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桃源梦

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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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5万字

关键词:原作接续;逆养成

排雷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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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桃源梦

初遇时,他比他多走过近百年冬夏;
后来啊,他一点点追平了这个时差;
再相逢,他比他多出了百余岁年华。

0.序

东升的旭日抛洒出温暖而柔和的明光,轻轻唤醒了青翠环抱中的朗德寨。扛锄抱箩的男女从家中走向田地,平淡忙碌而充实的一天即将就此开始。三两早起的儿童在阡陌间追逐,一路飘荡的嬉笑与悠远的鸟鸣唱和,共同奏响祥和的乐章。

山明水秀之中,一人从地平线处静静走来,披着一身熹微的晨光,仿佛自天际漫步而来的仙人。

在田间耕作的人觉察到了有客来访,抬起头来看到那抹熟悉的蓝衣后露出一个满怀敬意的真诚的笑,唤道:“乐大师。”

来人笑着向他们颔首,琥珀色的眼眸中暖光融融,如雪的长发随着行走的动作微微飘荡。人们这才注意到,来者并非如往日般只身一人,一个幼小的孩子蜷缩在他的怀中睡得香甜。

“乐大师,这是?”

他只是笑了笑,问道:“请问寨老现在可在家?我有些事情想拜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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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大师想让这孩子在这里住下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若真如乐大师所说,这孩子刚失去父母,只怕是……”寨老摩挲着粗陶制的杯子,注视着熟睡中的孩童的目光中满是长辈的怜惜。约莫三四岁的幼童安静地睡着,干净无暇的可爱面庞让人很容易就心生好感。

“这点您大可放心,他不会给您和别人带来麻烦的。在他能照顾自己之前,我也会经常来这里。”

“乐大师这是哪里的话,难不成我们还照顾不好一个小孩子?我刚才的意思,是怕这孩子刚遭逢大变,不肯接受别人的接近啊。”

对面的人沉默了下去,一只手轻柔地抚着孩童的脊背,眼睑半阖恰到好处地隐去了眼光的波动。半晌之后,他轻声答:“不会的。”声音虽轻,却很是肯定。

寨老定定地注视着这一大一小两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叹,道:“那就这么定了。乐大师尽可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麻烦您了。”

“乐大师这么多年来为我们寨做了那么多,这么点小请求,怎么称得上是麻烦?”寨老呵呵一笑,“能得乐大师如此青睐,这孩子也是有福之人啊。”

孩童背上的手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动作。他摇了摇头,声音似乎有些低落:“他的父母有恩于我,可在他们遇险时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眼见着似乎触及了对方的痛处,寨老干咳一声,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嘴角轻轻勾起,极尽温柔的暖光在宛若琥珀的眼瞳中流淌,他轻柔地将孩童的碎发拨开,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美好的珍宝。

“谢衣。他叫谢衣。”

一 灿若瑶芳

时近晌午,阳光明亮得略有些刺眼,还未长出繁叶的树木自然无法提供多少隐蔽,稀疏的枝条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在男童脸上使他的神色也变得有几分莫测。谢衣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树下,怀中抱着一把对于四五岁孩童来说还太大的扫帚,仰头不知在眺望些什么。

笃笃的叩门声不紧不慢地响了三下,惊醒了神游天外的谢衣,他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穿过了院子,用力推开了稍显沉重的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孩,身穿朗德寨中最常见的蓝色粗布衣裙,一只手提着一个篮子,另一只手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见到谢衣来开门,她扬起一个真诚的笑容:“阿衣,我们来啦。”

“彩云姐姐。”来者并非自己所期待的,谢衣眼神微微一暗,但仍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点微小的情绪波动没能逃过风彩云的眼睛,女孩笑了笑,带着点狡黠,打趣道:“怎么啦,看到我不开心?难道阿衣想见到的不是我?嗯,让我猜猜,阿衣最想见到的人是谁呢?……是无异哥哥吧?没见到无异哥哥阿衣很失望?”

连珠炮般的一串自言自语让谢衣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不开心。”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女孩手中的篮子,谢衣立刻转移话题:“彩云姐姐今天来干什么?”

一只手牵着妹妹腾不出空,风彩云只能晃了晃那个盖着花布的篮子,歪头笑道:“今天阿娘和阿爹都在地里忙,所以换我来给你送饭。”

“谢谢。”谢衣连忙道谢,想接过对方手中的篮子,却被风彩云出言阻止:“哎,很沉的,我提着就好。”见谢衣仍伸着手,她又补充道:“我怎么说都比你大了这么多,你也喊我一声姐姐,当姐姐的哪有欺负弟弟的道理。”谢衣只好作罢,侧身让开门口,邀对方进屋。

跨过了门槛,风彩云仿佛才发现谢衣怀中抱着的扫帚一般吃了一惊:“阿衣你在扫地?”

“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才多大呀,这种事情干嘛不找我们来帮忙?”

“大家帮了我太多了,我不想再麻烦你们。”
一日的三餐也好,时常的关怀也罢,朗德寨的居民们毫不吝惜地将人间的温暖赠予了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孩童,让他欣喜、感动,甚至不知所措。因此,他更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而虚耗邻里的善意,哪怕一点点也好,让他为他们分担点什么,都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有时他会想,这就是家乡吧。
比起长辈语焉不详的出生地,朗德寨给他的感觉才更符合所谓家乡。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房屋,风彩云将篮子往桌子上一放,转过身来屈起手指在谢衣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谢衣怔愣,疑惑地对上女孩似乎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的眼神。

“什么麻烦,还把我们当外人是不是?”风彩云弯下腰,气鼓鼓地点着谢衣的额头,“小小年纪整天想三想四的,你这样很容易变成小老头的哎你知不知道?如果来个眼睛看不见只能听的人,绝对不会相信你今年才五岁!”

被风彩云好一顿数落,谢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眨了眨眼,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呃?”

“真是的,无异那么有趣的一个人,怎么教出了阿衣你这么个死板无趣的小老头。”风彩云一边嘟囔一边将篮中的饭菜取出摆好,及其简单的家常菜色,没有什么精致讲究的造型,也没有令人垂涎三尺的浓香,但透着一股亲切,“吃饭!筷子在哪里?”

看着风彩云将妹妹抱上凳子坐好,谢衣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跟不上这位强势的姐姐的思路:“……啊?”

看着他一副呆掉了的样子,风彩云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啊什么啊呀,最近阿爹阿娘很忙,中午是不回来吃饭的。你也要吃午饭,我和阿霞也要吃午饭,反正也要跑这一趟,一起吃又怎么了?无异经常来这里,我想应该不至于筷子就只有你自己的吧?”

一番解释总算让谢衣回过神来,仔细一看桌子上的饭菜确实比平日邻里送来的要多上不少,他连忙点头,向着厨房跑去:“我去拿。”

风彩云无奈地重重呼了口气,她实在是不明白明明同样才四五岁大,谢衣就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把自己整得老气横秋,而自己的妹妹和隔壁的小鬼金凡就只会流着口水吵着要点心。

正感慨着,谢衣的声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彩云姐姐,你要喝茶吗?”

“别费那个力气啦,烧水很麻烦也很危险的,你再不回来阿霞就要饿疯了。”显然是对姐姐对自己的抹黑感到了不满,风彩霞狠狠拽了拽风彩云的衣角,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瞪了她一眼,而后者只是微笑着在唇前竖起食指,让她不要做声。

话音落后谢衣就跑了回来,除了餐具外还稳稳地端着一盘玲珑剔透的昙花冻。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的点心牢牢地吸引了风彩霞的目光,在谢衣将盘子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那目光几乎都快凝成实体了。

“彩云姐姐、阿霞,来尝尝这个。”

风彩云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把玩着筷子,小木棍有节奏地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无异做的?”

“嗯。”谢衣用力地点了点头,“非常好吃!”

“我当然知道无异的手艺很好。”风彩云耸了耸肩笑道,“不过……每次无异回来都会给你做一大堆点心,无异和阿衣的关系可真好呀。”

午饭过后,风彩云一把抢过了谢衣手中的扫帚,嫌弃一般地把他向一旁赶:“去去去,陪阿霞玩去,那丫头要是磕了碰了我拿你是问。”

“可是……”被风彩霞抓着胳膊投以期待的目光,这对姐妹一强硬一怀柔的攻势让谢衣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但仍在挣扎。

“可是什么呀可是,别以为我不知道无异给你做了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儿。”风彩云一边打扫一边数落,瞥到了谢衣的一脸纠结,她毅然决然搬出了杀手锏,“无异不是让你跟我们好好相处吗?他也说过希望你玩得开心吧?”

谢衣只好乖乖听话,从自己屋内拿出了几只偃甲小动物,逗得风彩霞眼睛亮如星辰。风彩云看着两人笑了笑,唰唰的扫地声为孩童悦耳的欢笑伴奏。

“哎,对了。”风彩云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回首望向谢衣,扬起了一抹融合了向往与喜悦的笑。

“无异快回来了吧。”

确实很快。
就在他们这场对话的第二天午后。

那时候谢衣与风家的姐妹,还有年龄相仿的金凡、苗天明,正一起在田间的小路上做游戏。先是听到了远处的大人们喊了一声乐大师,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那一袭蓝白衣袍的银发人带着微笑一步步走来,步履不急不缓。

“无异哥哥!”
耐不住性子的苗天明和金凡立刻跑了过去,一左一右拉着乐无异的手叽叽喳喳吵得像枝头雀跃的小鸟,连乐无异肩头的金色小鸟也仿佛受到他们的感染,蹦蹦跳跳地鸣叫着;风彩霞本来也想跟着,却一个没留神被石子绊倒,扑倒在地上眼看着就要咧嘴大哭,吓得风彩云连忙把她抱起来安慰。

看到熟悉的身影逐渐接近,谢衣心中自然也是欣喜不已,但却没有表现得像伙伴们那样急切,只是快步走到了乐无异面前,抬头唤道:“无异。”

“阿衣,好久不见。”乐无异笑得更加温柔,琥珀色的眼睛中仿佛有阳光在涌动,“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跟大家相处得还愉快吗?”

“嗯,大家对我都很好。”谢衣点了点头。

“啊~为什么每次无异哥哥来了第一个肯定先问阿衣的情况。”苗天明夸张地嚷了起来,“无异哥哥偏心!”

“好啦好啦,没忘了你们。”乐无异笑着摇了摇头,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纸包,从里面拆出了样式独特的面点,“这叫巨胜奴,是在西域很受欢迎的一种小吃。”

“无异哥哥最好了!”两个男孩立刻一人抓过一个吃得不亦乐乎,本来还泫然欲泣的风彩霞在美食面前也破涕为笑。大人们看着这一大五小和乐融融的场面莞尔一笑,孩童真诚的笑容总是有着最强的感染力,重新投入农作时身体仿佛都更加有了力量。

乐无异的每次到来都会让朗德寨的孩子们开心无比,他总是会带来一些有趣的东西,也许是某地的特色小吃,也许是山上奇异的花草,也许是集市上新奇的手工制品,不是什么贵重的礼品,却能让孩子们由此展开对外面广阔世界的联想。

寨中那几个孩童非常喜欢乐无异,这已经成为了大人们的共识。恰逢农忙时节,连午饭都选择在田头解决的父母们往往为如何管好这几个活泼好动一刻不停的小家伙而头疼,而乐无异回到静水湖的这几天,他们找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解决方案。

平易近人的大偃师果然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就如同多年来的那样。于是翌日太阳高悬的时候,静水湖旁三四个成人才能勉强合抱的大树下,多出了几个安静的聆听者,乐无异放松地倚树而坐,手中轻柔地疏离着金鸟灿烂的羽毛,慢慢讲述着外面的大千世界。

他本就是说话风趣之人,不算短的生命中也少不了传奇经历,从未离开过群山环抱的村寨的孩童们听得满脸向往,山外望也望不见的天地仿佛散发着迷人的色彩。

终于,一个逸闻讲述完毕后,苗天明猛地坐直了身体,大声说:“无异哥哥,你带我们出去玩玩吧!我们知道馋鸡可以变成很厉害的大鸟,一天的时间肯定够我们出去玩一趟再回来的!”

“嗯?”乐无异歪头看向他,轻笑了一下,“你们现在都太小,还不急。等你们长大了,有的是机会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长大了是长大了,现在是现在呀。”男孩显然不想这么放弃,眼中的恳切都要溢出来了,“无异哥哥,求你了,带我们去看看吧。”

金凡也扑上来,抱住乐无异的一条胳膊恳求道:“无异哥哥,你最好了,你一定会答应我们的,对不对?”

“外面可是很危险的。”乐无异笑着摇头,“我答应过你们父母要照看好你们。”

“不是还有你在吗?无异哥哥那么厉害,谁能伤害到我们?”

“哈,我可是知道你们的逃跑能力有多强,去年天明的阿爹和阿娘就直到晚饭的时间才发现你偷偷跑去河边玩了吧?”

“如果你带我们去外面玩的话,我们保证绝不乱跑,绝对不给无异哥哥添乱!”

看着这两个小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乐无异也不禁无奈,连忙寻求援助:“我看也就你们两个想出去吧?彩云、彩霞和阿衣都没说什么。”

“这、其实……”风彩云绞着手指,目光四处扫视就是不看乐无异,为了维持一群孩子中最年长最成熟的气度,她方才一直没有做声,此刻被提及,她便也鼓起了勇气,“我……我也想去看看……”书本里的天地,乐无异口中的世界,她的向往其实不比两个男孩子少。

见姐姐表了态,风彩霞也忙跟上一句:“阿霞、阿霞要跟姐姐一起!”

眼见着几个人纷纷站好了队,乐无异深深地感到了何为“孤立无援”,于是他把目标对准了最后一个沉默的孩子:“……那,阿衣你怎么想?”

“我?”被点到名的孩子只是歪了歪头,“无异怎么安排都好。”

“什么嘛,阿衣根本没说到底想不想去。”抱怨了一下这个答案的模棱两可,金凡又全力以赴施展撒娇之术,“无异哥哥,求你了。”

此起彼伏的恳求声中,乐无异笑得越发无奈和难以招架,正当他苦恼着怎样才能转移这些小鬼的注意力的时候,谢衣平静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那就去看看吧。”

乐无异重新将目光转了过去,谢衣扬起微笑,漆黑的眼睛直直地迎上投注过来的目光。

“我相信无异会保护我们。”

乐无异先是一怔,随后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投降:“好吧。”还不等终于磨出了胜利的小家伙们发出欢呼,他又补充了一句,十分认真:“不过,必须答应我,一定要听我的话,谁都不许乱跑。”

满口答应了乐无异的约法三章,冰蓝色的鹏鸟载着一大五小冲上了湛蓝的天空。乐无异选择的目的地是一个位处商道上的不大不小的城镇,虽没有宝马雕车香满路的繁华,但往来的商旅已足够从未走出南疆青山的孩子们惊奇不已。安全起见,乐无异在他们每人手腕上都设了一道法术,让他可以精确地感应到每人所在之地。

乐无异带着他们在集市中闲逛,任何一个小摊似乎都能引起他们无限的兴趣,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乐无异耐心地给他们一一讲解,注意到了谢衣异常的平静,问:“阿衣,怎么了?”

他蹲下身与谢衣平视,毫无疑问对方是高兴的,但他没能在对方眼中找到与伙伴们相似的新奇与兴奋:“你不喜欢这里?”

“不,很喜欢。”谢衣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乐无异仍想再问,却被苗天明拉着去了另外的小摊。

几人一路走来几乎将所有小吃买了个遍,最后乐无异领着人手一个糖人的一群小孩子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休息。虽然被叮嘱了不许离开视线范围,但得到了可以自由行动的许可后,孩子们显然更加兴奋。乐无异看了看打闹起来的苗天明和金凡,又瞧了瞧抱着妹妹哼起小调的风彩云,最终将目光落在站到了一旁的花树下的谢衣身上。

那是一棵一人多高的桃花树,或许是来得太迟,满树的芬芳已经凋零了大半,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色彩。谢衣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胳膊向着枝头未落的花朵,只可惜孩童的个子连最矮的桠杈都无法触及。

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还未等谢衣反应过来,自己与枝头的距离就迅速拉近。看着近在咫尺的桃花,他微微一怔,转过头去便对上一张温和的笑脸。

“阿衣,可别贪心。”乐无异轻声笑道。

闻言谢衣便将目光重新投向满树芬芳,他伸出手拨开眼前的枝杈,满脸认真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本就摇摇欲坠的花朵因此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地撒了树下的两人一身。

鉴于已是满地落红,找到几朵仍盛放在最美姿态的花朵花了谢衣一点功夫,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一小段枝条,再次回过头去,迎上乐无异的双眼。琥珀色的双眼盈满了温柔的阳光,如雪般素洁的长发上停滞着几片粉嫩的花瓣,一瞬间让谢衣有点恍惚,竟生出一种“就该如此”的想法。

谢衣拧了拧身子,在乐无异的臂弯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郑重地将那枝桃花送到乐无异面前:“无异,这个送给你。”

“给我的?”乐无异显然有一点惊讶。

“嗯。”谢衣认真地点了点头,“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二 授

偃甲船在静水湖中分波缓行,荡开一层层泛白的浪花,打破了水面如镜的安宁。谢衣盘腿坐在船头,腿上摊着一本书,一只手摩挲着纸页上的文字,另一只手托着腮。他视线投往的方向是一片碧绿的莲叶,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许多荷花的花蕾,箭一样地直指天空。

谢衣就那样静静地呆坐着,任由船只慢悠悠地飘向那片碧莲,偶尔吓得三五在船只前方嬉戏的游鱼猛然散开消失在湖水深处。

半晌之后,谢衣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低头看向腿上翻过一页的《诗经》。

式微,式微,胡不归?*

谢衣歪了歪头,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轻读着,讼毕,他再次抬起了头,发现小船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莲叶之间,伸出手去就能摸到那深绿色的叶片。谢衣合上书趴到船边,戳了戳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花蕾,设计巧妙的偃甲船并未因他的移动而偏了重心。

谢衣专注地拨弄着这个不走运的花蕾,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一会儿叹息看起来还有好久才会开更别提莲蓬,一会儿感慨无异栽下这些荷叶荷花后就从来没管过能长得这么好真是不可思议,半晌后终于放过手中的倒霉鬼,长舒一口气后仰面躺在了船中。

天朗气清,白云悠悠。谢衣摸了摸被自己扔到一旁的《诗经》,那原本是属于乐无异的,眼神再度放空。

那一天,他和年龄相仿的金凡、风彩霞正在寨口的树下游戏,白发苍苍神态慈祥的寨老不知何时走向了他们身边,笑呵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问他愿不愿意去学堂。六七岁的孩子也到了该念书的年龄,这个提议完全合乎情理,但他却愣了愣,轻声答,让我再考虑一下。

寨老听闻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点头道那么你要好好考虑,随后便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悠悠地走开。金凡猛地勾住他的脖子,大笑了两声后嚷嚷着什么看吧果然学堂那种地方能闷死人连阿衣都不愿意去。谢衣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却默默地有了一个打算。

第二天他就去静水湖找了乐无异。

银发的大偃师似乎对他的突然登门毫不意外,只是微笑着向他问好,亲切而熟稔仿佛见到了家人。

他开门见山,说,无异,你教我读书写字吧。

那一天的一整个下午谢衣都是在静水湖中度过的,他端坐在桌后,面前摊开一本有了些许年头的《诗经》,乐无异坐在他的身侧,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一字一句地引导他念诵那些古老的民谣。

在静水湖用过晚餐之后,乐无异送他回到了朗德寨的家里,分别前乐无异将那刻印了岁月的书籍放到他手中,孩子气地眨了眨眼,笑道,这本只是暂时借你。

直到现在谢衣也不明白乐无异那句话到底有什么含义。他曾去问过苗天明的奶奶,后者幼时也曾被乐无异教导着识文断字,同样是以《诗经》为起始,但那时乐无异却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书册送给了懵懂的孩童。

也许这一本对无异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吧。
谢衣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远远地飘来了熟悉的声音,谢衣翻身坐起,出色的目力让他一眼就看到了岸上大声呼唤他的风彩霞。偃甲船转过一个弯,以与方才截然相反的速度靠近了湖岸。

“怎么了?”船只刚刚停好,谢衣就跳了下来,双脚稳稳地踏上坚实的地面。

“阿衣,你又从学堂逃出来了?”风彩霞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吃惊,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谢衣摊了摊手,表示这话冤枉:“先生说我可以走的。”

“真的吗?”风彩霞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但想了想往日里大人们口中一再提及的谢衣是个神童的话题,点了点头,“是不是只要学得好,先生就会让我们出来玩?”

“谁知道呢。”谢衣不置可否。

乐无异常年在外,自然无法完全担下教谢衣读书写字的责任,虽然略有不愿,谢衣最终仍是去了朗德寨的学堂。在学堂里谢衣的表现堪称完美无瑕,同龄人一知半解的诗文在他面前根本不成问题,连一向严苛的先生也曾捋着胡须夸赞他孺子可教。

“阿衣,你教我写字好不好?”风彩霞眨了眨眼,水灵灵的眸子中写满了渴望。

这个请求让谢衣略感意外:“你年龄还小,明年就可以去学堂了,不用急这几天。”

“可是……你、阿凡哥哥、天明哥哥都去学堂了。”风彩霞低下头,看起来有点失落,“你们都读了好多好多书,我会不会追不上你们……”

“那……我先教你写几个简单的字吧。”谢衣捡起一根树枝,找了一片平整的地面蹲下,风彩云紧紧跟着,生怕他变卦。

一切准备就绪,谢衣反倒不知从何处开始才好,思考了一下后,问:“阿霞,你想学什么?”

“阿衣当初先学的什么?”风彩云反问。

“我吗?无异第一个教我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你也先教我写我的名字吧。”

树枝在土地上缓缓划动,男孩写得认真,女童看得仔细,一时间安静无比,只有悠远的鸟鸣间或响起。一笔一划地写完后,谢衣将树枝放到风彩霞手中,示意她自己试一试。女童紧张地捏着树枝一点一点地摹写着那三个并不简单的字,一旁无所事事的谢衣便又开始神游天外。

他还记得那天乐无异少见地露出了略显羞赧的表情,抓了抓头发低声道自己的字可不好看,又嘀咕着什么早知道让夷则先写个字帖,神色灵动鲜活好似少年。
他还记得那天静水湖静谧的居室中,乐无异握着他的手,缓慢而认真地写下他的名字,银发偃师的侧脸仿佛散发着微光,琥珀色的眼瞳中流露出极大的郑重。

他第一个学会写的是“谢衣”。
第二个是“乐无异”。

几日后谢衣终于明白了乐无异之言的含义。

房门被叩响的时候时近傍晚,农田中耕作的居民还未归家,因此开门前谢衣心中就隐隐有了猜测,看到门外带着熟悉笑容的偃师后更是喜上眉梢。

“无异。”

馋鸡兴奋地鸣叫着从乐无异肩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了谢衣怀里,扇着翅膀仿佛在打招呼。谢衣拉着乐无异的手向屋内走去,两人一问一答地交流着近况。

进了屋后,乐无异忽然神秘地一笑,说:“阿衣,有个礼物送给你。”

配合地摆出一副好奇与渴望的表情,谢衣问:“什么东西?”

乐无异从偃甲盒中取出一个布包,轻轻地打开放到桌上,推到谢衣面前。

是一本崭新的《诗经》。
装订精致又结实;上好的纸质,摸起来格外舒适;封面上的字金钩铁画,一看便是书法大家所为。

“这……”

“上次给你用的那本太旧了,我手上又没有新的,所以只能暂时让你用旧的凑合一下。”乐无异笑着解释。

“这是无异特地去买的吗?”谢衣惊讶地问。

“也不算是吧……”乐无异笑了笑,让谢衣感觉他仿佛看到对面之人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仔细一看,银发的偃师仍是笑得自信又温柔,“在长安的时候想起来了这件事,正好顺路。”

谢衣小心翼翼地翻到自己将要读的篇目,大小适当的字体看起来也格外轻松。乐无异凝望着神色认真的谢衣,孩童轻声的朗诵自然不可能逃过偃师出色的听觉。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卫风中的《木瓜》。

听着听着,乐无异心中猛然升起一丝诧异。

这才不到两个月,平日里还有学堂的课业,阿衣学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时如白驹过隙,厚厚的书册也被翻过一页页,孩童的个子在半年的时间内也长高了不少,与日俱增的却也不仅限于此。

“阿衣,阿衣——”

友人拖长了声音的呼唤将谢衣从书中唤起,他抬头看着眼前动作神态都不同的三人,疑惑地问了句什么事。

“难得今天不用去学堂,你就别光闷在这里看书了行不行?”看清了谢衣手中的书籍,金凡夸张地把额头砸在手心里,“又来了……天天翻来覆去地看同一本书你都不会烦的吗?”

谢衣将视线移回手中的《诗经》,在主人的精心保护下,即便几乎手不释卷,每一张纸的每一寸都未曾受到半点污损。他摇了摇头,在金凡抱怨前抢先开了口:“有事吗?”

“都说了今天不用去学堂,很难得,不好好玩一把怎么行?”苗天明一把拽起谢衣,“走啦走啦,一起玩去。”被友人强硬地拖走,谢衣连忙抓住差点滑落在地的书籍,抗议的话也淹没在了其他人讨论今天玩什么的声音里。

也不知谁先提议,四人玩起了扮演的游戏,树枝石块在孩童的眼中变作了神兵利器,笑闹声中演绎着自己心目中的神话传奇。

啪地一声打断了进攻过来的树枝,苗天明看着两位“手下败将”格外得意:“哈哈,我赢了!”第一个退场的金凡一脸愤愤不平,而谢衣握着折断了十分平静,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场“决斗”的输赢。

抹了抹鼻子,苗天明转向一旁观战的风彩霞,语气中满是炫耀:“阿霞,怎么样,我厉害吧?你看,阿凡和阿衣都不是我的对手呢!”

谁知风彩霞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点都不厉害,天明哥哥差远了。”

正在得意劲头上的孩童怎能容忍这样的打击,他立刻诘问:“那你说谁厉害?”

“无异哥哥呀。”风彩霞眼睛都亮了起来,兴奋地比划着,“前天,我和姐姐上山去摘蘑菇,可是我们迷路了。这时候忽然跳出来一只大老虎,它的嘴有这——么大!”

被她的故事吸引了的三人连忙问:“那后来呢?”

“我和姐姐都吓坏了,是无异哥哥救了我们。无异哥哥的剑可厉害了,唰唰唰地几下子就打跑了那只老虎。”说到激动的地方,风彩霞站起来,握拳做了几个用剑劈砍的动作,“要我说的话,最厉害的人绝对是无异哥哥!天明哥哥你敢对付老虎吗?”

“别别别,我可不敢跟无异哥哥比。”苗天明连连摇头,随后他挠了挠头发,问,“不过……无异哥哥到底用了多久才变得这么厉害的呀?就算比不上无异哥哥,赶上无异哥哥的一半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以后我一定会变得更厉害的!”

“我也是,我以后一定比天明你厉害!”金凡也信心满满地说。

“才不可能!”
“就会!”

无视了两人没有营养的拌嘴,风彩霞看向了没怎么说话的谢衣,问:“阿衣,你不想变厉害吗?”

尽管心中早有了答案,谢衣仍是反问:“为什么一定要变厉害?”

“变厉害了大家才会佩服你呀。你看咱们寨里被称作勇士的人,还有无异哥哥,大家多尊敬他们。”

“只是这样而已吗?”

“还能有什么吗?”风彩云苦恼地想了想,灵光一现,“对了,我问过无异哥哥,他说……让我想想……他说,只有自己足够厉害了,才能保护别人,尤其是……自己最重要的人?还是自己的亲人?我记不太清了……”

变强才有能力去保护啊。
无异,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呢。

谢衣在心中微微一笑。

当日下午,谢衣再次轻车熟路地闯入了静水湖湖心小岛上与世隔绝的院落。主厅与卧房都没能找到想见的那个人,谢衣有些失望,后院中徘徊着考虑乐无异是否正好外出时,终于在高高的观景台上看见了那银色的一抹。

远远望去,银发的偃师正倚着栏杆小憩,年轻的面庞像是笼罩了一层祥和的微光。他的坐姿一如既往的随意,一只手中还捏着一卷书籍,其上绘着密密麻麻的图纹。

谢衣一时间有些呆愣,恍惚中偃师的银发仿佛染上了深棕,蓝白两色的素洁衣袍也换做一袭蓝衣。

谢衣猛然惊醒,眨了眨眼睛再次凝望,偃师依旧素白如雪,方才的一瞬不过是他的错觉。

摇了摇头甩掉这个奇怪的念头,谢衣踏上了观景台的升降机,抵达高台的时候乐无异已经被机械的声音唤醒。

“阿衣,你来了。”乐无异向他露出笑容,如初春的阳光般温暖又不刺目。

谢衣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目光四处乱扫,不经意间被乐无异手边的图籍吸引,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其上形似叶片的图纹格外怪异。

顺着谢衣凝固的目光看过去,乐无异也是一怔,随后笑着摇了摇那卷古籍:“别人送的。”随后他状似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阿衣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想起了此行的目的,谢衣凝视着乐无异的眼睛,郑重地开口:“无异,教我练武吧。”

“怎么突然想了这个?”

“你是不是跟阿霞说过,只有自己足够强,才有能力保护别人?”

“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这就是我的理由。”谢衣握紧了拳,坚毅的表情不似一个才六七岁的孩童。

我想保护对我好的善良的人们。
我也想保护……你。

乐无异认真地直视着谢衣的双眼,半晌后展开一个淡淡的微笑。

“可不许半途而废啊。”

*取自《国风·邶风·式微》,应该算是诗经中比较经典的一篇了吧2333

三 似梦如真

油纸被熟练地打开,包裹其中的糕点暴露在期待的目光中,随着一声“请吧”的许可,迫不及待的孩童们迅速抓起精致的美食送入口中,恰到好处的甜度与回味无穷的口感令他们带着满足的笑容发出衷心的赞叹。

“无异做的糕点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小小的一包糕点很快便被分食干净,谢衣将油纸叠好收齐,看着几位好友眼睛笑成一轮弯月,不禁也受其感染,心中渐渐涨满知足的喜悦。

苗天明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向后仰靠在参天古木粗壮的树干上,优哉游哉的神色就像是吃饱喝足后晒着暖融融的阳光睡午觉的猫。忽然间他似乎灵光一现,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安安静静拿出书来的谢衣:“阿衣,无异一般遇到什么的时候心情比较好?”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谢衣一头雾水,于是他挑着眉毛毫不犹豫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疑惑:“什么?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就是了,这很重要!”苗天明似乎是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但可惜那种神态对一个八岁的孩童来说实在是有难度,最终的效果看起来十分惹人发笑。

“你不说为什么,我就不答。”早就摸清了好友一惊一乍的性子,谢衣淡定地跟他打太极。

见谢衣态度坚决,苗天明只好投降:“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娘心情好的时候就会给我做点心吃,所以我想无异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点心的吧?如果无异经常开心的话,咱们就能经常有点心可吃了。”

一番牵强无比的发言惹得风彩云噗嗤笑了出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无异只要回来天天给阿衣做点心,哪里需要非得等心情好的时候。”

“无异天天给阿衣做点心?!”金凡猛地坐直了身子,惊讶地看着谢衣,在后者点头承认的时候把眼睛瞪得更大,发出了一声“哀嚎”,“我也想要天天吃到无异做的点心啊——”

“你和阿衣谁更乖巧?你和阿衣谁更聪明?你和阿衣谁更让人省心?”风彩云淡定地捅出一刀又一刀,“你看,这么比较下来,无异会更喜欢谁?”

“我知道,我知道——无异就是特别喜欢阿衣——”金凡翻了个白眼,一脸我放弃我认输的表情,“除了爹啊娘啊爷爷奶奶等亲人,我还真没怎么见过一个人能对别人这么好。”

谢衣几不可查地身体一僵。

短暂的休憩时光很快便结束了,学堂的钟声飘过半个寨里落入几人耳中。在苗天明和金凡的抱怨与“惨叫”中,风彩云笑着将几人的东西利落地收拾好,准确地交到每个人手中,然后用不容违抗的语气催他们立刻去学堂。

看着苗天明、金凡和风彩霞笑闹着走远,风彩云总算是舒了口气,正打算起身去农田帮父母,衣衫忽然被拉住。她看向阻止了自己立刻离去的男童,被学堂老先生给予了特殊权利的孩子此刻正一脸的认真与凝重。

“彩云姐姐……”他踌躇着,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阿衣?”

“我……有事想问彩云姐姐。”

砧板上的调味品在刀锋下分成整齐的小块,经过了精心处理的新鲜野蘑菇浸泡在清澈的水中轻轻浮动,柴火成功又安全地燃着,许久未曾使用过的灶台迎来了这样一次意外的工作。身着布裙的少女面带微笑,手把手的教导着一脸认真的男童,调料被小心翼翼地投入水中与菌片混在一起,随着温度的升高渐渐交融。

谢衣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锅中食物,神情凝重地仿佛在盯着随时会跳起来伤人的怪物。他全神贯注身体紧绷的样子让风彩云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颈,风彩云说:“不用这么紧张,又不会突然炸掉。”

谢衣谨慎地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移开视线。知晓这个乖巧又成熟的孩子在某些事情上意外的固执,风彩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也就随他去了。

搬来凳子坐下,望着锅前的谢衣,风彩云心中大感有趣。当初被无比认真地喊住的时候,她是有那么一小会儿被震住了的,但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想回报乐无异对自己的好——之后,她不禁莞尔。

野菌汤的主意是她替谢衣想出来的,材料易得、制作简单、味道鲜美、滋补养身,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不让它成为最佳选择。所有的蘑菇都是她带着谢衣去附近的山上亲自采来的,经过了精心挑选的原材料每一朵都是饱满又厚实。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锅中的水沸腾了起来,一个个气泡接二连三地从锅底升起,飞速窜到水面破裂。调料与蘑菇逐渐交融,香气散发出来,由淡淡渐趋馥郁。谢衣紧绷的表情渐渐也随之缓和下来。

在风彩云的指导下熄了灶台的火然后将菌汤倒入小坛中,谢衣轻轻倒出一点尝了尝,鲜美的味道让他唇角洋溢出笑容。他向风彩云郑重地道了谢,换来少女的忍俊不禁。就在这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嬉闹欢笑声,三个身影冲进了屋子。

“好香呀!”
“阿衣阿衣你在干什么?”

从学堂归来的三人一眼便看到了谢衣面前热气袅袅的小坛,好奇地凑上来一看发出了惊叹。

“哇,是蘑菇汤!我爷爷和奶奶也经常喝的。”
“阿衣这是你做的吗?”
“好香呀,阿衣我们可以尝尝吗?”

伙伴们的一拥而上吓了谢衣一跳,他连忙护住汤坛,交集地说:“不行,不行!这是给无异的!”

“别那么小气嘛阿衣。”
“阿衣你有那么一大坛可以给无异呢,我们就尝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眼见着伙伴们闪着双眼就要凑过来,谢衣连忙将坛子抱在怀里拼命摇头:“不行,不给,一点也不给,这是无异的。”

难得见到谢衣如此孩子气的一面,风彩云心中大感有趣,故意忽视了谢衣投向自己的求救的眼神,等到一向冷静的孩子急得满脸通红的时候才出声介入这场孩子间的角力:“你们几个,先生教你们的难道是强人所难吗?这可不是好孩子该有的行为。这是阿衣特意做给无异的,有重要意义哦。”

闻言三人一惊,连忙缩了回去,低着头小声说着对不起,谢衣连忙回答没关系。

风彩云笑道:“好啦,如果你们真的想喝蘑菇汤的话,下次我给你们做,怎么样?”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笑得更加灿烂:“或者说……请无异来做?”

看着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风彩云忍不住在内心感慨了一声果然还都是小鬼,然后转向谢衣:“阿衣,把汤给无异送过去吧,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嗯。”谢衣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汤坛放进篮子。见状苗天明三人立刻要求同去,四人一同风风火火地向着静水湖的方向跑去。

偃甲船分波破浪靠近了湖中央的居所,精巧宏伟的浑天仪运转不息。谢衣轻车熟路地跑进了居所,令他意外的是,乐无异并不在家。

不死心的谢衣仔仔细细地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确实没有那个银发偃师的身影。就在他即将开始第三遍搜寻的时候,跑出去询问在静水湖旁劳作的居民的金凡和苗天明回来了,带来了乐无异一早乘着他养的那只大鸟离开了的消息,听居民的描述,似乎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捧着尚有余温的汤坛离开了静水湖,谢衣的心中说不上来的失望,同伴们安慰的话语不断地灌入耳中,却没有一个字能真正撞进心里。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向耕作的老伯再次确认的时候,老伯擦了擦汗笑得和蔼又自豪,说,乐大师一直这样,经常刚回来还没坐稳就又被叫走了。
随后,脸上带着岁月沧桑足迹的老人长舒一口气,絮絮叨叨地又讲了许多有关那个银发偃师的话题。
他一手修建的造福了全寨居民的偃甲,他精湛的不知斩杀了多少袭击寨民的野兽的剑术,他亲切和蔼从不拿捏架子的性格……

谢衣静静地听着,那些事迹在寨民们的口口相传中已经成为了传奇,有多少夸大多少事实已经无从考据,但他笃信他当得上如斯赞誉。

只是有些不甘。
只是不明白为何明明在他人眼里已经亲密无间,但却隐约有着似乎是被刻意划下的距离。

回望碧波粼粼的静水湖,美轮美奂的居所静静地坐落在中央,占据了不小面积的莲叶莲花随着水波与微风轻轻摇动。

他不知为何有了种奇怪的想法,隐隐约约觉得,从前的静水湖并非这个样貌。

冰蓝色的鹏鸟飞进静水湖的范围时已是深夜,像是怕打扰到夜的寂静,鹏鸟只是微弱地鸣叫,似乎是在向背上的饲主抗议长途跋涉的疲劳。

深谙自家鲲鹏秉性的乐无异笑了笑,一整日不是全神贯注的修缮就是风吹日晒的奔波也让他疲惫不堪,但声音一如既往的满溢着活力与阳光:“好馋鸡,今天辛苦你了,明天给你烤猪腿。”听到鹏鸟再一次的轻鸣后,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好好好,两条,两条烤猪腿。”

说话间已经逼近湖心的居所,下降到一定高度后冰蓝色巨鸟的身影在光华中消融,白发偃师灵巧又轻盈地落在地上,金鸟停上了肩头。

还没等他再安抚一下脾气愈发大了的鲲鹏,混杂着焦急与如释重负的声音响了起来。

“乐大师,您可算回来了!”

急慌慌跑来的是朗德寨的一位居民,乐无异清楚地记得他就住在谢衣隔壁,平日里对后者照顾有加。往日里豪迈爽朗的中年人一反常态的一脸忧虑与着急,令乐无异不禁生出一丝担心。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乐大师,阿衣那孩子,出事了!”

大门被嘭的一生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直扑床榻,守在床边、暂时照顾谢衣的隔壁阿婆连忙让开位子。寨民心目中一向阳光地笑着的乐无异罕见地漏出了惊慌的神情,迅速用法术为谢衣检查了一番,然后从随身的偃甲包里翻找起来,动作略有些手忙脚乱。

阿婆默不作声地向门口移动,向随后赶来的气喘吁吁的男子投过去询问的目光,紧接着两人小声交流起来。方才过来的时候,男子已经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乐无异。蘑菇中毒,在群山环绕的朗德寨并不算稀奇事,寨里的巫医也常备着解毒药,一般情况下最终都是虚惊一场,顶多在床上多躺几天。只是今日谢衣似乎中毒较深,常用的药物使了个遍也没有太大起色,而乐无异及其好友所赠送的特制药又早已用尽。

幸好身上还有一瓶百花丹参,乐无异定了定神,小心地给谢衣喂了下去,微微舒了一口气。

感谢并送走了邻居之后,乐无异在床榻旁坐下,动作轻柔地替谢衣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刚刚喝下的灵药似乎还没有起效,紧闭双眼的孩子脸色苍白依旧,前往巫山请求帮助的馋鸡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来,一切都让他始终无法真正放心。

夜又回归了寂静,似乎是怕打扰孩子的休憩,室内连灯都没有点,只有从窗内倾泻进来的月华提供了微弱的照明。乐无异眉头微锁,凝视着谢衣还算平静的面庞,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半晌之后,他从偃甲包中取出一把小刀,寒光在手臂上一闪,带出刺目的红。
温热的液体流入孩子苍白的唇,柔和的灵力随之一同传递。

世间仿佛一片迷蒙,无光无声。
忽然之间,头顶上亮起微芒,随后迅速扩大照亮了万物。

他似乎立在一个水池之央,远处冰雪绵延远接苍穹,湖面却泛着道道涟漪没有半点冰霜,此时虽然晴空万里但朔风依旧。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丝暖意从头顶落下,环绕着身躯尽己所能地驱散了一寸严寒。紧接着,一丝丝、一缕缕、一道道的温暖如同一场骤雨,迅速隔绝了凛冽的寒风。

他想看看这份令人心安的温暖从何而来,睁开眼后却惊讶得失了声。

温热的赤色液体不停地落下,却没有迅速地扩散消融在晶莹的池水中,而是反常地汇聚在他身周,颜色愈来愈深。
雪白发色琥珀眼瞳的青年立在及腰的池水中,腕上整齐的割口中涌出刺目又温热的红。

“……的没事了吗?”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哎呀,小叶子你连我们都信不过吗?”

“普通毒蘑菇而已,乐兄用百草丹参解毒在前,割血渡灵在后,若还有什么意外,那才叫有问题。”

“可是他……你们也知道的,终归不是——”
“唔……”

床上孩童发出的声音打断屋内人的交谈,乐无异连忙扑到床边将谢衣扶起来,端起一旁温度正好的水给后者喂了几口。他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了?”

视线仍然有些模糊,眨了几次眼后才能看清眼前的事物,谢衣略带疑惑地抬起头,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乐无异写满关怀的面庞,在往后是坐在桌旁、显然比乐无异轻松许多的夏夷则和阿阮——乐无异的至交。

发生了什么?
苏醒过来的记忆飞速略过昨日的一切,捧着汤坛回家的他不甘地一直等啊等,直到汤汁冰凉尝起来再也没有半分鲜美。为了让乐无异到来时可以直接喝到美味,那罐蘑菇汤被他凉了又温,一次又一次试温中,一坛菌汤竟被他自己喝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后来?后来……夜色渐深,他愈发困乏,眼前也逐渐出现了奇奇怪怪的图景,恶心胸闷的感觉也越来越重。本想打盆水来洗洗脸清醒一下,但却连水盆都拿不稳,头重脚轻地栽倒在了地上……

“没事,我很好。”谢衣尽量让自己笑得与往常一样,内心却五味杂陈——自己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是吗,那就好。”乐无异如释重负,脑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缓下来。顿了顿,他问:“你怎么突然想吃野蘑菇?”

“我……”谢衣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攥起,不过几息的时间,他又抬起头,眼神是超越了年龄的坚定,“无异,我想报答你。”

“报答?”意料外的字眼让乐无异略有惊讶。

“无异对我很好,我不想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好,这样的感觉……很奇怪。”谢衣斟酌着字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可是我……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说到最后孩童神色低落,目光一同下移。

乐无异一怔,眉宇渐渐染上笑意。偃师灵巧的手落在孩童乌黑的发上,随后将其紧紧拥入怀中。

“你到底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告诉你对一个人好就是为了求得‘报答’?”
“你如今生活在这里,按照自己的想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四 孰假孰真

气转周天,灵灌百骸。

孩童细嫩的双手缓慢而精准地捏过一个又一个法诀,手心翠绿的光芒越来越亮,由飘忽隐没的萤光逐渐变作星辰碎片般的明辉。

五行生克,亦摧亦塑。

光芒化作利箭,随着男孩猛地向前挥出的手飞出,径直撞上远处几乎与他同高的巨石。嘭地一声巨响,碎石与飞尘同时向着四周爆开,惊得林中群鸟齐飞。

石块落地之声比飞鸟振翅之音停下得要早很多,谢衣凝望着碎了近一半的岩石,脸上无喜无悲,手上的一点残辉在闪动了两下后彻底消散。

“哇!阿衣太棒了!”
“好厉害!”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谢衣有了一瞬间的错愕,他连忙转过头去,入眼的是兴奋得脸都有些泛红的好友们。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谢衣竟觉得有些窘迫,就像是精心布置的恶作剧被大人一眼看破一样,虽然他明白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根本没有觉得难为情的理由。

“我们刚来。”
“阿衣,你练了多久才练得这么厉害的呀?”
“这些法术是无异教你的吗?我也想学,你能帮我求求无异吗?”
“我也想我也想!等我也学会了,谁也没法欺负我和爹娘了!”
“说不定自己上山都不用担心了。要是来了野兽,看我怎么收拾它!嘿哈!”

眼见着好友们马上就要自顾自地开展一场表演,谢衣连忙提高了声音打断他们:“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们来看你练法术。”风彩霞解释道。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为了不打扰寨民,他还特意按照一条安全的道路跑到了山里来,虽然离寨子并不远,甚至在这里还能清晰地看到寨里最大最高的建筑,但也算得上隐蔽了;除了这层考量,他也确实不想让无关的人看到自己使用法术的样子——一种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

“阿阮姐姐告诉我们的。”金凡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十分干脆地暴露了同伴。

“阿阮前辈吗……”谢衣并不觉得意外,他自己的猜测也不外乎阿阮与叶海两人。

苗天明又发了问:“阿衣,你还没回答我呢,这些法术都是无异教你的?无异懂得可真多。”

出乎三人意料的,谢衣摇了摇头:“是阿阮前辈教我的。”

“咦?不是无异?”这个答案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嗯。一开始我也是求无异教我的。”谢衣点了点头,回忆起当初的事情,眉间浮上一点困惑,“但无异说他灵力属金,我灵力属木,金克木,于教导不利,不如让同样木属性灵力的阿阮前辈来教我,那样会事半功倍。”

三人一知半解地哦了一声。

谢衣抬起手,指尖又亮起翠绿的幽光,柔和地闪烁着,看得伙伴们惊奇不已拍手叫好。

乐无异的说辞合情合理,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阿阮的教导尽心尽力,夏夷则的提点醍醐灌顶,他对这两位指导者没有半点不满,学习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让二人一再夸赞他天赋超群。但是他仍是会有遗憾,遗憾为什么来教导他法术一途的不是乐无异。

“喂,阿衣。”不知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苗天明笑得颇有几分狡黠,“你的法术能打多远?”

“不知道。”

“那——”苗天明笑嘻嘻地指向了天空中飞过的一只鸟儿,“阿衣能把那个打下来吗?”

“无缘无故不要肆意伤害生灵。”谢衣一本正经地回答,“况且这个距离我大概也打不到。”

苗天明显然不会轻言放弃:“可是阿衣你就不想试试自己能打多远吗?百丈之外取恶人性命,多帅气啊!”

金凡也开始帮腔:“对呀,阿衣,试试吧。你不想打活的,那棵死树如何?”

谢衣顺着好友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棵碗口粗的枯树突兀地立在贫瘠的山崖上,四周也尽是荒草干枝。那个地方向来鲜有生灵经过,不必担心伤及无辜,在心中估摸了一下距离后,谢衣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碧色灵光在同伴们的欢呼声中跳起,迅速变亮膨胀,手指粗的光线在脚下盘旋缠绕,交织着绘出生机勃勃的繁复法阵。伙伴们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光辉中心的孩童,天真的眼眸中写满了向往与佩服。
口诀的最后一个字落地,耀眼的光华化作流星直冲目标。咔的一声巨响,枯木早已僵直的尸体呻吟着倒下,顺着山崖滚落,扬起一路的烟尘。

尝试的成功让谢衣扬起了笑容,朋友的惊呼与赞叹响彻林间,但他敏锐的听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响,被压抑的吸气声与草叶被拨动之音——显然是人而不是野兽。

“谁在那里?!”谢衣厉喝,指向草丛的右手再度亮起碧芒,“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算什么君子!出来,否则——”

“别!别!别打我!”一声“惨叫”响了起来,随后草丛一阵窸窣,一个比风彩霞还年幼的男童连滚带爬地撞到了四人面前。

看清这人的脸后,金凡忍不住撇了撇嘴:“阿荣,怎么又是你?”

来者顶着一头一身的草叶,脸上还沾了尘土,着实狼狈不堪,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死死盯着谢衣的手,直至光辉消散才松了一口气,但眼中仍然留着恐惧与惊慌。

“说吧,你来到底干什么?”风彩霞没好气地问。见对方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她更加不耐烦:“喂,你结巴什么?再不说,阿衣就打你!”

“别——!”阿荣的声音可称得上凄厉的惨叫,“——爹娘说的没错,乐无异就是个妖怪!”话说得太急太快让他脸都涨得通红,换了口气后,他不等几人发怒,盯着谢衣:“你再跟着他,早晚变成小妖怪!”

一石惊起千层浪。
比起好友们个个撸袖子要揍人的激动情状,谢衣显得格外冷静。他直视着阿荣的眼睛,吐字清晰掷地有声:“无异不是妖怪。”

阿荣听闻立即便要反驳,但却被谢衣的眼神震慑,平静之下是寒霜般的冰冷,仿佛冬日凛风冻结一切——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眼神。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但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嚷道:“又不会老,又不会死,还会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妖术,木头都能让他捣鼓成精,不是妖怪是什么!”

“无异哥哥才不是妖怪!”
“你找打是不是?”
“奶奶说过,无异哥哥是住在静水湖的神仙,帮了我们寨子一代代的人呢。你看,阿衣当初就是无异救下来的。”

“是他救的?谁看见了?”阿荣嗤之以鼻,“谁知道他救了你是为了什么,指不定你爹娘都是那家伙害死的呢!”

“住口——!!”
厉喝镇住了全场,男童身上忽然迸发的威压让吵吵嚷嚷的几人立刻安静了下来。谢衣紧紧攥着拳头,微低着头,身体紧绷,像是在极力忍耐。其余几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等着他打破沉默。

“无异不是妖怪,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终谢衣只是再次抛出了那句话,没有辩解,也没有斥责,只是简简单单地阐明了自己的态度。随后他转身就走,在这里再待哪怕一息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寨中的居民对乐无异的看法一直存在迥乎不同的两种,这点他再清楚不过。阿荣受其父母影响极深,对乐无异一直抱着厌恶又恐惧的态度,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不会强迫别人必须接受自己的想法,但同样也不会听别人一再诋毁自己珍存于心中的阳光。

阿荣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你逃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行走的步伐变成了奔跑。顾不上教训出言不逊的家伙,风彩霞三人连忙追着谢衣向着朗德寨跑去。

仿佛听不到好友们担心的呼唤,谢衣只是一味地奔跑。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刻薄的话语如同尖刀,准确地刺中了心中松动的角落。

他也有疑惑,为何一人能对无亲无故的另一人这般好,但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让他不要深究下去。
他从来不是逃避的人,但唯独关于那个人,让他一再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什么脆弱不堪的平衡。

恶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心中强硬地生根发芽,无声无息。

谢衣忽然觉得周围充满了讨论的声音,善意的、恶意的,满满的全是关于他与乐无异。

听到他犹豫着出口的疑问后,寨老沧桑的面容上闪过一次错愕,然后被全然的惋惜与无奈替代:“……孩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谢衣斟酌着字句,学堂里最棘手的课业也没让他有丝毫迟疑,但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不知如何作答,“……我想知道我爹娘的事情。还有……和无异之间……”

寨老的沉默更加令谢衣坐立不安,一向被夸赞沉稳矜持的他头一次显得如此急躁多动。半晌之后,寨老一声长叹,开始娓娓道来。在寨老不急不缓的叙述中,谢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渐渐攥起,眼神闪烁不定。

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寨老不禁再次叹息。乐无异鲜少提及自己与友人的过去,方才的复述也是寨老在他的支支吾吾中提取的重点。尽管没有详细的解说,他也能通过乐无异对其的尊敬与向往,在心中描绘出一对光风霁月、心怀苍生的侠客。

“……没能帮到你的父母,这么多年来,无异一直很自责。你也知道,无异他太善良了。”寨老呷了口半凉的茶水,放下茶杯后慈爱地揉了揉谢衣的头,他相信对面这个年近九岁的孩童能理解这一切,“阿衣,你可别怪他。他一直在努力给你最好的一切。”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离开了寨老的家,谢衣立刻走向了静水湖。

他必须去问一问。
他必须听到他的答案。

步子越来越快,疾走很快便转变成了狂奔,一路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

别人的话语他可以不在意,别人的闲言他可以一笑之,他只想听一听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他现在只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书房的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惊起了沉浸于书册中的乐无异,被吵到的金色鸟儿不满地鸣叫一声后翻了个身继续瞌睡。门口气喘吁吁的孩童让偃师略有诧异,但后者立刻又绽开了一如既往的阳光笑容。

“阿衣。”

不顾一切的狂奔让谢衣有些气短,但他顾不及调息,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后开门见山,从未有过的急切:“——无异,我父母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到了乐无异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无数感情,复杂得他一时无法解析,紧接着光辉熠熠的琥珀色眸子暗了下去,目光移开不再与自己对视。乐无异的反应让谢衣屏住了呼吸。

“对不起……”

他不知道银发偃师到底想到了什么,才会露出那样让人无法看懂的表情。偃师灵巧优美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到现在这种时刻他居然还有闲心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

“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低沉的尾音被摔门的巨大声响吞没,短时间内被两度摧残的木门吱呀呀呻吟着弹回小小的角度,琥珀眼瞳的偃师一脸错愕,站起身来不知是追是留。本在酣睡的鲲鹏不知何时已经清醒,飞到主人的肩头担心地轻啄他的面庞。

“……没事的,馋鸡。”乐无异抬手抚了抚馋鸡的头,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一味的奔跑只是为了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地方。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已经深入青山,几步之遥的地方是一弯清澈晶莹的泉水,叮咚作响的流水声格外悦耳动听。

谢衣在水边坐下,深深地呼吸着,因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渐渐恢复了颜色。他现在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好像有无数不同的声音在争执,撕扯着他的意识,越是想要静下心来脑中便越吵闹。

不知过了过久他才平静了下来,望着潺潺流动的泉水开始神游天外,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走过。银发的偃师似乎占据了最重要的部分,微笑着端出他最爱的饭菜与糕点、荡着舟与他一同在藕花深处采摘莲蓬、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二人的名字、耐心细致地教导他挥剑用刀的动作……

他自己都惊讶竟然能将那些琐事记得如此清晰。

为什么会这样不甘心?他扪心自问。亲口听到乐无异的道歉时,他竟没有半点怨恨与愤懑,心中反倒满涨着不甘与失望。他不甘心一切的好意都只是所谓“补偿”。心底深处有微弱的声音在挣扎着呐喊不是这样,但现实似乎与他的期望背道相驰。

他忽然很想去问一问,问一问那个被他珍存于心中最无瑕角落中的人,他眼中的他到底是什么。

有鸟儿落在了谢衣身旁,大着胆子轻轻啄了啄他的手背。沉浸于思绪中的谢衣烦躁地挥了挥手,吓得鸟儿振翅远飞。

半沉的夕阳隐到了山后,漫天繁星点亮了漆黑的夜空。纷乱的思绪终于清晰,心中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响,盖过了所有杂乱的迷茫。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他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
不是值得同情的挚友遗孤,不是对其有愧的故人之子,而是可以放松谈笑的独立的人。

坚定了信念后,谢衣猛然回想起先前自己失礼的举动,“回去道歉,然后再好好谈一谈”的念头第一时间跃了出来。长时间维持同一动作让腿酸麻了起来,谢衣跺了跺脚,天色让他惊讶无比,他居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想着要快点回去以防别人担心,谢衣赶紧跑了起来,但幽暗的山林仿佛漆黑的迷宫,方向的辨别无比困难,三转两拐就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很显然,他迷路了。

第一次这么彻底的迷路,谢衣没有慌张,简单地辨认除了方向后便向着朗德寨的方向摸索着前进,小心翼翼地避免惊扰林中的野兽。虽然他出色的法术已经自保,但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探索的过程很是艰难,难以回避的磕磕碰碰让他变得狼狈。他前进得实在很缓慢,仿佛没有边际的黑暗更是令人恐惧不安。

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鸟鸣,谢衣微惊,张望了一下便看到了自黑暗中飞出的金鸟。金鸟看见他后欣喜无比,落在他的肩上大声鸣叫起来。

“馋鸡?”

鲲鹏的出现让谢衣的心狂跳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馋鸡飞来的方向,紧张地期待着。

昏暗的林间先是亮起模模糊糊的微光,很快便亮了起来,那是一盏灯笼,提灯之人正是他最想见的那人。

“阿衣!”

心心念念的白发偃师匆匆跑到了身前,谢衣却一时语塞,想好了的千言万语全都堵在了喉咙中。他只好看着乐无异在自己面前半跪下身子,紧张地检查他是否受伤。

仔仔细细地看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发现严重的损伤,乐无异如释重负,按着谢衣的肩膀低下头,轻声念叨着:“太好了,你没事……”不等谢衣说什么,乐无异便一把将他拥入怀中,耳边回荡的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让谢衣更加惊讶。

“阿衣,对不起……以后无论如何别这样一声不吭地跑掉了,拜托……”

谢衣轻轻从乐无异怀中退开,白发的偃师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与焦虑,脸上还显出了一丝憔悴——显然是苦苦寻找已久。现在的乐无异不像是寨民口中如谪仙般的大偃师,反倒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兄长。这样不寻常的样子让谢衣惊讶无比。

无异在担心我。

他凝视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那般炽热而真挚,让他眼前再次闪现过许多画面,与现在重叠。

温柔阳光的笑容、真挚清澈的眼眸、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些难道都只是出于愧疚与自责?
这些怎可能只是出于愧疚与自责!

“……无异!”

喉咙有些干涩,出口的话语带上了丝丝颤音。被呼唤的人与他直视,乐无异在与孩子们对话时总是喜欢或坐或蹲,为的是让视线与他们齐平,现在正好能让谢衣微微俯视,从这个角度来看,青年的面庞意外地显出了几分稚嫩。

“刚才的事情对不起,我……”话已出口便没了收回的余地,顿了顿,谢衣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一时……想不通。”

乐无异脸上漾开一个淡淡的笑容,灵巧的手覆上谢衣的头,轻轻揉了揉。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等谢衣回应,乐无异站起身来向着他伸出手:“阿衣,我们回家吧。”

“嗯。”

一大一小的手牵在一起,闪烁跳跃的灯火照亮了回家的山路。

谢衣望着渐渐显出轮廓的朗德寨,脸上带着自己都没能发现的笑容。

我究竟算你什么人的询问被他吞回了肚中,问题的答案并非必须以语言表达。

若非珍重之人,怎会在他生病时于床榻边彻夜陪伴,又怎会在他迷失林间时提灯苦寻?

五 何处归

时如白驹过隙,对于到底在朗德寨度过了几个春秋,谢衣自己也并不清楚。读书、习武、摆弄偃甲,日子一直平淡而充实,令人心中洋溢着丝丝满足与幸福。

偃甲船划破静水湖平滑如镜的水面,在湖心居所的微型码头旁停靠,结界被人通过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像是石子落入水中。

谢衣轻车熟路地向着偃甲房走去,行至半路便与出来迎接的乐无异会了面,来者报以微笑,轻唤了他的名字后转身带起了路,一切一如既往。

两人行至偃甲房,有关今日练习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桌案上摊开的图谱翻到了上次结束时阅读了一半的那一页,一杯清茶置于一侧,恰好是起坐与翻书时不会碰倒的距离。每次到来前,乐无异都会将偃甲房整理成最方便的样子,就连茶水都晾到了最适于入口的温度。最初的几次,谢衣每每都会诧异,一番珍重地感谢惹得乐无异笑出声来。久而久之倒是习惯了对方的体贴,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感谢。

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的案几,谢衣开口打破两人间不需语言的默契:“无异。”

“嗯?”听到呼唤的乐无异转过身,向着立在门口的孩童扬起笑容。后者下意识抓了抓头发似乎有点苦恼,乐无异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等他想好如何开口。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谢衣将一直收在怀中的喜帖拿出,递向了乐无异:“无异,这是彩云姐姐让我给你的。”

乐无异接过那张大红的喜帖,细细浏览的同时谢衣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彩云姐姐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她希望到时候无异也能去看看。彩云姐姐还说了,无异你曾经帮过她那么多次,这样重要的事情如果有无异在场那再好不过,她想借这个机会对你说声谢谢。”

想起了来之前风彩云郑重无比的请求,谢衣不禁觉得有点头疼。朗德寨的居民们世代皆知乐无异行踪飘忽不定,因此纵然乐无异深受寨民爱戴,也鲜少有人邀请他去参加什么庆典喜事。所以,当风彩云前来拜托谢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实在拗不过风彩云的执着,最终仍是松了口。

于是怎么把允诺之事变成现实成为了现在谢衣最头疼的事情。

一方面,他希望乐无异可以答应,有记忆以来,除非正好赶上回静水湖闲居的日子,乐无异从未参加过任何称得上热闹的活动,平日里虽然待人亲切但总是有着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谢衣希望借这样一个活动,能让乐无异也感染几分活气,让自己更了解他一些;另一方面,作为朗德寨里最了解乐无异的人,他比其余人更明白乐无异看似洒脱的生活实则多么辛苦,对方那善良温柔又不擅长拒绝的性格带来了太多奔波劳碌,这让谢衣更不想给对方再带来任何麻烦。

正当他纠结着,乐无异轻轻一笑,说:“这是好事啊,我会去的。”

没想到乐无异答应得那么爽快,谢衣脱口而出:“会给你添麻烦吗?”见乐无异投来迷惑的目光,谢衣补充道:“你一直很忙,有时甚至要半夜离开静水湖。如果彩云姐姐成亲会给你带来麻烦的话,无异你就不要勉强,彩云姐姐那边我会解释的,她能理解你。”

“你一直担心的是这个?”乐无异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哀嚎,像极了小孩子,“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我还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阿衣,能请你帮我回复彩云吗?她会邀请我,我真的很高兴。”

顿了顿,乐无异逗弄着肩头的馋鸡,目光投向了窗外:“我都不记得上次有人邀请我是什么时候了。二十年前?五十年前?转眼间彩云也已经要成家了,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时间……真快啊……

谢衣不禁愣了愣。

他凝望着乐无异的侧脸,后者的笑容没有染上半丝阴霾,若说与平日的不同,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沧桑与怀念。

那一瞬间,谢衣忽然感觉自己和那自己置于心中最重要之处的人离得很远。

他有太多他所不知道的过往。
他有太多他无法触及的回忆。

多久了呢?
无异他活了多久?
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多久?
而我才了解他多少……

结界被触动的声音惊醒了各自沉浸在思绪中两人,乐无异笑了笑嘱咐谢衣安心留在书房读书,随后便前去迎接来客。

沉浸于书海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谢衣决定稍作歇息,起身活动起有些僵硬的手脚。随意地漫步到窗边后他向外面眺望,庭院中观景台上相谈的两人吸引了他的视线,出色的目力帮助他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银发的偃师指尖夹着一块糕点,逗弄着桌上的金色鸟儿,目光落在手边这伴随多年的妖兽身上,偶尔才会抬头给予对面之人一瞥;对面的青年坐姿随意,若放在家教严格的大户人家定然会被斥责,但此情此景反倒显得无比潇洒。

“哎,想不到眨眼间,连风家的大丫头都要成亲了啊。”

听到对面之人语调夸张得过分的感叹,乐无异笑了笑:“叶海前辈已经近十年没去过朗德寨了,不记得了吗?”

“有那么久吗?”叶海显然对这个数字有点惊讶,“我不是常来你这儿吗。”

“是常来静水湖,但每次都是直接到静水湖来,从来不经过朗德寨。”乐无异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也确实很像叶海前辈会做的事。”妖的时间比起人来太长太长,往往对他们来说很短的岁月人间已经沧海桑田。

叶海只当乐无异又在隐晦地笑他忘性大,手中折扇一收,啪地轻轻敲在了后者额头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笑我啊。”这个熟稔的小动作乐无异只是报之一笑,反倒是一旁埋头大快朵颐的馋鸡猛然跳了起来对着叶海的脑袋一顿狂啄。两妖之间一场诡异的混战就此展开,看的乐无异也忍不住笑到肩膀发抖。

见乐无异笑得开怀,酣战的两妖倒也停了下来。叶海用折扇轻敲手心,摇头叹道:“这家伙,现在可就只认准了你了,好歹当初他们母子住的是我的地方,真是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乐无异没有接话,大概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所以干脆岔开了话题:“彩云成亲的时候叶海前辈会来吗?”

“我就不去了。”叶海摇了摇头,“我不像你,朗德寨的寨民对我的印象大约也就是你的友人而已,去与不去,没有太大差别。况且,上次见那丫头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不点,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乐无异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新的点心逗弄着馋鸡。叶海看了看银发偃师带着笑意的神情,又向院落中投去一瞥,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乐小子,以前的那些事,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打算告诉他?”

“对。”回答得十分干脆又坚决,“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他不该继续被前尘所拖,他理应遵从本心而活。”

叶海微微皱眉,想起了两年前那孩子自己提出的学习偃术的请求,冥冥之中一些事情似乎早已注定。

“而且……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这一世,我不希望他再与烈山部有什么牵扯。”

思及银发偃师在过去的岁月中做的一切,叶海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乐小子,你做了那么多,他却一无所知——这样值得吗?”

“只要他能行愿做之事、习愿学之业、去愿往之地,与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共度此生,这一切就都值得。”

“你倒是想得洒脱。”叶海只感觉又想叹气了,时间已经将当初阳光而莽撞的少年打磨,当初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似乎也已经沉淀。沉默了片刻,他问:“乐小子,你说实话,若他喜欢上了别人,你真能如自己所说般毫无芥蒂?”

“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我无权干涉。更何况,我还是尽早从他的生活中淡去为妙。”将最后一小块糕点轻轻抛起,引得馋鸡飞扑着叼住,乐无异将头抬起,暖如琥珀的眼眸毫无遮拦地迎接对面投来的疑惑,“叶海前辈,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便好,又何必说破?”

叶海没再出声,只是将视线移向了院落。他敢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乐无异的担忧,但作为与那两人都有着匪浅交情的友人,他也不愿目睹再一次无奈的错过。他能隐约感受到症结何在,但偏偏事情只能由他们自己去想通。

罢了,也许终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分明最在意的都是彼此啊……

风彩云成亲的那天,整个朗德寨都沉浸在了欢乐的气氛中,虽没有十里红妆彩车骏马,但也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谢衣等孩童也换上了新装,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兴奋非常。

乐无异赶来的时间不早不晚,还带来了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灯。山峦层层叠叠,溪流落错期间,荡舟碧波间的男女连眉目都生动无比,堪称巧夺天工。

往日里开朗外向的女孩面染红云,繁复的华服、特殊的时刻无一不让她生出腼腆之情;新郎是同寨的一个认真踏实的小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一片祝福中也微微红了脸。

淳朴的山寨里没有太多必须遵守的繁文缛节,于是一向喜欢粘着乐无异的孩子们拉着他围坐在不引人注目但又足够近的角落里,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看着发生的一切。

天色渐暗,执手共度一生的仪式顺利进行,恭贺声里的新人深情地互相凝望,觥筹交错中气氛推向高潮。

平日里少见的佳肴美酒让孩子们几乎看花了眼,高昂的兴致下更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乐无异笑着接下新人的敬酒,山间自酿的酒水有着略显粗劣的味道,与他曾尝过的仙露琼浆自然无法比拟,但一杯下肚也给身体注入了一股温暖与感动。

看着仰慕乐大师神采的寨民借机一次次前来敬酒,不似风彩霞等人兴奋的谢衣忍不住皱了皱眉,轻轻拉住了乐无异的衣袖:“无异,别喝太多。”虽然目前为止乐无异总能滴水不漏地婉拒,但热情的寨民们也不像是会这样轻易放弃,这不由得谢衣不担心。

“阿衣是在担心我吗?”乐无异冲着谢衣一笑。

看着乐无异丝毫没有重视之意,谢衣不免有些焦急:“喝醉了很难受,对身体也不好。”

“嗯,我明白。”乐无异揉了揉谢衣的发,将手中的酒杯推给了金鸟模样的鲲鹏,“我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谢衣张口正要说什么,话头就已经被激动的伙伴抢去。金凡晃了晃乐无异的胳膊,问:“无异哥哥,娘说两个人一旦成了亲就是一个新的家了,就要永远在一起了,彩霞姐姐现在是不是就有了新的家了?”

“嗯,是呀。”

“成了亲就要永远在一起,所以必须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成亲,对不对?”苗天明也加入了话题。

“对,跟自己不喜欢的人成亲会让两个人每天都不开心。”

“那,无异哥哥,你一直没成亲,是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吗?”风彩霞歪着头问道。

有些突兀的问题让乐无异微微一愣,随后他摇了摇头:“有。”

显然一石激起千层浪,三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咦?无异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一定是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人吧?”
“无异为什么没跟她成亲?”

谢衣眨了眨眼睛,似乎有许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却又消散得无影无踪,只能怔怔地盯着银发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乐无异只是淡淡地笑:“时间过去太久,我也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他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三人止步,正当他们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又有人前来敬酒,迫使他们不得不中断了话题。谢衣望着笑容堪称完美的银发偃师,心中奇异的感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注意到了这次乐无异没有再拒绝敬来的酒。

时至深夜,宾客们开始渐渐离去,一桌的残羹冷炙显得有几分狼藉。人群的散去让谢衣松了口气,走过去推了推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的乐无异,在他耳边轻唤。

“无异,结束了。”

“……嗯?”年轻的面庞从臂弯中露出,半睁的琥珀色眸子好似蒙了一层雾气,泛红的脸颊更是醉态的证明。

谢衣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想把乐无异拉起:“无异,回去吧。”

“嗯,好。”乐无异乖顺地点了点头,此时的笑容奇异地添了一丝任性与傻气,站起来后有些摇晃,被谢衣赶忙扶住。

这酒量也太差了……

谢衣忍不住在内心长叹,任命地将乐无异大部分重量移到了自己身上,拜平日的训练所赐,年仅十二岁的他被一个成年男子当做拐杖虽然有点吃力但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乐无异衣袖上明晃晃的水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位置,恰好是方才他睡着时压着的地方。

无异……哭了吗?

这个认知让谢衣脚步一滞。回想起今日发生过的事情,谢衣很容易便想到了这大概与那个神秘的乐无异喜欢之人脱不了干系。

正当他怔愣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乐无异模糊的声音。

“……,我们,回家吧。”

六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谢衣望着阴沉如墨的天空,脑海中不知不觉便浮现出了这首诗。无论从时节还是天气来看,似乎都相当的符合。

糟糕的天气容易让人的心情也变得不妙,尤其是今日他难得有机会与乐无异一同上山采集制作偃甲所需的木材,偏偏被这突如其来的雨云打断了所有的安排。明明还不到盛夏,天气却如此多变,不得不让人又烦躁又无奈。

谢衣趴在窗口向外眺望着,肆虐的狂风摧残着树木的枝丫,静水湖的水面上也激起了层层波浪,那一片碧绿的莲叶互相推搡着,似乎有几分岌岌可危。

唧唧的清脆鸟鸣在耳畔响起,紧接着肩膀上多出了一份熟悉的重量,谢衣侧过头注视着金色的妖鸟,后者似乎也因为沉闷的天气而有些无精打采。

“馋鸡,你也不喜欢下雨吗?”

通晓人性的灵妖坚定地鸣叫几声,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般扇着翅膀跳了跳。谢衣被它夸张的行为逗笑,熟稔地伸手逗弄着鲲鹏的拟态。

“你是被无异赶出来了吗?”回想起重要之人正在做的事情,谢衣轻声问,但心中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推论。馋鸡愤愤地啄上谢衣的脸颊,力度控制得刚刚好。

“好啦好啦,馋鸡,我错了还不行吗?”让馋鸡这么一番闹腾,谢衣的心情反倒变好了不少。他梳了梳鲲鹏柔顺的金羽,从窗户边起身:“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帮上无异什么忙吧。”

乐无异正在准备祭祀的用品。

谢衣矗立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银发青年忙碌的背影。青年手下的动作不急不缓,神色一片平静坦然,谢衣猜测,那是走过了太多起起落落的岁月后所沉淀出的对过往的铭记而看淡。谢衣就那样扶门而站,一言不发,直至被凝望的人首先打破了宁静。

“阿衣,有什么事吗?”说话时乐无异手下的动作不停,只是回过头给了谢衣一个短暂的微笑,然后继续投入了自己的工作。

本以为刻意收敛了气息就能不惊扰到银发的青年,但没想到修行不够的自己仍是早早地便被发现,谢衣只是懊恼了一瞬,大大方方地抬腿迈进了屋内:“我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不用,马上就好了。”

谢衣越过乐无异的肩膀看了看桌子上的祭品,对方确实不是在客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么多种祭品准备完毕,看来是已经轻车熟路。

一切完成之后,乐无异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同时向着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谢衣。他说:“今天忽然下雨了也没办法,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山上吧。”

“好。”谢衣点头同意。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不开心,只是觉得很遗憾罢了。

“反正今天这么大的雨也出不去了,要不我继续给你讲风调雨顺三号的图谱?”说话间乐无异手上已经多出了一个卷轴。见谢衣没有反对,乐无异便开始解卷轴上的细绳。就在他熟练地展开卷轴的时候,他听到对面传来了一句略带犹豫的询问。

“无异,今年清明……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他是在说乐无异每年清明都会离开朗德寨去进行的祭奠。

乐无异迟疑了刹那,似乎是有些惊讶谢衣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但他仍是微笑,点头道:“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去的几个地方路途遥远,你可要做好准备。”

见乐无异并没有问他为何忽然想一同前去祭奠,谢衣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若对方问起,此时此刻的他还真无法编出一个圆满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想知道乐无异的曾经。
他想更加了解乐无异。

但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总是固执地认为,“过去”不是一个应当对乐无异提起的话题。
没有缘由地这般坚持着。

清明当日倒是万里晴空,只是地上一滩滩的积水和一段段枝叶诉说着先前曾有着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谢衣醒得很早,踏出家门的时候旭日才刚刚升起,但抵达静水湖的时候却发现乐无异早已在门口等待。金鸟在光华中化作通体冰蓝的大鹏,待一大一小两人在自己背上坐稳后振翅直上九霄,余一声嘹亮长嗥久久飘绕。

清晨的风有些凉,尤其是高立于云霄直上,没过多久谢衣就有些后悔衣服穿得太少,虽然法术护体可令他不畏夏暑冬寒,但就算消耗得再少也需要灵力支撑。正当他默默腹诽的时候,一件外衣披到了身上。这件衣服的尺寸和样式无疑是属于自己的,谢衣看向乐无异的目光不禁透露出一分疑惑,后者只是回以一个了然的笑。

“我就猜到阿衣你可能没想到在早上飞这么高会太冷,所以把你的衣服带来了。”

谢衣裹了裹衣服,十四岁了还被人像是小孩子一样照料,多少让他感觉有些羞赧与懊恼。他将视线撇向远处的壮丽河山,小声地嘟囔着,似乎想化解着单方面的尴尬:“无异你考虑得一向很周到。尤其是对别人。”话到最后竟不知是夸奖还是不甘。

“我也只是经验比你现在多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乐无异用食指与拇指开了个小口,动作相当孩子气,“就这么一点点。”

谢衣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心中下定决心更加努力地磨砺自己。

鹏鸟首先降落的地点是黄沙莽莽的西域。

狂风卷集着砂砾几乎将天光遮掩,乐无异提前准备好的衣物让两人不至于太过狼狈。在柔软的沙地上行走相当费劲,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大漠中留下了平行的两行足记。

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处偏僻的陵墓,尽管长年的风沙侵袭使得那些建筑显出几分残破,谢衣仍是可以想象得出它曾经的宏伟壮丽,他猜想这甚至可能是个王陵。

乐无异没有理会那宏伟的王陵,而是带着谢衣走向一侧,那里的两座坟墓也称得上精致,但立于王陵一侧就被衬得那般黯然失色。在乐无异摆放祭品的时间里,谢衣打量起那两座陵墓,一座明显比另一座新许多,两方墓碑上镌刻的似乎是某种西域古语。

乐无异所行之礼是谢衣闻所未闻的,银发偃师的神情郑重而认真,不用揣测便能想到此处安葬的人定然对他意义非凡。两人均是缄默,一时间只有遥远的风沙在呼啸。

礼罢,乐无异注视着那座新坟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似乎透过冰冷的墓碑看到了什么已经远去的人或事。

“哥,我又来了。”

乐无异不知道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谢衣多么惊讶,他只是平静地开口,话题天南地北,不时地停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像极了一场随意的闲谈。

“我过得很好,你的子孙也是,他们现在都可有出息了——别怪我记性差,我是真的快要数不清这是你的第几代子孙了。”
“狼缇城现在已经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了,只不过最近遇上了点小麻烦,风沙问题哥哥你肯定比我更了解。近几年西域天气相当怪,狼缇城可能需要搬家了。”
“地宫去年还剩一点儿,今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我觉得是件好事,希望以后别有人误闯进去就好。”

说话间乐无异打开了酒坛,将满满一坛的烈酒倾倒在墓前,浓郁醉人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在这偏僻的角落萦绕充满。放下酒坛后,他再次向着两座陵墓行礼,谢衣发现两次的礼仪中有着微妙的不同。

“哥,我走了。”焚香燃尽,告别之后,乐无异转向了一旁静静伫立的谢衣,“阿衣,我们走吧。”

鹏鸟飞上天际,下方无垠的大漠显得更加壮阔。谢衣注意到馋鸡走的路线与来时并未完全重合,一座规模可观的城市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是狼缇城,我哥哥建立的城市。”乐无异讲解道,“一开始还很小,称作镇都勉强。现在已经这么繁华了。”

“无异你是西域人吗?”谢衣注视着那座荒漠中的孤城,问。

“这个嘛……其实不太好说。”乐无异抓了抓头发,这个问题似乎连他自己都难以给出确定的答案,“我生父是捐毒人,捐毒是一个已经灭亡了的西域小国。不过我生母是中原人。我在中原长大,但后来在西域待的时间也很长。”

“还真是曲折。”

“我也这么觉得。”

第二个抵达的地点是长安的郊外。

苍翠林木掩映下的墓碑虽然朴实无华,但也隐约透露出一股大户人家的非凡气度。墓碑上的字样金钩铁画,是谢衣熟悉的中原文字,表明了此处合葬着一对夫妇。与在长兄墓前不同,乐无异此时什么都没说,或者是说不出来,表现得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童。

“……呃,老爹、娘亲,我又来看你们了。”好容易憋出来一句之后,乐无异就再次没了下文。大概在他心中,父母一向能看透他内心的想法,因此语言反倒成了多余的了。

最终乐无异也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自己过得很好、仍旧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之类的话,然后便跪在墓前,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

这次的酒比起西域的那坛显然清淡了许多,乐无异一边倾洒一边说,内容让人忍俊不禁:“老爹你可别怪我,娘亲不让你喝太烈的酒,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随后两人又去了不远处的一座合葬陵墓,“乐无双”一名已经说明了墓的女主人与乐无异匪浅的关系。

离开之际谢衣恍然忆起为何墓碑上的名字隐隐约约的有一丝熟悉,那正是开国时定国公夫妇的大名,不知多少话本戏剧中都有着他们的传奇。

两人最后去的地方是百草谷。

谢衣是听说过百草谷的,但绝对称不上了解。先前两次祭拜的都是乐无异的亲人,谢衣想这次要祭拜的人对乐无异来说也一定意义非常。

两人缓缓穿过了庄严肃穆的陵园,每一座简朴的石碑之下埋葬的都是内心一片赤诚的将士,令人尊敬与怀念。

遇见熟人在谢衣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却又情理之中。绿裙的少女见到两人到来大幅度地挥着手臂,但又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像是害怕惊扰安眠此处的英魂。

“小叶子,你来得好晚。咦,阿衣?”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待得时间久了一点。”乐无异连忙解释,换来夏夷则和阿阮“我就知道”的表情。

“乐兄,此次为何……”夏夷则的目光移向谢衣,小心翼翼地询问,“莫非……”

乐无异摇了摇头,微笑道:“阿衣想来,我就带他一起来了。”

“就这样?”阿阮显然不太相信。

“就这样。”乐无异坚定地点了点头。

阿阮立刻换上失望的表情,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嘀咕:“我还以为他已经全想起来了……”

小插曲过后,三人便投入了此行的正题。精心准备的祭品被夏夷则和阿阮摆放在并肩的两座墓碑前,乐无异则取出鲜为使用的青绿色神剑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另一座制式略有不同的墓碑前。谢衣在几步远的距离外看着三人默契的动作,墓碑上的三个名字映入眼帘——

闻人羽、秦炀、禺期。

除了第一个名字在思索后有所印象——多年前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之外,另外两个没能唤起谢衣的任何记忆。

凭着酒香,谢衣认出那是乐无异自酿的桃花酒,三次祭拜三种佳酿,大概有着不同的意义吧。

“闻人姐姐、老头子、秦大哥,我们又来打扰你们了,不知道你们欢迎不欢迎?”

香炉中飘出的味道也十分独特,谢衣想起那似乎是某种来自南海的极其稀少的熏香,当初乐无异教他辨识各种味道的时候也只用了很少的一点。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年,距离你们离开也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夷则、小叶子都很想念你们,但是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因此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的。”

阿阮似乎代替另外两人充当了诉说的角色,乐无异和夏夷则只是站在她的身后静静注视着挚友的名字。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如百灵婉转,衷心的话语倾吐出内心最真挚的感情。

“其实我昨天做梦梦到你们了,梦里我们所有人都是刚认识时的样子。虽然很可惜我记不清梦里我们都干了什么,但我记得那是个让人很开心的梦,天空中飞舞着漂亮的桃花花瓣。”

阿阮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点缀着鲜花的洁白巴乌,她将巴乌凑到嘴边,面带甜美而真挚的微笑:“闻人姐姐,你还记得吗,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

悠扬舒缓的乐曲在寂静的陵园一角飘荡,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哀伤,只是带着一缕似有似无的惆怅。

谢衣在乐声中静立,明明只相隔几步的距离,他却感觉仿佛离着迢迢千里在远眺。他想起了离开长安时乐无异向城内深深望去的那一眼,不知他是否在寻找曾经的家。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或许正可以用来形容走过不知多少岁月的他们。

谢衣闭上眼睛,彼此之间巨大的鸿沟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但他依然很高兴,至少他们已经愿意让他见识他们的过去。

至少他正在靠近。

九 行行重行行

谢衣启程的那日,与他相熟的邻里乡亲都前来送行。一身轻便衣衫的少年只携一刀一匣,肩头落着金色的灵鸟,立于朝阳的万张金光中,倒也真有几分潇洒与侠气。

“真羡慕阿衣,我也想出去走走啊。”金凡将双手搭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夸张极了,“什么巍峨的五岳、辽阔的汪洋、繁华的京城,真想亲眼看一看。”

“就你?算了吧,你那么傻乎乎的,还没有一身好武艺,还不得刚走出去不到二十里就被骗了。为了少让你爹娘提心吊胆,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郎德别胡思乱想了吧。”苗天明一如既往地喜欢给他拆台。

“你——!算了,今天我心情好,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金凡撇撇嘴不再理会,拍着谢衣的肩膀露出真诚的笑,“阿衣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替我们多走多看。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认识很多了不起的人。说不定啊——还能遇上一段天赐良缘呢!”

“金凡。”谢衣无奈。

“我这可都是真心话。天明、彩霞,你们说是不是啊?”

苗天明难得没再和金凡抬杠,点了点头:“谢公子一表人才、本事过人,又有心怀苍生,称得上是个大侠,自然少不了佳人的青睐。”

谢衣彻底放弃和这两个损友讲道理了。

“去去去,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们两个真是从来没个正形。”风彩霞嫌弃地对两人做了个驱赶的动作。当转过头来面对谢衣的时候,她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阿衣,出门在外和在寨里完全不一样,你一定要小心。我知道你善良,但是行侠仗义的时候也别伤了自己。”

谢衣微笑:“我会的。多谢彩霞的忠告。”

风彩霞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将一个小巧的木符坠捧到谢衣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的护身符,我跟着灵巫姐姐学的。你收下这个,肯定能保护你的。”一向开朗爽快的少女难得扭捏起来,一寨子里的居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位好友自然也知道她是第一次送出自己手制的、意义非凡的礼物,难免会让她有些胆怯。谢衣接过护身符,认真地轻轻攥在手中,真诚地道谢:“谢谢你,彩霞,神明一定会保佑我的。”

终于将东西送了出去,风彩霞长输出一口气,脸颊有点泛红。她轻咳一声,恢复了平日的语气:“外面再美也别忘了你在这里有个家。阿衣,我们会等你回来的。到时候可一定要好好给我们讲讲你都有什么经历。”

“我会的。”谢衣郑重地点头。

见这群同龄的好友做完了道别,长辈们开始了叮嘱。年事已高的寨老在女儿的搀扶下走来,有些伛偻的身躯让他难以再摸到挺拔的少年的头顶,于是他就改为了拍肩。寨老依旧笑呵呵的,和蔼又自豪地说:“阿衣都已经这么大了。去吧,安心地出去走走,乐大师教出来的孩子怎能不出去闯一闯?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乐大师也一定甚是欣慰吧。”

谢衣笑着点头,他没让任何人发觉自己对于没见到乐无异前来送别而产生的失落。

一一感谢了所有人的关怀,谢衣踏上了旅途。佩刀的少年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迈开步伐,背负着养育他多载的村寨的祝福与期盼。伴他成长的邻里乡亲们向他挥手告别,已为人母的风彩云拉着幼子的手一起左右摇晃。谢衣回以同样的动作,转身真正开始了自己的探求之路。

谢衣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繁华的长安。

长安不负其都城的身份,宏伟壮丽的建筑令他惊叹,车水马龙的集市使他流连,安宁悠久的民居让他感慨。他在街角的百年茶馆中要了一壶清茶,听着往来商旅阔谈天南地北的趣闻。说书人案一拍、扇一展,抑扬顿挫地讲述起脍炙人口的轶事传奇。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百年前那引起无数遐思的组合,游侠四方的国公世子、跃马横枪的天罡女将、治世有方的先代明君,仅仅将这三人放在一起就足够令人神往,而他们所创造的佳话更是值得万世传颂。

他细细品味着每一段故事,在心中默默评判哪一节或许确有其事、哪一节又是后人的附会想象。世人口口相传之中豪气干云的游侠偃师与平日里温和开朗、甚至偶尔会露出几丝孩子气的银发青年似乎相差太远太远,他一边想象着那双平和的琥珀色眼眸能够透露出怎样的坚毅,一边勾起欣喜的笑容。

他知道,那就是他。
那就是他所认识的乐无异。

他背着行囊在长安街头漫步,去寻找曾居住了两代传奇的宅院。昔年占地颇广的定国公府已不复存在,变成了一户较大的院落和更多普通的人家。孩童在巷道中穿梭奔跑,天真无邪的面庞上洋溢着最单纯的无忧无虑;偶尔会有一户人家打开了房门,衣着朴实的居民匆匆归来或离去。他行走在那些平凡的建筑间,想象着百余年前伫立于此的建筑是何样的简洁而大气。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谢衣轻笑,自己脚下的地面,是否曾留下过少时那人摆弄偃甲的痕迹?

风起叶动,他驻足抬头,一树嫩叶投下的斑驳光影在他身上晃动。静谧的街角鲜有人经,枝叶晃动的飒飒声清晰可闻。谢衣眯起双眼,思绪不知不觉间开始飘远。

“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谢衣猛地睁开眼睛,方才他的眼前似乎闪过了几个模糊的画面,落花满地的街角似乎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进行着对话,偃甲鸟振翅的声音飘了很远很远。

那是……谁?

谢衣心生疑惑。

若那黄衫孩童是幼时的乐无异,那么他对面那白衣之士是何人?

谢衣第二个前往的地点,是黄沙莽莽的西域。

城市中车水马龙,口音不同样貌各异的商旅熙熙攘攘。他四处打听着有关捐毒古国的故事,只可惜岁月悠悠,已无多少人记得那湮没已久的西域国度。

他耐心地一人一人地询问,与男女老少闲谈当地的奇闻异事,感受着西域独特的风土人情。彬彬有礼的态度和温文尔雅的谈吐令他很容易便博得了他人的好感,不出几日,集市上的当地小商贩几乎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自中原而来的年轻人。

最终,他在狼缇城主年迈的父亲口中听到了捐毒的传奇。

“没想到,现在还能在这么年轻的人口中听到捐毒的名字。”白发苍苍的老人精神矍铄,双眼依旧锐利如狼,不难想象他年轻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年轻人,你是从何处得知捐毒的?”

谢衣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微笑道:“家父酷爱传奇轶闻,晚辈在翻阅家父藏书时偶然看见有关捐毒的记载,虽仅寥寥无几的只言片语,但别有趣味。晚辈此行便是想了解更多。”

“想做便做,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这股劲头。”

烈酒入碗,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令人不饮而醉。谢衣敏锐地辨认出这味道与清明时乐无异祭典兄长时所用酒水的气味如出一辙。

“捐毒啊……”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语气中难掩沧桑,“如今在西域土生土长的人,还是有一些当年捐毒遗民的后代的,只不过大多数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了。”

“曾经那末代捐毒王浑邪也是威震一方,他手下有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将叫作兀火罗,正是我们一脉的祖先。”老人的声音隐隐透露出自豪,但很快又变回了喟叹,“可惜后来,也许是神明发了怒,在捐毒与中原的战争中降下了天罚,让捐毒一夜之间彻底毁灭了。”

“一夜倾覆?这怎么可能?”

“凡人当然无法做到,所以必然是神明的愤怒。从此,西域就再也没有捐毒这个国家了。”老人感慨,“就连留下来的城池、那片土地都受到了神明的诅咒,许多年以后,进去的人就算只暂住一晚,也会无端发疯。”

“……”谢衣眉头锁起,他坚信这绝非所谓神明的诅咒,其中必然有更多的牵扯,哪怕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深信不疑。

见谢衣神色凝重,老人以为他被吓到,呵呵一笑,说:“放心吧,捐毒的遗迹已经找不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再被神明的余怒波及。西域风沙大,那些城池怕是早就被深深地埋在地下了。”

“一时盛名、百年繁华,终究被湮没于岁月的风沙下。”谢衣轻叹,“着实令人喟叹。”

辞别之际,他问城主可否知晓乐无异此人。正值壮年的西域男子豪爽一笑,毫不遮掩自己的崇敬与赞扬。

“乐大师啊,他可是我们狼缇城的大恩人,他的机关术可不知道帮了我们多少忙。据说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帮我们了,久到可以追溯到我爷爷的爷爷。他大概就是你们中原人口中下凡的仙人吧。小兄弟忽然问起这个干什么?难道想见见乐大师?这可真不巧,他上个月刚来过一次,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谢衣笑着道多谢,然后再次踏上了旅程。

迎着肆虐的黄沙稳步前行,他想起了白发偃师祭奠时对兄长的倾诉。不同于常人的寿命让那人变得与众不同,至亲的后代也已经成为了陌生,这份孤独,那人是否早已习惯?

谢衣轻笑,如果是乐无异的话,一定会回以豁达的笑容吧。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品,悠游自在地抵达了江陵。

在江陵歇了一夜后,谢衣踏上了纪山芳草萋萋的小道。沿途的村庄经常可见运作不息的偃甲,村民们也是习以为常般操作得娴熟无比。他以过路人的身份走入了村庄,状似好奇地询问有关那些偃甲的事情。

“这些啊,是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留下的。”

村民露出朴实的笑容,神采飞扬地讲起了村庄里代代流传的故事。

“我们村子,可是特别有仙缘呢。两三百年前就有一位仙人来到这里,一挥手,呵,眨眼间就帮我们造了那个水车,你看,这么久了还是那么好用。后来那位仙人应该是回到了天上,但又换了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有用的机关。村里都说,那两位仙人绝对是至交好友,都因为爱上了纪山的美景才来到这里呢。”

他不知道这些口口相传的逸闻到底与最初的真相有了多少变化,但他敢肯定村民口中无限敬仰的白发仙人就是自己所想的那人。他向村民征得了允许,将那些偃甲一一检查过去,一寸一寸,无比认真。

或大或小的金色纹章果然是他所熟悉的。
唯独在那最初的水车上,他看见了不同的叶片齿轮纹。

谢衣顺着山道一路攀登,沿途的防御机关根本不在话下,一道又一道地被接连破解,迅速而又不留下任何损伤。他在风格独特的居所前驻足,在山崖上眺望着壮丽的景色,只觉心胸开阔而舒畅。

不容忽视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谢衣警惕地转身,却意外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哈,来的居然是阿衣,我还以为是叶海哥哥呢。”

草灵少女笑得开朗,大幅度地挥动手臂向他打招呼;陪伴在他身侧的青年面色平静,只是微笑着点头算是问好。

“夏前辈、阿阮前辈。”谢衣向二人抱拳问好,“二位为何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呀,就在那边。”阿阮俏皮一笑,然后看向鹰鸟造型的屋宇,“小叶子有时候会来住在这里。”

“这里是无异的别居?”

“嗯……也算是吧。”阿阮的表情似乎有点纠结,但很快就又换上了笑脸,“小叶子在这里留了很多好酒,阿衣要不要尝尝?你放心,小叶子同意过。”不等谢衣回答,阿阮就步伐轻快地跑进了房间。

“既然闲来无事,谢公子可有兴致手谈一局?”夏夷则忽然提议。

“自是无妨,还请夏前辈多多指教。”

石板制作的棋盘看起来有了年岁,清晰的格子似乎是近日才刚刚再次刻上。谢衣把玩着光滑的棋子,是就地取材用山间的石子打磨而成的,虽然用料粗劣但手感并不糟糕。

阿阮抱着酒坛和杯盏找到两人的时候,棋局才刚开始没多久。见两人下得认真,她也就没多说什么,默默地为三人斟满了美酒,托着脸静静地旁观。

“阿衣的风格和小叶子还真是差别很大呢……”

“此话何解?”谢衣挑起了眉。

“乐兄棋风柔和,更为罕见的是,他落子并非为了获胜,而是真正以棋会友,甚至可能会放弃胜机,只为与他人多攀谈片刻。”夏夷则微笑着又放下一子。

谢衣闻言轻笑:“确实如此。”

“夷则和小叶子都很喜欢在这里下棋。”阿阮抱着腿,歪头趴在膝盖上,文狸与赤豹蜷缩在她的身侧,场面无比和谐。她的语气满是怀念,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美好回忆:“以前还有闻人姐姐一起,大家一起在这里喝酒赏月,真的特别开心。”

谢衣落子的动作变慢了。

“不过现在有阿衣在也很好。”阿阮眉眼弯弯,“下次一起来赏月吧,我们四个一起,就和当初闻人姐姐还在时一样。”

十 心悦君兮君可知?

停留在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水乡时,谢衣收到了来自朗德的偃甲鸟。熟悉的制作手法与金色纹章让他会心一笑,熟练地取出鸟腹中的信笺,一张张看起来。

是好友们的问候与关怀,在信件的末尾又不约而同地催促起他尽快归去。谢衣不禁有些疑惑,仔细一想便又露出淡淡的笑容,感动而欣喜。

快到他的生辰了。

谢衣拿起信封想将信纸装回,又发现了一张被忽略的纸条。他拿出那张白纸展开,熟悉的笔迹跳进视野,即便没有署名,他也清楚地知道出自谁手。

——式微,式微,胡不归?*

他轻抚酣睡中的金鸟柔顺的羽毛,低声道:“馋鸡,我们该回家了。”

冰蓝色的鹏鸟落入朗德寨四周群山的山林里时,天色正将明未明。谢衣取出几块肉干犒劳奔波许久的馋鸡,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番被疾风吹乱了的衣衫与头发。抹去了一身风尘后,谢衣方才向着即将苏醒的村寨走去。

他披着熹微的晨光踏上了朗德寨宽阔的主道,湿润的青石板显示此地刚刚经历过一场落雨。外出游历七八个月,熟悉的村寨似乎有了改变,又似乎与记忆中并无二样,谢衣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过,带着一种新奇的心情,将养育了自己的村寨细细打量。

早起的居民打开了面向街道的窗户,眼尖地发现了徜徉的归者。

“哎,阿衣!”

“早安,巴伯。”谢衣带着微笑向陪伴了自己成长的乡亲问好。

越来越多的民居窗户被打开,店铺一家家开放,街道上也逐渐有了走动的人。他的突然归来惊到了与他相熟的邻里,而他只是微笑着与他们一一问好,一派沉稳有礼的君子风范。

长辈们都夸他变稳重了,让他好好歇息,以平复长途跋涉的疲惫;同龄好友们好奇着他的经历,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兴奋而急切地缠着他,要他讲述外出时的奇遇。

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好听的嗓音、清晰的条理让他的讲述格外引人入胜。好友们听着那一段段于他们而讲十分遥远的故事,眼中凝聚着深深的向往。

待谢衣讲完,苗天明笑道:“外面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的多呢。”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亲眼看一看。”风彩霞陷入了遐想,“青竹丹枫、南花北雪,想想就好美。”

“哎哎,除了这些,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金凡挤眉弄眼,“比如……邂逅一位志同道合的红颜?”

“阿凡。”谢衣无奈一笑。

“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无聊死了,真是的。”风彩霞嗔怪。

“我给你们带了薄礼。”谢衣笑着从行囊中拿出了一个个物件。听到他这话,三位好友都兴奋地凑了上来,奇怪的是最多的居然是大大小小的石匣。

“阿衣,这些是啥?”金凡指着石匣问,“石头盒子?”

谢衣神秘一笑:“请稍带片刻。”他的手中亮起金色的光芒,同色的法阵在石匣下展开。

“这是各地的糕点,口味各有特色,希望你们可以喜欢。”

三人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方才谢衣使用的法术上。金凡惊奇地问:“阿衣,刚才那是啥法术?把石头变成吃的了?”

“这叫岩心玉诀,能将任何事物保持在最初的模样一百年。以往无异给我们带来的时鲜蔬果,大多是用这种方法保持其味道鲜美的。”

“——一百年,好厉害!会了这个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吃的会放坏了?”风彩霞睁大了眼睛。

回想起当初叶海难以形容的表情,谢衣干笑了一下:“……这个法术比较繁复,被创造出来的初衷应当不是为了保存食物。”用来保存吃食说不定还是乐无异才有的奇思妙想。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在三位好友品尝着美食赞不绝口的同时,谢衣将来自各地的工艺品分开,推到了每人面前。锋利耐用的西域弯刀给了苗天明,精致文雅的江南折扇投金凡所好,华美精湛的发簪令风彩霞爱不释手。

“阿衣,谢谢你!”风彩霞将那彩蝶踏花的发簪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面颊染上淡淡的红云,朗德寨中没有的工艺,与此地不同的风格,无一不让她惊喜,“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谢衣只是保持着浅笑点了点头。

金凡问:“无异现在就在静水湖,阿衣,你现在要去告诉他你回来了吗?”

谢衣的回答出乎三人意料:“暂且不必。馋鸡已经先一步去往静水湖,无异现在已经知道我回来了。”

“……还真是不懂你们两个呢。”苗天明笑着摇了摇头,提起了一众好友将谢衣唤回的缘由,“阿衣,后天就是你十七岁生辰了,我们先在此提前祝贺。”

“多谢各位厚意。”

他的生辰充满了轻松和愉悦,好友们送上了充满心意的贺礼,邻里们给出真挚诚恳的祝福。

时至黄昏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最想见的那人的贺礼。上好的檀木长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淡香,锋利的唐刀静静地卧在绸缎上,刀刃上流淌着森然寒光,附加其上的小机关堪称巧夺天工。

谢衣将唐刀从匣中取出,娴熟地挽了个刀花,动作流畅干脆,赏心悦目。这柄刀用起来轻而不飘、便于掌控,令谢衣十分惊喜,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是把好刀。”

“那是当然,乐小子废了那么大劲才完成的武器,能差得了吗?”叶海折扇一展,笑着来回扫视惊叹的谢衣与欣慰的乐无异,“从五年前开始,乐小子就开始收集各种天灵地宝,选了又选、挑了又挑,亲自为你设计了这把宝刀、制作了上面的机关。你说,能让闻名天下的乐大师这么上心的武器,岂能是凡品?”

“叶海前辈。”乐无异无奈道。

“哎,乐小子,我这可没有半句假话。”

“是是是。”

谢衣捧着做工精湛的唐刀有些意外有些惊喜,他小心地收刀入鞘,直视着乐无异双眼,郑重地说:“无异,感激不尽,我定当万分珍稀。”

乐无异只是微笑:“在外游历难免遇到危险,阿衣的身手很好,再有一把趁手的好兵器的话一般的小困难肯定不在话下。本来是想等你冠礼的时候送你的,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有了外出的志向。”

“我早就说过,他不会是个甘心在偏远村寨平凡而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的人。”叶海摇扇而笑,“当初我要跟你赌,你还不干。”

“我不赌是因为这个赌打不成,我也相信阿衣将来总有一天要出去闯荡,他本就志在远方。”

“哈,这倒也是。”

因为他可是谢衣啊。
乐无异在心中默默补充,面上的笑容真挚而自豪。

夜幕将临的时候,风彩霞再次造访了谢衣的居所。一身秀美新装的少女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跑出了屋门,沿着风景怡人、罕有人经的小道漫步黄昏。谢衣静静地跟在童年好友身后一两步的距离处,听她思维发散地闲扯着寨中最近一段时间内的趣闻逸事。

两人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驻在垂绦青翠的柳树前。风彩霞转过身,郑重地将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袖中的东西双手呈上。

“阿衣,这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苍蓝色的香囊上绣着活灵活现的游龙,散发出的芬芳一点也不浓郁刺鼻,只是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一看便知用心甚多。

谢衣不禁心生疑惑,今日一早,风彩云、风彩霞两姐妹便带着两家的心意一同扣开了他的门扉。

似乎是读懂了谢衣的不解,风彩霞连忙解释:“这是我自己送给阿衣的贺礼,不是代表了我们家。”

谢衣不免一愣。掌中的香囊表面带着微微的湿意,想来是因长时间攥在手中而被汗水浸润。他望着童年好友一时心中震撼,不知何时还懵懂天真的孩子已经出落成姿容秀美的少女,脸颊染上的红云泄露了内心青涩单纯的情愫。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清风拂过水面带动细碎的波纹,甩入水面的柳条荡开一层层涟漪,少女的轻吟随风飘远,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留下真挚的痕迹。

此次归来,谢衣的居所似乎没能落得一日清闲。就在他生辰刚过的第二日,注视着他一路成长的长辈再次造访。年迈但依旧健朗矍铄的前任寨老拍着他的肩膀,眼中写满了赞许,毫不吝啬地将他从头到脚地夸奖。

“您谬赞了,经历此次出行晚辈方知天外有天,自己现在的所知所学不过沧海一粟,晚辈仍需不断精进。”

“不愧是乐大师教出来的人啊。若寨中的年轻人都如你一般该多好。”寨老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不知何时他的个子已经这么高了,而轻抚懵懂孩童发顶的一幕仿佛才发生在昨日。

“阿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寨老问,“我能感觉出来,你不属于朗德这样一个又小又偏的村寨,你和乐大师一样,你们的路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远。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我……”

“哈哈,彩霞是个好姑娘,你们若是能喜结良缘,自然是好事一件,大家可都期盼着呢。”寨老话锋一转,“不过啊,阿衣,彩霞跟我说过,她不希望绊住你的脚步,若你向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那么就放心地去吧,她愿意等你。”

谢衣只是沉默不语。

前任寨老离开之后,他下意识地向着静水湖走去。通过了保护结界,距离会客厅尚有一段距离,偃师敏锐的听力就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

“……子你难道就甘心吗?!”
“只要他活得开心都无所谓,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可是……可是小叶子你明明……涵养魂魄就用了那么久,你又陪了他那么多年……”
“阿阮,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以此为要挟而让他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的。”
“……小叶子是傻瓜!大傻瓜!”
“阿阮!”

主厅的门被嘭地一声甩开,气呼呼的绿裙少女头也不回地冲了出来,甚至连门边的谢衣都未曾发现。面带担忧的灰衣青年连忙追出,看到立在一旁的谢衣时微微一怔。夏夷则正欲说什么,阿阮已经登上了水行偃甲绝尘而去,让他不得不咽下了所有的话追了上去。

倍感意外的谢衣迟疑了片刻,犹豫着踏进了静水湖的主厅。

“无异。”

他的到来让居所的主人露出了一丝惊慌,银发的偃师有些局促,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和阿阮前辈吵架了吗?”虽然有着满腹疑惑,但谢衣直觉此时并非询问的最佳时机。

乐无异找回了往日的沉稳,无奈一笑:“一点小问题而已,不必担心。阿阮会想通的。”他看了眼谢衣手中苍蓝的香囊,感慨道:“彩霞是个好姑娘。阿衣,按你心中所想去做就好。”

谢衣一时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白发偃师熟悉的面庞。俊秀的容颜上写满了坦然与平淡,但那双琥珀的最深处似乎还隐藏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刻骨铭心的复杂情感。

“无异,我……”

“阿衣此次出行有何收获?”乐无异微笑着转移了话题,“这次因故把你匆匆召回,或许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吧?若有未完成的行程,还愿意的话那就继续吧。馋鸡会陪着你的。”

几日之后,他再次踏上了旅程。大鹏展翅高飞,很快便缩成了晴空中极小的一个点,前来送行的好友们久久驻足,直至再也看不清冰蓝色的巨鸟。

金凡拍了拍风彩霞的肩膀,看着后者怅然若失的神色,绞尽脑汁地挤出了几句笨拙的安慰:“彩霞你也别太在意了,你那么好,阿衣不懂得珍惜是他的损失。以后你一定会遇上更好的人。”

“什么呀,你以为我是话本里那种被抛弃了然后整天哭哭啼啼的怨妇吗?”风彩霞忍不住捣了金凡一拳,抬头仰望万里晴空,脸上几多豁达与坦然,“其实我早就料到了。”

临行之际谢衣曾找到了她,充满歉意地将香囊递回,拒绝的话语婉转但坚决。比起心碎与苦涩,她的心中反倒全是果然如此的坦然,她摇了摇头,将香囊推了回去。

“这是我送给阿衣的贺礼,驱虫效果很好的。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不要搞混了呀,阿衣。”

她轻盈地转过身,抬头望着茂密枝叶间破碎的天空。她又问:“阿衣……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

他缓缓提起嘴角,眼中是深深的眷恋:“嗯。”

“那么,愿你们白首不相离。”少女回首一笑,弯弯的眉眼间写满了最真挚的祝愿。

思维从回忆中走出,风彩霞深深地呼吸,然后伸展了一下身体,笑道:“我们都能感觉到,阿衣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也只是想试一试,不给自己留遗憾而已。”日常的点点滴滴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在朗德本地,少年郎常常以手制的耳环向仰慕的女子表达自己的心意。若君子有意,自远方归来时,赠予她的就不会仅仅是购来的精致发簪了。

“那你……”苗天明左看右看,想要确定好友是否是在故作坚强。

“好啦好啦,你们有完没完了。我非得哭天抢地要死要活才合理吗?”风彩霞甩了两人一个白眼。

“阿衣志在远方,作为他的朋友,我们该做的就是送他发自内心的祝愿,不是吗?”

*选自《国风·邶风·式微》,本句意为“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国风·郑风·子衿》,此诗写单相思,描写一个女子思念她的心上人。
本章章节标题改自先秦的《越人歌》,原句为“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十一 惊澜

这一次的出行,谢衣比起上一次有了更明确的目的。他一路寻访偃术的痕迹,结识了许许多多或蜚声四海或默默无闻的偃师,与他们共同探讨偃甲的精巧与奥秘。他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风格和用途各异的作品,不禁如古人般生出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感慨。只是比起由此放浪形骸的前人,他更加坚定了探索偃术极致的信念。

他凭借乐无异赠予的信物踏入了海市,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穿行。与叶海的不期而遇完完全全是个意外,熟悉的长辈在看到他的身影时也是呆愣了片刻,方才摇着似乎从不离手的折扇笑着说好巧。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来做什么的?找偃甲材料或者图谱吗?”

“随意看看罢了,并无明确目的。”

“你现在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吧?这样吧,我就尽一下长辈的责任,带着你逛一逛。”叶海将折扇在手心一敲,愉快地做了决定。

“那么我先在此谢过叶海前辈了。”

两人在灯火通明的海市里走了又走,比起沉静谨慎的谢衣,叶海显然更加悠游自在,不时有他熟识的各种妖灵与他打招呼,他也经常在一些小摊前驻足,与摊主闲谈着天南海北的趣闻。

离开商铺密集的区域后,叶海的行囊中已经增加了各式各样的许多东西,而谢衣仅仅是怀中多出了几卷图谱。

“今天收获还不错。阿衣,是不是你跟无异呆一起时间久了,都被他影响了好运气了?”叶海看起来心情不错。

谢衣仔细地将图谱一一收好,计算了一下今日的花销,又回想了一番叶海方才的买买买,笑道:“叶海前辈不擅长讨价还价。”

叶海倒是承认得很爽快:“嗯,我可比不上无异,他父亲可是有名的商人,就算没有走上经商这条路,从小耳濡目染,他精明着呢。”

“听闻海市最著名的是博卖行,此处将汇聚来自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

“不错。那可是个进入门槛都极高的地方。不过只要能进去,若你运气足够好,甚至可以用极低的价格拍得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叶海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只不过可惜今天不是博卖行开放的日子,没法带你去看看有没有好东西了。”

“是吗,那可真是不巧。”谢衣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心中难免有一丝的失望与遗憾。方才在海市商铺间漫步时,他一直四处留意,想要找一件赠予乐无异的回礼。但找来找去,没有一件物品入得了他的眼:金银珠玉难免俗气,而且乐无异从未将它们放在心上;奇巧工艺不足为奇,身为偃师的他们甚至可以做得更好;珍惜图谱虽投其所好,但还是中鱼目混珠,没有多少真正能令人满意的。结果,逛遍整个海市后,谢衣竟没能找到任何足以作为回礼赠送给乐无异的东西。

叶海定定地看了谢衣几息的时间,问:“怎么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随便看看。”谢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来日方长。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在长久的学途中,谢衣几乎又一次重复了乐无异的足迹,在每一个留有白发偃师印记的地方观摩学习。他在不影响当地居民日常生活的前提下拆解了传奇偃师留下的偃甲,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齿轮每一个铆钉研究得透彻。他写下了许许多多心得体会,然后将他们分门别类地整理。白发偃师的作品几乎包揽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无愧民间对他的盛赞。

漫漫路途,若无急事,谢衣不会选择日行千里的鲲鹏,而是悠游自在地以自己的双腿丈量着广袤的土地。在客栈歇脚的夜晚,他会点亮一盏水精灯,翻阅整理自己的心得感悟。深夜之中灵光一闪,他将传奇偃师的作品按年岁一一排列,一件一件地研究下去。最久远的作品看得出青涩,材料的使用与结构的设计都不至完美,法术灵力的运用仅仅处于相对简单的程度;后来,他的偃术逐步提升,各方面的设计与运用都渐臻完美,偃甲中所用的法术也越发高深;时过境迁,他的设计又一点点返璞归真,法术与灵力的痕迹逐步减少,机械运作占据了主导。谢衣不禁轻笑,想必那人是经过了长期的钻研与实践,为了让偃术更加深入平民日常的生活与劳作才有了这般的变革吧。

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一个切实地穿行在百姓间、真心实意想要造福苍生的人。

听闻百草谷中有着出自乐无异之手的战用偃甲,谢衣便拜访了萋萋芳草中伫立的军营。在他坚持不懈而彬彬有礼的请求下,淡漠的长老终于被他的真诚打动,允许了他参观学习的请求。

百草谷的偃甲阵规模宏伟气势磅礴,还未运行就已经令人心潮澎湃,只一眼就引人无限遐想它动起来时的恢宏壮观。出于安全考虑,谢衣的观摩不得靠得太近,更不可能亲手触摸拆解,但对于优秀如他的偃师,这样距离也已经足够他看出许多。

在谢衣的印象中,乐无异可以用于战斗偃甲都少之又少,更不用提如此规模的适用于战争的大型偃甲。战用偃甲的设计与日用偃甲乍看之下迥乎不同,但仔细琢磨又能发现许多乐无异个人独有的风格。谢衣一点点钻研推敲,为自己对那人的了解更深一步而心中欣喜。

“谢公子?”

那一日,他正如前几日一般沉浸于偃术的世界,试探着发问的陌生声线将他的思维拉回。他向着声源看去,满头银丝但容光焕发的老人正缓步走来,后者身上风格独特的衣装显示他也是百草谷的一名墨者。

“见过齐长老。”

“哦?你怎知是我?”

“百草谷中司掌机巧的墨者共四位,在下已向其中三位讨教过,只余一位游方四海的齐长老尚无缘拜会。前辈的衣饰看似普通,但其中暗藏繁复机关,多半是一位偃术好手,于是在下推测您便是齐长老。”

“哈,想不到谢公子年纪虽轻,眼力却如此超群,无怪乎他们对你评价那么高啊。”

“长老谬赞了。”

一老一少在花草茂盛的小道上漫步,畅谈着对偃术钻研与心得。馋鸡似乎觉得无趣,翅膀一扇不知飞去了何处。谢衣独到的见解让墨者大为赞赏,几番交流后不禁再次高看眼前的少年一眼。他捋着胡须笑得和蔼,感慨道:“不愧是无异的弟子啊,颇有他当年的风采——不,以你现在的年龄,或许比当年的他还要更胜一筹。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啊,好啊。”

谢衣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他当年是何样风采?”

“无异当年啊……”墨者的目光变得邈远,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鲜活的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般掠过,“以一身所学造福四方百姓,若遇不平定出手相助,虽居无定所但却显得那么洒脱,当得上一句意气风发。曾经,他走遍神州,留下了多少佳话啊。在我还小的时候,对他可钦佩得很呢。”

“长老幼时?”

“是啊。哈哈,看不出来吧,我这么个老头子居然比无异年龄还小得多。”墨者爽朗一笑,“连这个防御偃甲阵都已经在这里伫立上百年了。虽然无异从没说过,但我们都猜测,他大概已经修成仙身了吧。”

“那么,有人知道他以前的事吗?”

“以前?你是指他年少时?”墨者面露惊奇,“你是他弟子,他竟从未跟你提起过?”

谢衣心中无奈,答:“他极少谈及自己。”

“他的年少,除了他自己,怕是已经没几个人知晓了吧。”墨者捋着胡须,轻轻摇了摇头,“我所知道的也并不比你们多,无非就是他少好游历,交结四方名士,与我们百草谷百年前最出名的女将闻人羽为生死之交。”

墨者又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那些传奇佳话的残片与谢衣所听到的并无二样,这不免让他有一丝失望与无奈,但仍是一字不漏地听了下去。

“……那时的无异就已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并被一位前朝大偃师收为了弟子。”

没听过的信息让谢衣提起了神:“前朝偃师?”

“大概是位隐士吧,对他的记载少之又少。当年偃术几乎无人问津,直到后来宣和帝大兴偃术,偃师们才渐渐被人注意。时至今日,想多了解一下这位大偃师都没办法了呢。”墨者遗憾道,“能教出无异这么优秀的偃师,那也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我应该在哪里见到过他的名字,好像是叫……谢……谢衣?”

谢衣瞳仁一颤。
“……您说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辞别了百草谷,乘着鹏鸟直奔静水湖,但却扑了个空。湖边的居民好心地告诉他前日有一位自称延枚的少年来找过乐无异,两人一同离开不知去了何方。谢衣道谢之后又唤醒了禅机,向着夔牛少年——仔细算起来他还理应唤他一声“师兄”,只不过他从未正式地对乐无异行过拜师礼——族群的居住地赶去。

一路疾风拂面,谢衣心中思绪万千。他期盼这不过是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巧合,但心中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碰巧”。他思考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其实有着一丝害怕,害怕两个相同的名字之后有着更深的牵连,害怕乐无异只不过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其他的什么。

他一遍遍地回想着从小到大难忘的一幕幕,不停地说服自己乐无异看到的是他,但是心中的担忧与害怕却不受控制地膨胀滋长,就像强硬地夺走了甘霖的杂草。

靠近夔牛的领地时,下方的一片混乱让谢衣吃了一惊。体型庞大的妖兽横冲直撞留下了一片狼藉,生性胆小怯懦的夔牛们狼狈地四处躲藏,白发的偃师执剑起舞,迅捷而凌厉的剑光硬是逼停了体型数倍于他的庞大妖兽。

“无异!”

一声焦急的呼唤从上空传来,不等地上的妖与人抬头,凛冽的刀光就砸上了妖兽的后背。谢衣落在乐无异旁边,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最初的惊讶很快消退,乐无异只是低声嘱托了一句“多加小心”,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险象迭生的对战。

先前的乐无异一人仅凭精湛的剑术对敌,虽能在妖兽身上留下伤痕,但都难以真正威胁到它,现在多了谢衣这样一个强大的助力,一刀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谢衣不容小觑的法术又让两人如虎添翼,妖兽很快便露出了败退之势,只能消极地防守,再难祸及四周。

趁着乐无异牵制住了妖兽的双爪,谢衣灵活地滑到妖兽身下一刀上劈,在鬃毛覆盖的腹部留下深深的伤痕。气味刺鼻的血液喷出来之前,谢衣便就地一滚,从妖兽的腿间撤出了那片阴影。谁知不等他找回平衡,呼呼风声从身后袭来,他立刻转头只看到粗壮的妖尾向着自己重重砸下——

“阿衣!!”

灼灼金华平地迸射,像是一轮朝阳放出万丈明光。剑影与雷霆同时击向了敌人,隐没在气势惊人的攻击间的蓝白色身影那般强大,又遥远得几乎陌生。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妖兽在登云逐月式前溃不成军,最后的嘶吼震耳欲聋。已经躲到安全区域的谢衣瞪大了眼睛,这还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乐无异使用这么强力的法术!原本蜷缩在各处瑟瑟发抖的夔牛们也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眼中写满了震惊与折服。

光消雷散,白发偃师自空中落下,双脚甫一沾地便是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以剑为支撑,不住地喘息。温热的液珠砸上土地晕染开小小的深色痕迹,也有少许落在了偃师洁白的衣衫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鲜红。

乐无异用未执剑的左手捂住了口鼻,鲜血从白皙手指的指缝间流下。长而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刺目的红色同样在双眼下滑过蜿蜒的痕迹,像是悲哀至极的泣血。

“无异!”
谢衣大为震惊,那个法术虽强,但也绝不至于令施术者七窍流血!

也许在场之人都太过惊异,所以谁都没能注意到妖兽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粗壮的妖尾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横扫,将动弹不得的白发偃师击飞了出去。

“无异——!!”

蓝白两色的身影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邈远苍穹的映衬下,那抹影子是那样单薄又脆弱,就像折翼的飞鸟,坠向了波涛不止的河流。莹白的水花四处飞溅,一抹残红从水底升起,迅速地消融在流水之中。

十二 唯你

“无异!”

不等谢衣有什么动作,靠近河流的一人已经先他一步有了行动,纵身跳进了水里。水面再度翻起晶莹的水花,不消几息便再次回归最初的样子,涛涛河水一路高歌,仿佛丝毫不知方才瞬息之间翻天覆地的凶险。

谢衣从未感觉时间过得那么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熬过漫漫百年。不知多久后,水面出现了一团浮动的黑影,紧接着一道影子破水而出,狼狈地砸在了岸上。

“无异!”谢衣立刻跑了过去。夔牛们也慌慌张张地围了上去。

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青年趴伏在体色深红的小夔牛背上,长发与衣衫被河水浸透后全都贴在了身上,衬得他那样虚弱易碎。小夔牛将口中咬着的机关剑放下,短小的四肢开始伸长、圆润的身躯迅速削减,几次眨眼的时间就从憨态可掬的灵兽变成了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

谢衣伸手欲接过延枚背上状况不明的乐无异,但在他的手刚刚碰到白发偃师的肩膀的刹那,莫可名状的感觉直击大脑,强烈而陌生,几乎瞬间侵占了他的思维。混乱又强劲的灵力顺着手臂冲撞到谢衣体内,带起一阵深深的战栗。谢衣感到自己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掌心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他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的毅力才将手拿开,踉跄着后退几步,撑着膝盖急促地喘息。在他移开手的同时,乐无异全身一震,口中再次溢出鲜血。

“无异,谢公子!”延枚吓坏了。他连忙转头冲同样傻在了原地的夔牛们喊:“快去把夏公子和阮姑娘找回来!”

谢衣盯着自己的掌心既疑惑又震惊,方才的意外让他隐隐有些害怕。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接触,他也能感受到乐无异体内的灵力究竟混乱到了怎样一个惊人的程度,更何况寻常的灵力逆冲或者走火入魔不会仅凭一个接触便能使灵力外溢。
不,不是外溢,刚才更像是他在夺取乐无异的灵力。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衣无端地想起了昔日凝星化蕴时的偏差,虽然情景天差地别,但发生在两人身上的意外是相似的。彼时阿阮与夏夷则无奈又略带苦涩的神情浮现于脑海,破碎的只言片语似乎隐瞒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他、还是乐无异身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或者……是他们两人?

去求助的夔牛离开了没多久,河岸上就出现了冰蓝色的传送阵。不等站稳,阿阮就焦急地扑到了延枚和乐无异身边。

“小叶子!”

柔柔绿华落在脸色苍白的偃师身上,偃师紧缩的眉头逐渐舒缓开来。夏夷则也已经走上前来,迅速地点过乐无异身上几处穴位,然后拍了拍阿阮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一定没事的”。

见夏夷则和阿阮开始了临时的救治,深知两人能力的谢衣稍稍松了口气。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此刻上前只能添乱,便强压下心中的担忧与焦虑,向退下了的延枚问起事情的起因和经过。瘦小的少年还没从一连串的惊魂中完全恢复平静,说话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已经足够一向机敏的谢衣拼凑出这场混乱的大致样貌。

原来是夔牛一族的居住地受到了强大妖兽的侵扰,生性温和怯懦的夔牛们不擅长战斗,自然不是这好斗残暴的妖兽的对手,情急之下延枚便想到了向乐无异求助。乐无异又请来了夏夷则和阿阮帮忙,后二者也成功地将妖兽引去了其他地方慢慢制服,不曾想狡猾的妖兽竟是相同样貌的双生兽,另一只突袭了夔牛族的居住地,无奈之下乐无异只能单人迎战,直到谢衣到来。

听完延枚的讲述,谢衣心中再添几分无奈,乐无异的确是这样一个热心仗义的人,他虽然有些气恼对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也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

只是……乐无异既然有如此修为,为何从未见他展露出来?不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大型法术,就连稍繁复一些的中等程度的法术都很少见乐无异使用。谢衣一直对乐无异自己法术不精的说辞深信不疑,但看到今日后者在战斗最后一刻逆转战局的杀招,他才明白这是怎样拙劣的一个谎言。

谢衣皱起眉,不由得想起了乐无异作品中的术法变迁,似乎隐隐约约正透露着什么。

“谢公子,无异师父他……他不会有事的吧?”夔牛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意料之外的变数显然吓坏了他,敬重之人的生死不明更令他不知所措到几乎哭出来。这声带着哭腔的询问将谢衣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在了少年的肩上。感受到掌下瘦小身躯的战栗,谢衣微微用了点力气,似是给对方一些信心。

“不会有事的。”谢衣闭上眼睛,几息后睁开时深邃的眸子里已经充盈着坚信,“他可是乐无异啊,怎么会被这种小事击倒?”

当夏夷则和阿阮结束了治疗后,谢衣和延枚立刻凑了上去。银发偃师依旧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但眉头已经舒展开。延枚忍不住问:“夏公子、阮姑娘,无异师父他怎么样了?”

“……应当算是已无大碍,剩下的就是好生修养。”夏夷则回答。

“太好了。”延枚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幸好无异师父没事,要不然、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夏夷则轻轻拍了拍延枚的肩膀,语调平淡神色冷静,但有着一种令人无条件坚信的神奇力量:“放心,他是来帮你们的,不会反过头来令你们为难。”延枚用力点了点头。见小夔牛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夏夷则便看向了谢衣,道:“先带乐兄回静水湖吧。谢公子,劳烦你拜托馋鸡带我们回去。”

“好。”谢衣点了点头,吹口哨唤回了耐不住枯燥玩耍去了的馋鸡。

巨大的鹏鸟振翅高飞,疾风吹刮着它脊背上状态各异的四人。有日行千里的鲲鹏相助,抵达静水湖连小半日都用不了。

谢衣一言不发地坐在主厅内,面色凝重地思索着什么。乐无异已经被安置回了自己的房间,夏夷则和阿阮还在继续更详细的治疗,就连馋鸡也因为担忧留在了乐无异房间里,厅堂里一时间就只剩了谢衣一人。没人打扰倒是给他创造了绝佳的思考环境,让他可以静下心来细细梳理过去的蛛丝马迹。现在回想起来,谢衣才发现过去的点点滴滴中竟有着那么多的端倪,虽然曾被注意到,但他却从未深入地考虑。

馋鸡的鸣叫和屋门的开启声唤回了沉浸在思考中的谢衣,他连忙站起身,为结束了治疗的两位前辈拉开椅子。阿阮坐下的时候偷偷瞥了谢衣一眼,谢衣从未见过那样复杂的表情在一向开朗灵动的草灵少女身上出现。

不等他询问,夏夷则就先开了口:“乐兄已经无碍。只不过至少三月……不,五月更加妥当——至少五月内不得再动用灵力。”

“我明白了。”谢衣点了点头,夏夷则会在这时候向他叮嘱这件事,言外之意便是让他看好乐无异——他们都知道那位大偃师是怎样的性子。阿阮似乎有点闷闷不乐,一向爱聊的她竟然没有插进两人的话题,只是一言不发地将点心丢进嘴里。馋鸡安慰似的蹭了蹭她的脸颊。

深思熟虑之后,谢衣终于决定问出盘旋在他闹钟挥之不去的迷惑。他定了定神,郑重地开了口:“夏前辈、阮前辈,无异身上……不,无异和我,我们两人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捕捉到两人微妙的表情变化,谢衣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不是普通的灵力逆冲吧。”虽是问句,但谢衣以肯定的语气说了出来。

阿阮抿起唇,缓缓握起了拳。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唰地站起来,坚定道:“好,我告诉你。”正在措辞的夏夷则连忙想阻止她,但一声“阿阮”刚刚唤出口就得到了后者一个坚定又复杂的眼神。阿阮说:“夷则,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再听小叶子的了。这些事,阿衣有资格知道。”

夏夷则欲言又止,思考了片刻后,他点头认同了阿阮的行为。

谢衣在案几另一侧端正地坐下,他相信接下来阿阮要说的事情一定至关重要,甚至可能会颠覆一些他多年来坚信不移的事情,但他乐意面对这场剧变。

“阿衣也已经感觉到了吧,你的身体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体质、灵力……很多方面,虽然和普通人很像很像,但终归有一点点差别。”

谢衣缓缓点了点头。聪敏心细如他,尚且是稚嫩孩童是就发现了自己与周围人的不同,当时他一直只当那是因为朗德寨中唯他一人身负灵力,但经历了近两年的游历后,他才觉察到了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比起寻常的人与妖,他的体质更偏向灵。

“在昆仑山巅有一种神奇的千年蓝莲,只要有人能用精血在花心培育出血色灵丹,它就可以重塑肉身——阿衣,你现在的身体,就是这么来的。”

“至于小叶子乱了套的灵力流动,是以魂养魂导致的。”阿阮垂下眼,清澈的眼中涌上心痛与无奈,“阿衣的灵力属木,而小叶子属金,为了能达成更好的效果,小叶子用秘术在一段时间内……强行逆转了自己的灵力。”

谢衣的手一颤。

夏夷则长叹一口气,这是善于斡旋的他为数不多被生性耿直的好友成功欺瞒过去的事情之一,待到他们发现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到现在他与阿阮都无法确定,到底是渐渐转变了风格的偃术让好友可以放心地舍弃灵力,还是灵力的受损让他不得不削减了偃甲中法术的使用。

“阿衣,你……你是喜欢小叶子的吧?”

谢衣猛然抬头,阿阮脸上的急切让他不知所措起来。半晌之后,他缓慢而珍重地点头。

阿阮如释重负,一抹喜色爬上脸颊:“太好了……阿衣,小叶子他也是喜欢你的,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谢衣的眸因惊讶而微微瞠大。

“这些事情小叶子全都不让我们告诉你,他说这次要让你没有半点负担地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不用再被任何事情牵绊,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阿阮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声音越来越小,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可是……小叶子自己呢……”

“阿衣,拜托了,把你的心意告诉小叶子吧。”

直到夏夷则与阿阮辞去,谢衣一直没有再说一句话。阿阮平静的叙述在耳边回荡,其中被深深藏起的情深意长令他无法忘怀,虽不惊心动魄,但刻骨铭心。

他握住白发偃师修长优美的手,凝望着那人安详宁静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良久之后,只余两人的房间内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乐无异刚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寸没有不在发出哀嚎的。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双手立刻扶住了他,贴心地为他竖起枕头作靠垫。

“阿衣?”乐无异有点惊讶,看到眼前之人复杂而凝重的神色后更是担忧起来,“怎么了?”

“无异,魂魄和千年蓝莲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

“什——”乐无异眼瞳一颤,“难道是阿阮……”

谢衣难得以平日不会有的失礼直接截断了乐无异的话:“与夏前辈和阮前辈无关。无异,这本就是我应该知道的。”

听闻此言乐无异反而松了一口气,眉眼稍稍舒开,轻声自语:“还好。”

“无异,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前尘已逝,现在的你没有理由被那些过去的事束缚。”乐无异笑得坦然。

谢衣欲言又止,垂在身侧的手攥起又松开。他闭目凝了凝神,缓缓睁开眼,认真道:“无异,我心悦于你。”

他看到了乐无异全身一震。白发偃师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与慌张:“阿衣,我不是想……”

“我知道无异在担心什么。”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强硬地打断别人的话,这可是从未发生在谢衣身上的事,但今日偏偏发生了。他按住偃师的肩膀,迫使后者直视着自己的双眼,一字一句坚定地说:“不告诉我蓝莲之事是怕我心有负担,但我直至今日才知晓此事;一再将我推向外面是怕我目光受限于小小村寨而错置了情愫,但正是外出游历四方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所思所慕。”

“无异,你是我此生钟情。”

琥珀色的瞳眸轻颤,然后被阴影笼罩。放在床榻上的手被轻轻按住,柔软的唇瓣虔诚地相贴,黑与白的发丝交错缠绕。

他在最初的错愕后缓缓闭上眸,反握住了覆盖着自己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度过了悠悠百年,跨越了迢迢千里,相互吸引的两颗心终究交融于一起。
他们都是彼此心中的唯一。

尾声 君归

他向着最珍之重之的人问出了那个问题,事关自己本身的最后秘密。

白发的偃师面上闪过错愕,然后是逃避与悲哀,但最终化为无奈和坦然。短短两次眨眼的时间内,一向温和乐观的偃师竟能变换如此多强烈又与平日不太相符的情感,谢衣也不禁心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也更加坚定了想要了解一切的信念。

“你……真的想要知道吗?”乐无异几不可察地轻叹,复杂的笑容深深埋藏着跨越百年的牵绊。他摩挲着手中白雾袅袅的茶杯,小动作泄露了心中堪比一场除妖激战的纠结。

“那些事情可一点都不愉快。”

谢衣郑重的点头,一个“是”字掷地有声。他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已经隐隐约约猜出了一些事情,但他仍然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乐无异亲口说出的答案。

乐无异轻阖双眼,长舒出一口气后摇了摇头,笑容淡淡。茶水滚烫的杯盏放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一阵细碎的衣衫摩擦声后,偃师那修长优美骨节分明的手中多出了一把古朴的钥匙。

“去桃源仙居的那间房中看看吧。如果那里尚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间房屋是这些年来整个桃源仙居中谢衣唯一不曾踏足的地方。
屋门上挂着一把锁,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机巧,自然引不起偃师的挑战欲望。他也曾好奇那间精致的屋舍究竟作何用途,询问乐无异,后者只是轻笑着摇头,看似满不在乎地答了一句,放了一些以前的东西而已。

室内的布局弥漫着淡雅,又满满的都是偃师独有的风格,但比起乐无异的偏好又有些区别。所有的摆设看起来都有了一些年头,但却一尘不染,显然时不时有人来打扫。

熟悉。
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谢衣缓慢地打量着宽敞的居室,逡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古朴典雅的木桌上铺着上好的绸缎,静卧着一只偃甲鸟和一柄断刀。谢衣定定地望了一会儿,抬脚走向了那张木桌。偃甲鸟和断刀都如这房间一样,身上镌刻着悠悠岁月留下的蛛丝马迹,但又干净得不染纤尘。

他拿起了偃甲鸟旁的凝音石,华光闪过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飘了出来。

“师父,我们很想念你……如果你能听到的话……我真的,很想念你。”

时间有些久远,凝音石里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但谢衣不用思考就能辨认出那声线无疑属于乐无异,如此的熟悉,但又如此的陌生,陌生于那话语中沉重而浓郁的哀伤悲恸。他出神地凝望着掌心,小小的灵石沉甸甸的,承载了跨越百年的深深思念。

半晌之后,凝音石被放回原位,属于偃师的修长优美的手握住了断刀略有残缺的柄,动作缓慢而坚定。

就像洪流从山巅倾泻至谷间,奔腾咆哮的水龙砸出洁白的浪花,翻涌飞扬的水沫四散飘飞,在阳光下折射晶莹光辉。一场场一幕幕从眼前飞速掠过,过多的信息挤成乱麻一团,多彩的图画甚至开始扭曲变形,搅拌成浓稠的杂乱色块。谢衣禁不住后退半步,空闲的左手捂上仿佛要炸开的头。短短几瞬内争先恐后想要回归原位的记忆给他带来莫大的痛苦,但即便头痛欲裂,握着残刀的手也没有半丝松懈。

最初的混乱逐渐开始变得有条有理,杂乱无章的片段们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漫长而曲折的故事连成了一线。头痛缓缓消退,而谢衣的眉宇却锁得更紧。

烈山部、流月城、浊气、心魔……
反对、争执、冲突、决裂、远走他乡……

破军祭司谢衣波澜壮阔的一生。

诞生、苏醒、继承、游历……
长安城街角意外的邂逅、阴云笼罩的村寨里出手相救、静水别居皓月下的交心、大漠寒风间刚刚走近彼此便迎来诀别……

大偃师谢衣一波三折的一生。

他的曾经。

脑中的画面豁然开朗,白雪皑皑的山巅寒风呼啸,一池寒泉的表面涟漪道道,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单调得吓人。白发的青年就那样在风中缓步走来,琥珀色的眼瞳像是盈了两塘旭日曦光,苍蓝与素白两色的衣衫在风中翻飞如旗帜。慢慢走近的青年步履坚定,毫不犹豫踏进了刺骨的寒池,清冽的不冻泉再次荡开涟漪,为他走过的路途做下标记。

青年走到寒池中央,泉水已经漫到他的腰间,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攀爬至衣衫上的薄薄的冰霜。温热赤红的液体从他手臂上淋下,在寒池中反常地凝聚着,颜色越来越深。那双像是上好琥珀制成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温柔与执着,似乎已经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彼方。

这幅画面曾经出现在梦中。
现在谢衣知道了,这是来自重塑了他身躯的千年蓝莲的记忆。

清澈晶莹的液体砸在了残刀的表面,溅起的小小水花倒映出一个个微小的世界。谢衣怔了怔,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面庞,湿润的手感令他出乎意料。他几下抹掉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以手背遮住眼睛,仰头露出了笑,几多心痛几多苍凉。

抽出忘川中的残魂碎片,催动秘术以己之魂滋彼之魄,又不顾凶险割血培育千年蓝莲……

“傻徒儿……”

桃源仙居图上再度亮起术法的光芒时,桌上杯中的茶水已经凉得彻底,立于窗前久久沉思的乐无异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回了思绪,闭目深呼吸之后,正欲转身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吐息的热流喷在耳边颈间,有些痒。

“无异,我回来了。”

他脸上荡开真挚的笑容,缓缓握住了拥住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欢迎回来,师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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