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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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9万字
关键词:狐妖三谢x仙人乐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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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韶光碎
一 捡到了
巫山的清晨永远是那样美丽动人,虽已旭日东升阳光铺洒,茂盛的花草树木上凝结的晨露却尚未干涸,散射出七彩的光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生灵开始四处活动,沉寂的大山渐渐变得生机勃勃。
天光明媚,朝露未晞;花草丰茂,百兽祥和。
好一副美景。
在这一番大自然的奇迹中,一抹白色的身影正缓步而行。
那人一袭白衣,银色的长发几乎与衣装连成一片雪白,却还有一缕头发不听话地翘起着,在微风中轻轻抖动。样貌仍带着少年的青涩与稚嫩,琥珀色的双眼灵动无比,面上的笑容真挚温暖,仿若朝阳的光芒。
少年似是在毫无目的地散步,一路上偶会遇到出来觅食的飞禽走兽,少年只是对着它们微笑,而那些飞禽走兽像是认识少年一般,不仅不伤害他,反而向着他笨拙地示好。生了神智的灵兽还会向他问好,少年则笑意盈盈地回答。
一派祥和。
风忽然变大,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奏出一曲纯天然的乐律。
银色的长发被劲风吹起在空中舞动,少年皱起眉头,风中似乎有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之味。向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虽看不到任何异样,但隐隐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那边好像有什么。
这样想着,少年迎风而行,步伐坚定。
巫山一处隐蔽的悬崖上此刻却是与巫山和谐融洽的气氛格格不入,地上满是法术轰击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坑,四处飞溅的鲜血十分吓人,数只身上萦绕着淡淡黑气的妖狼眼中冒着幽幽绿光,盯着不远处一白一黑两只灵狐。
地上已经倒下了两匹妖狼的尸体,剩余的五匹妖狼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对面的两只灵狐亦是浑身血迹不容乐观。五匹妖狼站成一道圆弧向着两只灵狐一步步逼近,后者慢慢后退但很快便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被触动的碎石滚落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入悬崖下方深不见底的河流之中。
“倒霉!我们只不过来找个东西而已为什么会碰上这种倒霉事!”谢衣盯着眼前步步紧逼的妖狼丝毫不敢松懈,虽然在方才的战斗中重创了对方,但己方的伤势已大大折损了战斗力,“阿七你还能坚持多久?”
“闭嘴。”初七只是将目光锁定在敌人身上,完全不理自己兄长的碎碎念。
最中央的那匹妖狼似乎便是头狼,只见它抬起头长啸一声,带头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谢衣和初七不敢大意分毫,法术的光华顿时迎了上去。
又是一番激烈的交手,地面再添新鲜的血迹。一匹妖狼被法术击中飞了出去狠狠地撞上一棵大树,滑落下来后一动不动,已然没了气息。
虽然再度消灭一敌,但谢衣和初七也已快到强弩之末,体力灵力的消耗都颇为剧烈,若不能赶紧甩开面前的敌人,恐怕便会化作妖狼的一顿美餐。
初七扫视了一眼敌人和己方,这般不利的状况恐怕败落是早晚的事情。还活着的妖狼仍然虎视眈眈,虽受了重伤但数量仍是己方的两倍。看了一眼身后悬崖下的河流,河水深不见底,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应该不至于撞到河底的石块。这样想着,初七忽然一尾巴扫向身旁的谢衣,将措手不及的后者扫下了悬崖。
“阿七——!”
崖底传来噗通的落水声,同时初七也发动了再一次的攻击。
初七仗着自己出众的速度转瞬间逼近受伤最重的妖狼,凌厉的法术尽数向着妖狼身上的伤口倾泻。鲜血再度飞洒,趁着妖狼还未来得及反应并形成包围,初七立刻再度拉开与妖狼的距离。
更加惨烈的几个回合下来,妖狼再度损失两员,而初七则视线模糊身上新鲜的伤口鲜血淋淋,若非活下去的意志支撑着他,恐怕他已陷入了昏迷。
妖狼也似乎被它强大的战斗力所震慑,与他遥遥地对峙不再敢上前。
局面微妙地僵持着。
草丛被拨动的声响打破了僵局,传来的声音吸引了双方的注意力。
“什么东西在那里?”树林中闪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银发的少年绕过参天的树木看到了悬崖上惨烈的战局,惊愕地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这里……发生了什么?!”随后,少年看着两只黑气萦绕的妖狼皱起眉头:“这是……魔气?”
金色的光辉在少年手中汇聚成一把造型奇特的机关剑,纯净的灵力自少年身上散发引起一阵波动。
妖狼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机转过身来面向手执利剑的少年,在它们看来,比起只撑着一口气的灵狐,还是这半路出现不知深浅的人类更有威胁。
初七却趁着妖狼转身对上少年的机会拼上最后的力量向着一旁狂奔而去,虽不知这半路出现的人类究竟有何目的,但他既然吸引了妖狼的注意,那么就是最后的逃脱机会。
身后传来雷霆的轰鸣。
剩余的两匹妖狼已经负伤,其中一匹的伤势更是严重地几乎危及性命。少年挥起机关剑配合着法术,很快就将两匹妖狼毙于剑下。
看着四周随处可见的血迹和妖狼的尸体,仔细地数了数妖狼尸体的数目,少年咂舌,想到了方才逃脱了的灵狐。
都是他做的吗?好厉害的灵狐。
他……好像受了不轻的伤吧?独自逃走没问题吗?
少年收起机关剑,沿着血迹向初七逃脱的方向追了过去。
初七跑出去没多远便再也坚持不下去倒在了地上,全身几乎没有了一丝力气,灵力也几乎耗尽,伤口处的剧痛却是越发清晰。初七强撑着一点一点向前爬,身下拖出骇人的血迹。他不敢停下,妖狼与那人类的交战不知谁胜谁负,那人类虽然灵力清澄但不一定是妖狼的对手。即便那人类赢了,初七也不敢确定那人类是否会对自己不利——敌人的敌人不见得就是真正的朋友。
隐隐约约中似乎听到什么有节奏的声响,初七仔细地听了会才辨认出那是人类的脚步声。
那人类赢了?
听着声音像是朝着自己来的,初七撑着颤抖地四肢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视野中模糊的白色身影。
“这、这么多血!”少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追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来到了这里,却不曾想看到了这般惨烈的状况。
见已经重伤的灵狐敌意十足地瞪着自己,少年顿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去,在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少年半跪下来,向着初七伸出右手:“你的伤很严重,不赶快治疗的话可能会危及生命。”
初七不答,仍是杀气腾腾地盯着他。
少年也不气馁,保持着那样的动作,声音越发柔和:“我不会伤害你的,请相信我。”
也许是被少年身上所散发出的温暖灵力所感染,也许是伤势过重实在没有了对抗的力气,初七渐渐敛了杀气,随后便是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少年一惊,连忙奔过去抱起初七。伸手探了探发现初七还有呼吸,少年松了口气,清澄的灵力瞬间笼罩了怀中的黑狐。
大小的伤口渐渐愈合,然而少年却皱起眉头,看向最深最骇人的那道伤痕,其中隐隐有黑气跃动。
“魔气……侵入到伤口里面了吗?”少年皱起眉头,若不能即使清除进入体内的魔气,那后果不堪设想。然而想起好友曾经严肃无比的叮嘱,少年犹豫了起来,清除魔气他不是做不到,然而若是这样做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究竟还能否回到静水湖?
少年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再度睁开后琥珀色的双瞳中尽是毅然的光辉。
我不能放任不管。
从少年身上亮起的金色光辉在一瞬间照亮了一方土地,伤口处的黑气竟一点点蒸发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见魔气已被完全清除,少年停止了灵力的释放,光辉瞬间消散。少年长呼出一口气踉跄了几步,依靠着一棵大树慢慢滑落,最终跌坐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调理了一下气息,少年看向怀中抱着的黑狐,后者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沉睡。
少年苦笑了一声:这下子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还真的完全没法回去了。
想了想,少年费力地抬手放出一只偃甲鸟,随后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中传来一声惊人的鸟鸣,少年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只冰蓝色的巨鸟降落在自己身前。
“馋鸡,抱歉,我没力气回去了。”少年扶着大树缓缓站起来,在巨鸟的帮助下爬上了它的背部,“带我回静水湖吧。”
巨鸟点了点头,一扇双翼冲上天际。
初七梦到了幼时的经历。
或者说是惨剧更为恰当。
那是一个充满了阴霾的日子,那个时候,心魔入侵、神州混乱。
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本应是祥和安宁,而满地刺目的猩红与怪异的巨兽却将一切平和毁去。
彼时初七尚且年幼,未习得多少强力的法术,也没有练就惊人的速度。在妖兽来临之时,他只能和两位兄长一起躲在父母身后,眼睁睁看着父母与妖兽搏斗,最终倒在一片血泊中。
后面已经没有了退路,前方是步步紧逼的妖兽,不远处父母的尸体已经渐渐变凉,肆虐的风雪几乎冷到了灵魂深处。
几乎是无法挽回的死局。
那人的出现却将一切逆转。
金色的雷霆轰击到妖兽背部,深蓝色的衣袂与棕色的发丝在风雪中飞扬,纯净而又强大的灵力与仙气是那样令人永世难忘。
初七记得那人像是天神降临般出现在年幼的自己与兄长面前,将杀害了父母的妖兽斩于剑下,虽然也受了伤沾染满身鲜血,却先转过身来向着蜷缩在一起的自己与兄长伸出手,以清澈的灵力为他们疗伤。
“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那人柔声道,笑容仿若温暖的阳光,琥珀色的眼睛中满是温柔的光芒。
初七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全然陌生的景象。陌生的室内、陌生的摆设。此刻自己正趴在一个软垫上,身上的伤口已被小心地包扎好。
这里是哪里?
陌生的环境立刻让初七警惕起来,失去意识之前见到的最后生灵似乎是那个乱入战局的人类。
脚步声虽然刻意放缓,但还是被初七捕捉到。初七立刻弹了起来紧紧盯着敞开的门,随时准备好扑上去攻击。
银发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左手一个白瓷碗右手一个盛放着诱人点心的盘子,看到初七已经醒过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你醒了?”
初七不答,倒是慢慢放松了随时可以进攻的姿态。
少年走过来将手中的碗与盘子放在初七面前,白瓷碗中是满满的棕黑色汤汁,还散发着明显的草药味。
“你先前受伤的时候有少数魔气感染了伤口,我现在虽然已经帮你清除了那些魔气,但是还是要调养一些时日的。这药虽然苦了点,但是效果很好。”少年耐心地解释。
初七看向在自己面前大大咧咧坐下的少年,靠近了之后他才感受到对方身上竟然散发着淡淡的仙气。
仙人?
初七一愣。
巫山的山神吗?不,不像。初七摇了摇头,否认了先前的设想。
见初七一声不吭地喝光了碗中的草药,少年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说:“我叫乐无异,你叫什么?”
“……”
“我说,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好歹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这样才算是礼尚往来嘛。”
“……初七。”
“初、七?”乐无异慢慢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方才给你疗伤的时候发现,你竟然是霜月灵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霜月灵狐这么稀少的灵兽呢。你不是巫山的居民吧?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你来巫山做什么?”
好吵……
初七默默地爆出一个十字路口,语气中也有几分不耐烦:“与你无关。”
“我说,我好歹也在这里住了几百年了,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也许我还能帮你呢?”乐无异也不生气,笑着说,“整个巫山,除了阿阮之外,还没人能比我更了解呢。”
“……”
“你不想说的话那我就不问了。”乐无异耸了耸肩,立刻又换了个话题,“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不会连这个也不能说吧?”
“纪山。”
“纪山吗?那是个好地方啊。上次我去纪山大概是三四百年前的事情了吧。”乐无异正沉浸在回忆中,看到初七跳下软垫向门外走去,连忙喊住他,“哎,你去干什么?”
“与你无关。”
“你的伤还需要休养一些时间啊。”乐无异连忙拦住他,“先住在我这里吧,至少等到伤完全好了以后再走也不迟啊。这里平时也只有我和馋鸡住着,就当陪我聊聊天不行吗?我很久没离开过巫山了,跟我说说外面现在怎么样吧。”
初七抬眼直直地对上乐无异的双眼,也许是被那双琥珀色双瞳中的真挚所打动,初七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见初七转身走回软垫上趴着,乐无异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么,最近几天就请多多关照了,初七。”
二 又一只
最近的日子对于初七来说相当悠闲。
一日三餐都有人照顾,有结界守护的房屋绝对的安全,白天还可以爬上屋顶晒太阳,虽然经常要喝味道一言难尽的中药,但与药汤同时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乐无异亲手做的点心。比起曾经风餐露宿时刻警惕的生活来说简直两个极端。
只不过,乐无异让初七觉得很奇怪。
虽是仙人,但仙气弱到不靠近根本感觉不到,灵力也少得可怜,不过三五个大型法术便会力尽动弹不得。偏偏弱成这样他还总是闲不住,每天都要用大量的时间在巫山巡视,据他自己所言是因为“巫山灵气清澈免不了有妖物觊觎,阿阮自己一个人要管理这么大一片地方的话肯定会很累,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阿阮”。对此初七只能翻个白眼,那个叫阿阮的虽然外表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但她是巫山的山神,若连自己的地盘都管不过来,还当什么山神。
不过乐无异每天都出门许久倒是让初七觉得耳根清净了许多,一旦闲下来就问东问西非让自己讲外面的世界究竟如何如何,让初七想起人类那些聒噪的小娃娃,简直一个样。初七曾被问得不耐烦了甩给他一句自己有腿不知道出去看吗,乐无异只是苦笑了一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道现在我很难离开了。
不过初七在这边享受着有人照顾吃喝不愁的生活,结界外的某白狐却在着急上火。
当初与妖狼的战斗中初七曾一尾巴将谢衣扫下悬崖,悬崖下的河流倒也真有足够的深度,从那种高度掉下来都没撞上河底,但也把谢衣摔得不轻。依靠求生的本能挣扎着游到了岸上后,谢衣足足昏迷了一整天才再次清醒过来。勉强用法术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其中一道不是很严重的伤却怎么也治不好,谢衣心想反正不严重先不管了,便急匆匆地绕回悬崖上寻找初七的下落。
谢衣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连最坏的打算都已经做好,但顺着悬崖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路追到树林中后,忽然中断的线索让他直接呆住了。他在附近仔细地闻了闻,除血腥味与初七的气味之外,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特殊气味,似乎是人类的气息。
得出这个结论后谢衣吓得差点跳起来,霜月灵狐这般稀少的灵兽在人类世界中有多抢手他们可是再清楚不过,一瞬间脑补了无数凄惨无比的景象后谢衣立刻蹿了出去,只希望一切还不算太迟。
巫山上倒是有不少那人类的气息残余,但偌大的巫山想找一个人绝非易事。谢衣追着那气味找了十几天,才发现了静水湖中的人类居所。
但是,找到了那人类居住的地方,也感受到了胞弟的气息,谢衣却依然只能在远处望着湖中的房屋抓耳挠腮。
——房屋四周布有结界。
房屋建在湖中央倒不是问题,那人类出入用的水行偃甲操作起来并不困难,谢衣曾在人类的城镇中偷看过那些偃师们的工作过程偷偷学到过一些技术,再不济,游也能游过去。观察了几天后谢衣也大致摸清了那人的出行规律。所以,最麻烦的问题还是结界。
谢衣一直藏在树丛中观察着湖中的居所,这一日,从房屋中走出来的不仅有那银发的少年,还有一位身着绿色纱裙的少女。两人一同乘坐着水行偃甲来到岸边,少女跳下来回头对少年说着什么。谢衣悄悄地拉近了一点距离想听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为了防止被两人发现所保持的安全距离让对话模模糊糊的。
“小叶子,你以后可一定别再乱来了。上次魔气的事情完全可以来找我,你根本没必要以血为引消耗那么多的灵力。万一你再出点什么事还不得吓死我们。”
听到好友略带嗔怪的关怀,乐无异无奈地笑了笑说:“阿阮你别担心了,我这不没事嘛。再说了当时情况紧急啊。”
“算了算了,随便你。”被称作阿阮的少女挥了挥手,“那只灵狐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过我配的那草药还得再喝几天,感染魔气的后遗症靠那个就没问题,你不许再乱用灵力了。”
“是是是,我一定遵守阿阮的吩咐~”
“小叶子,我看你挺喜欢和他聊天的。但那可是霜月灵狐,很稀少的品种,他不是巫山的居民,可能也不会喜欢留在巫山,你准备以后怎么办?”阿阮睁大眼问。
“这个……走一步算一步啦。”乐无异耸了耸肩,“反正最近几天有人陪着聊天我很开心。”
“那我先走了。”阿阮最后叮嘱道,“别忘了让他定时吃药啊。”
“忘不了放心吧。”
距离太远,两人的声音又不是很大,谢衣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其中“以血为引”、“灵狐”、“后遗症”、“稀少”、“药”等几个关键词把他吓得炸了毛。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谢衣越发地着急起来。
又一日,眼见着那银发的少年慢悠悠地离开了视野,谢衣立刻绕着结界一寸一寸地开始探查。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处薄弱之地,立刻毫不犹豫地放出了自己最强的法术。
一阵剧烈的震荡后结界被撕裂开一道缝隙,谢衣立刻趁此良机蹿了进去。循着气味一路狂奔,看到某黑狐趴在房顶上优哉游哉地晒着太阳,身前还放着一盘精致的点心的时候,谢衣直接傻了眼。
箭一样地蹿上房顶,在即将撞上的时刻急刹车,与此同时还有震惊的都变了掉的声音:“阿七——!你在干什么?!”
面前的点心都差点被打翻,初七飞了个眼刀给自己一惊一乍的兄长,懒洋洋地回答:“晒太阳。”
“……”谢衣差点大脑死机。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谢衣甩了甩脑袋焦急地说,“阿七,快跟我一起离开!”
初七眼皮都不抬一下:“为何?”
“不走难道等着那人回来吗?!”
“是。”
“……阿七你就不怕被那人剖了内丹吗?!人类做出过的丧心病狂的事我们见过的还少吗?!”
“呵,就他?”初七冷笑一声,显然不把谢衣说的话当回事,“你不如担心一下我会不会吃了他。”
“……”
谢衣保持着石化状态一动不动,直到初七再度伸爪拈起一块点心才猛然醒悟,一爪子将那点心打开。精致的点心从房顶上滚落下去,不知道摔到了哪个角落。
“阿七,人类给的东西不能吃!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到嘴的食物没了踪影,初七的心情瞬间下降一个档次,瞥了一眼谢衣着急上火的样子,回答道:“脑补太多是病,得治。”
谢衣后退了一步,看着初七悠闲的样子,最终坚定地说:“阿七,你一定是被那人类施术控制了。我这就给你解开。”说着还真催动了灵力。
初七也懒得废话,直接一尾巴把他从房顶上扫了下去就是最好的回答。
谢衣从房顶上摔了下去倒是没受什么伤,还想再上房顶去拉着初七逃离,先前施在外面的法术探查到了渐渐近了的人类气息。先前寻找结界的薄弱处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那人今日回来的好像也比以往早一些,若再不走自己恐怕也会被抓住,谢衣咬了咬牙,从自己劈开的结界缝隙中逃了出去。
阿七,我下次再来救你!
谢衣坚定地想。若是让初七知道了,恐怕会得到一个白眼作为回答。
乐无异回来之后也爬上了屋顶,坐在在初七身边。初七瞥了他一眼,发现他雪白的衣裳上沾染了不少尘土。
“今天又有?”乐无异那闲不住的性子若是遇到恶灵肯定会将其消灭以保护其他良善生灵的安全,这点初七是知道的。
“没什么,帮小翠找了点东西而已。”乐无异笑笑,却发现了地上杂乱的脚印和几根白色的绒毛。乐无异好奇地捡起那几根绒毛在阳光下仔细观察起来:“白色的……初七这不是你身上的吧?今天有谁来过吗?”
“我哥。”
“初七你有哥哥?”乐无异惊讶地睁大眼,“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没问。”
“……”乐无异语塞了一会儿,说,“那他现在在哪里?”
“走了。”
“他为什么不留下?”
“脑补太多。”
“……初七你就不能多解释一下吗。”乐无异无奈道,“跟你说话比跟夷则说话还累。”
“没什么。”
“好吧好吧。”乐无异放弃追问,转而说,“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你让他也留下吧。平时我这里除了闻人夷则阿阮之外也没有人来,能有人陪着我说说话也好。”见初七沉默不语,乐无异抬起头来望着天空,刺眼的阳光迫使他眯起双眼:“虽然平时也能见到住在巫山的大家,但是大多数时间我都不得不待在静水湖,馋鸡虽是鲲鹏但还并不会说话,我一个人真的很无聊。”
“所以……初七,若你愿意的话,以后能留下来吗?我是指痊愈了以后。巫山这里灵力充沛也很适合修炼的。”
“……”
“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乐无异赶紧摆了摆手,“你就当刚才那些没听到就是。”
“好。”
“真的吗?!”乐无异喜出望外,“谢谢你。”
第二天乐无异出门之后,谢衣再度潜入了静水湖的居室,看到初七趴在室内的软垫上翻看一本古籍,再次石化了。
面对谢衣苦口婆心地劝说,初七只是简简单单地概括了一下自己最近几天的情况并强调乐无异根本没那水平害自己,可惜谢衣一点都听不进去。
渐渐地初七也烦了,开始考虑要不干脆一巴掌拍晕这烦人的兄长让他直接见见乐无异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然而谢衣先自己安静了下来,捂着左前爪上的伤口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
“没、没事……”谢衣咬牙道,自伤口处蔓延至全身的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一会就好……”那道治愈不了的伤口总是会这样发作,最初还只是疼一炷香的时间,后来时间越来越长程度越来越剧烈间隔越来越短,谢衣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间歇性的?而且现在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发作时间却越来越长?”
谢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初七心中的猜测有了一分肯定,于是再问:“当初被那妖狼伤到的伤口,普通的治愈法术不起作用是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初七将身边盛着药汁的白瓷碗推了过去:“喝了这个。”
“这是……什么?”
“草药。乐无异熬的。”
“人类给的……不能吃……”
见谢衣仍在坚持,初七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爪子把前者的脑袋按到了碗里灌进去小半碗。
“噗——!”谢衣挣扎着打翻了药碗,恨不得能把那苦到极点的药汤全部吐出来,“阿七你谋杀亲兄啊!”
初七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草药生效。
疼痛渐渐退去,谢衣有些惊讶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恢复了正常,而这次的发作竟不到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想到刚才初七按着自己的脑袋灌进去的那半碗草药,谢衣惊讶道:“阿七,刚才那药是怎么回事?”
“巫山山神配的,专治魔气。”初七翻了个白眼,“那天对付的妖狼是被魔气感染过的,被它们咬中的伤口也有可能会被魔气入侵。”
“治魔气?那个人类,是在救你?”
“早跟你说过他害不了别人。”初七翻了个白眼,“别人不去害他就不错。”
“……”
乐无异回到静水湖的居所时,推开门看到的是一白一黑两只灵狐正在抢点心。
“咦?”乐无异一愣,“初七,这位就是你哥哥?”
“是。”
“我叫谢衣,这几天多谢你照顾阿七。”谢衣主动走上前来打招呼。
“嗯,你好。我叫乐无异,叫我无异就可以。没什么的,有人能陪我聊天我也很开心。”乐无异笑着说。
“他的伤口也感染了魔气。”初七淡淡地说,“巫山山神说如果再有这种事情让你去找她是吗。”
“魔气?我看看。”乐无异连忙半跪下来,谢衣也配合地伸出左前爪。
乐无异施术略略探查,皱起眉头:“原本进入的魔气并不多,但是经过这一段时间蚕食宿主的灵力已经增长了很多。”
“巫山山神现在在哪里?”
“不必去麻烦阿阮。”乐无异摇了摇头,“只是这种程度我能清除。”
“她说过让你去找她。”
乐无异再次摇头,双眼中满是坚定:“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帮助了我太多,我不能什么都麻烦她。有些事情既然我能自己解决,我就不想让他们再麻烦。”
说着乐无异以法术划破手指,将鲜血滴落在谢衣的伤口上,金色的光辉笼罩了两人,温暖的灵力迅速涌入伤口与显现出来的黑气搏斗。
谢衣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个清澈温暖的灵力……为何会有一分熟悉的感觉……
黑气渐渐消失不见,柔和的金光也一同暗了下去。银发少年抬起的手慢慢落下,随后整个人想一旁倒下。
“无异!”谢衣一惊,连忙跑过去,发现他只是睡着后松了口气,“阿七,这是怎么回事?”
初七站了起来用法术将乐无异移回他自己房间的床铺上,跳上床榻叼来被子给他盖好:“他灵力少,用光了。”
“……”谢衣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阿七,他的灵力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不过那但觉很淡,我也不敢确定——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六百年前,救了我们的仙人?”
“不像。”初七摇了摇头,“他太弱了。当初那人有多强你不会忘了吧。”
“当然不可能忘。但是……这清澈纯净的灵力真的很像,如果不是太弱了的话。”
“……也许那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也许吧。”
三 还有一只
“无异~”
埋头于偃甲的乐无异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放大了的狐狸脸。
“哇啊——!”乐无异吓得连忙后撤身体拉开距离,结果动作幅度太大连人带凳一同栽倒在地上。
“无异你没事吧?!”谢衣赶紧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乐无异身旁。
“没,我没事。”乐无异揉着后脑勺爬起来,顺手把凳子也扶好,“阿衣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有件事想问问无异。”
“嗯,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异,你有没有什么亲属?”
乐无异动作一顿,很快便恢复正常,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天地间灵气汇聚而成的,要说亲属的话,天地就是我的父母。”
“这样啊。”谢衣心中疑惑更深,既然乐无异并无亲属,那么当初救了自己的仙人究竟是谁?近半年来的观察让谢衣发现乐无异的灵力确实是弱得奇怪,别说仙人水平,恐怕有个几百年修为的灵兽都能与他不相上下甚至超过他。而且谢衣曾向巫山最年长的树精询问过,树精给出的回答是乐无异在巫山已经居住了六百多年,期间离开巫山的次数屈指可数。综合种种,确实不像是曾施予援手的那位仙人。
“怎么了,阿衣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乐无异直视着谢衣的眼睛,笑着说,“难不成是阿衣想家人了?”
“不是,随便问问。”谢衣摇了摇头,“不过……最近一直用无异的偃甲鸟给阿偃传信,他却一直没回,还真有点担心。”
乐无异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在路上?五个月前你不是传信让他也来巫山吗,而偃甲鸟的目的地一直都是纪山,若是在路上大概就收不到了。”
“嗯,也许。以前也用灵石跟阿偃通讯,之前因为妖狼的原因通讯中断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阿偃会不会担心。”
丛林中一抹红色闪过,巫山又迎来一位新的来客。
谢偃望着夜色下漆黑一片的巫山,心情越发地沉重。
近十个月前谢衣与初七留下一封信便离开了纪山,说是要去找什么可以提升修为的水纭砂,谢偃回到平日居住的山洞里时就只找到了那封信早已追之不及。幸好他们带了足够的通讯灵石,三五天便报一次平安。然而离家四个月后通讯忽然中断,谢偃最初以为或许是通讯灵石耗光,然而仔细想了想当初两人携带的数量,断不会这么早便用光。当失去通讯一个月以后,谢偃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出事了。于是他也离开了纪山,按照谢衣和初七所走过的路线一路找寻,耗费近半年来到了巫山。
巫山中生灵众多气息混杂,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有用的线索,谢偃便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暂时歇息,思考怎样才能或许有用的信息。最后一次通讯中谢衣曾言将前往巫山,之后再没有了任何的消息。巫山虽然有着无数的生灵,但谢偃不敢确定他们是敌是友,最后的通讯便断在此处,不得不让谢偃心生警惕。
罢了,届时一切见机行事。
这样向着,谢偃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天一亮谢偃便开始了寻找之旅,巫山地域广大想彻查是一个大工程,所以他丝毫不敢怠慢。
风中飘来熟悉的气息。谢偃立刻停下脚步仔细辨认,不会有错,是自己兄长的气息,但同时还掺杂着一丝人类的气味。
谢偃心下微惊,向着气息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远处的树木之间显现出一抹白色,谢偃加快了脚步,但在发现那是人类的背影后立刻闪身躲进树丛中。
那人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蓬松的白色尾巴一晃一晃。谢偃大惊,立刻蹿上一旁的大树小心翼翼地接近,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阿衣别乱动,光把曼陀罗的刺拔出来还不行!”乐无异死死按着怀中的谢衣,随后从随身携带的偃甲盒中抽出一把刻刀。
“嗷——无异你干什么?!”被乐无异快准狠地一刀划开前爪上的伤口,谢衣差点就直接一个法术丢出去。
“曼陀罗有毒,得把毒血放出来。”乐无异手下的动作不停,在谢衣被曼陀罗刺中的伤口上划了个十字让毒血流出,随手将刻刀向地上一丢,然后将口覆在谢衣的伤口上把毒血吮出。
“……早知道这里这么危险我就不来了。”
“早知道你会一头扎进曼陀罗中,我也不会让你出来。”
见吐出的血不再是黑色,乐无异在偃甲盒中摸索了一会儿,只找出一卷绷带:“糟了,没有解毒药!”这样想着乐无异连忙收起刻刀站起身,抱着谢衣向静水湖奔去。
这被谢偃看在眼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为了隐藏自己的气息,谢偃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看到那人类动作了一番后丢下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刀子,过了片刻后站起身来向着远处奔去,地上还留着一滩血迹。
此情此景,让谢偃的心沉了下去。思索了几秒后,谢偃追了上去。
谢偃望着湖中的居所,在这里观望了两日,除了那人类每日都会离开些许时间之外,并没有其他特殊的状况。房屋周围布有结界,完全隔离了外界。
正沉思着,从房屋中蹿出来的一抹白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白狐箭一般地跳上水行偃甲向着岸边而来,而从他身后追出来的银发少年慢了一步,咬了咬牙从偃甲盒中拿出什么丢进水里。只见水中闪过一道白光,一条冰蓝色的巨鱼凭空出现。银发少年跳上蓝鱼的背部,蓝鱼立刻向着岸边游来。
待银发少年跳到岸上,白狐已经蹿出去相当一段距离。银发少年手中还端着一个白瓷碗,追过去的同时喝道:“不许逃!”听到他的话,白狐反而跑得更快。眼见与白狐的距离越来越大,银发少年忽然抛出一件法宝,萦绕着光华的缚妖索瞬间将白狐捆在了原地。
乐无异跑到谢衣身边时先撑着膝盖喘了会儿气,然后才将手中的碗伸到谢衣面前:“不许逃避。”
谢衣苦着脸看了眼碗中黑乎乎的草药,可怜兮兮地说:“无异,我早就没事了,这药这么苦能不喝吗?”
“曼陀罗毒性很强不能松懈。”乐无异认真地说,“阿阮配的草药都很有效的,良药苦口嘛。”
“绝对不要!”态度坚决。
“……”乐无异无语了一会儿,想起初七跟自己说过的方法,说了声抱歉然后硬是给谢衣灌进去了大半碗。
“噗——无异这招你跟谁学的?!”
“阿七教我的。”
“阿七你好样的!
乐无异赶紧去找蜜饯,却发现自己方才匆忙追出来只顾上端着药忘记拿蜜饯,赶紧解开缚妖索拎起谢衣的脖子就往回冲,连缚妖索都丢在地上来不及捡。
此举被谢偃看在眼里,便是谢衣逃脱却被捉回,无疑令误会更深。
谢偃走过去,看着留在地上的缚妖索有了打算。
结束了一天的巡视,乐无异想着静水湖的居所缓步而行,心中思索着今晚的晚餐与明日带出去的点心都要做些什么。眼见静水湖仿造长安风格所建造的房屋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乐无异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忽然之间仿佛踩到了什么机关,藤条扎成的圈环瞬间缠住乐无异的脚将他拉向空中。乐无异一惊立刻丢出两枚飞镖割断脚上的藤条,在空中调整姿态稳稳落地。然而未等他站起身来,法术的光弹又向着他袭来。乐无异立刻后跳躲闪,但接连不断的攻击让他不得不连连后退,最终一脚踩中精心伪装的陷阱。树枝杂草碎土所做的伪装根本无力承受人的重量崩碎开来,急速下坠的过程中乐无异连忙以一招“袖里藏花”抓住一旁大树的树枝将自己拉出陷阱。
“喵了个咪的,谁暗算我?!”乐无异迅速观察四周,发现了树丛中一闪而过的红色,“别跑!”
红狐跑出去没多久忽然停了下来转身,乐无异一愣也跟着停了下来,自他脚下展开的法阵令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什么?!”乐无异连忙调动灵力对抗,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释放不出任何灵力。光华萦绕的绳索破土而出将他捆住,巨大的拉力使他不得不跪坐在地上。
法阵如此轻易地就将对方的灵力封锁,谢偃也忍不住微微惊讶。他深知自己的法术不及兄长,本也只是打算用法阵进行些许限制,却不曾想轻而易举地将敌人的灵力压制了下去。
看着向自己一步步走进的红色灵狐,乐无异疑惑地睁大了眼,想了想曾经与谢衣的交谈,恍然大悟道:“啊,你是阿偃吧?”
谢偃不答,沉声道:“打开结界,将那霜月灵狐放出来。”
“啊?”乐无异呆了一下,“……你是说阿衣和阿七?呃别误会我没伤害他们,他们现在过得很好。”
“打开结界。”
“……”见对方似乎完全不信自己的话,乐无异无奈只好将撤去结界,“结界我已经撤掉了,阿衣和阿七就在主厅。”
谢偃冲进静水湖居室的主厅时,看到的是一白一黑两只灵狐各自面前一盘精致的点心一本摊开的书籍,优哉游哉的场面把他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趁现在快走”噎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这发展不太对啊……
谢衣抬起头,看到在门口陷入了纠结的谢偃露出欣喜的神色:“咦,阿偃你终于来了。我给你传信让你来到现在都已经半年了,虽然从纪山到巫山距离不短但是你也太慢了。”
“……什么传信?”
“无异做的偃甲鸟啊,你没收到?”
“……通讯不是自八个月前就已经中断了吗?”
“可是六个月前又用无异的偃甲鸟恢复了啊。”谢衣连忙问,“你什么时候离开纪山的?”
“七个月前。”
“……不是吧真的全错过了。”谢衣无语了一阵。
“……等等,你方才所提到的‘无异’,可是那个银发的人类?”
“是啊。你见到他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他……不是曾将你划伤放血,并且在你逃脱之后将你捉回的歹人吗?”
初七翻了个白眼:“能不能都不要脑补太多。”
“阿偃你到底误会了些什么?!”谢衣跳了起来,“无异现在在哪里?!”
“……我用缚妖索将他困住了。”
“快去放开他啊!——等等,无异是仙人啊缚妖索对他有作用?”
“……他被我用法术封住了灵力。”
谢衣夸张地悲痛状:“阿偃,你别欺负他灵力弱。”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乐无异看着自己身上的缚妖索实在是哭笑不得,前两天才刚用它阻止了阿衣继续逃跑,没想到今天就被用在了自己身上,这算不算现世报?
……好像哪里不太对。
绳索在瞬间解开,压制着灵力的法阵也一同消散,乐无异转过头去,看到急匆匆奔来的一白一红两只灵狐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异,你没事吧?!”谢衣冲上来绕着乐无异转了一圈确认他无恙,“阿偃他没收到偃甲鸟,而且有些误会,你别怪他。”
谢偃也走上前来真诚地道歉:“先前在下只凭些许所见便妄下猜测,真的十分抱歉。”
“没事没事,既然是误会现在解除了就好。”乐无异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着说,“而且我这不也没什么损失嘛。”
“在下谢偃,见过乐公子。”
“呃……别公子公子的,蛮奇怪的,叫我无异就行。”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为什么明明是灵狐却这么文绉绉的……这说话的方式简直让我想起了夷则,整天乐兄乐兄的。”
“阿偃经常去纪山四周的人类村镇中。”谢衣解释道,“他是我们之中对人类了解最深的了。”
听到这话,乐无异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拜托你能跟我讲讲现在外面的世界都是怎么样的吗?”
“自是无妨。”
“太好了。”乐无异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谢谢你。”
四 最好的礼物
阿阮右手托腮左手拖右手手肘,身体前倾将胳膊放在腿上,表情严肃再配上审视的目光,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巫山的山神大人在考虑什么十分严重的问题。被当成坐垫的赤豹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很快就又合上眼装睡。她脚边的文狸歪了歪头,豆子般的眼睛中满是疑惑,看了看一旁气场奇怪的主人再看了看对面排排坐的三只灵狐,实在搞不清楚自己主人到底在闹哪样。
最终是平日跟阿阮最谈得来的谢衣先打破了沉默:“那个,阿阮啊,你这是……在搞什么?”
“我说啊,阿衣阿偃阿七,你们以后就要住在巫山了对吧。”阿阮自认为十分严肃地开口,殊不知配上她略一丝气鼓鼓的表情却显得像是在向最亲近的人撒娇。
“……不都已经住了这么久了吗,有什么问题?”
“我今天就是确认一下。”阿阮竖起右手食指,认真地说,“以后,你们可不许欺负小叶子。若是你们欺负小叶子的话,我就让小红和阿狸咬你们。”被提到名的赤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让自己去咬人这句话阿阮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到头来还真没几次实现的。而文狸只是歪了歪头,依旧搞不清楚现状。
“……无异待我们尽心尽力,我们自然不会欺负他。”
听到这话,阿阮仿佛放下心来,双眼弯成月牙,灿烂的笑容仿若初升的朝阳:“那就好。”
厨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乐无异端着新做好的昙花冻走了出来,见几人围坐在一起仿佛开会一样还愣了愣:“阿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见到点心阿阮立刻笑开了花,开心地扑上去接过乐无异右手中的盘子。乐无异将左手上的盘子放在地上,也随着他们一同席地而坐。
阿阮毫不顾忌自己山神的形象将嘴里塞得满满的,若非发间生长的草叶与皮肤上明显的图腾外与山下城镇中的少女一般无二。看着乐无异一同坐下来,阿阮惊讶地问:“小叶子,一会儿闻人姐姐和夷则就来了,你不去做饭吗?……嗯,虽然我们没必要吃饭但是每次他们来的时候都要一起吃饭这不是传统吗?”
“这个你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乐无异说。
“那真是太好了~”想到乐无异绝佳的厨艺,阿阮忍不住欢呼一声。平静下来后,阿阮歪了歪头,说:“不知道这次闻人姐姐和夷则会带什么礼物来?”
手中的茶杯升腾着袅袅的烟雾,乐无异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叶片,思绪仿佛到了遥远的地方:“比起那些天灵地宝,我更希望他们能带一些城镇中常见的东西来。”说罢,乐无异抬起头望向天空,西下的斜阳将天幕染成温暖的橘红,遥远的彼方掠过几只归鸟。轻轻笑了笑,乐无异轻声道:“在巫山这种灵力汇聚的地方,那些反而才是稀少的。”
“无异、阿阮,你们在吗?”
身着白底红纹轻甲战裙的少女和一身灰袍气质清冷的少年一齐通过了结界走进仿照长安风格所建造的居所,少女怀中还抱着一捧鲜花。
乐无异和阿阮立刻站起身来跑过去与两人交谈,谢衣、谢偃和初七亦是走上前去问好。
闻人羽和夏夷则是为数不多会来巫山探望乐无异的人,而且每次来仿佛都只是为了寒暄,讲些外面的见闻。两人所讲述的大多数都是外界再常见不过的琐事,哪里的城镇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件被侠士破解,哪里的门派新收了一个天资卓绝的弟子,都是些让普通人听了忍不住打哈欠的小事,恐怕在江湖百晓生口中连被提及的资格都没有,却每每都能让乐无异听得兴致盎然。
每次来的时候,他们也会带着一些小礼品,有时是极其难寻的珍贵秘宝,有时却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无论带来什么,乐无异和阿阮都是高高兴兴地收下,然后四人一起对饮谈笑。
那种和谐融洽的氛围让谢衣他们觉得一时间难以介入,四人间的羁绊仿佛早已超越生死成为一种自然而然。后来乐无异曾讲,四人也确实曾经携手同游,只不过现在天南地北各有不同的生活。
闻人羽将怀中的鲜花分成两束,分别交到乐无异与阿阮手中:“这是我来之前新摘的丹桂。”
“谢谢闻人姐姐,巫山很少能见到丹桂呢。”阿阮接过鲜花还特意施加了法术延长它的保鲜时间,对花草的喜爱可见一斑。
乐无异却是眼睛一亮:“丹桂吗?哈,闻人,你不介意我用它做丹桂花糕吧?”闻人羽一副“就知道你不懂得欣赏随便你了”的表情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谢衣顺着乐无异的衣裳爬到了他肩上,看着他手中的鲜花说:“无异,外面的鲜花,你很喜欢吧?”
“是啊。”乐无异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娇美的花朵。
“那我以后天天摘来送给你怎么样?”
“这个……不必了吧。离开巫山需要不少时间,每天都去的话太浪费时间了。”
“只要你能开心,多花点时间也无所谓。”
此时阿阮凑到了夏夷则面前,将双手背到身后前身向前微倾:“夷则夷则,你今天带了什么来?可别告诉我你今天是空着手来的,你敢这么做的话,我让阿狸咬你!”
“自然不会空手而至。”夏夷则微笑着抬起手,雪白的光球在他手中浮现。
“这是什么?”乐无异和阿阮瞪大了眼,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稍等便见分晓。”夏夷则说着,身上亮起冰蓝色的光辉。白球拖曳着盈盈的流光飞到居所上空,随着夏夷则双手变幻的动作炸裂开来。
雪白的粉尘顿时笼罩了湖心的居所,纷纷扬扬落下的白色带来冰凉的气息。
“哇。”阿阮惊讶地张开嘴,看着飘落下来的素洁忍不住伸出手,看着点点白色的冰晶落在自己身上迅速熔化为极小的水滴。
乐无异也惊讶地伸手接住落下的白色,看着带寒意的花朵在体温的作用下消融为水迹:“这是……雪?”
“不错。”夏夷则点点头,解释说,“前几日太华山初雪,在下思及巫山气候温润恐难落雪,便收集了一些还未落地的雪。”
“真是太美了。”乐无异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琥珀色的双眼中满是向往,“夷则,谢谢你。”
“不必。”
用过晚餐后再寒暄一阵,闻人羽和夏夷则明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便久留,告辞后便离开了。阿阮逗留了一会儿消灭了一些丹桂花糕后又打包了两包才离开。
收拾好碗筷并做好明日要带出去给巫山良善生灵的食品后,乐无异想了想似乎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便去了偃甲房。
推开偃甲房的大门,里面上蹿下跳的白狐和安静地看着书的红狐让乐无异一怔。
“阿衣、阿偃?”乐无异看了看谢偃面前摊开的书籍,是较为简单的偃甲图谱,“你们对偃术也有兴趣?”
谢偃点了点头:“曾在人类的城镇中观摩过,其中精巧着实令人钦佩。”
“哈,那太好了。”乐无异忍不住露出笑容,立刻跑去从书柜中抱出一大堆简单的图谱统统堆在桌子上,“我不太清楚你们以前都看到过多少,不过这些都是比较简单的。”
“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能有兴趣相投的人在一起我很开心。”乐无异笑着在自己已完成近一半的偃甲前坐下来,取出工具继续工作。
水精所散发出的光芒足够明亮却并不刺眼,也不似油灯般闪烁,柔和的光辉将影子映到墙上,一时间安静的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与轻轻的敲打声。不多时,先前闹腾得太过的谢衣在看了一会儿图谱后直接趴在角落里睡着了。
半晌,竟是谢偃首先打破了静谧的气氛:“无异。”
“嗯?”乐无异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去看向谢偃,却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静静地望着自己,“怎么了?”
“无异,你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为何却几乎从未离开巫山?莫非巫山又什么特别之处,将你绊在此处?”
“这个嘛……大概也算是吧。”乐无异摇了摇头,笑容中有一丝的无奈,“不过也不是非巫山不可,只要灵力浓郁的地方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为何?”
“只有在灵力浓郁的地方我才有可能恢复啊。”乐无异抬起右手,盯着手心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遥远的过去,“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以前比现在强多了,不过因为一些原因变成了现在这样。现在我的灵力极易耗尽,在灵力充裕的地方才能恢复得快一些。”
“什么原因?”谢偃莫名觉得那不会是小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受过一次很严重的伤而已。”乐无异摇了摇头,笑得很坦然,“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也没什么意义。唯一遗憾的就是,以后大概很难再去看看人界的繁华盛景了吧。现在虽然不是不能出去,但是每次都必须有闻人夷则阿阮他们其中至少一人同行——他们担心我乱用灵力。不过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耽误他们的正常生活。”
“……”谢偃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无异,若等日后我们修成了人型,一起去看人世繁华如何?”
“哎?”
“若只是怕灵力耗尽难以恢复,那么就由我们来保护你,不让你再动用灵力——只要这样,便不必只能留在巫山了吧?”
“……”乐无异怔住了,看着谢偃坚定的眼神,心中生出一份感动,忍不住提起嘴角,“好。”
日出的第一缕阳光划破黑暗,乐无异从睡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尽量不打扰仍在睡梦中的灵狐,乐无异带着盛放着食品的偃甲,推开了大门。
“醒了?”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乐无异转过头去,看到黑色的灵狐一步步走来。
“阿七,你怎么也醒的这么早?”乐无异微微一怔。
初七不回答,反而走到他身边:“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
“保护你。”
“……我哪有那么弱。”
“哦?那么曾经用过几个法术后就没力气的是谁?”
“……”
“走。”
“……谢谢。”
金色的光辉涌入焦黑的树干,在灵力的催发下其上竟渐渐长出嫩芽。
“已经没事了。”乐无异笑着轻轻拍了拍树干。
老树晃了晃枝叶,深沉的老者声音响起:“无异,谢谢你。若没有你的话,这次被雷劈中我恐怕就熬不过了。”
“彬爷爷,您别担心。”乐无异抬起头,茂密的树叶将阳光分割成斑驳的碎片撒在他身上,“您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先走了,您多休息一下吧。”
“哎。”
走出一段距离后,乐无异长呼出一口气,靠着一块磐石慢慢坐下。虽然不至于完全动弹不得,但恐怕得歇息一会儿才能继续行走了。
初七循着气味找来时就看见乐无异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休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自己只不过是帮那叫小翠的百灵鸟搬了点东西的功夫,这家伙怎么就又把自己的力气给折腾光了?
“又怎么了?”
乐无异睁开眼,看到面无表情的初七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彬爷爷昨日被雷劈中了,我帮他治疗了一下。”
“……还站得起来吗?”
“恐怕得休息一会儿了吧……”乐无异摇了摇头,思索了一下后放出偃甲鸟,“今日也没有什么大事了,不如回家吧。”
许久之后,偃甲鸟再次飞了回来,令乐无异惊讶的是,来的竟然不是馋鸡,而是谢衣和谢偃。
“无异!发生什么了?!”谢衣急匆匆地冲到乐无异面前,围着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以确认他安全无恙。
“没什么,只不过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就好。对了,馋鸡呢?”
谢偃上前解释:“馋鸡去找阿狸玩耍了。”
“喵了个咪的,馋鸡你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谢衣爬上乐无异身后的磐石,将蓬松的尾巴垫在他颈后:“既然这样的话,睡一会儿吧,这样修复得比较快。”
“好。”乐无异微笑着点点头,轻轻靠在谢衣的尾巴上闭上眼睛。
不远处似乎有熟悉的身影,阿阮略疑惑地歪了歪头,向着那边走去。脚旁的文狸叫了一声,连忙跟上。
“咦?那是……小叶子,还有阿衣阿偃阿七?”看清那边的景象后,阿阮连忙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看着那和谐的景象。
只见银发的少年枕着白狐蓬松的尾巴,怀中抱着红色的灵狐,身边趴着黑色的灵狐,一人三狐静静地睡着。参天的巨树洒下一片阴凉,清风过境舞动斑驳的光影。
文狸看到熟悉的人高兴地叫了一声欲上前去,却被阿阮蹲下身来一把按住脑袋,不解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阿阮将食指竖在唇边,声音轻柔仿佛害怕打破这宁静祥和的一幕:“嘘——阿狸别吵,让他们好好睡会儿吧。”
五 有你们在
白色的灵狐在山林间奔跑,口中衔着一束新鲜的海棠,柔嫩的花瓣与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显然是刚刚采摘下来没多久。
白狐轻车熟路地来到静水湖前,跳上水行偃甲将其启动,来到湖心的居所中。绕过主厅来到院落中,远远望见站在花丛前的银发少年,白狐奋力一跃,直接扑到了少年肩上。
“无异~”
“哇啊——”乐无异被扑了个踉跄,无法拿稳手中的水壶,其中的水泼洒出来,有的落入花丛,有的在地上蔓延开来。
乐无异直起身来,冲着肩上的谢衣轻喝,语气中却没有一丝责备,脸上也满是笑意:“阿、阿衣,吓死人了!”
“无异,今天的是海棠。”
“嗯,多谢。”乐无异伸手取下谢衣口中衔着的花朵,走到主厅中,将花瓶中已经枯萎的芍药取出换上谢衣刚摘来的海棠。
那一日乐无异本以为只是戏言,却不曾想第二天谢衣真的为他采来了巫山中极其少见的鲜花。乐无异惊讶之余心生感动,一再叮嘱不必为了这种小事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倒不如加紧修炼争取早日化成人形。谢衣则表示不碍事自己跑得快摘次花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只要无异开心一点都不觉得累。两人都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各不相让,最终还是谢偃来打圆场,变成了现在这般所摘鲜花枯萎后再摘新的鲜花。
阿阮见此情景主动送来了许多花种,还很有耐心地教给乐无异每种花要怎样培养。经历了最初养一种死一类的悲催状况后,居所的庭院中竟也渐渐点缀上了姹紫嫣红。
忽然一阵响动,是有人通过了结界的声响。乐无异和谢衣连忙迎出去,看到了走来的闻人羽和阿阮。
“闻人,阿阮。”乐无异向着两人招手,将两人带至主厅忙着要去给两人沏茶。
闻人羽看见他的动作连忙制止了他:“哎,茶就不用了,多少年的朋友了还在乎这些?”
“哦,好吧。”乐无异停下了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那,闻人今天来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闻人羽笑着摇了摇头,说:“趣事不多,最近人界也是蛮太平的。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这个。”说着,闻人羽拿出一个不大的纸包放在桌子上。
乐无异拿起纸包,分量意外的轻:“这是什么?”拆开缠着的白线打开纸包,其中棕色的种子让乐无异愣了愣:“种子?”
“是丹桂的种子。”闻人羽点了点头,“阮妹妹说你现在已经不会养什么死什么了,而且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做丹桂花糕,我就找了点种子,省得每次都要让阮妹妹下山去买。我记得你以前对丹桂花糕兴趣平平,现在口味改了?”
“因为阿七比较喜欢丹桂花糕啊。”乐无异迫不及待地拉起阿阮,“阿阮我们赶紧把这种子播下去,闻人抱歉失陪了!”
“这家伙,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冒冒失失的。”闻人羽摇了摇头,脸上却是笑意盈盈。
谢衣笑道:“无异这样的性格不是很可爱么?巫山的妖灵都很喜欢他呢。”
“天天带给他们食物、有困难必定相助,能不喜欢吗?阮妹妹可是曾向我抱怨过,在巫山他的受欢迎程度以及号召力可能都要超过山神了。”闻人羽笑意更深,似乎在回忆过去的时日,“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不过,他现在又变了好多。”
“变了好多?”
“是啊。具体在哪里变了,我也说不太清楚。”闻人羽摇了摇头,“但是,我想改变的原因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的陪伴吧。”
当播种下去的丹桂冒出了嫩芽的时候,闻人羽、夏夷则、阿阮再次来访,不同的是这次又多了一个头发黑白交杂的少年。被从偃甲房喊出来的乐无异看到少年到来惊喜了一瞬,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色瞬间一变。
“禺期?你怎么来了?……等等,今天该不会是……”
“吾就知道你小子忘干净了。”被称作禺期的少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今日是仙神宴会的日子。”
“我就说过吧,这个呆瓜不可能记得。”闻人羽单手托腮,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乐无异连忙低头认错状:“呃……对不起我真的忘了。”
听着几人仿佛在打哑谜般的对话,谢衣终于忍不住问道:“阿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阿衣你不知道吗?”阿阮睁大了眼睛,“今天是仙界举办最重大的一次宴会的日子,我、闻人姐姐、夷则还有小叶子都要去参加的。”
“那么,此去大约多久?”谢偃略有些担心地问。
“唔,神农神上知道小叶子的情况所以特意恩准小叶子提前离开,而我们这样平时住在人界有其他任务的也会离开得早一些。”阿阮想了想回答,“大概今天晚上深夜就能回来了吧。”
此时闻人羽站起身来,把乐无异往外推:“快去换你的衣服。”
“哦,好我马上就去。”乐无异连忙冲向自己的房间。
“换衣服?”谢衣一愣,这才发现除禺期以前未曾见过之外,其余三人的穿着皆是与往日不同。
阿阮身上的纱裙云树绕纱透着盈盈绿色,其上装饰的金色花朵仿若真正的鲜花,而脚上的菱夜泛歌亦是花朵点缀;闻人羽穿着火红色的北斗天罡铠和北斗天玑靴,配上她干练的气质说不出的英姿飒爽,不愧是骁勇善战的女仙;夏夷则身着玄妙上清衣脚踏太极玉清靴,冷色调的衣着和清冷的气质相呼应,令人感慨果然是诞生于太华山颠千年寒雪中。
谢衣不禁期待起乐无异的衣着,他究竟会以何等的样貌去参加仙界的聚会?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随着活力满满的声音,乐无异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银色的长发仍是扎成一个高马尾,刘海下可以看到金色的头箍。青白两色的长袍上装饰着金色的饰品,沉稳而又华丽。乐无异仿佛变了一个人,褪去昔日的热情开朗,变得淡然稳重。
“不是吧……”谢衣小声嘀咕,“一件衣服能有这么大功效?”
阿阮听到了谢衣的碎碎念,神秘兮兮地低声说:“这身望月掩星衣,可是神农神上送给小叶子的哦。”
乐无异想了想,对最稳重的谢偃嘱咐道:“阿偃,厨房中我留下了一些食物,午餐和晚餐你们热一热直接吃就可以。”
“好。”
交代完后,乐无异对着好友们点了点头:“可以出发了。”
“那便走吧。”夏夷则一挥手,冰蓝色的法阵在几人脚下展开。光辉消散之后,主厅中只余一白一红两只灵狐。
夜已深,晴朗的天幕中繁星点点。白日阳光残余的温度渐渐冷却,过境的微风也含上了一丝凉意。大多数的生灵已经歇息,美丽的巫山渐渐陷入沉睡,一片寂静。
在这般寂静的深夜中,结界的响动对于居所中的居住者是那样的声如洪钟。
乐无异尽量放轻脚步,在看到应声而来的三只灵狐后愣了一下,讷讷地问:“你们……还没睡?”
“等你。”初七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们……”乐无异只觉心中充满了感动,有人等待自己回家的感觉实在太过温暖,几乎让人落泪,“……谢谢。”
“时间不早了,你也快歇息吧。”仙人虽本不需要休息,但乐无异情况特殊,为了恢复灵力,每日都会按时歇息,此时夜色已深,谢偃便出言提醒。走近后,谢偃却捕捉到乐无异身上淡淡的酒气:“喝酒了?”
乐无异笑着摇了摇头:“不必担心,我喝的不多。我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夷则闻人阿阮他们帮我挡了不少。”
乐无异抬头看了看灿烂的星空和皎洁的圆月,忍不住提起嘴角:“今天天气真好。阿衣、阿偃、阿七,不如我们去赏会儿月吧。”
于是一人三狐爬上房顶,既无美酒,也无佳肴,就这样围坐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晴朗的夜空。
皎洁的月光无声地流泻,为沉睡中的万物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莫名地生出一分遥远而又圣洁的意境。
乐无异轻笑一声,打破了深夜的静谧:“真好。无论在哪里,月亮总也不变。这世界上能真正永恒的,也就只有这天地万物了吧。”说着神色变得有点怅然,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其余的……大概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以前……我也不会想到自己现在的生活会跟设想的是那样不同。”
“无异设想中的生活是怎样的?”谢偃趴在无异身边,轻轻问。
乐无异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遥远的曾经,随后笑着摇了摇头:“太久以前的想法,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当初我以为自己可以和闻人、夷则、阿阮一同游历神州各地,用神农神上教我的偃术帮助各地的生灵。说起来,人类的世界真的很有趣,虽然他们比其妖灵来说太过弱小,但他们让我看到了很多闪亮的地方。”
谢衣转过头来想看看乐无异说出此番言语时的表情,而他脸上只有着怀念与一丝的坦然。谢衣不禁问:“无异,以前游历的那些日子,你很快乐吧。”
“是啊,真的很开心。”乐无异点了点头,“与闻人他们一起游历的时间里,我学会了很多很多。”
“……那,无异,现在这样不能长时间离开巫山的生活,你会觉得不满吗?”
“不满的话……肯定没有啊,最多也就是觉得有点遗憾吧。”乐无异抬头看向天幕中银色的星河,琥珀色的双瞳倒映着璀璨的星辰,“闻人他们不允许我离开巫山太久,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而且我也并非与世隔绝,闻人和夷则不是经常带来一些外界的奇闻趣事吗。而且留在这里,我还可以帮助阿阮、帮助巫山的居民。大家对我都很好,这样的生活,我有什么理由不满?”
“若有机会离开巫山,无异,你愿意离开吗?”
乐无异沉默了,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半晌,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若是最初的话,我肯定会选择离开。”乐无异睁开眼,眼睛中光泽流转,“但是现在的话,我觉得这样下去也不错。”
“有你们陪在我身边,这样的生活如果能持续下去,我也是十分开心的。”
凉风习习,银色的发丝舞于风中;圆月皎皎,清澈的月光照映万物。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距静水湖增添三名新居住者已经过去将近一年。朝夕相处之下感情愈加深厚,几人之间“家”的氛围越发温暖。
一年之内,三只灵狐勤加修炼,只为争取早日化成人形。然而霜月灵狐这般稀少的品种化形的条件更为苛刻,若无千年修为,化形几乎如同痴人说梦。谢衣、谢偃、初七虽然天赋卓绝,但终究只有七百余年的修为。对此乐无异只是笑着说不急不急,反正以后的时间还很长,我们可以等。
东方的地平线处渐渐染上鱼肚白,破晓的晨光驱散最后一丝黑暗,沉睡中的巫山渐渐苏醒。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照进静水湖居所的卧室时,乐无异睫毛微微动了动醒了过来。刚刚醒来的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仍旧闭着眼等待完全清醒的时刻。
……为什么觉得……腰上有点重……
乐无异迷迷糊糊地想,然后抱紧了怀中的谢偃,稍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视野中有着蓬松的白色尾巴,而尾巴的主人此刻正趴在枕头旁睡得正香。视线下移,却看到一条胳膊环着自己的腰。
乐无异瞬间清醒了过来,猛然转头却看到一个陌生的黑发男子闭着双眼似乎仍在睡梦中,而自己近乎是被他环在怀里。
“啊——!!”
惨叫声从静水湖中心的居所中传出,惊起一片飞鸟。
六 相继改变
仍在睡梦中的谢衣被此番魔音穿脑直接轰进了战斗模式,跳起来露出利牙身体绷成弓形随时可以进攻。被乐无异惊慌之下丢出去的谢偃在床铺上打了滚站起来,同样摆出了警惕的姿势。
不过眼前诡异的景象让他们蓄好的气势瞬间消散了个无影无踪。
乐无异连连后退结果直接从床上栽了下去,左手抓着被子右手直直的指着前面全身抖得像筛糠,而脸色却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声音颤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
而他所指的人却是没见过的陌生面孔,面如冠玉,黑发如瀑,右眼下两点红痕如血般鲜红,半阖的双眼掩藏了锐利的光芒。
不过那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什·么·衣·服·都·没·穿!
咳,别怪我们的乐大仙人惊慌失措,设想一下如果某天你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被一个全裸的陌生男子搂在怀里是什么感觉——就算是帅哥也会吓个半死吧。更别提我们虽然活了几千年但依旧纯情的掉渣的乐大仙人,就算是闻人羽夏夷则阿阮这般好友,乐无异也极少与他们有直接的肢体碰触,最紧密的一次大概也就是曾经重伤后被好友抗去找神农大神救命。这般极少的与人——好吧,与人型的生物接触,乍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陌生的男子亲密地搂在怀里,乐无异表示自己的心脏有点不太好。
见乐无异整个人活脱脱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媳妇样,那男子轻笑了一声,说:“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乐无异的颤抖倒是停了下来,又仔细地看了看对方眼角下的两点血红,极不确定地问:“你、你是……初七?”
“怎么,化形之后就不认识了?”
“喵、喵了个咪,不是吧?真的是阿七?!”乐无异惊讶地睁大了眼。谢衣和谢偃俱是惊讶无比。
“还能有假?”初七挑起眉毛,看着整个人都濒临死机的乐无异心情莫名的大好。
“不、不对啊,霜月灵狐不是有千年的修为才有可能化成人形吗?”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初七摊了摊手,“昨天夜里就能化形了。”
乐无异呆呆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见乐无异整个人都傻在地上,初七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起来。”结果这番动作让乐无异脸上因惊讶而退下去的温度腾地又升了回去。
“你你你你你先穿上衣服!!”
“没有。”
“先先先先穿我的!!”乐无异连滚带爬地扑到衣柜边拉开柜门,抓起一套干净的中衣就扔了过去。
好半天乐无异脸上的红晕才退了下去,然后开始考虑衣服的问题。平日乐无异对于衣着服饰并没有太大的讲究,基本上就这套蓝白相间的衣服脏了就洗,偶尔换点以前游历各方时曾穿过的服饰。结果看了一圈下来,似乎没有哪一套适合初七的气质,最终还是在角落里找出来了一套黑色的墨意非攻,也不知道被他闲置了多久了。
“阿七,你先穿着这个。”乐无异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放到床上,“没想到你化形这么早也没什么准备,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就说。”
“无所谓。”
“呃……”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开始沉思起来,“不过……既然阿七化形了,那么阿衣和阿偃也快了吧?得准备衣服才行……可是要准备什么样的?啊啊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初七穿好衣服淡定地看着他抓狂,谢衣和谢偃有些郁闷地看着两个人。
“对了!闻人画画很好的!”乐无异灵光一闪,“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衣服让她画出来就行!”说着便跑出去给闻人羽传讯。
闻人羽收到贴了神行符的偃甲鸟时,正在百草谷中舞枪。听到凝音石里传出来咋咋呼呼的“闻人闻人紧急求助快来一趟”,闻人羽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乐无异出了什么事。于是她立刻提着长枪开启传送术一路急行,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静水湖。
从外围看来静水湖中央的居所并没有任何异常,但闻人羽丝毫不敢大意,通过结界后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气势十足地大喝:“无异!出了什……么事……”到了最后声音弱了下去,看到眼前两人两狐谈天喝茶的和谐场景的时候,闻人羽觉得自己需要先冷静一下。
见到闻人羽,乐无异兴奋地站起来跑到她面前:“闻人你来了。”
“无异,到底发生了什么?”闻人羽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说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但说出来的话已经带上了一分咬牙切齿,“那么着急把我叫来有什么事吗?”本来看到贴了神行符的偃甲鸟听到你那么着急的语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结果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
“嗯,闻人,我想请你帮个忙。”乐无异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闻人羽压抑的怒火,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看,阿七已经化形了,但是并没有适合他穿的衣服。以后阿衣和阿偃化形之后也需要考虑穿衣的问题,所以我想请你帮他们把想要的衣服画出来。那啥,你们不是经常说我品味难以理解吗……所以我就来请你帮忙了。”
“原·来·是·这·样·么。”闻人羽头上啪啪啪爆出一串鲜红的十字路口,身周已经出现了少许黑气。
“是啊。”十分认真地点头。
“乐!无!异!你够了!”天晓得闻人羽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没有一记流星把乐无异踹到静水湖里去洗个澡。
虽然窝了一肚子的火,但闻人羽还是答应了乐无异的请求。在谢衣、谢偃、初七的描述下,散发着“快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气场的闻人羽奋笔疾书,没多久就画出了与令人满意的衣服稿。然后闻人羽保持着低气压走到乐无异面前,将手中的一叠稿子糊了他一脸。
“拿去!下次再有这种事别用神行符来吓唬人!”
知道了自己此举不妥的乐无异连忙点头,打算用卖萌来消掉闻人羽的怒火,晃着呆毛用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说:“好闻人,多谢你了。我知道我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了。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虾饺好不好?”
“算了算了。”被乐无异的卖萌攻势和美食补偿消掉了部分火气,闻人羽摆了摆手表示这事就此揭过,她这好友这般跳脱的性子她也是早就知道了的,“那把阮妹妹也喊来吧,一起吃顿饭也挺好。”
“好嘞,闻人你放心!”
阿阮见到初七已经化成人形亦是惊讶无比,绕着初七转了好几圈口中啧啧称奇。一同用过餐后闻人羽告辞离开,临走前乐无异给她写了一张龙飞凤舞的清单,请她帮忙去城镇中买些必要的物品。
下午的时候闻人羽再次回到了静水湖,还带来了乐无异所要的布匹纽扣等物,乐无异用下午做好的糕点答谢了闻人羽后,抱着东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闻人姑娘,无异他这是?……”看着乐无异晃着呆毛就进了门,谢偃忍不住问道。
“他啊。”闻人羽端起清香扑鼻的暗香汤饮了一口,十分淡定地回答,“给你们做衣服去了。”
“做衣服?无异还会这个?”谢衣惊讶地问。
“是啊。”闻人羽挑起眉,不过表情怎么看都有点眼神死,“他以前亲口对我说过,上到建房铺瓦,下到洗衣做饭,就没有他不会的——裁衣自然包括在其中。哦,他还问过我和阮妹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首饰他给我们做。”想到当初乐无异一脸自豪的样子,闻人羽觉得有点胃疼——经常有熟人拿这件事来打趣自己和阿阮,说两人还不如乐无异贤惠以后怎样让心上人倾心。
“……无异还……真是……多才多艺呢……”谢衣觉得嘴角有点抽搐,想起乐无异那卓绝的厨艺又觉得这似乎挺正常。
“想说贤惠就直接说吧。”闻人羽默默翻了个白眼,“反正有不少人都这样说过了。”
衣服也不可能一夜便裁好,夜色深了后谢偃便去劝他早些休息。乐无异揉了揉眼点头说好,将材料工具全部收起来。
然后,乐无异果断地把初七从自己的房间里赶了出去。
“为何?”初七挑眉问,“以前不都是一起睡的吗?”
“那是以前!以前小狐狸形态抱着当然没什么,现在化形了就去自己的房间!”乐无异一边说着一边把初七向外推。
“就因为这个?那我变回去不就行了。”说着闪过一道白光,乐无异只觉手前一空,低下头去便看到黑色的灵狐站在自己身前。
“变回去也不行!”乐无异说着,嘭地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啧。”初七残念地变回人形,乖乖地回了乐无异为自己准备的房间。
门内的谢衣和谢偃忽然觉得出了口恶气。
结束了一天的巡查,乐无异和谢偃一同向静水湖回去。通过了居所外的结界,从主厅内忽然迎来一身着绿白两色长袍之人。
“无异、阿偃,你们回来了。”那人笑着将手中的盘子伸到两人面前,“我学着无异做了点点心,试试看?”
“咦,阿衣?”乐无异惊讶地打量着他,与初七一般无二的面庞,只是右眼下没有那两点红痕,“你、你也能化形了?”
“是啊。”谢衣点了点头,心情似乎相当不错,“在你们离开没多久后忽然就能化形了。”
“那真是太好了。”乐无异笑着说,然后转过头去看向自己脚边的谢偃,“那么阿偃估计也快能化形了吧。”
“但愿如此。”谢偃点了点头。
“先别说那些了,无异,来尝尝看。”谢衣说着从盘子中拿起一块深色的糕饼凑到乐无异唇边。
看着面前颜色异常深的糕饼,乐无异额角滑下一滴冷汗,赶紧问:“阿衣,你、你做的这是什么?”
“金刚酥啊。看着挺简单我就试了试。来尝尝看。”
盛情难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衣做出来的金刚酥颜色会这般深,乐无异还是张嘴咬了下去。
没咬动。
不仅没咬动,还硌得牙疼。
“阿衣你到底都放了些什么这么硬?!”
“就是和你一样用的面粉和蜜糖啊。哦,为了更有滋味些我加了禽蛋、调料和酒。”
“……”不要乱加东西啊!
偃甲房内悄然无声,乐无异端坐在桌前翻看着一本偃甲图谱,谢偃窝在他怀中一同观看。没有人言语,一时间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翻过最后一页,乐无异合上图谱,将怀中的谢偃放下来,站起身将图谱放回书柜。做完这一切后,乐无异回到桌前坐下来,托着脸看向谢偃。
“阿偃啊,你说你为什么还不化形呢?”乐无异露出略有些苦恼的神情,“阿七最先化形,一个月后阿衣也化形了。可是这距离阿衣化形都已经过去半年了,为什么阿偃你还不化形呢?”
“……”谢偃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幼时我曾重伤濒死,幸得一仙人救治才保住性命。但大约因此原因,我的法术修为要逊于他二人。”
“哎?还有这事?”乐无异惊讶地直起身,“那,阿偃,我帮你好不好?”
“帮我?”
“是啊。”乐无异点点头,“这样你就可以早点化形了。”
“不必了。无异你不必为这点小事耗费灵力。只要我勤加修炼,总有一日可以化为人形。”
“不会耗太多灵力的,我用的是其他办法。阿偃你等我回来。”乐无异站起身来,蹭蹭蹭地跑出去。不一会儿乐无异再次回到偃甲房,怀中抱着为谢偃化形后所准备的衣袍。将衣服放在桌上,乐无异又转身在放材料的柜子中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些材料。
金色的光线以谢偃为中心画出一个五角的法阵,乐无异将千叶珠、火炼朱晶、尘心、银丝角、冰魄这几样蕴含了五行之力的材料放在法阵的五角,然后在谢偃面前跪坐下来。
以法术划破手指,鲜红的血珠滴落在谢偃额间。乐无异闭上双眼念动古老的咒语,五色的光辉在法阵角落的材料上亮起,最终与乐无异身上的金色华光一同汇聚到谢偃体内。
尽管有着五行材料的帮助,启动法阵仍旧需要不少的灵力。乐无异只感觉意识一点点的消失,最终完全陷入一片黑暗。
一双手接住了倒下的少年。
七 家人
静水湖今天迎来一位稀客。
说是稀客也有点牵强,因为他每年都会至少来一次,对于寿数漫长的仙人与灵兽来说,一年的时间真的很短。
嗯没错,是禺期。
要说他的登场也真是惊世骇俗,直接一道赤色的雷霆劈在静水湖外围,把周围的生灵吓得纷纷逃离。禺期丝毫不在意树丛中惊恐地看着他的妖灵们,直径向着静水湖飘了过去——嗯没错是用飘的,不过是为了展示自己是仙的身份还是为了弥补身高的不足就无人知晓了。
然后,在看清静水湖中央完全变了样子的居所后,禺期当机了五秒钟。
竹制的居所静静地矗立在湖心,随处可见精巧的竹木机关。巨大的浑天仪默无声息地转动,其后似乎还能看到高高耸立的观景台。
臭小子的品味终于改正常了?
以上是天界仙匠禺期的第一想法。
阮丫头曾说第一次看到还以为走错地方自己只不过半个月没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小叶子和阿衣简直太厉害了,这话果然没错。
以上是天界仙匠禺期的第二想法。
通过了结界后禺期先去了主厅,发现其中空无一人后再到了后院,后院中乐无异正端着水壶照料栽种下的花朵。
“小子倒是好兴致。”
听到熟悉的声音,乐无异连忙回过头去,看到来者竟是禺期面露惊讶之色:“禺期?是你?”
“怎么,吾不能来吗?”禺期抱臂笑道。
“没没没,欢迎。”乐无异连连摇头,将手中的水壶放下。
禺期扫了一眼乐无异身后姹紫嫣红的花丛,火红的杜鹃、洁白的葱兰、深粉的天竺葵错落有致,虽是习性不同的花朵,但在灵力的加持下尽数绽放得美不胜收。禺期轻笑一声,说:“小子现在倒是越来越雅致了,不错,不错。”
“啊,大部分都是阿衣阿偃阿七他们种的啦。”乐无异说道,“今天轮到我浇花而已。”
“他们三个种的?”
“嗯,是啊。阿偃种的最多了。”
禺期再次将目光投到花丛中,心中却转过许多念想。
呵,有趣。
见禺期盯着花丛出神,乐无异夸张地后退了一步,说:“哇,不是吧,禺期你原来也喜欢花花草草?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只对铸剑感兴趣呢。那你平时可以跟阿阮多聊聊,我们种花的方法都是跟她学的呢。”
“小子再乱讲还想不想要那东西了?”禺期瞥了一眼胡说八道的乐无异,成功地让后者停止了胡扯。
“别别别,禺期我错了。”乐无异连忙认罪,“那些你已经完成了?太好了。”
禺期不答,只是一挥手,身侧出现一个光球,光球中三个一模一样的檀木长匣并排悬浮着。随后禺期右手向下一按,光球消散,匣子慢慢落到地上。
“东西吾已经送到了,小子是打算现在就送给他们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再送,吾就不管了。”
乐无异感激地点点头:“禺期,谢谢你。”
“若没有其他事,吾就先回去了。”禺期说完转过身去。
乐无异挽留:“哎,禺期,不一起吃饭吗?”
“不必了。”禺期摇了摇头,“吾又不是阮丫头。”
“那就算了。”深知这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仙匠在某些事情上是有多固执,乐无异也不再挽留,只是再次真诚地道谢,“这次的事情多谢了。”
“不必言谢。”禺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吾倒觉得,小子变了很多。那三只霜月灵狐,对你来说真是重要。”说罢,禺期的身影渐渐淡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乐无异还在回味着禺期最后那句话的意义,最终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他们是我的家人啊,当然重要。”
看了看地上并排的三个檀木长匣,乐无异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禺期留下那句话究竟是何意义。将三个匣子摞在一起,乐无异将它们搬了起来,感受着手上不轻的分量,不禁碎碎念:“喵了个咪,还挺沉。”
乐无异将三个匣子搬去了自己的房间,探出头去看了看并没有人。现在谢衣离开巫山去周围的城镇购买材料,谢偃在偃甲房中忙碌,初七则替自己巡视巫山,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放心地点了点头,乐无异将房门关紧并上锁,从角落里拉出工具箱席地而坐,打开了其中一个檀木长匣。
匣中放着一把精致的唐刀。
日薄西山的时候谢衣和初七先后回到了静水湖,见主厅和后院都没有人影便去了偃甲房把谢偃喊了出来。见乐无异并不在偃甲房两人还愣了一下,然后直径走向乐无异的房间。
推了推门,竟然锁着,初七皱了皱眉,抬手叩门:“无异。”
房内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半晌,乐无异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嗯?阿七你回来啦。怎么了?”
“天色不早,该晚餐了。”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吗?!阿七你们能不能再稍等一会儿,我忙完这点就去做饭。如果你们饿了厨房里还有一些糕点。”
这是在做什么?初七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回答:“知道了。”
当夕阳已经沉下大半的时候乐无异才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为四人做饭。解决了一顿人人满意的晚餐,再将碗筷丢进洗碗偃甲中,乐无异一脸得意又兴奋地让三人等一下,自己有些东西要拿给他们。
三人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他高兴又隐藏着一分期待的神情,便静静地等他拿了东西回来。
没过多久,乐无异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三人的视线中,只不过这次手中多了三个檀木长匣。
那匣子似乎有一定的重量,乐无异放下之后还甩了甩手抱怨了一声真沉。
被他一系列的行为引起了好奇心,谢衣忍不住笑问:“无异,你在做什么?”
乐无异将三个匣子并排放置,然后依次掀开盖子。每个匣子中都静静地躺着一把精致的唐刀,而中间匣子中的唐刀上还装上了精巧复杂的偃甲。
“咦,这是……唐刀?”
“嗯。我拜托禺期打造的。”乐无异点点头,“禺期的铸剑技艺非常高超,神剑昭明便出自他手。他打造的兵器都是非常好的。”
“给我们的?”初七挑起眉。他似乎想起来自己化形后没多久,夏夷则曾来过一趟带来许多常见的兵器让自己试试哪种趁手。
乐无异再次点了点头。初七化形后曾与他一同去巡查巫山,遇上一只作恶的鬼魅两人一同将其消灭。但战斗中初七打架全靠拳头的做法让乐无异意识到既然他已经化形,那么该替他挑件合适的兵器。但对于各类武器乐无异并没有研究,只觉得自己改造过的机关剑是全天下最好用的武器,偏偏自己的流光·轰天还被夏夷则和禺期两人吐槽过,于是他送了只偃甲鸟求助于夏夷则——当然,没再敢用神行符。
第二日夏夷则便造访了静水湖,还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兵器——据说有一些还是他师尊诀微仙君清和帮忙找的。初七挨个试了一遍最后比较中意唐刀,问了下谢衣和谢偃的想法后,乐无异便传信给禺期拜托他帮忙打造三把唐刀。
谢衣站起来拿起中间那把最特殊的唐刀,查看了一下其上精巧的偃甲后忍不住问:“无异,这偃甲是你后来装上去的?”
“嗯。在战斗中应该能有些作用。”乐无异点了点头,稍微解释了一下那些偃甲究竟有何作用。
“那可真是不错。可是为什么只有一把装了这个?”
“哦,那把是给阿七的。”
“哦?”一听这话,初七立刻毫不客气地从谢衣手中拿过那把经过了改造的唐刀,左手轻轻在泛着寒光的刀身上拂过,“倒是不错。”
“无异你不能偏心啊!”谢衣立刻抗议道,顺便飞给初七一个眼刀。
——好运的家伙。为什么无异只给你改造武器。
初七回以一个嘲讽的眼神。
——呵,有意见?
谢衣抓狂。
——当然有意见!
就在两人用眼刀进行着无声的交锋的时候,乐无异开口解释道:“没有没有,阿衣和阿偃有其他的礼物。”说着乐无异取出一个精致的挂坠和一个单片镜,将挂坠交给谢衣,把单片镜送到谢偃手中。
“咦,这个……”谢衣将挂坠正过来翻过去地仔细观察了一下,心中不禁微微惊讶。珍贵的翡翠上面镶嵌着千叶珠,细碎的点缀似乎是经过切割的紫晶雕羽,点点荧光萦绕着手制的挂坠,仔细感受一下还能发觉古藤之精的灵气。
而谢偃也看着手中的单片镜微愣,若他没有猜错,这镜框的材料应是那传闻中只产于榣山、极为稀少的古榣木。
乐无异耐心地解释道:“阿衣的这个挂坠能够增幅灵力,而阿偃的这个偃甲镜是我根据我常用的那个改了一下后再制造的。”
“这、也不必用这么珍贵的材料吧?”千叶珠、紫晶雕羽、古藤之精、古榣木都是极为珍贵的材料,在人类的市场上有时可谓是千金难求。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用点少见的材料又怎么了?”乐无异笑着摊了摊手,仿佛这一切理所应道,“而且……这些很珍贵吗?大部分都是以前我跟闻人他们一起历练的时候找到的,比如像千叶珠就是寒梅姐姐送给我的。少见我倒是知道,不过我那里还有一些。而且有一些我放着也不怎么用,比如像古榣木,不适合用作偃甲,最适合斫琴,让我放着也只是当摆设。”
“……”好吧,对于凡人来说极其珍贵的东西,对于仙人来说就可能稀疏平常了。
谢衣忽然想起了自己刚住进静水湖没多久时候发生的一件小事。当时他问乐无异可知道“水纭砂”的消息,乐无异便反问他为何要找水纭砂。谢衣回答他听闻以水纭砂融入体内可以增进修为,他想用水纭砂来帮助自己修为略低的弟弟谢偃。结果听到这话乐无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答说哪有那么神奇啊水纭砂只能短时间大幅提升灵力不能增进修为,若想提升修为还是要一点一点踏踏实实的修炼。说着乐无异无视了失望的谢衣站起身来,从放置材料的柜子中翻找了一番后找出一个匣子来放到谢衣面前,里面是满满的一盒浅蓝色的水纭砂。
要知道水纭砂颇为稀少,当初谢衣和初七只是听到一点传闻说巫山可能有水纭砂便匆匆留了封信离开了纪山。结果此时乐无异随手一翻就拿出来整整一盒,实在是让谢衣感觉自己面前似乎站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也就是那个时候,谢衣才意识到,仙人就是仙人,哪怕废柴到还不如千年修为的灵兽,但他终究是仙人。
想到那件事,谢衣忽然觉得乐无异的这番作为实在是太符合他的风格了。
谢衣把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挂坠,其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无异,这个……是你亲手刻的?”
“嗯。”
“那,你这几天神神秘秘地关在房间里,都是在忙这个?”
“呃,差不多吧。三天前做好阿偃的偃甲镜,昨天刻完阿衣的挂坠,今天禺期把唐刀送来了我就把事先做好的偃甲安了上去。”
“无异,谢谢你。”想到自己的礼物中乐无异倾注了许多心血,谢衣忍不住提起嘴角,然后甩给初七一个得意的眼神。
——无异还另做了其他礼物,亲手做的。
初七忽然觉得自己这经过了精心改造的唐刀也不是那样特殊了。
——啧。
“你们化形之后我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恭喜你们,所以就做了这些礼物,就当是我给你们化形的贺礼吧。”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面色微红,“那个……不要嫌弃啊。”
谢偃笑着摇了摇头:“不会。这非常珍贵,我们会珍惜的。”
“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能喜欢就好。”
“嗯。无异,谢谢你。”
八 终于找到了
乐无异走进偃甲房的时候屋内已经有了人,谢偃背对着大门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咦,阿偃,你今天起的好早。”乐无异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后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人多高的半成品,“今天继续吗?阿衣在哪里?需不需要把他叫来一起?”根据设想,那是一个用于调节气温的偃甲,在核心部位放入合适的水属性或者火属性的材料,以灵力催发材料中相应的五行之力,用以调节小范围内的气温。若是成功,便可不再使用法术调节温度,不仅节省了灵力,还充分利用了较为常见、等级较低的五行材料。
“稍等,我先做完这个。”谢偃轻轻摇了摇头,乐无异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有一个几乎已经完工、巴掌大小的偃甲,“至于谢衣……他睡醒了自然会过来。”
“好的。”乐无异点点头,转头检查调温偃甲。昨夜睡前曾想到了几点可以改进的地方,趁现在赶紧试试实用不实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偃咔哒一声扣上最后一个零件,起身向着乐无异走去。
“无异。”
乐无异呆毛一竖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到谢偃一脸笑意:“咦,阿偃,你那个偃甲做完了?”
“是。”谢偃点点头,说,“无异,右手给我。”
“干嘛?”乐无异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抬起右手。
谢偃握住乐无异伸出来的手,将刚完工的精巧偃甲仔细地扣在了他手腕上。做完这一切后,谢偃笑着看向乐无异琥珀色的双瞳,解释道:“这是一个计时的偃甲,设定好时间后,到了时间它会发声提醒。平日你一旦专注于某事就废寝忘食,多少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
乐无异盯着手腕上精巧的偃甲,声音中满是惊讶:“咦?阿偃,这个是……给我的?”
“是。”谢偃点头道,抬起右手轻轻点了点自己佩戴的单片镜,“算是这个的回礼。”
“那么就多谢阿偃啦。”乐无异回以真挚的笑容。
“不必言谢。”谢偃摇了摇头,握紧了乐无异的手,“你说过,我们是家人。”
偃甲的关键部位需用特殊的材质,乐无异看了看手边材料已经用光,便向谢偃说了一声后跑去盛放材料的柜子边翻找。谢偃正专注于眼前的偃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东西落地声音。谢偃连忙转过头去,就看见乐无异跌坐在地上揉着脑袋,身上和地上撒落着大大小小材料。
谢偃忙走过去将乐无异扶起来:“无异,怎么了?”
“没,没什么。”乐无异摇了摇头,“有个东西卡得太紧我用了点力,结果东西全都掉了。”
于是两人开始整理撒落一地的材料。目光落在一个白色的丝绸锦囊上的时候,谢偃微微怔了一下,将它捡起来。从手感上来看,锦囊中所放置的应该是一些细碎的晶石。
数量并不多,形状也不规则,什么样的晶石需要这样放置?这样想着,谢偃问:“无异,这是什么?”
乐无异看到锦囊后也是一愣,面上显出疑惑的神色:“奇怪,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锦囊?”说着乐无异从谢偃手中拿过锦囊,打开看了看,然后将其中的物品全部倒在了手中。
那是一堆毫无光泽的紫色晶体,从形状来看似乎是某种物体的碎片。谢偃拿起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仔细观察,然后皱起眉头:“这是……五曜神珠的碎片?为何会碎成这样?”五曜神珠蕴含五行真力,可驱邪避秽清除恶浊,究竟怎样才能让这般法宝碎裂至如斯程度?
乐无异盯着手中的碎片神色复杂了一瞬,随后摇了摇头将碎片收回锦囊中:“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一次战斗中被打碎了而已。我觉得可惜所以没有扔,本想着也许能当做偃甲材料使用,结果完全忘记了。”
说罢乐无异将锦囊重新放回柜子中,继续整理掉落在地上的材料。
这一日,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三人一同来访,畅谈一番后时间已近正午,乐无异便十分自觉地走去厨房为众人准备午餐。
饭菜甜点皆是众人最爱的种类,乐无异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厨房中忙碌,油锅噼啪作响,锅中裹着面糊的大虾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将炸虾从油锅中捞出,乐无异抽出一双筷子开始仔细地摆盘。
厨房的门窗都没有关,诱人的香气飘散开来,弥漫在静水湖中央居所中的每一个角落。主厅中的阿阮深深地嗅了嗅:“好香呀。小叶子怎么还没做好,我都饿了。”
……我的巫山山神大人呀你是神仙早就不需饮食怎么可能感觉到饿分明是你馋了吧。尽管心中这样吐槽着,闻人羽还是笑着接话:“我想很快就好了吧,阮妹妹不必着急。”
“不行,我必须去催一催小叶子。光让闻香味不让吃简直丧心病狂。”阿阮说着霍地站起来,快步向着主厅外走去。闻人羽怕阿阮添乱连忙跟了上去,留下夏夷则一个人在主厅中无奈扶额。
专注于眼前菜肴的乐无异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刚伸筷夹起一只炸虾手腕便被人抓住。乐无异略微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初七右手抓着乐无异的手腕将筷子上的炸虾送进口中,左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后者腰际。
“味道不错。”
“……”整个人都被搂在怀中,乐无异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连忙把初七甩开。
“阿七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突然就靠过来——!”
站在门口的阿阮愣了愣想要进门却被闻人羽一把拉住,阿阮不解地转身望向身边的好友,然后被后者高深莫测的神情唬住了。
“闻人姐姐,你的眼睛在冒绿光哎。”阿阮歪了歪头,曾经乐无异好像这样评价过看到鸡腿的自己,“闻人姐姐是看到什么特别美好的东西了吗?”
“阿阮,我们回去吧,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阿阮看了看桌子上放置的美味佳肴,乐无异目前正在摆盘的炸虾大概是最后一个了,于是便点了点头:“好。”
山林中亮起翠绿色的光芒,黑气萦绕的蛇妖身下的土地中忽然生出无数法术锁链将它束缚得动弹不得。蛇妖先前剧烈的扭动让乐无异紧紧抓着深深刺入蛇妖体内的流光·轰天的剑柄才能勉强留在它背部,此刻趁蛇妖被锁住的机会,乐无异连忙拔出自己的机关剑跳离蛇妖的身体。
乐无异稳稳地落在谢衣身边,站起身来后两人同时展开了下一轮攻击。金色与绿色的光辉交相辉映,刀光剑影毫不留情地向蛇妖倾泻下去。已是伤痕累累的蛇妖承受不住两人的攻击,惨叫一声被一片灿烂淹没,光辉消散之后已无气息。
恶灵已除,乐无异拄着佩剑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谢衣连忙一起蹲下,关切地问:“无异,你还好吗?”
“没、没事。”乐无异摇了摇头,“休息一会儿就好。有阿衣一同战斗,只不过是体力消耗比较大而已。”
“那休息一下。”谢衣将乐无异扶到一旁的大树下坐好。
一阵沙沙的草叶摇动声响,骑着赤豹的绿裙少女的身影由远及近最终来到两人面前。
“小叶子、阿衣,发生了什么?”阿阮看了看不远处的蛇妖身体,“有坏蛋?”
“嗯,被魔气感染了的蛇妖。”乐无异点点头。
阿阮面露惊讶之色,紧张地问:“那,小叶子你没事吧?”
“没事,有阿衣帮忙,还是比较轻松的。”
“那真是太好了。”阿阮似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说,“啊,对了,小叶子,上次忘了告诉你们了,阿衣阿偃还有阿七之所以这么早就化形,是因为你。”
乐无异和谢衣俱是一惊。乐无异指着自己,呆呆地说:“我?
阿阮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是夷则先发现的。小叶子,你曾经用自己的血给他们三个施法对不对?就是因为你的血的作用,以及长时间和你接触受你清澄灵力的影响,他们三个才能提前化形的。”
“呃,还真是意外啊。”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
阿阮歪了歪头,扫视了一下两人,发现两人的脸上身上满是灰尘:“咦,你们两个身上好脏啊。刚才战斗中弄上的?那个方向有个温泉,你们不如去洗一洗?”
乐无异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脏得很,点了点头:“好。不过我们没带换洗的衣服啊。”
“我回去拿吧。”谢衣说道,“无异你先去洗,脏衣服扔地上就好。”
“那么拜托了。”乐无异点了点头,向着阿阮指出的方向走去。
谢衣抱着两人的换洗衣物找到阿阮所说的那个温泉的时候,乐无异正倚靠着一块大石闭着双眼正在小憩。大半的身子都浸泡在水中,水面以上的脖颈和脸颊显得白皙无比,银色的长发在水面铺展开,轻轻地飘动。
看到这里,谢衣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将干净的衣服和脏衣服都放在温泉旁的石块上,谢衣悄无声息地从温泉另一侧下到水里,憋上一口气潜入水里,游到距乐无异两步之遥的地方猛然露出水面,掬起一捧水就向着乐无异泼了过去。
“呜啊!”毫无准备的乐无异被突如其来的水流攻击糊了个正着,吓得弹起来急忙后退,但身后便是温泉边缘的石块无路可退,只能跌坐在石块上。
看清了袭击自己的人,乐无异呼出一口气,说:“是阿衣啊,吓我一跳。你现在气息隐藏得越来越好了。”
谢衣不言,只是死死盯着乐无异,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乐无异的身上,一条淡淡的疤痕从左胸断断续续地延伸到右侧腹。
见谢衣一动不动,乐无异不禁抬起手上下晃了晃:“喂,阿衣,回魂啦。明明是你在吓唬我……”谢衣冲上前去按着乐无异的肩膀将他压倒在地,让后者的话语戛然而止。
乐无异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看着上方谢衣严肃的神情,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你这伤……”谢衣抬起右手在疤痕上划过,痒痒的感觉让乐无异一颤,“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啊。已经很久了,不是现在受的伤。”乐无异显然会错了意,解释道,“阿衣你别担心,受了伤我绝对不会瞒着你们的。”
“怎么来的?”谢衣心中震撼,六百年前曾救下自己和两位胞弟的那位仙人,在与妖兽搏斗的过程中曾被妖兽抓伤了胸腹部——深深的伤口是那样吓人,而仙人只是匆匆止血后便先为自己和胞弟疗伤。
“六百年前心魔入侵的时候被魔兽抓伤的。”感受到谢衣全身一滞,乐无异不解地问,“阿衣,你怎么了?”
“……你受伤的地点,可是在无厌伽蓝?”谢衣的声音压抑着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是。你怎么知道的?”乐无异点点头,目光中露出疑惑。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脸上的神色变得怀念:“说起来,当时我还遇到了三只被魔兽袭击的小狐狸。没了父母,也不知道后来他们过得怎么样。”
“……他们……他们现在过得很好——在你的照顾下。”
乐无异惊讶地瞠大了双眼:“……难道说……”
谢衣提起嘴角,将乐无异抱在怀中:“现在终于有机会对你说了——谢谢你当初救了我们。”
乐无异呆呆地望着前方,随后也笑了起来:“原来,你们就是当初的小狐狸。”
将皂角涂抹到银色的长发上,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揉搓,然后撩起清水冲洗。做完这一切后,谢衣修长的手指缠绕上一缕银色的发丝,放在眼前温柔地注视着:“无异,为何这六百年间你的变化会如此之大?——以前你的头发不是棕色的吗?还有,你的灵力为何会衰弱至此?”
乐无异苦笑了一声,淡淡地说:“还不是因为六百年前的心魔入侵。我、夷则、闻人、阿阮最终找到了魔族进入神州的往来之镜并用神剑昭明毁掉。但往来之镜被毁掉后魔族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我一个没注意就被‘咬了一口’。”
“……”谢衣攥紧了拳,被魔族所伤的后果简直令人不敢想象,“那就是……受的一次很严重的伤?”
乐无异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多亏了神农神上,还有夷则、闻人、阿阮和禺期,我才能保住这条命。不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感受到贴上来的热量,乐无异微微一怔,便听到谢衣在自己耳边柔声的话语,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处,让乐无异面上一红。
“以后,我们不会再让无异受任何的伤。”
“曾经无异保护了我们,以后,就让我们来保护无异。”
乐无异惊讶地睁大眼睛,再轻轻闭上眼睛露出一抹微笑。抬起手覆上谢衣环住自己的手臂,乐无异轻轻点了点头。
“好。”
九 千载前缘
云雾缭绕的仙境寂静无声,散发着莹莹幽光的灵花仙草上凝结着至为清澈的甘露。哒哒的脚步声打破近乎停滞的沉默,棕发的少年在美好得有些不真实的景色中奔跑,深蓝色的衣袂被跑动带起的劲风扬起。
远处的层层云雾中渐渐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轮廓似是厚重的大门。少年面上流露出一分欣喜,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黑影渐渐清晰,确是古老庄重的大门,其上镌刻的繁复花纹还流淌着幽幽的光辉。
大门前手持长枪的背影让少年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闻、闻人?”
听到身后戛然而止的脚步,以及那声带着疑惑和几分窘迫的呼唤,身着白底红纹轻甲战裙的少女转过身去,看着眼前一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子一般神情的棕发少年忍不住叹了口气。
“神农神上所料不错,你果然不会安心留在天界。”
两人相对而立均不再言语,一时间只有风声。
“无异,回去。”闻人羽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乐无异仿佛被这句话惊醒一般,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抬起头来神色不复方才的慌乱与窘迫,只余无尽的坚定与毅然:“不,闻人,我一定要去下界。”
“你可知现在下界究竟是何状况?”闻人羽皱起眉头,“心魔入侵,恶浊遍地。以你至清灵力汇聚所化之体去往现在魔气四溢的下界,即便一步不动亦是会受其伤害。虽然初始之时那种伤害根本微不足道,但时间一长、累积下来的结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上次偷跑去下界想要帮助夷则和阮妹妹,两年后却是自己先出现异常被夷则送回天界。”
乐无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现在心魔入侵,人界魔气四溢。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去往下界。但是,让我留在天界对下界黎氓不闻不问——我、我做不到!”
“我知道神农神上禁止我去下界是为了我好,现在下界这样浑浊我大约只能待两年——不,或许现在连两年都不行了,心魔活动频繁现在下界的魔气恐怕更浓厚了吧。但是我不能坐视不管!”乐无异坚定地说,琥珀色的双瞳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辉,“我去问过禺期了,只要能重新组合已经崩毁的神剑昭明,用昭明的力量一定可以打败心魔。闻人,对不起,下界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去。”
闻人羽垂着眼静静地听乐无异讲完,作为曾经与他一同游览人界山河风光的好友之一,她自然明白乐无异对人界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此刻人界遭心魔入侵生灵涂炭,他又怎么可能安心留在天界?然而任他去往下界斩妖除魔,天天往返于魔气集聚之地对身体的负担亦是令人担忧——即便是寻常仙人亦不能长久征战,何况是天地间最清灵力汇聚而诞生的他?
“那么,即便是神农神上的命令,你也要反抗吗?”闻人羽淡然道,长枪唯我独尊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摆开了战斗的准备姿势。
乐无异一怔。很快他便重拾坚定的神色,金色的流光在他手中汇聚成流光·轰天,亦是做好战斗的准备:“对不起,闻人,即便是神农神上的命令,我也一定要去下界。”
劲风起。
衣衫猎猎,无人言语,紧张的气氛在大门前渐渐蔓延。
闻人羽却将唯我独尊一挥立在了地上,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果然是你的作风。”
“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乐无异呆呆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闻人羽喊了一声“接着”就将什么物体扔了过来,乐无异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住,展开手掌后愣在了原地。
深紫色的珠子中仿佛蕴藏璀璨的星空,五行均和的清爽气息一点一点流洒出来沁人心脾。
“五曜神珠?”
闻人羽点了点头,解释说:“是禺期前辈给的。它多少可以替你抵挡一些恶浊之气的侵害。”
“啊?……”乐无异看了看手中的宝珠又看了看几步之外的闻人羽,似乎有点无法理清情况的发展。闻人羽看着他一副傻掉了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怎么,还真以为我要跟你打一架啊?”
乐无异恍然大悟般清醒过来,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闻人,谢谢你。”
“谢什么。”闻人羽将唯我独尊拔出来,侧身向着身后厚重的大门努了努下巴,“走,再迟了别人可能就来了。到时候我们两个谁都去不了下界。”
“我们两个?”乐无异睁大了眼,“闻人你也要去下界?”
闻人羽干脆利落地转身留给乐无异一个飒爽的背影:“夷则和阮妹妹也是我的朋友。不能对心魔入侵坐视不管的可不止你一个。”
乐无异露出欣喜的笑容,随后将五曜神珠放入偃甲盒中收好,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走。”
沉重的大门在低低吟唱的咒语中缓缓开启,棕发蓝衣的少年和一身戎装的少女先后跳入门后的一片白光之中。
狂风夹杂着冰雪吹刮在身上,暴露在风中的脸庞仿佛承受了无数细小刀片的切割。冰蓝色的巨鸟在风雪中飞驰,乐无异站在它的背上望向下方银装素裹的世界。
无厌伽蓝……
最近魔气似乎在这个方向有所动作,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夷则现在在长城一代,而闻人和阿阮刚刚自从极之渊离开,约定好了在无厌伽蓝的古寺附近见面,但自己有馋鸡的帮助应该会是最先到达的吧。
乐无异出神的想着,风中忽然飞来一块较大的冰渣砸在他脸上,而脚下的巨鸟也弱弱地叫了一声似乎在抱怨。乐无异连忙半跪下来拍了拍鲲鹏的背部:“好馋鸡,这里是风大了点冷了点,等回去以后我给你烤肉吃。”巨鸟再次叫了一声似乎在表示自己勉强接受。
馋鸡是乐无异几个月前无意中救下的鲲鹏幼崽,当时看它小小的一个毛团受了伤躺在草丛中,乐无异于心不忍便为它疗了伤,结果没想到小毛团还因此认定了乐无异,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更是在乐无异等人面前变回鹏的形态载几人辗转各地。
眼皮忽然一跳,乐无异连忙转头看向让自己感觉不安的方向。远处连绵的群山上放眼放去尽是无边无际的银白,山峰后升出几点黑色,仔细一看可以发现是数只飞鸟。
乐无异皱起眉头,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绝对是恶浊之物。虽然伙伴并不在身边,但既然发现了自己便不能视而不见,若是好友们处于这种状况下,定然也会先去探查一番吧。这样想着,乐无异对脚下的馋鸡说:“馋鸡,转弯,去东边!”
行了一阵,下方愈发不平常的景象让乐无异心中一震。树木被拦腰折断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银白色的地面上洒落的鲜血是那样的刺目,偶尔还可见妖灵的尸体,有的尚且完整,有的却已经血肉模糊。
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忽然传来震耳的嘶吼,仔细地感受还能发现剧烈波动的灵力。
馋鸡不需命令便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出现在视野中的巨兽让乐无异一惊:“魔兽?!”
而此刻魔兽正狂躁地怒吼着,灿烂的光辉凝聚成尖锥向着它倾泻下来。它的面前是一只九尾的成年灵狐,而灵狐身后不远处的树根处,三只不同颜色的幼崽蜷缩在一起。
魔兽已负了不少伤,淋淋漓漓的黑色血液滴下来融进雪地中。那只成年灵狐的状况更是危急,鲜血已经将柔顺的毛黏成了一缕缕,几处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分外骇人。而在魔兽身后不远的地方,雪地里躺着另一只一动不动的成年灵狐,身下的鲜血染红一片素洁的大地。
灵狐强撑着力气飞速绕到魔兽身边高高跃起,光辉在它身周汇聚,即将出手的攻击正对着魔兽背部一处较深的伤口。然而魔兽却以与它庞大身躯不相符的速度转过身去,一口咬住了半空中的灵狐。灵狐发出凄厉的叫声,魔兽一摆头将口中咬着的灵狐甩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一棵大树后灵狐滑落在雪地上,再没有了动静,被震落下来的雪将它半埋起来。
魔兽不再理会死去的成年灵狐,向着蜷缩在一起的幼崽一步步走了过去。白色与黑色的幼崽站起来将浑身是血的红色幼崽护在身后,露出牙齿身体绷成弓形努力做出威吓的姿态。
魔兽大吼一声,立起了前半身。
就在三只幼狐以为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的时候,魔兽却向着一旁狂奔而去,将背部直直地向着一棵粗壮的巨树撞了过去。这时它们发现,魔兽的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深蓝。
方才乐无异远远地看见了这边的战局后心下大急,馋鸡也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急迫加快了飞行的速度。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馋鸡飞到战场上方的时候,成年灵狐已经遇害,而魔兽正向着三只幼狐走去。乐无异大惊,立刻从馋鸡背上跳了下去,双手举起流光·轰天,借助下坠的力量狠狠刺入了魔兽背部。而馋鸡则在他跳离自己背部的同时变回了巴掌大的毛团,一头扎进了乐无异腰侧的偃甲盒里。
魔兽剧烈的动作让乐无异无法站稳,他便一把拔出深深刺入魔兽身体的流光·轰天翻身跃了下去。魔兽庞大的身躯撞在巨树上,竟将三人都无法合抱的巨树生生地撞歪。当魔兽回转过身来的时候,乐无异手中已经亮起了金色的光华。
魔兽怒吼一声向着乐无异狂奔过去,而此时乐无异将手中的流光·轰天抛起再向地面一插,九霄雷霆直接落在魔兽背部。接连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重创,让魔兽的愤怒到达了极点,它狂怒地嘶吼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几乎让大地震撼。三只幼狐不禁蜷缩到一起紧紧闭上眼睛。
然而乐无异并没有被吓到,琥珀色的双眼中反而迸发出凛然的光芒。清澈而又强大的灵力从他身上爆发,狂风吹动深蓝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乐无异再次手执长剑冲了上去。
几番交手下来魔兽已是遍体鳞伤,而乐无异也被划伤了右腿。再次一记拨云见日劈砍在魔兽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乐无异收剑后跳以流光·轰天上所附加的机关进行追击。魔兽忽然向着前方狂奔而去,令追击落了空。接着魔兽冲到了树根旁的幼狐前,抬起右爪向着三只幼狐抓去。
“呯——!”
“噗嗤——!”
接连响起震耳的金属交鸣声和骇人的肉体撕裂声,喷洒而出的鲜血仿佛要将天地染成鲜红。乐无异忍着伤痛将被打开的流光·轰天回转过来,一剑劈砍将魔兽逼退。
待魔兽退开些许距离,乐无异失去支撑般半跪在地上,将流光·轰天插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左手按在胸腹处却根本捂不住又长又深的伤口,鲜红的血液很快便将他身下的雪地染红,连带着左手亦满是猩红。
乐无异立刻从偃甲盒中抓出舒筋定痛散服下,并运起灵力很快止住了伤口的血涌。接着乐无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把拔出地上的流光·轰天,夺目的金色光辉从他身上绽放,仿佛太阳般耀眼。
“剑起破云出,摧日裂苍穹!”
已经伤痕累累的魔兽再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惨叫着被金色的光辉吞没最终爆裂成一片黑色的烟尘渐渐消散。乐无异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了片刻才缓过劲来,向着蜷缩的三只幼狐走去。
一白一黑的两只幼狐摆出了警惕的姿态,乐无异轻笑一声半跪下来,向着它们伸出了手,声音极尽温柔:“没事了,已经都没事了。”
幼狐渐渐放下了警惕的神色,看向乐无异的目光中满是惊恐与不安。随后白色的幼狐跑到身负伤的红色幼狐身边,向着乐无异轻轻叫了一声,似乎在说:请救救他。
乐无异点了点头,将右手轻轻放在红狐毛茸茸的脑袋上,温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进去。红狐渐渐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蹭了蹭乐无异的手掌表示感谢。
乐无异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一片狼藉,问:“现在这里不安全,我可以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你们愿意相信我吗?”三只幼狐相继点了点头,乐无异便将馋鸡从偃甲盒中取出放在地上。一道白光闪过后冰蓝色的巨鸟乖顺地趴在地上。乐无异先将三只幼狐抱到馋鸡背部安置好,然后走过去小心地拂去两只成年灵狐尸体上的雪,充满敬意地将两具尸体抱到了馋鸡背部。
做完这一切,乐无异在馋鸡背部坐下,想了想命令道:“馋鸡,去纪山。”纪山灵气清澈,且不久之前刚被自己与友人探查过,是现在为数不多的安全之地。
到达了纪山后,乐无异找了一处安静的山坡将两只成年灵狐埋葬了下去,然后为三只幼狐找了一个安全的山洞。
转身离开衣角却被咬住,乐无异无奈地笑了一声蹲下身来,依次摸了摸三只幼狐的头:“以后你们要好好修炼。当你们足够强大了之后,便可以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了。”
三只幼狐点了点头。
再次乘着馋鸡到达了无厌伽蓝时,三位好友都已经在古寺中等待。看到乐无异满身血迹将衣服染成深色,血液还已经干涸,三人俱是大惊失色。阿阮立刻扑上去为乐无异疗伤,先前的战斗中只不过是匆匆止血并未将伤口治愈,乐无异也将自己遇到的事情讲述给了好友。然而由于伤口过深,又耽误了这许久没有治疗,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的伤疤自左胸延伸到右侧腹,即便阿阮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消去。
历时三年,乐无异、闻人羽、夏夷则、阿阮辗转神州各地,终于找齐神剑昭明的光、影、剑柄、剑心,在仙匠禺期的努力之下,神剑昭明再现。随后,四人携重生的昭明神剑,找到了心魔入侵人界的入口往来之镜,决战就此展开。
浓郁的魔气弥漫在空气中,连阳光似乎都被削弱。悬浮在空中的古镜四周更是聚集了大量的黑雾,几乎可以凝聚成实体。
金红蓝绿四色的光辉耀眼无比,被围攻的黑雾所凝之人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退到往来之镜前几尺的地方。
趁此良机,闻人羽、夏夷则、阿阮一同向着往来之镜抬起了左手,三色的光辉编织成锁链与囚笼将心魔与古镜封锁在一起。
“你们——!混账!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嘶哑刺耳的声音大叫着。
“当然能。”乐无异将青绿色的长剑举至身前,调动全身所有的灵力注入其中,而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亦是将剩余的灵力尽数注入长剑之中,“以神剑昭明之力。”
随后乐无异高高跃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光辉的囚笼劈下!
“啊——!!”
仿佛可以净化时间一切恶浊的灿烂白光自上而下划过了心魔与古镜,在心魔凄厉的惨叫声中,古镜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晶砂向着四周飞散。
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见往来之镜已毁皆是松了口气,久战以及过度消耗灵力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不得不跪坐在地上休息。
乐无异亦是露出欣喜的笑容,身形自半空落下,衣袂在空中飞舞。
然而古镜碎裂后黑雾并没有一同完全消散,黑气忽然向着中心汇聚过去,凝成一股黑色的雾气柱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最近的乐无异冲了过去。
此时乐无异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脚无力,根本来不及用昭明神剑回防。
“无异——!”
“乐兄——!”
“小叶子——!”
黑雾贯穿了乐无异的身体。
五曜神珠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后,炸裂成无数的碎片。
十 生死一线
棕发蓝衣的少年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不再动弹,青绿色的昭明神剑脱手而出在地面上滑出去老远。
本已全身酸软无力的好友们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惊叫着扑过去围在乐无异身边。闻人羽颤抖着将乐无异扶起来,惊慌失措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然而臂弯中的少年紧闭双眼脸色苍白,胸腹处缠绕的黑色雾气正拼命地向他体内扎进去。若非乐无异还有着微弱的气息,三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去。
“小叶子,你醒醒!”阿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颤抖着将手中的巴乌金风玉露凑到嘴边施法为乐无异疗伤。然而刚刚吹奏出三两个音符,执着巴乌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来,几乎已经被榨干的身体再也使不出哪怕一丁点的灵力,强行使用法术结果不仅后力难继,甚至差点让自己的手连拿住巴乌的力气都不再有。阿阮恨恨地说:“可恶,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夏夷则也尝试着释放治疗的法术,但他的情况并没有好过阿阮,亦是无法再挤出哪怕一点的灵力。
乐无异脸色苍白表情痛苦,额头上已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三人惊恐的发现,乐无异的灵力正迅速被魔气所蚕食!
“不好!”夏夷则大惊,急忙从乐无异身侧的偃甲盒中将馋鸡抓出来。
馋鸡看见自己主人痛苦的样子吓得直接跳了起来,赶紧变成鹏的形态,鸣叫一声催促几人快些上来。
先前与心魔的激战令几人多少都负了些伤,此时再耗光所有灵力让他们几乎连站起来的力量都失去。相互搀扶着爬上馋鸡的背部,再捡回掉落在一旁的昭明,夏夷则想了想,对馋鸡命令道:“去星罗岩。”
“星罗岩?……”闻人羽呆呆地抬起头来看向夏夷则凝重的神色,很快便恍然大悟,“对!去星罗岩找息妙华前辈!”阿阮也回过神来,眼中燃起希望的火焰:“对,息姐姐医术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救小叶子!”
冰蓝色的巨鸟一扇双翼直冲天际而去,在外围与其他魔族战斗的仙将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一眼飞速掠过的鹏。既然那四人出来了,那么代表着往来之镜已经被毁去。想到这里,仙将们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更加凌厉的攻击向着眼前的魔物袭了过去。
馋鸡一路急行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幽静的星罗岩,在星罗岩遗迹深处的女仙居前降落下来。歇息了一路三人多少恢复了点力气,还不等馋鸡站稳阿阮便直接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立刻奔到女仙居门前,咚咚咚地使劲敲门——或许用砸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阿阮没砸几下门就自动打开了,气质淡雅的青年女子从室内缓步走出,看到阿阮一脸急得快哭了的表情微微一怔:“阮姑娘?何事如此慌张?”
“息姐姐,快救救小叶子!”
“乐公子?他可是发生了何事?”息妙华皱起眉头,阿阮虽然平日性格跳脱,但能让她露出这般焦急的神色绝非常事。
此时夏夷则将乐无异抗在肩上走了过来,闻人羽拿着昭明焦急地跟在他身后。息妙华远远地望见乐无异胸腹处缠绕的黑气,再思及四人所做之事,神色一凛连忙侧身让几人进入自己的居所。
夏夷则将乐无异平放在女仙居的石床之上,息妙华丝毫不敢大意地施术探查他的情况。息妙华一惊,眼睛微微睁大:“魔气……为何会深入到如此地步?”
“无异毁掉往来之镜后被魔气的垂死挣扎击中了。”闻人羽连忙回答,看着息妙华凝重的神色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息前辈,无异他没事吧?”
息妙华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洁白的光辉随着她的动作落进乐无异体内。乐无异的神色缓和了一分,但依旧脸色苍白。息妙华说:“魔气已深入乐公子体内,凭小仙之力无法清除。现在小仙只能压制魔气对乐公子的侵蚀,若要救治乐公子,需尽快去找神农神上。”
阿阮慌忙点头:“好,我们这就去找神农神上!”
棕发的少年平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白色的光华在他身周闪烁。床前站立着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此刻表情无比凝重。老者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禺期、息妙华一同等待着,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赶回天界的路上,息妙华已为三人治愈了身上的伤。
“……小叶子……”阿阮垂下眼小声说道,握紧双手放在胸前,心中满是担忧。闻人羽见状轻轻拍了拍阿阮的肩膀,轻声对她说:“放心,有神农神上在,无异不会有事的。无异,一定不会有事的。”闻人羽重复着,也不知是在安慰阿阮,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见两人俱是担忧无比,禺期皱着眉头开口劝慰:“闻人丫头阮丫头不必担心,小子他命大的很,这点小事要不了他的命。”“嗯。”阿阮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老者忽然收了手上的光华转过身来。几人连忙上前几步,阿阮急切地问:“神农神上,小叶子他怎么样了?”
神农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魔气已深入体内,以寻常之法绝无清除的可能。”
“怎、怎么会这样。”阿阮和闻人羽惊讶地捂住了嘴,阿阮双眼水光一闪似乎又要哭出来。
“等等,寻常之法绝无可能?”禺期忽然敏感地抓住了神农之言中的一点,“那么就是说……有其他方法可以救小子?”
神农点了点头:“但此法过于冒险。”
夏夷则一愣,连忙上前向神农抱拳:“请神上赐教。”
“以神剑昭明之力,深入体内直击魔气,方可彻底清除。”神农叹了口气,缓缓道来,“然,此法在清除魔气的同时,会切断此人体内一切灵力流转。”
“切断体内一切灵力流转?”闻人羽再次捂住了嘴,“那无异岂不是会……”对于一般仙神来说,切断体内灵力不过是会形同毫无灵力的下界凡人,休养百十年或许便可恢复如初。然而乐无异不同,他是天地间至清至澄灵气凝汇所成之仙,若体内灵力被斩断,结局唯有……
神农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会死。”
阿阮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小叶子他人那么好,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呀……他、他明明刚拯救了天下苍生,现在我们却没有办法救救他吗?”
动用昭明清除体内的魔气,乐无异便会因灵力停滞而死;但若是放任不管,魔气蚕食他体内的灵力逐渐成长,后果也只有死亡,或是变成被魔气所控制的魔物。即便有着他人相助压制体内魔气,也只不过将这个结局到来的时刻向后推迟而已。
试或不试,皆是死路一条。
几位好友俱沉浸于悲恸中,息妙华上前问道:“神上,可还有其他两全之法?”
神农只是摇了摇头。
“那,可有其他方法,可以在使用神剑昭明之力的同时,保全乐公子的性命?”
神农沉默了片刻,吐出五个字来:“五行锢灵阵。”
听到事情有了转机,阿阮连忙说:“那还等什么。神上,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小叶子。”
“阮丫头,你可知发动五行锢灵阵需要怎样的条件吗?”禺期説。
“不、不知道。”
“以五位灵力极盛之人为阵眼,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方能开启五行锢灵阵。”禺期皱起眉头,“然而此阵对施阵者损耗极大,成功的几率也并非十成。若有什么闪失导致阵法反噬,结果可能是施阵者一同折损进去。”
“这么危险?”阿阮瞠大了双眼。
禺期点了点头,声音颇为沉重:“况且,依吾所见,即便成功开启了五行锢灵阵,动用昭明之力深入体内,小子活下来的几率……也只有一半吧。”
神农点了点头:“禺期所言不错。”
闻人羽攥紧了拳头,走上前去向着神农抱拳行礼:“神上,请让我作为施阵者。”
夏夷则亦是走上前来:“请再加上在下。”
阿阮愣了一下,赶紧说:“我也是!就算有风险也要试一试,试的话还有一半成功的可能,而不试的话那么连一丁点的希望都没有了。”
禺期叹了口气,说:“也算上吾一个。小子平日烦是烦了些,但那么好的孩子,不应死在魔气之上。”
神农看着眼前四个年轻但坚毅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成一声长叹:“你们……唉,无异他也真是碰上了一群值得托付生死的好友。只是五行锢灵阵的开启需五人参与,而你们现在只有四人,届时吾还需以昭明斩灭魔气不能参与起阵,这自愿参与的最后一人你们如何寻来?”
“请让小仙尽一份绵薄之力。”息妙华走上前来轻轻行了一礼,“乐公子心怀黎民苍生,不畏艰险寻齐神剑昭明,此等义心,不应让其就此陨落。”
“好。”神农点了点头,“那么,起阵。”
五人分散站开将乐无异所在的床铺围在中央,同时催动了灵力。亮金、翠绿、冰蓝、赤红、暗黄的五色相继亮起,在地面上绘出复杂的法阵。禺期为金、阿阮为木、夏夷则为水、闻人羽为火、息妙华为土,五行锢灵阵渐渐开启。五色的光辉向着中心飞去,在半空中汇聚在一起,随后化成一道萦绕着五色细弱流光的白色光柱向着下方落去,将乐无异笼罩其中。
神农神色一凛,手中青绿色的长剑高高举起,隔空一劈,凛然剑光直直地没入乐无异体内。
耀眼的白色光芒迸发出来,淹没了所有人。
光辉消散后,阵法五角的五人俱是或坐或躺地跌落在地,息妙华和禺期急促地喘着气,而先前受过伤消耗了太多气力的闻人羽、夏夷则、阿阮三人,已然昏倒在地。
乐无异依然一动不动。
云雾缭绕的仙境中寂静无声,风格壮丽的房屋静静地矗立。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银发的少年缓步走到灵花仙草之中,望着湛蓝的天空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熟悉的谈笑声,少年转过头去,入眼的是谈笑风生的三位好友,琥珀色的双眼中盈满了笑意:“闻人、夷则、阿阮。”
看到他就这么一个人站在屋外,阿阮吃了一惊,担心地说:“小叶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乐无异摇了摇头,微笑着回应道:“不必担心,我现在已经没有事了。”
“那也不行啊。”阿阮跑到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你可是沉睡了整整十年才醒过来啊。现在不应该好好休养吗?”
“我没有那么弱。”乐无异微笑着道,随后笑容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况且,你们为了救我,开启五行锢灵阵,也不都昏睡了接近半年吗。”
闻人羽走上前来把手放在乐无异的肩膀上,向下用力一按,轻而易举地就把后者按得腿一软矮下去一截:“是是是,你没事了。除了大幅度衰减的体能、灵力以及变白了的头发之外,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了——你倒是说说除了这些之外还能有什么问题?”
乐无异连忙讨饶,一时间庭院中充满了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
结束了一个话题,乐无异沉默了片刻,淡然开口道:“闻人、夷则、阿阮,我想去下界。”
三人惊讶地转过头去,而乐无异闭了闭眼,声音坚定:“我要去下界。”
“咦小叶子你为什么要去下界?!”阿阮惊叫起来,被夏夷则按住肩膀。
夏夷则冷静地问:“乐兄为何要去下界?天界灵气浓郁清气满溢,对于现在的乐兄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休养之所。”
“我知道天界很适合恢复。但是……我还是想去下界啊。”乐无异无奈地笑了,“想去看看那壮丽的山河风光,想去看看那繁华的人间城镇——那些都是天界所没有的、无可替代的啊。天界虽然好,但是人界更有趣味啊。天天闷在这里我都快无聊死了,也没人来跟我聊天。我想跟你们一样,住在下界,那样才能尽览下界风光。”
“……你一定要去?”闻人羽问。
“嗯。”乐无异点点头,绽放真挚的笑容,“人界,那才是适合我的地方。”
“神农神上可同意?”
“嗯,我已经获得了神上的许可。”
“可是……小叶子你的身体……”
“这个倒是好说。”闻人羽开口说,“只要寻一处灵力清澈浓郁之地,天界人界,倒也区别不大。”
“那,来太华山如何?”夏夷则提议,“人界清气最为富盛之地虽为昆仑山巅,然太华山亦是一灵力充沛的宝地。平日若有什么事情,还可以来找在下。乐兄来此如何?”
“不要。”乐无异干脆利落地回拒。
“为何?”
“那里太冷了啊。而且缺少活气,整天死气沉沉的闷死了。”
“……”
“那么,小叶子,你来巫山住吧。”阿阮歪了歪头,“巫山很漂亮的,而且这里生灵很多,你绝对不会无聊的。我是巫山的山神,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们。”
“……巫山吗……”回想起曾经所见的巫山灵秀风光,乐无异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好。”
十一 一直都在
乐无异最近觉得有点郁闷。
为什么郁闷呢?自从谢衣谢偃初七知道了六百年前在魔兽爪下救出了自己的仙人就是乐无异、而乐无异又因为被魔气所伤身体大不如前之后,便十分积极的什么事都抢着做,别说替阿阮巡视巫山了,连浇花这种小事都不让乐无异掺手,整天闲着什么事都不让做让乐无异觉得简直郁闷得要死。
于是他便跑去找阿阮吐槽,正好碰上闻人羽前来,将最近几日的情况说完之后,阿阮歪着头说那小叶子现在岂不是很悠闲多好啊,乐无异立刻反驳好个什么啊这不让做那不让做我现在都要发霉了,闻人羽对此只回答了两个字:呵呵。
在昔日同生共死的好友那里非但没得到安慰,反而被两人以不同的方式或无意识(阿阮)或有意识地打击加嘲笑了一番,乐无异只觉得晴朗的天空是那样的灰暗,简直想化身文艺青年立身巫山之巅迎着寒风吟诗作赋以抒发内心的悲痛之情。
闻人、阿阮,上千年的情谊呢?
乐无异绝望地看向眼前的两位好友,眼睛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的信息。
在你向我们炫耀你和他们三个的生活的时候就已经不存在了。
闻人羽挑了挑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我哪有炫耀?!我现在是很认真地在郁闷啊!
乐无异抓狂。
呵呵。
闻人羽挑了挑眉,随后笑得如沐春风却让乐无异浑身一抖。
两人的表情眼神迅速变幻着,阿阮看着两人无声的交流觉得有点奇怪,但她又不会读心术怎能知道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见两人的表情定格在闻人羽微笑乐无异惶恐上,阿阮抬起手拨弄着自己耳边的碎发,决定打破着莫名其妙的沉默:“不过,小叶子,这不是也说明了阿衣阿偃阿七他们很关心你吗?”
“我知道啊……”乐无异颓废地趴在桌子上,“可是我哪里需要这种关心……整天这不让那不让,有时候还从山下的城镇中弄来什么莫名其妙的补药,不知道的还以为养了个什么不得了的病号呢。六百年了我都过来了,哪需要被这样特殊关照。而且我哪有那么弱,以前不还帮阿阮消灭在巫山作恶的鬼怪吗。”
闻人羽在心中默默地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先吐槽这一仙三妖微妙的关系还是该吐槽乐无异总是死鸭子嘴硬认为自己跟以前差不了多少。最终她只是翻了个白眼,说:“既然你不希望他们这么关心过度,跟他们说不就好了。”
“我说过了啊……可是他们不听。”乐无异依旧趴在桌子上装死。
“我指的是好好谈谈。把你真正的想法、期待怎样的生活,和他们仔细的说说,而不是一味地说自己不需要这些。”闻人羽摇了摇头,这呆瓜在某些时候真是笨得要死。尽管他在偃术等方面确实聪明的很,第一次见到六子连环锁的时候自己琢磨了一段时间就给它撬开了,从神农神上那里学到的偃术都能举一反三,但在生活的方面如处理人际关系,还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省心。
算了算了,毕竟当初他可是完全不懂情感的复杂,有些事情,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天界骁勇善战的女仙将闻人羽此时还不知道,后世人界发明了一个词叫做智商高情商低。
“呃,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乐无异终于不再装死抬起头来,“闻人,多谢。”
闻人羽叹了口气,总觉得有的时候自己就像是在教育小孩子一样。
于是当天晚上乐无异一脸严肃认真地将自己所思所想与谢衣谢偃初七三人详细地说了,然后表明自己并不需要这种特殊的关照。在他的一再坚持之下,生活似乎又回归了原本的轨迹。
转眼又是一年仙神宴会,身着盛装的好友们一同向着天界出发。离开静水湖前乐无异一再叮嘱谢衣谢偃初七饭餐留在了厨房里届时只要热一热直接吃就可以,生怕他们三个心血来潮要自己烹饪——要知道当初他们做出黑乎乎硬邦邦的焦炭或其他不明的黑暗料理的时候,乐无异的心情是有多么的波澜壮阔。甚至后来还干脆在厨房里搞出了小型爆炸,吓得阿阮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火急火燎地赶来却发现只是一场虚惊,囧得她差点在厨房大门上贴一张“厨房重地,狐狸免进”。
已是圆月高悬的深夜,巫山渐渐沉睡,广袤的山河间一片寂然。静水湖中心的居所中还余几点灯火,在一片黑暗中那样明亮又温暖。
突然之间岸边闪过一道光华,少年少女的身影从其中出现。几人匆匆地向着湖心的居所奔去,尚且还有一段距离时绿裙的少女指尖就已经凝聚光华,布在屋舍四周的结界随着她的动作展开一条通道。
听到打开结界的声响,谢偃迎了出来,然而眼前所见之景却让他吃了一惊。
阿阮一脸焦急的神色根本不顾不上与谢偃打招呼,直接冲到乐无异的房间打开房门。夏夷则背着乐无异跟在阿阮背后,而伏在他肩上的乐无异闭着双眼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红,紧皱眉头额间隐约可见滑下的冷汗。
夏夷则将乐无异背进房间后平放在他的床上,乐无异紧皱着眉头似乎睡得十分不安稳。阿阮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但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谢偃跟进屋来,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连忙问:“阮姑娘、夏公子,这发生了何事?”
“又是那群坏家伙!”阿阮气愤的说,“找借口把我们从小叶子身边支开然后不停地给小叶子灌酒,还在酒里下药!小叶子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了他们要这么整他!”
此时谢衣和初七也走进了乐无异的房间,听到阿阮这话俱是一愣。初七一皱眉,问:“什么意思?”
夏夷则叹了口气,阿阮此刻心中只有愤怒与担心,作出的解释前言不搭后语旁人根本无法理解,而当事人又睡着无法亲自解释,只能由他讲述事情的缘由了:“今日宴会上,有人用掺了‘噩魇’的酒来敬乐兄,那是我们几人都不在乐兄身边,乐兄又不善推辞,便将那酒饮下。我们回到乐兄身边的时候也不知乐兄究竟饮了多少酒,没过多久就支持不住睡了过去。”
“‘噩魇’?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特殊的药。”夏夷则解释说,“它可使人陷入连续的噩梦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物。然而此药特殊之处在于对任何生灵皆无伤害,且无解药,所以一直被用在刑罚之中,平日禁止流通。……只不过,这次他究竟是怎样弄来的这药……在下也不得而知。”
谢偃皱眉:“那人为何要加害无异?”
夏夷则叹了口气刚要解释,就被阿阮气鼓鼓地抢过了话头:“还不是因为嫉妒小叶子!嫉妒小叶子受神农神上重视,嫉妒小叶子受欢迎,嫉妒小叶子被大家称赞。有几个他们找小叶子的茬都已经上千年了,六百年前小叶子因为受伤灵力衰弱了之后他们更是烦人!小叶子明明没招惹他们他们干什么处处针对小叶子,我看小叶子不愿意呆在天界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经常来找茬。”
“嫉妒?”初七挑起眉,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呵,仙神也会有如此丑恶之面?”
夏夷则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中有着几分无奈,又似是在自嘲:“下界生灵只当天界仙神俱是清心寡欲遥远神圣,殊不知仙神之间亦有着如凡人般的明争暗斗。或许有时,比凡人更丑恶也不一定。”
床铺上的乐无异难受地哼了一声,谢衣连忙扑到床边,看着乐无异紧锁的眉头和满头的冷汗不禁焦急地问:“阿阮,有什么办法能解除这药吗?”
“没有呀!”阿阮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没有解药,而且还不会有后遗症,那些坏家伙才会用‘噩魇’来整小叶子的。只要睡醒了不会有任何问题,而小叶子究竟要睡多久现在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在酒里放了多少‘噩魇’。”
“……现在我们能做什么?”谢偃问。
夏夷则摇了摇头:“唯有静待乐兄醒来。”
眼前是一片黑暗,耳中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身体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潭水中,一点点沉下去。
有谁在吗——
乐无异想大喊,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挣扎着挪动四肢,力量却仿佛全部归入无尽的虚无。
别留着我一个人啊——
乐无异慌乱起来,这种仿佛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人的感觉让他恐惧起来。
眼前的黑暗忽然被撕裂,耳边也渐渐响起谁人隐隐约约的交谈。
在说什么——
乐无异睁大了琥珀色的双瞳,努力地试图分辨那些噪杂的人声。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声音也变得可以分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飞速闪现,伴随着他们口中的话语在乐无异面前掠过。
“就是那家伙?……吸收了神农神上的血才诞生的那个。”
“啥?吸收了血诞生的?感觉像是什么不详的东西呢。”
“你说呢。本来只是个死物,结果因为意外神农神上的血滴了上去,就诞生了这么一个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真可怕。可千万不要靠近我呀。”
“那是当然,这种家伙我们以后可得小心着点,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把精血吸走了。”
是在说……我吗?
虽然是因为神农神上的血才诞生,但我不是什么不详的东西啊……
乐无异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像是失了声一般。
“你看你看,果然是不详的东西。处罚别人一点都不见手软的。”
“没错,明明那青莲花精是为了母亲才去盗取仙丹的,但他砍去青莲花精的双手废其百年修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神农神上说他也有七情六欲只不过还不懂何为‘心’,我看,他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就是就是,要不然他怎么能那么冷酷?从来只知道按照规则办事,简直就像是冰冷的偃甲。伏羲神上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参与执行刑罚的吧?换了别人可做不到像他那样一点都不被打动。”
不是啊……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那个青莲花精……我现在知道当初做得太残忍……她为了母亲,是情有可原的……
“你看那家伙,自从跟闻人羽、阿阮、夏夷则去了一趟下界后,也不知从哪里学会的那些花招,哄得那些小仙们开开心心的。”
“那家伙……去过下界以后,是不是变得爱笑了?”
“切,我看也就是能哄哄那些女仙了,那种家伙的笑能有几分是真心。”
闻人……阿阮……
夷则……禺期……
一同去下界?……对啊,是因为闻人邀我一同去下界,我才明白了神农神上所说的……“心”是怎么回事啊……我才知道了,人界有多么美好……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多,乐无异难受的捂住了双耳,然而却无法阻隔那些恶言恶语。
别说了……
求求你们别说了……
乐无异蜷缩成一团,希望可以将所有的寒冷阻隔在外。
“无异。”
“乐兄。”
“小叶子。”
“臭小子。”
忽然响起清晰的呼唤,熟悉的声音压过了一切纷乱。乐无异无助地迅速抬起头,前方出现的好友身影仿佛是最后的温暖。
闻人、夷则、阿阮、禺期。
乐无异面露欣喜之色,向着背对自己的好友奔跑过去。
好友们渐渐转过身来。乐无异停了下来,平复了一下心情,展开自己招牌的阳光笑容,向着几人走去。
然而迎接他的是泛着寒光的利刃。
乐无异生生止住了脚步,错愕的看着眼前满脸肃杀的好友。闻人羽手中的唯我独尊指着自己,枪尖就停留在自己咽喉前几寸的地方。灵光玄日和金风玉露亦被夏夷则和阿阮持在手中。几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厌恶与寒冰,仿佛在看什么罪大恶极的航脏之物。
乐无异发现自己找回了声音,嗫嚅道:“你们……怎么了?我是无异啊,为什么……要把武器对着我?”
“乐无异!”闻人羽断喝道,“你果然不怀好心!”
“我、我怎么了?”
阿阮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他:“你看看你手上、你脚下,你害了那么多人,现在还打算装傻?”
“我……”乐无异抬起双手,其上沾染的刺目猩红让他瞳孔一缩。粘稠的血液仍淋淋漓漓地向下滴着,而他的脚下的鲜血汇聚成海洋,一点点染红洁白的衣袍。
“今天我们就要除掉你这祸害!”闻人羽长枪一挥,向着他的咽喉直刺过去。
乐无异慌忙抬起双手挡在身前,紧紧闭上了眼睛。
“……”床铺上的乐无异忽然挣扎起来,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谢偃正拿着一条打湿了的毛巾欲敷在他额头上,被他的动作一惊,连忙凑过去听他究竟在说什么。
“……别……我不是……闻人……夷则、阿阮……禺期……我没有害人……”
谢偃皱起眉头,握住乐无异不断抽搐着的手,柔声道:“无异,别怕,那只是噩梦。”
谢衣在屋内焦躁地走来走去,内心正痛恨着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到。初七依靠在床边环保双臂,脸色阴沉。
留下也无用,只能徒增心急,因此夏夷则和阿阮已经离去。离开之前阿阮一再叮嘱三人照顾好乐无异,一旦乐无异醒来马上告诉自己。
没有任何的疼痛,乐无异缓缓睁开眼,四周是宁静美丽的山林,没有任何的血色。乐无异放下双手错愕地向四周看去,在不远处发现了熟悉的三个身影。
“阿衣、阿偃、阿七?……”乐无异怔怔地念出属于他们的称呼,犹豫着向着三人走去。
乐无异一步步地走近三人,试探着再次呼唤。三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默不作声地看向他。
“阿衣、阿偃、阿七……太好了。”乐无异只感觉自己快要崩溃,颤抖着向三人伸出手。
然而三人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随后,三人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向着远方离开。
“等等!别走!”乐无异向着三人的背影狂奔而去,然而无论他怎样全力奔跑、怎样气喘吁吁,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地拉大。
最终乐无异脱力般地跪坐在地上,向着远方渐行渐远的三人无力地伸出手。
“别走……求求你们……别走……”
乐无异额间的冷汗越来越多,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
“无异!”
“……别……走……”乐无异喃喃道,声音有着他们从未见过的脆弱,“……阿衣、阿偃、阿七……求求你们……别走……”
“……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无异!”谢偃握紧了乐无异的手,然而除了呼唤他的名字之外,根本不知道能做到什么。
谢衣大步走到床边半跪下来,手中聚起翠绿色的光华注入乐无异体内。
初七眉头一皱:“什么法术?”
“安神术。”谢衣一眨不眨地盯着乐无异痛苦的神色,抿着唇,“应该多少能起点作用。”
乐无异跪在地上绝望地看着三人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伸出去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目光落在身前的土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
“……别留下我一个人……”
视线渐渐模糊,天地间仿佛只剩自己一人。
温暖的气息笼罩了下来。
乐无异无助地抬起头,眼前的景色再次模糊起来。
暖流在身周流淌,令人莫名的安心,仿佛谁人的怀抱。
天际仿佛传来遥遥的声音,熟悉的音色诉说着温柔的话语:
“无异,别怕。”
“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十二 不明白的情感
乐无异睡了一天一夜还多,谢衣、谢偃、初七三人一直守在他的床边,轮流为他施安神术。
当乐无异终于颤抖着睫毛睁开双眼的时候,窗外已是晨光熹微。刚刚苏醒的大脑有些迟缓,乐无异盯着眼前熟悉的天花板愣神,紧接着视野中便出现了谢偃满是担忧的面庞。
“无异,你醒了?”
乐无异缓慢地转过头去,发觉自己的右手被谢偃紧紧地握住,而两人相握的手上还闪烁着柔和的绿光,一阵阵暖意传进身体里。
“……阿偃……”梦中的绝望一瞬间重回心田,乐无异不顾全身酸软弹起来扑进了谢偃怀中。
“别走!”
谢偃连忙接住扑过来的乐无异,感受道怀中之人的颤抖心疼无比,轻轻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没事了,无异,都只是噩梦。”
“……别……走……求求你们别走……”乐无异的声音从衣料中传出来,闷闷的,已经带上了哭腔,“……求求你们……别留下我一个人……”
谢偃几乎愣住了。噩魇竟有如此的威力,让平日总是开朗地笑着、仿佛心中从未有过阴霾的乐无异即便醒来也久久不能从噩梦中自拔,就这样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一遍遍地说着“别走”。
“别怕,无异,我们不会走。”谢偃抱紧了乐无异,在他耳边温柔地说,“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就这样安慰了半晌,乐无异渐渐平静了下来,不好意思地从谢偃怀里退开,慌忙抹掉脸上的泪痕。
“对、对不起,阿偃,让你们担心了。”
“无妨,你无事就好。”
“嗯。……梦里我一直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阿偃,是你吗?”
“应是安神术的作用吧。不止我一人,还有谢衣和初七。”
“……谢谢你们……”
“不必。”
想起阿阮离开之前的叮嘱,谢偃想了想放出一只偃甲鸟通知阿阮乐无异已经醒来。
阿阮收到偃甲鸟后火急火燎地骑着赤豹一路狂奔冲到了静水湖,看到乐无异确实已经无事之后才松了口气:“太好了,小叶子你没事了。”
“阿阮不用担心了。”乐无异苦笑着摇了摇头,“噩魇除了令人陷入噩梦之外,不会有任何的后遗症。”
阿阮气鼓鼓地嘟起嘴,说:“久碣他们那群坏蛋,这次竟然在酒里放噩魇,而且小叶子你睡了这么久,他大概得放了刑罚中的最高剂量的两倍吧?!”
乐无异闭了闭眼,淡然道:“接近三倍。”
“什么?!”阿阮差点拍桌而起,“就算没有伤害,他们也太过分了!要不是小叶子你对这些刑罚中所用的药剂有抗药性,这次还不知道要痛苦多久呢。那群大坏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们!”
乐无异苦笑了一声,说:“以前我做过的一些事……会让他人厌恨也是正常的。还有就是我的出身,对于天界来说确实是莫名其妙吧。”
“怎么会!小叶子人多好大家喜欢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出身又怎么了,神农神上不是说小叶子是天地间的一个奇迹吗。”阿阮立刻反驳道。
乐无异垂下眼沉默了,半晌,开口问道:“最初的我,阿阮你不是也非常讨厌吗?”
阿阮语塞,两人的初次见面可一点都不愉快。后来闻人羽邀请乐无异一同去下界游历之时,阿阮还曾抗议道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直到后来在下界乐无异一点点地开始变得有人情味,阿阮才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阿阮离开之际,初七叫住了她。没说任何废话,初七开门见山地问:“方才说无异有抗药性,是怎么回事?”
阿阮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是因为以前,小叶子还在参与天界刑罚的执行的时候,职责所需。一些刑罚的药物使用过程中会对一定范围内所有人都起作用,所以执行刑罚的神官必须有一定的抗药性才行。那些坏蛋就是知道小叶子有抗药性,才会下那么多的药。”
“……天生的吗?”
阿阮低下头,声音低沉不似往日的活泼:“……大多数神官都是选的天生具有抗药性的神仙,而很少的不是,是将各种药物不停地使用一点点增加用量硬培育出来的抗药性。……小叶子他……是后面那种。”
初七眉头一皱:“为何非要将他培育成执掌刑罚的神官?”
“……因为小叶子最初绝对不会姑息纵容,只论是非对错,对的就一定要赞扬,错的就一定要惩戒。哪怕是有益于他人的,只要违反了既定的规则,那就是不对的。伏羲神上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无论如何都要把小叶子培养成执行刑罚的神官吧。”
初七微微一怔,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包容他人的少年曾经有着这样的一面。
阿阮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初七真诚地说:“但是现在小叶子已经不再是那样了。阿七,自从你们出现了之后我感觉小叶子又变了很多,具体变在了哪里……我也说不上来,但是让我感觉小叶子比起以前来更有人情味了。我能看出来小叶子现在真的非常重视你们,能不能请你们以后……多陪陪小叶子?”
“……我们会的。”
“谢谢你,阿七。”阿阮绽放出真挚的笑容,“我相信有你们在的话,小叶子一定能学会所有的感情。”
初七眼皮一跳,抓住了阿阮话中不同寻常的一处:“学会所有感情?什么意思?”
阿阮惊觉自己好像多说了什么,连连摆手,头也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没没没什么。”
“究竟是什么?”初七追问道,大有阿阮不给出合理的解释就一直问到底的架势。
被逼问的急了,阿阮似乎有些心虚地将视线落到一旁的地上,用右脚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小声说:“……就、就是……小叶子他刚诞生的时候,虽然有着七情六欲,但完全不懂得感情是怎么回事……所以他才会那样认为只有对和错。”
“……”
见初七沉默,阿阮着急起来,连忙说:“不过阿七你放心现在小叶子已经变了很多了。曾经闻人姐姐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在下界游历,那个时候小叶子已经明白了大多数的感情是怎么回事,也变得有人情味多了。现在小叶子不是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现在还不懂什么?”
“呃……”阿阮左右望了望发现四周无人,小心翼翼地说,“……我、我说了以后,你可千万别告诉小叶子是我说的呀。”
初七点了点头。阿阮便踮起脚尖凑到初七耳边,悄声地说了些什么。
初七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噩魇之事已过去了数日,一切似乎都回归了平日的恬淡安宁。这一日正午,乐无异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便去招呼其他人一同吃饭。从偃甲房中叫出正在钻研图谱的谢偃,在后院中找到舞刀的初七,然而找了一圈都不见谢衣的影,乐无异最后干脆放出偃甲鸟去搜寻,半晌后回来的偃甲鸟带着他向树林中走去。
虽然疑惑谢衣这时候离开静水湖却又不下山到底在干什么,乐无异还是跟着偃甲鸟跑出了静水湖的居所。
偃甲鸟带着乐无异在树丛中东拐西转,看着熟悉的方向乐无异心中忍不住犯了嘀咕:喵了个咪的,这不是小翠他们那些百灵鸟住的方向吗?
远处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乐无异凭借偃师极佳的视力远远地看清了那边的情况,脚步却随之一滞。
绿衣蓝裤的少女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轻轻晃动着双脚,上身微微前倾笑着似乎在说些什么。而树下站着的青年仰着头,静静地倾听着。
那是……阿衣和小翠?
乐无异也不知为何自己要停下脚步,仿佛心虚一般地闪身躲到一棵树背后,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去观察那边的情况。
两人似乎结束了一个话题,谢衣从口袋中取出一个金色的物件,似乎是个发簪,抛给坐在树杈上的少女。少女接住发簪后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个细节后,面露欣喜的笑容。随后,少女拿出一捆金色的丝线,丢到了树下青年的手中。
小翠给阿衣的那是……精金丝?
乐无异怔在了原地。精金丝乃是用传说中的精金所制的丝线,坚韧非常,是极其难得一见的金属性宝物。然而在妖灵之中,精金丝还有另外一个特殊的含义。
——定情信物。
在妖灵界,若能用以精金丝编织的饰品赠与心上人,那将是最令其他妖灵称羡的。
这个信息是阿阮曾给自己科普过的,因此乐无异会在看到小翠将精金丝交到谢衣手中时完全愣住。
……方才阿衣送了小翠一个发簪,小翠就送了阿衣精金丝……也就是说……
乐无异只感觉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情绪,几乎想让他转身离开忘掉刚才所看到的一切。
阿衣最近几天经常离开静水湖……都是来找小翠的吗?……
好奇怪啊,这种感觉……从未有过的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闭上眼睛右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料,想将心中莫名升起的感觉压下去。曾经漫长的生命中都不曾有过的感觉让他不知如何是好,而那隐隐的难过更是令他束手无措。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阿衣从来都没说过?
明明是家人啊,却不告诉我们……太让人郁闷了啊。
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感觉中的乐无异并没有注意到,小翠丢到谢衣手中的,是一捆并未经过任何处理的精金丝。
当谢衣与小翠告别并向着这个方向走了几步后,乐无异才将心情完全平复下去,换上和往日并没有任何不同的笑容走了过去。
“阿衣,到午饭的时间了。”
“无异?”看到乐无异走来谢衣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温柔的笑容走了过去,“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嗯。”乐无异点点头转身向着静水湖走去,也不知是否有意,始终与谢衣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谢衣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攥着口袋中的精金丝,看着乐无异的背影笑得十分温柔。
雨后的空气带着些许的潮湿,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湿润的泥土上。乐无异抬起手遮挡了一下略刺眼的阳光,看着远处一片鸟语花香的美丽景象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异,无异。”
熟悉的呼唤将思绪拽回现实,乐无异转过头去看着谢偃略有些担忧的神色连忙换上最灿烂的笑容:“怎么了,阿偃?”
“你方才盯着那里出神了很久。”谢偃问,“有心事吗?”
乐无异沉默地看向花丛中一同翩翩起舞的两只蝴蝶,斟酌了一下语句,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个,阿偃,前几天,我看到阿衣送了小翠一根簪子,然后小翠回赠了精金丝。”
谢偃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阿衣他……是不是喜欢小翠?……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从来没听他说过?”说着,乐无异感觉那日曾有过的那种陌生的感觉再次出现在了心中,“……明明是家人啊,这么大的事情却只字未提,太让人郁闷了。”
那一日晚上乐无异久久不能入睡,思考着这种陌生的情感究竟是怎么回事。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乐无异便将它归结于家人忽然有了喜欢的人却什么都不说导致的郁闷。
看到谢偃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乐无异顿了顿,说:“……那天要不是我偶然看见,恐怕我还不知道阿衣喜欢小翠,当时的那种陌生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舒服了……有点难过、又有点不相信,以前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阿偃,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有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谢偃神色复杂地盯着乐无异半晌,最后叹道:“自然是有的。”
“……”乐无异只觉心中那陌生的情绪又加重了几分,声音都变得有些不自然,“……那,那是谁?我认识吗?”
谢偃不答,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乐无异以为他生气了,连忙摆了摆手:“阿偃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以后……以后总是得说的吧……毕竟以后不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吗,早说晚说不都是说吗……不过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就算了。”
气氛陷入微妙的沉默。
风中飘来一丝血腥味。
“不好,出什么事了?!”乐无异连忙向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奔去。谢偃跟在他身后一起跑了过去。
乐无异抱起地上受伤的兔子,催动灵力注入它体内为其疗伤。地面上有着斑驳的血迹,不远处趴着一只精疲力竭的鹿。
先前便是那只鹿妖在修炼之时不小心走火入魔,狂性大方向着昔日的好友们攻了过去。乐无异和谢偃赶来后立刻制住了鹿妖并将他体内已经暴走的灵力渐渐抚平。
谢偃手执唐刀匆匆走过来,看到他的动作连忙制止:“无异,方才的战斗中为了帮助那鹿妖你已经耗费了不少灵力,治疗还是由我来吧。”
“不必了。”乐无异摇了摇头,将已经完全恢复的兔子放在地上,“已经没问题了。”
兔子抖了抖耳朵立起前腿对着乐无异作了个揖,然后与周围其他的妖灵一起与鹿妖走进了树丛之中。乐无异微笑着目送他们消失了丛林中,随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可是累了?”谢偃连忙扶住乐无异。
乐无异点了点头,眼皮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稍微……有一点。”
“那先睡一会儿吧。”谢偃道,“我带你回静水湖。”
“……没关……系……我……能自己……回……”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银发的少年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臂弯中的少年气息平稳面色安详,刘海打下的阴影将双眼半隐。看着他沉静的睡颜,谢偃轻轻地叹了口气,横抱起乐无异向着静水湖走去。
十三 因你而改变
这一日阿阮正和刚刚到达巫山的闻人羽聊天,谢衣就一脸严肃认真地跑来找阿阮说有要事相商。
被他凝重的表情唬住,阿阮愣愣地点了点头,闻人羽看了看说那我先回避一下,结果却被谢衣叫住说一同留下。
于是三个人就在阿阮居所中严肃地正襟危坐,在微妙的气氛之中,谢衣开始诉说近日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现在的苦恼。
事情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自从知道了乐无异就是六百年前救了自己和两个弟弟的仙人之后,谢衣就一直想为乐无异做点什么表达心意。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出点啥,偶然之间得知小翠手中有一段品质不错的精金丝后,谢衣立刻有了想法。精金丝是稀少的高级金属性材料,配合其他五行材料的话可以做成有助于灵力恢复的法宝。乐无异曾送给他一块增幅灵力的挂坠,那么他回赠一件恢复灵力的法宝似乎十分不错。况且想到精金丝在妖灵界那特殊的含义……谢衣顿时感觉动力十足。
于是谢衣就厚着脸皮去向小翠讨那精金丝,小翠一听这话当场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句不行。谢衣就软磨硬泡道小翠你现在年龄又不大按照人类来算的话才不过十三四岁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到定情信物就忍痛割爱让给我怎么样balabala……
也不知最后小翠是被他的诚意感动了还是实在被他烦的不行了,瞥了他一眼问你要精金丝干嘛难不成要送心上人?谢衣稍微脸红了一小下然后果断地点头回答是。小翠被他这话勾起了八卦之心问是谁,谢衣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于是小翠展开了强大的推理能力根据平日所见的点点滴滴分析提取,最终一拍脑门说道你喜欢的就是无异吧。谢衣被她给噎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小翠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三兄弟就住在无异那里平常也不怎么跟其他人接触,日久生情什么的简直再正常不过。
就在谢衣陷入弹幕状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小翠忽然叹了口气告诉他喜欢无异你得有心理准备,谢衣不解地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小翠却摇了摇头只是回答了一句无异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那种喜欢。
接着小翠就表示自己可以把精金丝给谢衣,但要求谢衣拿其他东西来换。谢衣就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东西,小翠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她十分羡慕人类的女孩子有那么多亮晶晶、漂漂亮的首饰,你送我一个好看的首饰我就把精金丝给你。谢衣当场答应了下来表示小事一件,然后跑回静水湖找来材料自己给她打造了根发簪。小翠对那精致的发簪爱不释手,立刻把精金丝丢给了谢衣顺便还鼓励他加油。
听到这里阿阮弱弱地举起了手,然后问道:“阿衣,这些跟你的烦恼有什么关系?”
闻人羽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想难道跟无异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连话唠都能传染吗。
谢衣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很多都没扯到正题上,连忙切进主题:“等等马上就到了,就是从换来精金丝的那天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
首先他发现乐无异似乎哪里变得不对劲了。平日里三人中就自己跟他闹腾得最欢脱,玩笑打闹有一次还闹腾得两人一起栽进了静水湖中最后被谢偃给捞上去的。然而从那天开始乐无异不再跟他有那些亲密的接触,虽然谈笑依旧但总是跟自己保持着至少两步左右的距离,而且更多的时间都跑去找谢偃和初七把自己晾在一边。
谢衣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这几天到底哪里不经意间惹火了乐无异。趁着乐无异在做晚餐的时候跑去问平日跟乐无异关系最好的谢偃,结果谢偃只是甩了他个白眼啥都不说,谢衣再次追问谢偃无异是不是讨厌自己,谢偃用两个字做了回答:呵呵。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阿阮歪了歪头,说,“小叶子现在对阿衣莫名地有些疏远让阿衣觉得很苦恼?”
“是。”谢衣老老实实地点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无异生气了?……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
一直在扶额的闻人羽只觉得心力交瘁,前一阵子刚听了智商高情商低的乐无异在自己面前秀被关心的生活,今天就听到同样智商高情商低的谢衣在倾吐恋爱的烦恼(没有误),让闻人羽觉得自己体内的火属性灵力都快暴走了。
救命啊……呆瓜是会传染的吗?
阿阮貌似没get到重点,摇了摇头说:“小叶子最近没跟我们说过什么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衣无语问苍天。
闻人羽放下了按着额头的手,心里想着算了算了已经遇上这么一个呆瓜了再遇上一个也无所谓了,然后尽量平静地开口问:“谢衣,小翠把精金丝交给你的时候,可被无异发现过?”
“这个……”谢衣想了想,不太确定,“……应该没有吧。小翠把精金丝给我了之后我向静水湖走了一段后,无异才走了过来而且没什么异常。”
闻人羽只觉得自己内心的弹幕已经快要溢出来了,都这样了鬼才信乐无异什么都没看见。平复了一下心情,闻人羽开口说:“谢衣,我想无异他应该是看见小翠把精金丝给了你并且误会了什么。”
“……可是我只是向小翠讨要精金丝啊?”
“那你可还记得精金丝在妖灵之中的特殊含义?”闻人羽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男一女,赠送精金丝,那呆瓜又不懂其他弯弯绕绕的,不误会才怪。”
阿阮歪了歪头,没想通这跟乐无异疏远谢衣有什么关系,于是她便问了:“可是,闻人姐姐,这跟小叶子疏远阿衣有什么关系啊?”
闻人羽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阿阮,若是你喜欢但是还未表白的人喜欢上了别人,你还能像以前那样跟他相处吗?”
“这……”阿阮想了想,老实回答,“我不知道,不过……心里肯定会很在意吧。如果他们是真心相互喜欢的话,那么我会想办法忘掉我曾经喜欢过他。”
“就是这样。”闻人羽点了点头。
“咦?”阿阮面露惊讶的神色,抬手捂住了嘴,“闻人姐姐的意思是……小叶子喜欢阿衣?”
“……!!”谢衣亦震惊无比。
闻人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谢衣无奈地说:“……也不是很确定,但……我想那个呆瓜,应该是确实喜欢上你们了。”
谢衣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心中所属之人也喜欢着自己,忍不住提起了嘴角。
闻人羽看到他渐渐由震惊变为窃喜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不过,阿衣,不是我打击你。喜欢无异……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此话何意?”
“……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了你们。”
“……这……”
“谢衣,你知道吗。” 闻人羽将视线落在桌上的茶杯中,盯着沉浮的茶叶不知是否回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昔,“……无异他最初,根本不懂感情。”
“不懂感情?”谢衣疑惑,“……何意?”
“给你讲个例子你就知道了。”闻人羽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阿阮,询问道,“阮妹妹,可以讲讲你和无异的第一次见面吗?”
忽然被点到名阿阮还愣了愣,随后好像有点不情不愿地嘟起嘴:“好吧,讲就讲。”
阿阮和乐无异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可不怎么愉快,甚至可以说是让阿阮讨厌死了乐无异。
那个时候阿阮刚刚成为巫山山神,而乐无异也仍旧任职天界执行刑罚的神官。
身着粉蓝色莲花样式裙装的女子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身上缠绕着束缚法术的光芒。身着绿色纱裙的少女挡在她的面前,平伸双手阻挡着面前之人。她的对面几步之遥的地方,棕发黑衣的少年静静地看着她们不发一言,琥珀色的双眼宛若干涸的古井,虽然平静又深邃但却不含任何东西。
“乐无异,我不许你碰她!”阿阮大声喊,“晓霖是为了她娘亲才会来偷息妙华姐姐的仙丹的,我不允许你伤害她!”
而乐无异依旧沉默,只是将空无一物的目光从地上的青莲花精和她身前年轻的巫山山神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也是同样的不含任何感情:“让开。”
“鬼才让开!让开以后你不就要把晓霖抓去天界了!”阿阮寸步不让。
“盗取仙丹者,斩双手、废百年修为。这是天界的规矩,无论仙、神、妖、灵、鬼、兽、人皆需遵守。”
“晓霖是为了救她娘亲才会来冒险偷仙丹的,她娘亲现在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只有仙丹才能救她母亲。而且她母亲平日里四处行医,救了多少人,现在她重病,为什么要让这么好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乐无异摇了摇头,淡然道:“不管有什么的理由,错就是错。违反天界规定,就要有受到惩罚的觉悟。”
“规定规定,你的眼里就只有规定吗?!难道所有的规定就都是对的吗?!”阿阮气愤地伸手指着乐无异,大声道,“活着的生命难道还比不上死的规矩?!”
“……若她真的需要仙丹,可以向息妙华提出请求,待天界同意之后,自然会赐予仙丹,何须来盗?”
阿阮冷笑一声:“天界的人有多小气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怎么肯赐仙丹给区区一个青莲花精?而且晓霖的娘亲病得那么重,就算天界肯给她仙丹,等到许可下来,晓霖的娘亲早病死了!”
“……错便是错,犯错便要受到惩罚。”乐无异摇头道,向着地上的青莲花精走去。
“我不许你碰她!”阿阮手中幻化出鲜花缠绕的白色巴乌,随着悠扬的乐声,柔嫩的花草叶片化作利刃向着乐无异飞去。
乐无异的手中亦是出现了武器,那是天界最常见的长剑。乐无异挥剑展开屏障,将所有的攻击尽数挡下。
“巫山山神阿阮。”乐无异抬起眼,看向阿阮的目光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包庇触犯天条者,后果你应该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这样冷酷无情的天条,要它有什么用!”阿阮将巴乌凑到嘴边,吹奏起进攻的乐章。
乐无异不再言语,身上迸发出耀眼的金光,清澈而又强大的灵力涌现出来,让修为尚浅的阿阮心中一惊。
几番交手下来,阿阮最终不敌乐无异,被与那青莲花精晓霖一起押去天界听候发落。
处刑台上,面容悲切的青莲花精和愤懑不平的阿阮被一同束缚跪在地上。乐无异站在两人身前,手执长剑不带感情地宣判对两人的处罚:
“青莲花精晓霖,擅闯禁地盗取仙丹,斩双手、废百年修为;巫山山神阿阮,包庇触犯天条者,念其尚未酿成大错,于其辖地巫山禁足十年。”
话音落后,便有人将青莲花精捆在处刑台的立柱之上,乐无异面无表情地一道剑光没入她体内废掉她百年的修为,再一剑斩去了她的双手。
凄厉的惨叫和怒骂一同响了起来,阿阮盯着眼前毫不动容的少年眼中迸射出怒火。然而不等她骂几句,青莲花精便被放了下来扔到她身边,随后两人身下展开传送的阵法,眼前的景色淹没光芒之中。
“……这个,大概就是我和小叶子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了。”阿阮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小声嘟囔,“……那个时候,我觉得那个人真是坏死了,讨厌死了。”
谢衣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无法说出一个字来,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个温柔的少年绝对公正但又残忍无比地按照规则执行刑罚的样子。
“那就是无异最初的样子——虽具七情六欲却不懂情感,眼中只有是非对错,非对即错,黑白分明。”闻人羽轻轻叹了口气,“很难想象吧?……但是,他那个时候,心底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那样公正到残酷……又要如何温柔?……”谢衣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阿阮抢先说道:“晓霖的事情并没有就这样完了。两个月后晓霖来到巫山找到了我,感谢我曾经帮助她那么多。当时我有两件事十分惊讶,一是她的双手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二是她的娘亲跟她一起来的。我问晓霖怎么回事,她告诉我,那些都是小叶子做的。”
“无异他为晓霖接上了双手,然后又亲自去求息前辈。无异当时在天界多少有些影响力,他提出的申请三天之内就得到了批准。于是无异就带着仙丹找到了晓霖,治好了晓霖母亲的重病。”闻人羽淡然道,“……我第一次见到无异的时候,他还跟在神农神上身边学习,当时我还很弱,被一只几千年修为的恶妖打得节节败退,而那时候是无异救了我。我问过他为什么要救素不相识的我,他告诉我,他不能看着无辜的生灵就这样丢掉性命。”
“……”
“很矛盾吧,最初的无异。”闻人羽苦笑起来,“每次看到他的双眼的时候,我总觉得那里好像缺了什么东西,所以后来我邀请他和我、阮妹妹、夷则一起去下界游历。那几年的时间里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而无异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感情?”
闻人羽点了点头:“在下界经历的那些事情,让无异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拥有感情的生灵,而不是机械执行命令的偃甲。他也渐渐明白了,这世界上,有时候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世间除了绝对的黑和白,还有着其他多种多样的颜色。”顿了顿,闻人羽再次开口,声音中掺杂了一丝无奈与苦涩:“……然而,我们能教会他宽恕包容,能教会他喜怒哀乐,能教会他遵从本心,能引导着他一步步走进他人的生活,却唯独……教不会他怎样去喜欢一个人,怎样去爱一个人。”
谢衣沉默了。
“所以,谢衣,喜欢无异你要有心理准备。”闻人羽淡然道,“他,不懂喜欢,更不懂爱。”
“……”
“……不过我想这应该已经不是问题了。”闻人羽抬起头,语气变得轻松了起来,“自从你们出现了之后,无异他变了很多,变得更像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生命。我想,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的陪伴,才让他有了这些变化吧。”
“是你们,教会了他怎样去喜欢,怎样去爱啊。”
十四 喜欢?
头顶的烈日照射下刺眼的光芒,炙热的温度中蝉鸣不绝。乐无异趴在静水湖居所的栏杆上望着碧波微荡的水面,思绪却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以冰魄调节温度的居所中凉爽宜人,与外界的炙热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听着远处传来的连绵的蝉鸣,乐无异却感觉内心隐隐烦躁起来。
乐无异不知道最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自从碰见小翠送谢衣精金丝、亲口听谢偃说已有中意之人后,那种有些难过又有些烦躁的心情便会时不时的出现。尤其是想到以后他们或许会离开静水湖与心上人一同去往别的地方,乐无异心中甚至会生出一丝恐惧。
究竟是怎么回事?乐无异想了许多天也始终想不明白。他只知道现在这般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习惯,那般自然而然仿佛它本就应是如此。然而现在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这样的日子终有一天会结束。乐无异现在已经无法想象如果他们离开,自己究竟要怎样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不知为何前些时日在噩魇作用下的梦境忽然重回脑海,决然离去的背影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乐无异忍不住抬起手抓住胸前的衣料,噩魇的功效是令人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物,那么这个梦境也就意味着,自己害怕他们终有一日会离开自己吧。
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个杯子,乐无异怔了怔,顺着执杯的手看过去,初七依靠在栏杆上另一只手亦拿着一个杯子正凑在嘴边。见乐无异愣着不动,初七挑了挑眉,说:“怎么,不想要?”“啊,没有。”乐无异赶紧接过来,杯身冰凉似乎刚从冰水中取出来,其中盛着清凉解暑的酸梅汤。
“刚才看你在这里发呆很久了。”初七忽然开口道,“在想什么?”
“……”乐无异盯着手中深色的酸梅汤沉默不语。
看到他一副神游天外心事重重的样子,初七轻笑一声,调侃道:“怎么,谢衣和谢偃不在你就这么神思不属?”
半晌后,乐无异才冒出闷闷的一句:“……没有。”
难得乐无异没有直接炸毛跳起来跟自己拌嘴,初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既然不是这样,那就是有心事?”
又沉默了一会儿,乐无异才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说说看。”初七淡然道,“说不定我们能帮上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想大概没人能帮上忙的。”乐无异轻轻摇了摇头,“……阿七,阿衣和阿偃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吗?”
“哦?”初七挑起眉。
“那天我亲眼看见阿衣送了小翠簪子,小翠送了阿衣精金丝。精金丝……在妖灵界不就是定情信物吗。”乐无异低声说,“……后来我问过阿偃,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回答说有,但是不肯告诉我是谁。”
初七不语,偏过头去看着乐无异趴在栏杆上将视线放远。
“不知道为什么,得知了阿衣和阿偃有了喜欢的人后,我总感觉有些难过。他们……早晚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离开的吧?”乐无异说着,转过头来看着初七,眼中有着些许的期盼,“……阿七,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乐无异也不知道自己心底那隐隐的期盼是怎么回事,期盼初七说并没有吗?但是一时没有,并不代表着他就可以一直留在静水湖。
看着乐无异纠结的表情,初七默默提起嘴角,说:“有啊。”
“……!!”乐无异微微瞠大了眼睛,看着初七淡淡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能说说是谁吗?……当然,如果不想说的话……不说也可以。”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初七挑起眉,将乐无异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真的想知道?”
“当然啊……我们不是家人吗,这么重要的事情……多少也该让家人知道吧。”乐无异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就告诉你好了。”初七说着站直了身体,没拿杯子的左手按住乐无异的后脑勺,直接覆上了他的唇。
乐无异瞠大了琥珀色的眼眸,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待初七退开,乐无异才反应过来,慢半拍地抬起手按住嘴唇脸红了个彻底,连连退了好几步:“初七,你、你做什么啊?!”
初七轻笑了一声,向着乐无异走过去。乐无异还想后退但腰部已经撞上了栏杆,只能通红着脸看初七一步步逼近,将自己限制在狭小的范围内。
“还不明白吗?”初七注视着乐无异琥珀色的双眼,“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乐无异只觉得大脑仿佛不会运转了一样,呆呆地指着自己,“……阿七你,喜欢我?……真的假的?……”
“这种事情还能有假?”
“……我……”
“刚才的感觉,讨厌吗?”初七抬起手抚上乐无异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
“……讨厌?……为什么……要讨厌?”乐无异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倒不如说……有些意外、有些……开心?……我,我也不太清楚……那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初七提起嘴角:“不讨厌的话,那便是喜欢了。”
“哎?……我、我也不太清楚……”
初七一笑,一矮身直接将乐无异抗在了肩上。
乐无异被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背大喊:“阿七你干什么带我去哪里?!”
“我房间。”
“放放放放我下来啊!!”乐无异慌忙挣扎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响起的女声打断了两人,初七扭过头去一看,闻人羽、阿阮还有谢衣站在门口,三人都是一脸的震惊。
“是你们啊,有什么事吗?”乐无异仍在不停地挣扎着,初七无奈只好把他放下来。
“呃……”闻人羽有些语塞,平时能言善语的她此刻感觉到了词穷。
“闻人阿阮你们来得正好有什么事情我们去其他地方再说啊——!!”乐无异满脸通红地冲过去拉起闻人羽和阿阮一溜烟地冲出了静水湖居所,那速度让两女感觉似乎看到了六百年前英姿飒爽手执长剑的棕发蓝衣少年。
不过眨几次眼的时间,静水湖居所中就只剩下谢衣和初七两兄弟大眼瞪小眼。
“……所以,就是初七说他喜欢的人是你,让你觉得不知所措了?”闻人羽挑着眉,看着面前死死低着头的乐无异,依旧依稀看见他红得可以滴血的面色。
乐无异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该说什么?初七的专长不愧是速度?这么快就告白了?
闻人羽抽了抽嘴角,干笑了一声。
阿阮歪了歪头,托着脸稍有些疑惑:“阿七也喜欢小叶子?”
“……也?……什、什么意思?”乐无异惊讶地抬起头。
“阿衣也喜欢你呀。”阿阮说。
“咦?!”乐无异震惊地睁大眼,大脑濒临当机。
……其实我看谢偃恐怕也是。
闻人羽心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小叶子好受欢迎啊。”阿阮好奇地盯着乐无异上下打量着,“我记得小叶子在天界人缘就很好,在巫山更是受大家喜爱,现在阿衣和阿七又都喜欢小叶子……小叶子,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阮妹妹你没发现前面和后面的好像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吗?
闻人羽心中飘过一条条弹幕。
“我……”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再次低下头去。
“罢了罢了,先不说那些了。”闻人羽挥手打断了阿阮和乐无异之间的谈话,注视着乐无异认真地说,“无异,别的我先不管,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对。”闻人羽点了点头,“你……喜欢他们吗?”
“……是,那种喜欢吗?”
“对。”
乐无异沉默了半晌,最终小声地说:“我不知道。”
“咦?!”阿阮惊讶,看了看乐无异又看了看闻人羽,“……可是,闻人姐姐,你不是说小叶子……”
闻人羽摇了摇头打断了阿阮的话,看着低着头的乐无异轻轻叹了口气:“……你,仍然不懂?”
乐无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随后,乐无异抬起头,看向闻人羽的眼神中满是疑惑:“闻人,那种喜欢……究竟是什么?”
闻人羽闭上眼,将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那种最特殊的情感,只能由你自己去体会。”
看着沉默不语的乐无异,闻人羽只觉得无奈。不到一个时辰前自己才刚刚给谢衣讲了许多,现在就又要给乐无异开导。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碰上的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的呆瓜?
不过……却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呆瓜呢。
“无异。”闻人羽轻轻开口,打破了三人之间沉默的气氛。见乐无异抬起头来不接地看向自己,而阿阮也一同投过来疑惑的目光,闻人羽用左手撑着脸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着:“不妨跟我们说说,你对他们三个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乐无异回想着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缓缓说道,“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我……我想我现在……非常害怕他们终有一天……会离开静水湖、会离开我身边。”
“害怕他们会离开是吗?那,若有一天他们身边站着其他的人,告诉你以后他们便会永远在一起,你又作何感想?”
“……我……我不知道。”乐无异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出来。”
“所以,无异,你难道还没发现吗?”闻人羽苦笑了一声,“不知不觉中,他们在你心中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了。”
“……最初培养抗药性的时候,服下噩魇你只梦到了无尽的黑暗与虚无,那是因为你当时不懂感情,自然便没有恐惧。而前些时日你在噩魇的梦境中,却看到了很多很多,是因为你现在已经拥有了正常的感情。其中,便有他们三个离开。无异,你发现了吗?你现在那样害怕他们离你而去。”
乐无异点点头:“嗯。我真的很害怕他们会离开。”
“而且,看到小翠送给谢衣精金丝,你是不是感觉很难过?”
“闻人你、你怎么知道的?!喵了个咪的这事我除了阿偃和阿七没跟别人说啊?!”
“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了,你就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乐无异点点头,“……而且……好像不止是难过,还有些害怕,有些焦躁,有些……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陌生,我……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真希望我根本就没看见那一幕,这样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闻人羽轻笑一声,说:“会产生那种陌生的感觉……是因为无异你喜欢谢衣啊。”
“我、喜欢阿衣?”
闻人羽点了点头:“而且,我看你喜欢的不止有谢衣,谢偃、初七也是。你……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他们三个了吧。”
“……喜欢……到底是什么……”
“无异,你告诉我,现在是不是跟他们在一起就很开心,希望这种生活永远持续下去,想尽办法让他们高兴,无法想象没有他们将会怎样?”
思索了一下,乐无异点了点头。
“……虽然还不能确切的说,但是,无异啊,你真的是喜欢上他们了。”闻人羽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看向窗外秀丽的风光,“无异,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喜欢。”
“我……”乐无异再次垂下眼,回想起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抿着唇点了点头,“……我想,大概就是那样吧。我应该是喜欢他们。”
由于不知该说什么所以一直默不作声的阿阮开心地双手一合,说:“那真是太好了。小叶子,恭喜你又学会了一种新的感情。”
“闻人、阿阮,我该怎么做?”
“喜欢就要说出来嘛。”阿阮竖起右手手指,“不说出来对方怎么会知道,别等着错过了再后悔——呃,好像小叶子不必担心。”
乐无异渐渐攥起了双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真诚地对闻人羽和阿阮说:“闻人、阿阮,谢谢。虽然……我还是不是很明白到底什么是喜欢……但是我绝对、绝对不想要他们离开。”
“那就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们。”闻人羽回头笑道,目送着乐无异的身影奔出阿阮的居所。
阿阮趴在桌子上,歪过头来看向闻人羽:“闻人姐姐,小叶子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喜欢了,我们是不是该替他高兴?”
“嗯,是要替他高兴。他终于能够拥有所有的情感了。”
“……可是,小叶子喜欢上阿衣阿偃阿七三个人,没问题吗?”阿阮略略皱起眉头,疑惑地问,“一般来说……只会喜欢一个人吧?”
“喜欢上便是喜欢上了,有的时候,这些事情谁也说不清会怎么样。”闻人羽摇了摇头,倒是挺豁达。
……不过同时喜欢上三个人……也倒真是不同寻常呢。
神农神上说他是天地间的一个奇迹,这样想来,倒也不怎么特别了?
骁勇善战的女战仙闻人羽没注意到自己的思路开始向着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十五 喜欢你
谢偃感觉头疼得厉害。
昨日做偃甲的时候发现有几种木材数量不足了,今日一早他便离开巫山去城镇中采买,其中几样木材较为稀有只有大城市才能见到,所以他基本上一整天都耗在了奔波于各个城镇之中。将所有材料买全回到巫山静水湖居所之后,主厅里面大眼瞪小眼的谢衣和初七把他吓了一跳,气氛微妙的剑拔弩张。
谢偃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绝对又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先无视了两人去偃甲房把购来的材料分类放好,然后才回到主厅问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两人就一个添油加醋一个言简意赅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听着的过程中谢偃只感觉额头隐隐作痛,并且越来越严重。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无异他拉着闻人姑娘和阿阮姑娘跑了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谢偃揉了揉额头,总结道。
“是啊是啊,我看绝对是阿七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把无异给吓坏了。”
“呵,我只不过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而已。”
“无异他又不懂喜欢你这么突然只会吓到他哎好不好!”
“自己动作慢就别找借口了。”
“阿七你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说的好像你比我大多少。”
“都住口。”谢偃果断地打断了两人越发幼稚的争吵。
谢衣转头看向谢偃,说:“阿偃你说怎么办,无异他现在都还没回来。”
谢偃只觉得脑袋从里到外的疼,为什么自己只不过离开了一天而已就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幺蛾子?他现在最大的感想就是想去侠义榜上挂一张“兄长不稳重弟弟太面瘫惹得家人生气出走了怎么办”。
想了想这么杵着也不是办法,谢偃放下扶额的手转身向外走去:“我去把无异找回来。既然是和闻人姑娘、阿阮姑娘一起出去的话,多半是去阿阮姑娘的居所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谢衣积极地站起身来。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谢偃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门。
谢偃离开了居所后沿着静水湖外的道路向着阿阮居住的石屋走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清晰,银发少年奔跑的身影也出现在视野中。谢偃一愣,开口呼唤道:“无异?!”
“阿偃?!”看到来人后乐无异也是一愣,随后面上流露出喜色,加快步伐向着谢偃跑了过去。
谢偃便停下脚步等着乐无异,乐无异跑到距谢偃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六百年前受伤以及六百年间宅在巫山的经历导致曾经战力强大的乐大仙人变成了如今体力五渣的乐大宅男,这般长时间在激动心情下的奔跑导致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脸色通红满头大汗。
谢偃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替他擦拭已经凝聚成滴向下流着的汗水,问:“何事如此慌张?”
喘了半天气乐无异感觉已经缓过了劲来,直起身来深呼吸一口,回想起闻人羽和阿阮先前告诉他的话,下定决心般认真地看着谢偃说:“阿偃,有些事情……我想对你说。”
“何事?说吧。”
“我……我好像,喜欢你们。”乐无异说完后就迅速低下头去,局促地盯着地面,依稀可见他通红的面色,也不知是因为奔跑时间太久还是太过害羞。
“……好像?”谢偃挑起眉。
“因为……我还不是很清楚到底什么是喜欢。”乐无异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低着头解释道,“我……我以前不懂感情,后来是闻人他们教会了我喜怒哀乐等情绪与感觉,但是那些时间里面,我一直没有学会喜欢是什么,而爱又是什么。”
“……不过现在不太一样了。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体验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闻人刚才告诉我,那些就是喜欢。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所以……所以我只能说……好像是……喜欢……”似乎觉得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过惹人哂笑,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只剩下头上那一缕呆毛还不屈地翘着。
“这样啊。”
乐无异猛然抬起头来,脸色依旧绯红,但注视着谢偃的双眸认真地说:“不过,阿偃,我、我真的不希望你们离开。”说着忽然摇了摇头,声音更加坚定:“不对,应该说……我害怕你们离开。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我真的……很害怕这样的生活会结束。”
“……所以,阿偃,能不能……求你们以后不要离开……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声音又弱了下去,但这次乐无异没有再低头,虽然脸色依旧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但他直视着谢偃的眼睛,琥珀色的双瞳中满是真挚又单纯的光芒。
谢偃不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被那样深邃的双眸注视着,乐无异只觉心中越来越没底,退却之意油然而生。但想到闻人羽和阿阮对自己的叮咛和鼓励,乐无异咬牙坚持着,等待谢偃的回答。
最终,谢偃轻叹一声,笑着走上前去,拥住了乐无异。
“这便是你想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说的话?”谢偃在乐无异耳边轻柔地问。
被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乐无异觉得脸上的温度更高,但还是点了点头:“嗯。阿偃,能不能……留下来?”
“当然可以。”
“真的吗?”乐无异喜出望外。
“嗯。能有资格永远陪伴在心上人身边,自然甚是欣喜。”
“心上人?……”乐无异有些呆呆地重复着。
“自然是说的无异了。”谢偃微笑道,将手臂收紧,“无异,我喜欢你。”
乐无异一时间有些不能反映,只是傻傻地抬起手臂回抱过去。然后乐无异将脸埋进谢偃的衣服中,小声地问:“即便我现在这么弱,还经常给你们拖后腿?”
“无异并不弱。况且以后有我们的保护,无异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即便阿阮他们总说我什么都管太能闹腾,根本闲不住?”
“无异古道热肠的性格正是魅力所在。”
“那……”乐无异顿了顿,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说,“……即便我……还不是很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那些东西,以后就由我们来慢慢教你。”谢偃温柔地说着,然后捧起乐无异的脸,吻了上去。
乐无异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闭上宛若上好琥珀的双眼,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静静地感受着此刻心底涌现的幸福。
当天晚上乐无异做了许多几人爱吃的菜色,从诞生到现在从未有过的甜蜜感觉溢满了心田。睡前望着从窗户内照进的明亮的月光,乐无异只感觉月色从未像今天这样美。问及谢衣与小翠互赠物品是怎么回事,谢衣回答他不过是用一根发簪从小翠手中换来了那段质地优良的精金丝,但在追问那精金丝究竟是何情况的时候,谢衣眨了眨眼说秘密到时候再告诉你。虽然仍旧有些疑惑,但一日以来太多的惊喜已经让乐无异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满足。随后轻轻闭上眼,带着愉快的心情进入了梦乡。
一夜好眠。
“无异~”
听到熟悉的呼唤,乐无异从书籍中抬起头,正对上谢衣笑意盈盈的面庞。
乐无异笑着问:“阿衣?有什么事吗?”
“无异,闭上眼睛伸出手来。”谢衣故作神秘地说道,“有好东西要给你。”
“咦?什么东西?”乐无异疑惑地按照他所说的闭上眼伸出手。
谢衣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中的东西放进乐无异的手中,然后说道:“可以睁开眼睛了。”
乐无异只感觉手中被放进了一个富含灵力的小物品,重量并不沉,稍稍感受一下可以辨认出是一个有一定硬度的圆环型物件上缠绕了丝线。待到谢衣说可以睁眼后,乐无异连忙睁开眼睛,看向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金线绕成的挂坠,编织手法细密严谨,撒在上面的粉末一闪一闪,装饰用的小块玉石也经过了精心的打磨,足以看出制作者的用心。金色的丝线密密地绕在圆环形的物件上不留一丝缝隙,所以乐无异一时半会猜不出里面究竟包裹了什么。
“咦?”乐无异将挂坠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金土两属性的五行灵力,“这材料是……精金丝?”
“没错,外面用了精金丝,里面包裹的是经过净化的鬼青玉,上面撒的是用金鳞磨成的粉末。”谢衣点了点头,详细地解释道,“无异送给我的挂坠用了高级的木、水两属性的五行材料,因为我的灵力属性主木,而五行相生相克中水生木,以这两种属性的五行材料所制成的挂坠是最能增幅我的灵力的。因此你手中这个挂坠我用了高级的金、土两属性的材料,土生金,以精金丝、鬼青玉、金鳞所致的法宝应该可以有助于无异你的灵力恢复。”
“真的?太好了,阿衣谢谢你。这个是不是就算是那个挂坠的回礼?”乐无异眼睛都亮了起来,开心地道谢。
“没什么,你喜欢就好。”谢衣笑着点了点头。
乐无异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挂坠,端详了半天后感觉似乎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奇怪,这个挂坠……好像有点眼熟?……这种样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说着乐无异连忙回忆昔日与好友们一同游历各方的经历,似乎在凡人的城镇中见过这种饰品。
“……对,这种饰品我见过。在很多城镇里面都有这种类型的饰品。”乐无异灵光一现,但仍旧想不起来这种似乎十分常见的饰品究竟有何意义,“……我记得闻人他们还跟我说过,这种东西……叫什么来着……”
见他一直纠结却毫无头绪,谢衣笑着给了答案:“相思扣。”
“啊对,就是相思扣!”乐无异仿佛恍然大悟一样说,“而且闻人他们还告诉我,这种饰品一般是用来做少年男女的定情之物……”说到后来乐无异哽住了,看着手中的相思扣睁大了眼睛:“咦?!”
谢衣保持着笑容慢慢凑近,说:“无异,你可还记得精金丝在妖灵之中的含义?”
“定、定情信物……”乐无异结结巴巴地回答,看着谢衣慢慢凑近的面庞觉得大脑又开始卡壳了。
“不错。”谢衣点了点头,这时两人已经几乎额头相抵,“精金丝是妖灵所用定情信物,而相思扣又是人类男女的定情之物。无异是仙,但可惜我不知道仙人们若心意相通又以什么物品相赠。不过我是妖,无异又非常喜欢人界,以妖灵和人类的标准来准备,似乎也不错?无异,你可明白这个的含义了?”说着谢衣握住乐无异拿着相思扣的手,慢慢与他十指相扣。
“这可不仅仅是回礼,更是定情信物啊。”
十六 夏日
夏日炎炎,烈日烧灼大地,连吹拂的微风都是暖洋洋的。即便是绿树成荫的巫山中也不免染上一丝燥热的气息,大多数的生灵都选择呆在阴凉的山洞中不再出来。而这燥热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静水湖。
碧波微荡的湖水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在湖面上成为一片波动的细碎金色。湖心的居所寂然无声,只有巨大的浑天仪在默默运转。结界笼罩的居所中,角落里调温的偃甲尽职尽责地释放着清冷的气息,偃甲核心部位所放置的海凝晶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在这一片宁静中,银发的少年坐在竹制平台的边缘,双脚浸泡在凉爽的湖水中,手中捧着一个新鲜的莲蓬,灵巧迅速地剥着。
剥开黄绿色的外壳,白皙的手指将雪白的莲子取出丢进右手边的碗中,再将空壳向后一抛准确地落尽一个小桶中。碗里已经堆积了不少莲子,而少年的左手边还并排放着数个未动的莲蓬。
“无异~”伴随着轻快的呼唤,少年身旁又坐下一人。少年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说道:“阿衣,那边剥好的莲子随便吃,别吃光了就行,晚上我要做八宝饭。”
“嗯,没问题。”谢衣拈起一颗莲子丢进嘴里,然后将另一只手里端着的盘子送到乐无异面前,“无异,来吃点绿豆凉糕。”
乐无异抬起头,盘中切成菱形的绿白色方块摆成一圈,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盘中。乐无异一笑,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捏起一块绿豆凉糕放入口中。指尖触到盘子的时候感到一阵冰凉,入口的凉糕顺滑爽口,将燥热的暑气尽数驱散。
“谢谢阿衣。”
“有什么好谢的,这也是你做的,我不过把它从冰镇偃甲里拿出来了而已。”谢衣说着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也捏起一块凉糕送进嘴中,随后将盘子放在两人中间。
乐无异依旧埋头剥着莲蓬,碗中雪白的莲子已经堆积成小山。谢衣偶尔拿一颗丢进嘴里,更多的时间只是看着他低头忙碌。剥完一个莲蓬后,乐无异将剩下的莲蓬空壳向后丢去,不偏不倚落进身后盛放垃圾的小桶。随后乐无异拿起毛巾擦擦手,捏起一块凉糕放进嘴里,待凉糕咽下,再拿起一个新的莲蓬。
谢衣拿起一颗莲子想了想,将莲子含在唇间,然后捧起乐无异的脸贴上他的唇,将莲子送进他嘴里。退开之后,谢衣笑着注视着乐无异,后者脸上迅速飞起红云,猛然低下头去与手中的莲蓬奋斗。
半晌后,谢衣双手撑着身下的竹木上身向后轻仰,盯着没有一丝浮云的天空,说:“无异,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怎么样?”
“我以前的事?”
“嗯。”
“没什么好讲的啊。”乐无异淡然道,“就是天天呆在巫山,白天帮阿阮巡视,晚上做做偃甲还有准备第二天要带出去给大家的食物。”
“不是这些。”谢衣摇了摇头,“是更久以前的事情。你来到巫山之前,心魔入侵之前的事情……甚至是,最初的事情。”
乐无异手中的动作一顿,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的声音十分平淡,让人听不出他此刻的心情:“那些事情已经太远了,而且……最一开始的我,很让人讨厌的。”
“我不会讨厌无异。”谢衣转过头去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即便是最初的无异,我也会喜欢。你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我想知道。”
沉默了少许时间,乐无异点点头:“好啊。不过,可能会很无聊。”
随后乐无异便一点一点回忆起那些遥远的记忆。
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是须发尽白面容慈祥的老者,随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问道你是谁。老者和蔼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回答道吾乃神农。随后,他得到了自己的名字,乐无异。
后来神农带着他先去拜访了一位威严的神祗,告诉他,那便是天帝伏羲。他只是机械地学着那行礼的动作,心中却没有任何敬畏。座上的天帝察觉了他的平静,反而生出了兴趣,而神农只是长叹一声,答道:这孩子,不懂任何感情。
神农带他拜访的第二个人,是一个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名为禺期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最终叹道果然奇迹。
后来,神农带他拜访了许多仙神,并教导他知识与技能。法术、剑术、偃术……他一一学下来,却不知自己学会之后又要做什么。跟随在神农身边学习的时间,他曾偶遇一位修为尚浅的女仙,当时女仙浑身浴血被一只恶妖打得节节败退,他没经过任何思考便出手将恶妖斩杀。时候女仙问他,为何要救素不相识的自己,他只是回答,不能让无辜的生灵就这样死去。
“那个女仙,就是闻人姑娘吗。”谢衣轻声说,虽然是疑问的句子,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嗯。”乐无异点了点头,“……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以后会与她有那么多的交集。
当神农离开天界前往凡间之后,天帝召见他,任命他为执行刑罚的神官,不容拒绝。而他并未有丝毫拒绝之意,只是淡然地应下,随后去接受各类药剂的洗礼。
他按照天帝的旨意以最严格的刑罚处决送来的犯人,无论何种状况都未有过丝毫的动摇。因此仙神之中议论纷纷,不动声色地拉开与他的距离。他听到过他人对自己的争议,也看到过他人对自己的疏远,但是他没有任何的反应,或者说,不懂要如何反应。
后来他救下的女仙闻人羽邀请他一同去下界游历,同行的还有曾有一面之缘的巫山山神阿阮以及只听说过几次的夏夷则。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邀请这样被人排斥的我?年轻的女仙只是笑着,道你会被疏远只不过是因为缺少一些东西,而下界,也许会有答案。
于是他便同他们一同前往下界,用数年的时间一同走遍了天涯海角,看遍人间冷暖。他们去过繁华的城镇,到过荒芜的大漠,见过壮阔的海洋,登过寒冷的雪山。在与下界的人兽妖灵接触中,他渐渐学会了喜怒哀乐,待再度回到天界之后,他蓦然发现,自己竟是那样怀念下界的山河。
“……在下界的那些时间,真的很开心。”乐无异轻轻闭上双眼,嘴角扬起快乐的弧度,“我想,我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要一直呆在下界的想法吧。”
“那么,我想我应该感谢闻人姑娘、夏公子还有阿阮。”谢衣温柔地笑着,“若没有他们,恐怕我也不会遇上无异,更不会有机会喜欢上这样的无异。”
回到天界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再想曾经那样毫不动容地执行刑罚,哪怕知道了对方罪大恶极,他也无法再平静地挥下剑去。于是他便去向天帝诉说了自己的请求,天帝不辨喜怒地问他为何要离开此职。他平静地回答:臣已无法不为所动。天帝道了一声有趣,竟轻易地准了他的请求。此后他便潜心偃术,更是常前往下界,与好友一同观下界风光。
再后来,便是心魔入侵,神州动荡。他与好友一同于下界征战,辗转各地重组神剑昭明,然后找到魔族入侵神州的往来之镜,拼尽全力将其毁去。心魔死前的垂死挣扎将他重创濒死,生死一线的他被好友不顾安危地留下了命。
再之后,便是于巫山静居……
乐无异平静地叙述着往昔,谢衣便坐在他身边沉默地听着。
碗中的莲子渐满,两人间的盘子已空。
闪电照亮漆黑的天际,紧接着便是一声惊雷炸响。夏季的暴雨有时来得便是这般突然,上一刻还是艳阳高照,现在便亦是雷电交鸣。
乐无异走到窗边将被狂风刮开的窗户锁好,看着窗外乌云密布风雨大作的天空有些担心。现在去巡视巫山的任务已经变成了他、谢衣、谢偃、初七轮流来做,今日轮到初七,而他出去的时候只带上了那把经过改装的唐刀。
正出神的想着,主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听到身后的声响,乐无异连忙转过身去,走进厅内的初七一袭黑衣已经湿透,还在向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随着他的步伐水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厅内。
“阿七!”乐无异一惊,连忙跑到初七面前,“怎么会淋成这样?”
“雨来得太急。”
“不是说这个啊。用屏障不是可以挡住风雨的吗?”
“太麻烦。”
“那也不能就这样淋着啊。”乐无异连忙从角落里找出一条干燥的毛巾搭在初七头上,“妖灵淋雨也是会生病的,仙神都免不了病痛呢。”
“我没那么弱。”初七提起嘴角,倒是任由乐无异将毛巾捂了上来。
乐无异想了想,说:“阿七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去做点驱寒的东西。”说着便撑开屏障冲向了厨房。
乐无异来到厨房后扫视了一圈现有的食材,拿出了牛奶、生姜和蜜糖。乐无异先将生姜去皮剁碎,然后挤出姜汁盛在几个碗里。然后将牛奶倒进小锅中加入蜜糖煮沸,待稍凉后将牛奶迅速倒入盛着姜汁的碗中。牛奶很快便凝固了起来。乐无异拿出勺子放在几个碗中,端起其中一碗奔了出去。
乐无异跑到初七的房间前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便推门走了进去。初七刚洗完正坐在床边擦着头发,乐无异走过去将手中的碗放在桌子上。
“阿七,这是我刚做的姜撞奶,你趁热吃吧。”
“多谢。”
“没什么。”乐无异连忙摇了摇头,“我多做了几碗,先去给阿衣和阿偃送过去了。”说完又跑了出去。
初七看着乐无异匆匆奔出去的身影,忍不住提起了嘴角。
桌上的姜撞奶散发着热气,似乎可以驱散暴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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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林还未完全恢复活力,婉转的鸟啼也有几分遥远神秘。乐无异闭着眼睛任由谢偃拉着自己前进,两人具不言语安静地走在山林间。
闭着眼睛乐无异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走了多远,只感觉两人似乎行了相当一段时间,便忍不住问:“阿偃,还没到吗?”
谢偃笑着回答:“快了。”
“你说有惊喜要给我看,到底是什么?”乐无异好奇地问。
谢偃笑意更深,却故作神秘地说:“到时候无异就知道了。是非常美的东西。”
“嗯,好吧。”乐无异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乐无异只感觉谢偃似乎拉着自己走了很远很远,当谢偃终于停下来说可以睁开眼了的时候,乐无异便迫不及待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景色让乐无异为之一愣。
这里是一处并不高的悬崖,树林在这里到达了尽头,浓荫也逐渐终结,天光照耀下来。地面上生长着大片红色的蒲公英。松散的红色绒球在翠绿的叶片中那样显眼,微风拂过花叶轻轻摇摆,但还不足以让那生着绒毛的种子飞散向天际。
“这是蒲公英?红色的?”乐无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难得一见的美景。
谢偃点了点头,解释说:“这是夏公子在西域发现的特殊品种,此品种生长条件苛刻只有特定的地方才能成活,他想办法带回来了一些赠给阮姑娘、闻人姑娘和你。他来的时候你并不在静水湖,我便替你收下了花和种子,并种在了这里。不过巫山毕竟不是最适合它生长的地方,让它存活我只能施用了一些法术。”
乐无异惊喜地说:“不管怎么样,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谢偃温柔地注视着乐无异仿佛小孩子一般惊喜的神情,与他相握的手渐渐换成十指相扣。
“无异,你可知红色的蒲公英有何含义?”
“什么?”乐无异疑惑地转过头来,正对上谢偃温柔的双眼。
谢偃握紧了乐无异的手,转头看向随风摇曳的红色绒球。
“天涯海角,至死不渝。”
十七 暗流
燥热的夏日渐渐过去,蝉鸣变得有气无力,风中也带上了一丝丝的凉意。漫山遍野的翠绿已渐渐出现星星点点的金黄与火红,饱满鲜艳的果实十分诱人。
此刻静水湖中心的居所中没有一丝的声音,乐无异趴在偃甲房的桌子上睡得十分香甜,脑袋下还枕着一侧翻开了的图谱,大约是看着图谱的时候睡着了。
木门被轻轻地叩了三下,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后被从外打开,谢衣将半个身子探进来,道:“无异,我今天在……”欢快的声音在看到趴在桌上睡得安稳的乐无异后戛然而止。谢衣轻手轻脚地走到乐无异身旁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而后者依旧沉浸在梦乡中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啊。”谢衣看了看乐无异身下压着的图谱,又看了看一旁精巧复杂的大型偃甲,似乎明白了他会直接趴在偃甲房的桌子上睡着的原因。
真是的,现在灵力不足就不要驱动那么复杂的大型偃甲啊。
谢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看到手中提着的包裹后又忽然有了主意。再次呼唤了几次乐无异的名字,并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确认他不会轻易醒来后,谢衣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将手中的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虽说仙神本不需睡眠,但乐无异灵力极易耗尽,平日会通过睡觉的方式来加快灵力恢复的速度。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特殊的地方,便是乐无异睡着的时候雷打不动。
乐无异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琥珀色的双眼。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条毯子,而之前摊在桌子上的图谱已经被合上工工整整地放在一旁。乐无异疑惑地坐起身来,随后便看到了一旁低头翻看书籍的谢衣。
“咦,阿衣?”乐无异揉了揉依旧惺忪的睡眼,将身上的毯子抓下来,“……你给我盖的吗?”
“嗯。”谢衣点了点头,却没有从书籍中抬头,“到秋天了,小心着凉。”
“没关系,我是仙人不怕这点冷的。”乐无异笑了笑,但心底升起温暖与幸福。
谢衣抬起头来,专注地注视着乐无异,脸上满是笑意。被他这样盯得有些不自在,乐无异错开了视线,问:“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身上哪里不对吗?”说着乐无异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看到自己身上所着的是一件蓝紫相间的衣服而不是那件自己常穿的白袍时,乐无异一愣,随即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谢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乐无异一脸的错愕,声音中满是笑意:“无异,你这样子可真漂亮。”
蓝紫相间的丝质衣服顺滑柔软,其上还印着精美的花纹,金丝编织的细绳和缎带拴系着玉石饰品,腰后装饰用的绸带垂在地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裙·子。
“这是怎么回事啊?!”乐无异抱头大喊,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谢衣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乐无异的反应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这是他今天在山下城镇中买来的云锦华裳,本来一路上都在考虑怎么说(忽)服(悠)乐无异穿上试试看,结果到达了静水湖后发现乐无异趴在桌子上睡得安稳,便生出这恶作剧般的想法。
此刻乐无异穿着丝绸的云锦华裳,银色的长发用宝蓝色的落星环扎起,琥珀色的眼睛中闪着错愕的光辉,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看到谢衣的反应,乐无异猛然明白过来究竟怎么一回事,脸色瞬间变得相当精彩。
两秒之后,静水湖中心的居所传出一声愤怒的呐喊:
“谢!衣——!”
谢偃听到突然响起的大喊时被吓了一跳,推开门就看到眼前一团白影闪过,紧接着一个人急火火地追了过去。一眨眼的时间两个影子就蹿出去了老远,狂奔带起的风吹得谢偃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两个背影心中弹幕爆了表。
都变回妖形态去了这是作了多大的死……
还有刚才无异那一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方才在偃甲房中,乐无异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后立刻抓起桌子上的图谱照着谢衣的脸糊了过去,谢衣直接一道白光变回了狐狸形态从门缝里嗖地蹿了出去,乐无异赶紧去追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况且他现在的速度比起谢衣来实在是差了太多,登上静水湖的湖岸后两者间的距离迅速拉大。
眼见视野中活跃的白点即将消失在丛林中,乐无异一咬牙从偃甲袋中抓出缚妖索,向着远方的白狐抛了过去。
乐无异跑到被缚妖索限制了行动的谢衣身边后,先撑着膝盖好好调理了一下气息,然后直起身来自认为气势汹汹地开始问罪:“阿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唔哇!”然而还没说完,他就被突然变回人形的谢衣整个扑倒在了地上,幸好身下是柔软的草地不会摔痛。
谢衣一手按着乐无异的肩膀另一手中攥着缚妖绳,笑着说:“无异,这东西对我来说可早就没用了。”
“那你刚才是在耍我吗?!”乐无异愤愤不平地说,惊觉话题被岔开了连忙扯回来,“不对,阿衣,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我从镇上看到的,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无异所以就买下来了。”
“……等等这是裙子啊?!”
“我知道。”谢衣用手指缠起一缕银色的发丝,笑容真诚,“无异穿上真的非常好看。”说罢谢衣低下头去,将乐无异即将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温柔缠绵的吻持续着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紊乱才停下来,分开之时两人的嘴角间牵起了一根闪亮的银丝。乐无异红着脸小声说:“……那也别……趁我睡觉的时候给我换上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忽然之间停了下来,然后就是阿阮硬生生被打断的声音:“咦?谁在……闻人姐姐你捂我眼睛干嘛?”
两人一惊,连忙转过头去,就只见闻人羽抬头望天,夏夷则背对两人低头看地,夹在中间的阿阮被闻人羽和夏夷则一起伸手捂住了眼睛。
“咳,阿阮,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夏夷则干咳了一声,说道。
“哎?发生了什么?”阿阮依旧搞不清楚情况。
“阮妹妹,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闻人羽保持着举头望明月(虽然是白天)的动作,回答完阿阮的问题后有些尴尬地说,“……那个……两位可以……先暂停一下吗?”
石化在了原地的乐无异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张脸腾地红得可以滴血,脑袋上隐隐可见白色的蒸汽:“啊啊啊啊啊——!!闻人夷则阿阮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对不对!!”
“嗯,没错,我们什么都没看到。”闻人羽依旧用下巴对着他,“……不过,我脖子好酸,能让我先放下来吗?”
等闻人羽终于把下巴和手一起放下来、夏夷则转过身来之后,乐无异依旧沉浸在“完了完了羞死了”的状态中,整个人都不怎么好。
闻人羽换上较为严肃的表情,认真说:“无异,有一些事想请你帮忙,去静水湖详谈可以吗?”
见闻人羽重点完全不在刚才囧死人的一幕上,乐无异的窘迫感也稍微降了些,点点头:“好。”
于是几人一同向着静水湖走去。阿阮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跑到乐无异身边说:“小叶子,你今天这一身好漂亮呀。没想到小叶子穿裙子也这么好看。夷则夷则,你下次也试试看怎么样?”
“咳。乐兄此番打扮……确实不同寻常。然而此种风格并不适合在下,恐怕并无美感可言。”夏夷则秒秒钟推了个一干二净。
……喵了个咪的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再补一刀!
今天到底要倒霉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乐无异内心中一个二头身的小人内牛满面地掀了桌子。
一回到静水湖乐无异立刻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里换回了平日所穿的衣服,平静了一下心态后回到主厅里,昔日携手同游的好友正围坐在一起似乎在商讨着什么,连阿阮都皱着眉头没有了往日的欢快。
看到此情此景,乐无异心中一凛,连忙问:“闻人,你刚才说有事情要让我帮忙,什么事情?竟然是我能帮上忙的?”
闻人羽点了点头,说:“……如果还有其他的办法,我们也不想打扰你的。毕竟你的情况现在最好不要离开巫山。”
“没关系,只要是我能帮的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闻人羽轻轻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委一一讲来:近日出现了一四处作恶的魔兽,但好在它尚未形成气候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混乱。闻人羽和夏夷则接到来自天界的命令斩杀该魔兽,阿阮得知后主动要求帮忙。三人一路追杀魔兽将其重创,却忽然丢了魔兽的踪迹。那魔兽极擅隐蔽,无论三人如何努力感受魔气的存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无奈之下,三人想到了让乐无异出手相助。
“让他去?”初七皱起眉,明显不同意这个方法。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们完全找不到那魔兽的踪迹。”闻人羽低下头,对于这个做法心中满是愧疚,“我平日经常出入各种恶浊遍地的地方,对于异常气息的感觉自然迟钝,感受不到很正常;阮妹妹是巫山山神也偶尔会遇到作恶的秽物,虽然比我敏感但也没有找到魔气的踪迹;而夷则诞生于太华山巅的千年寒雪之中,是我们三个之间气息最清澄的,但是……他也找不到那魔气的任何踪迹。”
“太华山巅已是人界少见的清气浓郁之所,而诞生于此处的在下亦无法寻得任何线索……恐怕放眼天界,能寻得那魔物踪迹的人,也屈指可数。”夏夷则皱起眉头,“……而乐兄是聚集了天地间最清澄灵气所诞生,恐怕是身处下界的所有仙神中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
“没问题,只是帮忙找魔气的下落的话不会有事的。”乐无异点头答应下来。
“可是,无异,你现在不宜再进行激烈的战斗。”谢偃依旧不愿乐无异涉险。
“别担心,有闻人夷则阿阮在呢。”乐无异笑着宽慰道,“况且我只是去帮忙找魔气的下落,不会有太多的战斗。”
“……我跟你一起去。”初七开口。
“不行,我和阿阮都离开的话,巫山的事情还得由你们来管理呢。”乐无异摇头,“不必担心,只是一只小魔兽而已,有闻人夷则和阿阮在,我根本没有出手的必要啊。”
尽管依旧担心,但在乐无异的坚持下,初七只好作罢。商讨完毕后,四人即刻起身,前往魔兽线索中断的地区寻找蛛丝马迹。除几件战斗用的偃甲和流光·轰天之外,乐无异一同带上了馋鸡。而阿阮和乐无异离开巫山的时间里,巫山的一切事务皆由谢衣、谢偃、初七三人暂时接手。
近一个月后,天际忽然出现一个黑点并迅速放大,冰蓝色的巨鹏疾驰而过,向着静水湖中心的居所飞去。鹏鸟展开宽阔的双翼向着静水湖居所落下,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被惊动的谢衣、谢偃、初七走出房间,看到院落中的鹏鸟均是一怔。
“馋鸡?”
馋鸡焦急地鸣叫一声摆了摆头,示意三人赶紧上来。三人心中闪过不详的预感,立刻跃上馋鸡的背部,馋鸡一扇双翼箭一般蹿上天空。
馋鸡一路急行到达了太华山,在山顶的一个冰洞前降落下来。待三人从自己背上跳了下去,馋鸡变回巴掌大的毛团跳到了谢偃肩膀上。三人不敢耽搁立刻奔进了冰洞,越往深处清气越盛,寒气也更加的逼人,而三人丝毫不在意,一路到达了洞穴最深处。
冰洞最深处竟是一处开阔的圆形场地,冰凌四处悬挂冰柱频繁耸起,而最中央则是一个莲花形的冰制平台。夏夷则正背对向外的通道站在平台之上,全身散发着幽幽的蓝光。而阿阮直接在他身边不远处席地而坐,似乎在闭目调息。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阿阮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到来者后表情变得复杂无比,有着欣喜,有着放心,更多的则是焦急。阿阮连忙站起来,说:“阿衣、阿偃、阿七,你们来了,太好了。”
三人快步迈上平台,所见之景令他们呼吸一滞。
平台中央放置着一个无盖的冰制容器,盛满了清澈透明的液体。而乐无异闭着双眼全身侵泡在其中,脸色惨白,胸前的衣服上还沾染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全身萦绕着微弱的白光,指尖足尖竟已半透明。夏夷则额间已是汗珠遍布,手上的蓝光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
谢衣一急,伸手就要去握乐无异的手。夏夷则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喝道:“别碰!这是朝凝天露!”然而他还是提醒完了,谢衣的手已经伸入了清澈的液体中。手掌乍一浸入液体之中并未有任何的不适感,然而迅速侵入身体仿佛直入骨髓的寒意让谢衣生生打了个寒颤,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朝凝天露?”谢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朝凝天露乃是破晓之时第一缕阳光所照耀到的天界神树之花的花蕊上的露水,是最好的保养法宝的精华之水。天界的铸剑师一直用它来封存不用的宝剑,而许多稀有又珍贵的天灵地宝平日也以朝凝天露养护。
静水湖中就有几样极为珍贵的材料保存在朝凝天露中,曾经谢衣不知底细直接用手要取,被乐无异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并告知他们朝凝天露唯一的不足就是对生灵来说过于阴寒,取用之时需要带上特制的防护手套否则只需眨几次眼的时间就会冻伤。说完他翻箱倒柜地在角落里面找出来了一副丢给谢衣,自己却直接将手伸进朝凝天露中挑拣一番取出了材料。当时谢衣和谢偃几乎看傻了眼,乐无异直接将手伸进了朝凝天露中却没有受任何伤害。两人立刻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乐无异的笑容中带着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轻声回答:“我体质特殊,不怕朝凝天露。倒不如说……朝凝天露对我来说,是非常有益的东西。”
阿阮着急地说:“先别管那么多了,阿衣、阿偃、阿七,你们这么久以来受小叶子的影响,灵力跟他的契合度很高,现在小叶子很危险,你们快给他注入灵力!”
听到这话谢衣立刻调动灵力,柔和的绿色光芒注入乐无异的体内。夏夷则见状渐渐收起了自己的灵力,长时间的输出灵力即便是仙人也有些吃不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偃皱起眉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阿阮。
阿阮紧紧咬着下唇,看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小叶子,小叶子是为了救我们才会被那家伙偷袭的……明明应该是我们来保护他的,结果到头来……反而让小叶子救了我们……我、我为什么会这么没用……”越说越激动,最后阿阮的双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再次响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冰洞中回响,几人向着洞口看去,戎装少女和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一同出现在视野中。
“闻人,禺期前辈!”夏夷则一喜,连忙侧身让开。
禺期顾不上跟这一群熟人打招呼,直接冲到了平台上,看着朝凝天露中一动不动的银发少年皱起了眉头:“……怎会伤得如此严重?!”
“禺期,别管伤重不重了,快救救小叶子呀!”阿阮急道,“你一定能救小叶子的对不对?”
“阮丫头放心,吾会尽力一试。”禺期点点头。
看到禺期的到来,谢偃不禁一怔,心中疑惑大增。
……为何无异重伤,会找禺期来治疗?禺期乃是天界最出众的仙匠,尤擅铸剑,但并未听说他通晓医术。若是重伤需要治愈,不应找息妙华更为妥当?
然而对乐无异的担心很快便压过了心中的几分疑惑,谢偃屏住呼吸看着禺期手中聚起的光辉。
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冰洞深处。
十八 奇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禺期手中的光辉渐渐淡了下去,而悬浮在乐无异额头上方的一片金红色的羽毛化作丝丝缕缕的流光汇入他的体内,已变得半透明的指尖慢慢恢复了正常。
禺期松了口气,说:“幸好你们先用朝凝天露护住了小子的形体,再加上紫胤真人所赠的凤凰金翎,小子现在已经无碍了。”
“小叶子没事了?!”阿阮连忙扑上来扒着容器边缘,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其中的朝凝天露。看着乐无异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她不禁焦急起来:“可是,老头子,为什么小叶子还是不醒?”
“他这次受的伤这么重,差点让他形体溃散化归原身,就算有凤凰金翎也不可能立刻醒过来。”禺期摇了摇头,随后皱起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子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听到这话阿阮立刻低下头去,绞着手指声音哽咽:“……都是我们的错。小叶子是为了救我们才会受伤的……”
见阿阮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无法自拔,而夏夷则又刚刚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正在闭目调息,闻人羽便上前一步开始叙述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四人离开静水湖后几经波折总算找到了魔兽的气息,一番努力之后将其从藏身之处逼了出来。闻人羽、夏夷则、阿阮立刻展开了攻击,赤红冰蓝翠绿的三色光辉交错着向魔兽冲去。乐无异自知现在战斗力不足冲上去反而可能会拖后腿,便自觉地退下只是召唤出几只偃甲从旁协助。
一番激战之后魔兽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扬起滚滚沙尘。分散在魔兽身周不同方位的闻人羽、夏夷则、阿阮身上灿烂的光华一敛,向着不远处观战的乐无异身边走去。乐无异也收起了偃甲,与走过来的同伴交谈起来。
交谈的内容无非就是终于除掉这麻烦的家伙了最近大概不会有什么其他事情了之类鸡毛蒜皮的琐事,乐无异恭喜着三人又完成一大任务,眼角余光却瞥到了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个黑影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闻人羽他们冲了过去!乐无异一惊,身体在大脑之前先反应了过来。他们之间此刻的距离不过两步,乐无异冲上去一把推开阿阮,然后挡在了闻人羽和黑影的中间。
只听噗的一声肉体被撕裂的声响,鲜红的血液四处飞洒。少许鲜血沾上了闻人羽的脸颊,而她睁大了眼无心顾及脸上的污迹。阿阮被乐无异全力一推差点飞出去,跌倒在迟了一步的夏夷则怀中,两人亦是瞠大了双眼,目光所见尽是漫天飞舞的鲜红。
魔物的触手从地底倾斜着刺了出来,穿透了乐无异的胸膛,蓝白相间的衣服瞬间被大片猩红浸染。
乐无异咬紧牙关手中亮起了金色的光辉,趁着魔兽的触手还未收回一招九霄雷霆直接拍了上去。金色的雷电顺着黑色的触手迅速蔓延,不远处的地面爆裂开来扬起一片尘埃。
魔兽的身影惨嚎着出现在尘埃之中,而倒在地上的魔兽尸体迅速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先前竟只是诈死!
闻人羽仿佛反应过来,长枪一挥身上爆裂开烈焰般的红光,盛怒之下的终结技气势更是不凡,瞬间就将魔兽庞大的身影吞没其中。
“不义者,吾必诛之!”
魔兽的身躯碎裂成一片片剥落下来,穿透了乐无异胸膛的触手也一同崩碎。失去了支撑乐无异向下倒去,被阿阮和夏夷则连忙扶住,身上大片的猩红是那样刺目。阿阮连忙调动所有的灵力释放下治愈的法术,然而这次的伤害非往日可比拟,魔兽的触手直接刺穿了乐无异的左胸,淡淡的荧光开始从他身上飞散出来。
闻人羽、夏夷则、阿阮一惊:这是形体溃散的前兆,若不赶快想办法的话乐无异很快就会化归原身!
稍作商议之后三人兵分两路,夏夷则和阿阮带着乐无异去太华山巅夏夷则诞生之处,借助那里的清灵之气暂时护住乐无异形体;闻人羽前去求助禺期——在乐无异生出意识之前,除神农之外便属禺期与他的接触最多、了解最多。
乘着馋鸡迅速到达了太华山,阿阮一路上一直在为乐无异注入灵力。夏夷则取出师尊赠与自己的朝凝天露后将乐无异放了进去,在阿阮灵力几近告罄的时候接替了她的位置。阿阮想了想让馋鸡去回静水湖将谢衣、谢偃、初七三人找来,曾经的滴血为引与平日的朝夕相处让那三人的灵力与乐无异的灵力契合度极高。
而那边闻人羽到达了禺期的居所却发现空无一人,连忙打听才知道禺期去了昆仑山天墉城与紫胤真人探讨铸剑之术。闻人羽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天墉城,通报的人离开之后,想到乐无异危急的情况,闻人羽咬了咬牙,不等回复便直接冲了进去。所幸天墉城之人有不少都认识这位骁勇善战的女仙,虽然惊异她的急切但并未直接拔剑相向。
闻人羽冲进剑阁的时候,禺期正与紫胤真人相谈甚欢,她的突然闯入让两人迅速转过头来看向门口。闻人羽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就冲着两人喊禺期前辈快救救无异。禺期一怔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闻人羽摇了摇头道三言两语无法讲清但无异现在快要形体溃散化归原身了。禺期一惊连忙说快带路吾去瞧瞧,临走之际紫胤真人取出珍藏的凤凰金翎赠与他,只是淡淡地道或许能起些许作用。两人道谢之后便向着太华山而来。
讲述完刚刚发生的事情之后,众人一时相对无言。最终禺期叹了口气,说:“……小子福大命大,总算是有惊无险。阮丫头也不必自责了,他醒来之后肯定看到你这样难过心里也不会好受。”
“可是……他是为了救我们才会受伤的。”阿阮低着头,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活力,“……要是禺期你来迟了一点……他可能就会变回去了吧?……一旦变回去,我们就……就再也见不到小叶子了,对吧……”
禺期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到乐无异身上:“小子的出现本就是天地间的一个奇迹,可遇而不可求。若因重创而形体溃散,恐怕他的原身即使不碎裂也会失去往日的灵性——确实是,一旦消失,就再也见不到了。”
谢衣、谢偃、初七三人一惊,谢偃连忙上前问道:“禺期前辈,敢问此话何意?无异的原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禺期颇为奇怪的瞥了他们三人一眼,略带惊讶地问:“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小子没告诉你们他究竟是怎么来的?”
谢衣答:“无异曾说他是天地间至为清澈的灵气凝聚而诞。”
听闻此言禺期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呵,小子还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们。”
“还请前辈指教。”
“也罢。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如先来听个故事。”禺期叹了口气,开始缓缓道来遥远往昔曾发生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界神树生长于至清至纯的清气灵力之中,于漫长的岁月中缓慢生长、开花、结果,花开花落之间,天地早已不知几度沧海桑田。
千万年的漫长岁月之中,神树之下渐渐孕育出了其他不同寻常之物。那一日,前来采集朝凝天露的仙官以神玉之杯采集完仙露,正欲返回,忽然发现树根之下流光莹莹,似有什么物品隐藏在那里。仙官便好奇地向着光辉之处走去,越近便越可以感受到一股清澈的灵气。随后仙官拨开那里的尘土,随后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其上隐隐可见当初树脂流动之纹。蜜色的琥珀萦绕着浅淡的白色流光,散发出的清澈灵气与神树之力如出一辙。
仙官立刻将琥珀小心地收在新采的朝凝天露中通报了天帝,天帝伏羲颇感兴趣,派人好好看管这神树所凝聚的琥珀。然而又经历了许久,琥珀清灵之力依旧,竟是一成未变。渐渐地,天帝也对神树所凝聚的琥珀失了兴趣,便将其作为最为难得的材料,赐予了最出色的仙匠。
仙匠得到了神树所凝聚的琥珀,惊讶地发现它正隐隐吸收着一丝丝的灵气。仙匠心喜,以为得到了上好的材料,然而经过一番试验,却发现其并不适合铸造宝剑,也不适合炼制法宝。虽然无奈,但仙匠也只好作罢,将琥珀保存于朝凝天露之中,束之高阁。
后来,人皇神农前来拜访仙匠,对那神树琥珀甚是喜爱。仙匠见此,思及琥珀留在自己手中亦是无用,便将其赠与人皇神农。神农对琥珀的来历啧啧称奇,将其随身携带。
千百年间,人皇神农携神树琥珀踏遍三界山河,游览天地风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受神祗清气所影响,神树琥珀竟隐有化灵之势。神农甚喜,将此事告知仙匠,两人喟然叹曰,愿早日见其形貌。
岁月流逝,神树琥珀化灵之势停滞,神农虽百般遗憾,但也无计可施。
又经千百年,神农西行至西域荒漠,机缘巧合之下,朔月之夜一滴神血滴落于神树琥珀之上。神血迅速为琥珀吸收,并于望月之夜,化为一沉睡的棕发少年。神农既惊又喜,将少年带回天界,以朝凝天露及神树花蜜滋养。百余年后,少年苏醒,双目色如琥珀。
神农引神树琥珀所化少年拜访各路仙神,众仙无不称奇。
然,神树琥珀所化少年,虽七情六欲俱全,却不懂任何情感。琥珀色的双瞳宛若死水,仿若初现之时毫无生气。
禺期缓缓讲述上古之事的声音在冰洞之中回响,其余人皆平息凝神静静倾听。旧事叙毕,冰洞之中鸦雀无声,即便水珠滴落亦是清晰可闻。
禺期闭上眼,片刻之后又睁开,看向一脸震惊的谢衣、谢偃、初七,轻轻叹了口气:“……现在,你们可明白,小子他为何被人皇神农称之为‘奇迹’了?”
“……无异他,竟是这样诞生?”谢衣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诧。
禺期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反而是闻人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淡淡的悲哀:“……正是因为如此特殊,无异他一旦消失,就永远不会再现了。”
“……这般由来,确实奇迹。”初七开口道。
“正因乐兄原身为神树所凝琥珀,他诞生之初才会不懂情感;正因这般不可思议的出身,乐兄在天界一直饱受非议。”夏夷则叹道,“乐兄乃是天界神树经历了漫长岁月所凝聚的琥珀,被神农神上带于身边时受其清气影响,再加上滴落其上的神血,可以说乐兄完全是由至清至澄灵气所凝聚,因此,灵力停滞之日便是消散之时——六百年前神农神上冒险动用神剑昭明深入乐兄体内直击魔气,那般的凶险,远远超乎想象。”
众人皆沉默了下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朝凝天露中沉睡的银发少年。
阿阮将视线收回来,看着谢衣、谢偃、初七三人真诚地说:“所以……阿衣、阿偃、阿七,拜托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小叶子。还有……就是请一定要与他多多接触,助他补充灵力。”
初七挑起眉:“此话何意?”
禺期睁开眼,瞥了瞥他们三人后哼了一声:“你们难道不知道?小子曾为你们滴血渡灵,无形之中已形成了某种契约纽带——否则的话,凭你们仅仅七百余的年龄,怎可能如此轻易便达到千年修为、化为人形?不过,你们和他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
“相互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灵力,可以影响无异?”谢衣问。
禺期点了点头:“而且不必通过灵力输入与吸收这般损耗大于转化的方法。”
“请禺期前辈赐教。”谢偃抱拳道。
禺期干咳了一声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阿阮抢过了话头:“平日的身体接触就可以极其微弱的相互传递灵力,虽然很少很少但是这个方法很方便。我记得还有个快一点的方法来者……让我想想……啊,想起来了,是体液交换!血啊泪啊的都可以。”
被抢了出风头的机会,禺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接了一句:“阮丫头说的不错。”
夏夷则看了看乐无异的情况,提议道:“既然乐兄已经无碍,不妨让他回到巫山。此地虽然灵气浓郁,但寒气过盛并不适合休养。”
阿阮快速点头表示同意:“嗯嗯,小叶子可不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了。而且比起灵气浓郁的话,巫山也不输给太华山呀。”
禺期点了点头,施法将乐无异从朝凝天露中移了出来,最近的谢偃立刻伸手接住了他。
巴掌大的黄色小鸟落在地上化作冰蓝色的巨大鹏鸟,阿阮率先爬了上去,然后催促其余人上来。谢衣、谢偃、初七亦登上了馋鸡的背部,阿阮转头看着留在原地不动的闻人羽、夏夷则和禺期歪了歪头,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你们不来吗”。
“……既然无异已经无事,那我就不再跟着了。”闻人羽抱拳道,“麻烦你们好好照顾他。”
“在下需和闻人姑娘一同回天界汇报魔兽之事,各位保重。”夏夷则亦是抱拳。
“这样呀,那你们赶紧去忙吧。”阿阮摆了摆手,“有阿衣阿偃阿七在,小叶子不会有事的。”
再次告别之后,馋鸡一挥双翼,向着天际飞驰过去。急速飞行所带起的狂风吹动几人的衣装与头发,在空中飞舞。
谢偃抱紧了怀中沉睡的少年。
十九 一同度过的时光
乐无异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是一片黑暗与虚无,就像自己刚刚生出意识之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那样。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静静等待,感受着一丝丝汇聚到体内的灵气,最终黑暗被光明划破。然而现在他无法那样毫不作为地等待下去,昏迷之前零零散散的记忆让他焦急起来。他曾答应过他们会完好无损的回去,答应过他们会笑着与他们再会。然而他不会后悔以这样的方式救下曾共经生死的好友,突如其来的意外发生之时,身体的行动远快于大脑。
此刻他只是想着要快点回去,绝不能继续留在这片黑暗之中。于是他全力向前奔跑起来,尽管前方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与虚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丝光亮。乐无异一喜,向着光辉跳了过去。
乐无异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乐无异怔了怔,微微动了动手脚,却发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醒了?”乐无异转过头去,就看见初七依靠在窗沿,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透露着关怀。
“阿七……”乐无异努力想坐起来但是失败了,全身连一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初七便走过去将他扶起来,让他倚靠在床头。
乐无异看了看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小声问:“我睡了多久?”
“算上今天,十六天。”
“这么久?”乐无异微微睁大了眼睛。
“折腾得差点形体溃散化归原身,难道还能立刻活蹦乱跳?”
“……”乐无异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你们知道了?”
“是。”初七倒也答得干脆,“禺期前辈说的。”
“……那,你们有什么想法吗?”想起曾经在他人口中的非议,乐无异自嘲地笑了一声,“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反倒觉得人皇神农所言不错,你确实是天地间的一个奇迹。”初七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乐无异费力地抬了下手臂,回答:“除了一点劲儿都没有,倒是没什么大碍了。”
“灵力损耗太多?”
“嗯。”
听闻此言,初七转身走到桌子旁边,用法术划破胳膊,让鲜血流进桌上的空杯子中。待杯中鲜血渐满,治愈的法术光辉一闪,伤口迅速愈合消失不见。待伤口痊愈,初七拿起杯子转身走到床边,一杯鲜血递了过去:“喝了。”
乐无异看到被凑到嘴边的一杯鲜血咧了咧嘴,讨好地笑着说:“那个……血的味道不好,我能不喝吗?”
“不想喝?好啊,那换个方法。”初七微微一笑,用空着的左手按住乐无异的后脑上,直接覆上了他的唇。
“什……”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乐无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初七轻而易举地撬开他的牙关将舌头伸进去,勾起他的舌头一同缠绵。
许久之后初七才稍稍退开,乐无异连忙后退面庞红了个彻底,可惜后面就是墙壁无路可退:“你你你忽然之间很吓人的!!”
“你不愿意喝血,那就只能换个方法了。”初七轻笑。
“我我我我喝就是!!”乐无异连忙抢过初七手中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血的味道并不好,仿佛铁锈一般的腥气立刻充盈了口腔。乐无异皱着眉头咽了下去,立刻转过头去伸出舌头使劲喘气。
“……味道真不好……”
初七没管他的抱怨,拿走他手中的杯子放回桌子上,末了才回了一句:“管用就行。”
力气恢复了些许,乐无异抬了抬胳膊,声音中略有惊讶:“原来这血契的作用这么大。”
初七挑起眉:“就算没自己用过,也没见过吗?”
“以前倒是帮别人以血为引治过伤,不过血契这东西啊,两人要是隔得距离太远,又分开的时间太长,就会一点一点的削弱,最终完全消失。所以我真的从来没用过。”乐无异说,“至于看的话……一般来说,仙神之间是不会有不得不用血契的情况的。”
“以后会多多用到的。”初七提起嘴角。
时间如水,流逝不返,转眼间又是一年一度仙神宴会的日子。这一日一早闻人羽、夏夷则、阿阮和禺期就来到了静水湖。乐无异换上衣装后正要与好友们一同离去,谢衣却急匆匆地追了出来。
“无异无异,你等等!”
“阿衣,怎么了?”
“上次你不是被人暗算了吗?这次我跟着一起去保护你。”说完不等乐无异回绝的话出口,谢衣身上一道白光闪过变回了白色的灵狐,顺着乐无异的衣服爬上了他的肩膀,“虽说不能随意带外人进出,但是灵兽不是可以的吗?所以我这样跟着无异一起去就没问题了。”
“那也不用啊。上次只不过是个意外这次我会小心的。”坚持坚持。
“不行,我一定要跟着无异!”同样坚持。
闻人羽、夏夷则、禺期扶额听两人就在那里各持己见互不相让,阿阮却跑上去替谢衣说话,一再讲述只带一只灵兽去是不违反规定的自己就经常带着阿狸去。最终乐无异无奈答应了谢衣一同前往的请求。
云雾缭绕的仙境风景美得有些许不真实,流光萦绕的花草在和煦的微风中轻轻摇摆。云端之上的盛大宴会之上仙神觥筹交错,气氛热闹却并不喧嚣。
有了上次的教训,闻人羽、夏夷则、阿阮和禺期一直保持着至少有一人与乐无异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步之遥。
首次带着灵兽前来天界的乐无异引起了年轻小仙们的兴趣,纷纷围上来询问他何时豢养了灵兽这是什么灵兽等等一系列问题,乐无异有些应接不暇地回答。得知乐无异肩上的白狐乃是极为稀少的霜月灵狐之后,胆子大的还问可不可以摸一下。乐无异只能尴尬地回答这个你们要问他自己,谢衣果断地摇头拒绝了还偏过头去蹭了蹭乐无异的脸颊,倒是戳中了一些年轻女仙的萌点,让她们捧着脸叹道好可爱好可爱无异可爱小狐狸也可爱加一起简直太可爱了,听的乐无异冷汗直流。
“小叶子、阿衣。”甜美的少女嗓音从身后响起,乐无异连忙转过头去,看到身着美丽纱裙的少女一蹦一跳地向自己这边过来,赶紧向周围的小仙们道了声抱歉,逃一样地跑到阿阮面前。
“阿阮,已经跟息前辈聊完了?”
“怎么可能,一年没见想跟息姐姐说的话可多了,就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够呀。”阿阮摇了摇头,黑色的长发被带动在空中轻轻舞动,“不过现在闻人姐姐和息姐姐正在聊一些比较严肃的事情,我一时插不上嘴就先过来找你们了。”
“那夷则和禺期也都在忙?”
“是呀是呀。”阿阮点了点头,“他们都跟一些我不熟的人聊得很开心,我看了看就只有你这边我还有可能说上话就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阿阮,先谢谢你了。”乐无异双手合实放在脸前,闭上眼睛表情夸张,“要不是你过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脱身。”
“小叶子,大家都找你来聊天说明你受欢迎呀。”阿阮歪了歪头,然后又看了看乐无异肩上的谢衣连忙又摇头又摆手,“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阿衣,你别误会。”
“……”乐无异觉得既语塞又心塞。
阿阮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然后说道:“对了,小叶子,你把阿衣借我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找阿衣?你们去干什么?”乐无异疑惑道。
“等我们成功了以后再告诉你。”阿阮俏皮地眨了眨眼。谢衣从乐无异的身上爬下来,走到阿阮脚边,也说道:“无异你不必担心,等成功了以后绝对大快人心。”
“……这,好吧,你们注意别玩得太过火。”乐无异微微皱着眉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放心放心。”
阿阮和谢衣离开后乐无异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没有事情可做便四处张望寻找熟人的身影。偏过头去,闻人羽和息妙华相谈甚欢;巡视一番,夏夷则正向他师尊诀微仙君清和敬酒;再找一找,禺期正和紫胤真人、南熏真人交流着什么,不用想就能猜到八成是有关剑的话题;四处寻找,阿阮、阿阮……
咦,阿阮和阿衣去哪里了?
乐无异心生疑惑,更加仔细的寻找起来。很快,他便在远处找到了甜美少女和白色灵狐的身影,而少女的面前,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仙人。
那个是……久碣?!
乐无异一怔差点用口水呛着自己。阿阮手中捧着酒杯显然是在向对方敬酒。
说那人陌生,是因为乐无异虽曾因职务与他见过几面,但并未与他有太多的接触,去下界游历之后回到仙界,乐无异更是远远看见他就绕着走,能不与他撞面就不与他撞面。而说那人熟悉,是因为乐无异虽不想与他有什么交集,但他总是主动找上乐无异,找上来后就专门找茬,想着办法的要整乐无异。
关于久碣和他的朋友为何处处针对自己,乐无异多少有些了解。他们出身高贵,一直对自己的来由耿耿于怀,认为自己是莫名其妙的存在。除此之外,久碣他曾在剿灭恶灵之时动了恻隐之心,将一只还未长成、并无杂念的小妖偷偷放走。久碣的行为被乐无异所发现,当时并不懂感情的乐无异认为其违反了天帝无论长幼尽数斩杀的命令乃是犯了抗命之罪,将久碣所放走的小妖斩于剑下并问罪于他,最终在神官的审判下给久碣执行了噩魇之刑。
乐无异叹了口气,回想起曾经的往事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远处的阿阮和久碣已经一同仰头饮下了玉杯中的仙露琼浆,随后,乐无异凭借偃师极佳的视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久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相当精彩,一转头将口中的仙酒喷了一地。阿阮歪着头动了动唇大约是在问他怎么了,久碣狼狈地转过头来说了些什么,阿阮面露疑惑的神色回答,然后久碣便接过阿阮递过来的酒杯,饮了一口后再次喷了出来。
久碣狼狈的样子让乐无异微微惊讶,想起阿阮和谢衣离开之前两人高深莫测的笑,忽然觉得有点心塞。
……阿阮、阿衣,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告辞了久碣后阿阮蹦蹦跳跳地向着乐无异过去,然后在乐无异身旁坐下,心情好得简直可以开出小花。谢衣顺着乐无异的衣服再次爬上了他的肩膀。
“小叶子小叶子,去年的仇我们帮你报了!”阿阮开心地轻轻摇晃着双脚。
“……我都看见了。”乐无异只觉得心情颇为无语,“……阿阮,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阿阮左手中也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瓶子,右手中则出现了一个摊开的纸包,其上的几块黑乎乎的方块让人冷汗直冒。阿阮晃着左手中的瓶子,介绍道:“这里面装的是阿衣酿制的药汁,原料是从各地采来的草药。当初阿衣在炼制的时候那气味熏得方圆五十丈没有会喘气的敢过去,而凉下来以后基本上又闻不到气味,效果绝对一流。”
“……你把那东西加到久碣的酒里面去了?”乐无异忽然对久碣生出了深深的同情。
“没错。”阿阮笑得阳光灿烂,“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我悄悄地加到了一个没开封的酒坛里面,然后在他面前同时给他和我自己倒酒,他果然中招了~”
乐无异只觉得呆毛都吓直了,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大喊起来:“你、你自己也喝了?!”
阿阮一脸“吓到了吧”的表情抬起了右手中那黑乎乎的方块,愉快地介绍:“别担心我没事。这个是阿衣另外炼制的……呃,药块,能中和掉那药的味道,基本上只剩一点点可以忽略的苦味。在给久碣敬酒之前我就先含了一块压在舌头底下,等我喝到那酒的时候药块已经化了正好中和掉药汁的味道。”
……阿阮,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机智。
乐无异只觉得内心有千万条弹幕迅速刷过。
而阿阮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她那“复仇”过程:“……久碣第一次喷了以后问我这酒到底怎么了,我就回答什么事都没有啊很正常,还把我的酒杯递给他说不信你尝尝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刚刚喝了不少呢。他就接过我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喷了呢~现在他大概以为是保存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最终乐无异只能憋出有气无力的一句:“……阿衣,那药对生灵无害吧?”
“无异你放心绝对没有什么大的伤害。”谢衣自豪地说,“最多也就让他恶心胸闷几天。”
“……”乐无异只觉得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后说,“……以后别做这种事情了。”
二十 过去、现在、未来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不知不觉之间,时间已匆匆流逝数个年头。巫山的风光未改分毫,静水湖上的居所亦不曾变更,唯有昔日因一时兴起而栽下的桃花树苗,已由不达肩膀的高度长成需抬头仰望的大树。
灵秀的巫山依旧热闹非凡,大小的妖灵栖息其间。几年之间有离开者,也有新来者,但山林间灵动的少女山神总是对每一个迁入迁出的生灵真诚的笑着。戎装的少女和灰袍的少年时时来访,带来凡尘之中的趣闻轶事。
水壶中倾洒而出的水幕迅速坠入花丛之间,柔嫩的花瓣上托着晶莹的水珠,在太阳的照射下折射出七色的光辉。银发的少年看着盛放的万紫千红,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欣喜的笑容。
“无异。”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乐无异转过头去。谢偃带着温柔的笑容走到他身边。
“今天这么早就来浇花?”
“嗯。醒的时候天色还早,想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来看看前一阵子新种的花怎么样了。”
“无异前几日新种了什么?现今如何了?”
乐无异将目光落在一片洁白的花苞之上:“就是这些。现在看起来长得挺不错的,大概不需要多久就能开花了。”
谢偃仔细看了看乐无异新种下的花朵,问:“……这是,杜鹃?”
乐无异点点头:“嗯。花种是我拜托阿阮找来的。”
“若是杜鹃的话,不是已经种了很多吗?……不过,倒也确实没种过白色的。”
“……我、我问过阿阮。”乐无异忽然低下头去,面色渐渐染上绯红,“……白色的杜鹃花,意义是……‘被爱的欣喜’。”
听闻此言,谢偃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笑意更深,伸手握住了乐无异的手。乐无异颤了一下,随后反握回去。
“无异,今日醒的这么早,不会是因为挂念着这花吧?”谢偃微笑道。
“咦?被看出来了?”乐无异头上的呆毛跳了跳,表情相当夸张,“……不愧是阿偃,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
“发生了什么吗?”
乐无异摇了摇头,微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做了个梦。”
谢偃握紧了乐无异的手,心中升起一丝的担忧。仙神不需睡眠,自然不会做梦。即便像是乐无异这般特殊的情况以休眠来恢复灵力,也几乎不会做梦,除非用过一些特殊的药物或法宝。
“无异,你……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没有,阿偃你放心我一点事都没有。”乐无异连连摇头,“昨天我用通天之器读取了一下闻人送来的花,可能是因为通天之器的力量才会做梦的。”
通天之器是谢衣做出来的一件可以读取金石草木的偃甲,当初他做这个偃甲的目的,便是让乐无异可以在不离开巫山的前提下亲眼看一看外界。听到这话后谢偃稍稍放下了心,问:“那么,无异做了什么梦?”
乐无异放下手中的水壶,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笑容淡淡的:“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刚刚诞生的时候,跟着神农神上学习的时候,担任执刑神官一职的时候,和闻人、夷则、阿阮一起在下界游历的时候……很多很多,都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
“梦到了过去吗……”
“很多地方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印象最深、最清晰的有两个地方。”乐无异说,“一个是神农神上听说我接了伏羲神上的命令成为了执刑的神官之后,从人界回到天界问我为何要担任此职。我回答说既然有需要我的地方那么我就去,这样才能感觉自己是有价值有意义的存在。当时神农神上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并不适合那个职位,伏羲神上会让我去执行刑罚不过是看中我不懂感情不会被外界因素干扰。当时我根本不理解神农神上为何不愿我担任此职,只认为那样便可以知道自己是有意义的。”
停顿了一下,乐无异再次开口:“另一个,就是当初久碣放走小妖被我发现的事情了。”
“……”谢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乐无异的手握紧。
“……其实现在想想,久碣他其实是个善良的人。当初伏羲神上下了命令,要将那里的妖灵不论长幼尽数斩杀。虽然那些恶妖确实为害一方夺去了许多性命,但那只小妖才刚出生没多久,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害过任何人。久碣放过他,也是因为不忍心这样无罪的生命被牵连吧。久碣会那么恨我,我多少也能理解一些的。”
“而且……我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我自己都会讨厌。”
“那并非是无异的错。”谢偃摇了摇头。
“……当初的我只知道听从命令,其实害了很多无辜的生灵。”乐无异保持着仰头的动作,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管因为什么,那些事情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无异……”谢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握紧了乐无异的手。
“不过阿偃你放心,我不会让过去的事情阻碍我自己的。”乐无异转过头来,笑容灿烂的仿若初升的朝阳,“以前的事情毕竟都已经过去了,沉浸在那里面无法自拔简直太傻了。就算现在再怎么懊悔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与其一味追悔过去还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现在的事情,可能会改变未来的啊。我不想再让未来的自己讨厌现在的自己了。”
时间渐近寒冬,气候终年温暖湿润的巫山并未迎来刺骨的严寒。虽有树木已结果落叶,但另外的植物依然郁郁葱葱,奔腾的河水也并未冰封。
闻人羽和夏夷则再次来访,少见的是这次禺期也一同前来。乐无异和阿阮惊讶之余感到十分的开心,阿阮更是凑上前去揶揄道老头子这次怎么来蹭饭了以前不是说不稀罕这些下界的食物的吗。
夏夷则再次带来了太华山新降的雪,纷纷扬扬的白色冰晶为四季如春的静水湖带来一丝真正属于冬日的气息。闻人羽则带来了几盏花灯,解释道人界刚过了元宵节,她看这几盏花灯做工还不错就买了下来。
虽然乐无异和阿阮十分喜爱人界的各种节日,但静水湖位于巫山深处远离城镇,平日的生活又那样淡然安适,乐无异他们这群很少离开巫山的自然也就不怎么关心今夕何年。他们这一群好友有仙有妖就是没有凡人,平日也不会刻意想着即将到来什么样的重大节日,所以对于凡间那些意味深长的各种节日,一向是经常忘记。
“元宵节?”阿阮的眼睛仿佛都亮了起来,“既然闻人姐姐都带花灯来了,我们就过元宵节吧!”
闻人羽颇为无奈地皱起眉头,笑着说:“阮妹妹,元宵节已经过去了。”
“那又怎么样,凡人的规定我们又没必要遵守,闻人姐姐都把花灯带来了我们就过嘛过嘛。”阿阮完全不在乎,撒娇道,“而且元宵节可以吃元宵呀。小叶子做的元宵最棒了。”
“阮丫头其实只是想吃元宵吧。”禺期摆出一张嘲讽脸,“节日不节日的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对吧。”
“我就是想吃元宵怎么了。”阿阮倒是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以前我见过人界的元宵节,什么放花灯、猜灯谜、吃元宵……可热闹可好玩了。”
“我觉得……倒也没什么问题?元宵的话阿阮想吃我做就是了。”乐无异倒是挺支持。
闻人羽和夏夷则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叹气摇头最后扶额:“……好吧,随你们喜欢。”
“太好了!”阿阮和乐无异开心地击掌。
禺期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天色渐晚,静水湖中也亮起了灯火。闻人羽将从城镇中买来的花灯点亮后挂了起来,谢衣和谢偃趁着白天也做了数盏灯一同点亮。比起两人所制的精美的灯,闻人羽所带来的手制花灯反而逊色了许多。阿阮坐在一旁托着脸看他们爬上爬下地挂花灯,为了营造气氛他们特意约定了任何人都不许使用法术。
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阿阮眼睛一亮嗖地蹿进了主厅,而其他人也陆续结束了手上的工作陆续落座。桌上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色香味俱全。
乐无异和初七一同走了进来,两人手上端着最后几道菜肴。
放下手中的盘子,乐无异迅速地报起了菜名:“葫芦鸡过油肉怀抱鲤寒门造福蜜汁莲藕醉虾骨董羹虾饺肠粉水鸡腊梅花粥松壑蒸蟹羊方藏鱼一品豆腐鱼糕枸杞炖银耳暗香汤丹桂花糕。都是大家喜欢的。啊,当然,还有元宵。”一连串长长的菜名不停歇地报下来,面不改色心照样跳。
“小叶子你太棒了!”阿阮欢呼起来。
闻人羽看着满满一桌的美味珍馐,完全不担心是否做得太多导致剩余,对着乐无异点了点头:“无异你辛苦了。”
“没什么没什么。”乐无异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食材有不少都是阿七帮我处理的,我也轻松了些。”
其余人听闻此言看了看眼前的饭菜,食材的厚薄相同大小均匀,足以看出处理食材之人精湛的刀工。
……他这是把平日用来砍恶灵的刀法用在切菜上了吗……
以上是在场大部分人的感想。
“不管这些了,我忍不住了,开动开动!”阿阮抓起筷子迅速将一个鸡腿夹到碗里,其动作深得“快、准、狠”三字精髓。其余人也纷纷下箸,气氛融洽和谐。
一顿丰盛的晚餐众人皆是心满意足,将碗碟收起来扔到洗碗偃甲里面后,阿阮拉着好友要一起出去赏灯——虽然静水湖中的花灯数量有限。一群人先后登上了高高耸立的观景台,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在一片沉寂黑暗的巫山中那样明亮温暖。望月之夜已过,天空中的皓月已缺了一块,但明亮清澈的光辉依旧迷人,丝毫不影响众人观赏的兴致。
阿阮撑着栏杆笑得十分甜蜜:“真是太好了呢,大家都在。”
“是啊。”乐无异也笑着望向璀璨的星空,“……大家都好好的,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如果有流星就好了。”阿阮一脸向往,“那样就可以许愿,我希望大家能永远这样,永远开心。”
谢衣忽然不知从何处搬出来一个箱子,其中收着数盏精致的孔明灯和莲花状的河灯:“对着流星是人类的习惯吧?我记得人类许愿的方式不止流星,孔明灯以及河灯也可以。这些是今天下午我和阿偃做的,不如我们用这个许愿?”
乐无异和阿阮立刻扑了过去,两人的眼睛仿佛都亮了起来:“好啊好啊,阿衣阿偃你们真是太棒了!”
闻人羽和夏夷则略带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两人明明是仙人,很多时候却像是凡人的小孩子一样。
众人来到一处空旷的草坪上,不远处还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欢快地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
阿阮和乐无异两人蹲在地上折腾了半天火折子才总算点燃,温暖的火焰跳动着,一个个孔明灯渐渐升了起来,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着橙黄色的光辉。孔明灯越升越高,仿佛化作天上闪烁的星辰。
阿阮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神情真挚仿若人界天真的少女。乐无异仰头看着一盏盏明亮的灯火,也低下头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许愿。谢衣看两人认真的样子大感有趣,也学着两人的样子闭目许愿。其他人看着三人仿若凡尘少年少女的行为,都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他们对于凡人所相信的这些许愿方法,什么只要真心祷告就能让神明听见、孔明灯一路上升就会飞到神明身边这些说法,基本上是不信甚至有些许不屑的,但橙黄色的灯火缓缓上升仿佛融入夜空化作星辰的美景,确实令所有人都醉心。
乐无异和阿阮许愿完毕后又将所有的河灯取出来每人手里塞了一个,点燃了河灯后向着河边跑了过去。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在水面之上,看着莲花状的河灯中心跳跃的光亮提起了嘴角。
谢衣、谢偃、初七走到了他身边也将手中的河灯放在流水之中,一朵朵闪着火光的莲花向着远方飘去。
谢衣转过头来看着乐无异专注的侧脸,微笑问:“无异你许了什么愿?”
“我许的愿望嘛……”乐无异看着随流水渐渐远去的河灯,脸上笑意更深。
“我希望我所珍视的人永远安康快乐。”
“然后,能与自己所爱的人,永远一起走下去。”
“这就是,我所期望的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