物件越发相似,乐无异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这是……凝魂珏?”
“不是。”谢衣轻笑着摇了摇头,“师父再看看它的背面。”
闻言乐无异将手中的玉佩翻转过来,同样一点点在脑海中勾画出图案。
“这个是……”乐无异惊讶地说,“我的纹章?”
“嗯。”谢衣点了点头,“师父可还记得我在海市买到的那两块玉?”
“记得。”
“这几日我左右闲来无事,便将那两块玉打磨成了一对玉佩。凝魂珏的样子我十分喜欢,便仿造着将玉佩做成了这样,但自作主张在背后放上了师父和我的纹章。”
“这样啊。”
“海市的那位老丈曾讲,这种玉,可令有情人两情不渝。”
乐无异闭上眼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我想一定会的。”
“现在日月珠将我们的魂魄彼此相连,共享了生命,我们两个大概是没办法分开了。”
“那不是正好吗。”谢衣说着站起身来。
剩下的话语消失在了贴合的唇瓣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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