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 柏林之围(《如雪》番外)

作者:-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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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8万字

关键词:师生;校园;《如雪》前篇

排雷预警:-

上传备注:如雪包含《丑闻》、《柏林之围》、《如雪》、《凤凰》四部分,按此顺序阅读即可。

你的不安令我想起

那些候鸟,在暴风雨的夜晚,

扑向灯塔的横梁:

你的甜蜜也是一场风暴

——蒙塔莱


1.

谢衣有两天没看到乐无异了。

事实上他很快就为自己有些莽撞的行为感到一丝后悔,那天分别之后过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迈出了相当无可挽回的一步。

他好像吃醋了,然后他亲了乐无异。

这件事情像离奇的超现实;然而现实往往比超现实更荒诞不经,显然自己既没有被下迷魂药,也没有被暖气烘得神志不清,他记得自己怀着焦躁不安的、狭隘的情绪,记得自己头脑清醒地吻了一个感冒的学生。

谢衣在接下来的周五和周末没有呆在办公室。

当然,他不能承认这个行为叫作躲乐无异;至少在谢衣看来,他应该犯不上躲他,只是需要时间稍微冷静一下。

也当然,乐无异在“冷静”这一点上面,显然一如既往地并不赞成他。

周一上午,谢衣上完一年级的课刚走出教室,便看到他直接等在了阶梯教室门口。他一愣,尴尬随着前几天的回忆灌上来;乐无异却眼睛一亮,拍拍屁股站起来,傻笑了一下,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挠挠头——两人就这样直愣愣杵门口了。

下课的学生陆续涌出教室,有人说老师再见,还有人说师兄好、师兄是不是找某某某、听说师兄前段时间生病现在怎么样了、师兄我上周六在哪儿哪儿看到你了。这一七嘴八舌,好像半个年级的人都认识他,一时间风头比谢衣还足一点。

“师妹好”、“我不找某某某,我找谢老师”、“感冒早就好了,你们也要注意保暖”、“那天我在哪儿哪儿采访一个老师,是文学社的工作”……乐无异或者满面春风或者自然而然地一一回答,不乏恰到好处的关怀和逗趣。他已经大三了,与谢衣才认识他的时候什么情绪都露在脸上的青葱稚气和棱角分明相比,他似乎逐渐多了几分踏实与柔和,舒朗的笑容在一年级新人眼里极有一副招小姑娘喜欢的学长范儿。

大家好像都知道这位英俊帅气的学联主席和年轻的副教授关系极好,听他说找谢衣,又“师兄再见”、“谢老师再见”地道别,人群往不同方向散开,下课后的教室门口逐渐安静下来。

谢衣看了他一眼,自己往楼上的办公室走,乐无异也不吱声,闷着跟在后面上了楼。到了门口,谢衣才开口问:“有什么事情吗?”

乐无异见谢衣又跟他说话了,眼睛一弯笑起来,说:“老师好,我有点问题想请教。”

回答的时候谢衣已经开了办公室的门,乐无异跟着走进去关了门,见谢衣站在面前看着自己,便回身抱住了他。

“我拿着东西,放开。”谢衣不为所动。

换做几天以前,乐无异一定便听了他的话;但这会儿局势已变,他不但没缩回手,反而哼哼了一声:“……你躲我几天了,抱一小会儿怎么了。”

“……”谢衣倒是很想撂下一句“我没躲你”,只是这四个字听起来半点气势都没有还带着点底气不足的申辩意味,他只能用沉默来表达抗议,顺便拍拍乐无异的背算是回应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也有一分妥协的柔软,“好了,我拿着这么多东西,让我放一下再说。”

乐无异嗯了一声,松开手去,小声说:“你就不能一开始跟我这样好好说话么?”

谢衣的身影一顿。

2.

在他们不明朗的关系当中,谢衣的底线似乎是需要他去不断试探的。尽管谢衣对他一直颇多纵容,但至于这份纵容究竟缘何而生,或者说在纵容背后,谢衣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一开始他没有深入想过,自己喜欢谢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两年前的乐无异觉得,他可以接受谢衣不喜欢自己,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谢衣看起来分明对自己有好感,还越发藏着掖着。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违反哪条校规校纪了?为什么连喜欢都不能说出来?十八岁的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便觉得这份喜欢可以令全世界都让开一条路,他理直气壮地发出一连串反问,并且自信地以为自己是更有道理的那一个。

但就在后面的两年里——完全脱离沉闷的中学氛围之后,宠爱他的父母和封闭的课堂不再是生活的一切,开阔的大学生活、男女情愫、各种经历以至小社会的规则逐渐改变了他少年时代“我即世界”的自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像他一样的家境,不是每一个人都表里如一,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像表面那么简单;乐无异好像慢慢能够明白谢衣的逃避,读懂他爱惜羽毛的自尊心。他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要写在校规校纪上,处罚不一定非得要公正合理的原因,甚至不一定需要给出原因。

——但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两年过后,他还是喜欢谢衣,并且更加喜欢和想要从他身上去学习那份透彻与从容。乐无异越发强烈地想证明,两年过去,我喜欢你,是一件严肃的、值得你认真考虑的事情。

但是乐无异不知道在谢衣看来,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谢衣一直在似是而非、似远似近的老师形象上做得很好。在绝大部分时候,他很少流露出对乐无异的个人评判,对他的表面态度永远游走在老师对学生的偏爱这条线上——对于乐无异来说,这种喜欢也是不喜欢。而乐无异对他的追求,他心知肚明,又高高在上,似乎乐无异的努力和尝试在做老师的眼里,只是一个需要被包容的错误。

——至少在上个星期四之前,乐无异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谢衣。

然而在那一天之后,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

他从小生了病就好得慢,于是母亲让他请假好几天没上课。等到星期四上谢衣的课,他开着最快的吊针速度输完液坐车赶来学校,进教室之前甚至有点头重脚轻的昏沉。

谢衣看到他,表情还是淡淡的,让他坐下了,继续上自己的课。

一切看上去和之前都没有任何改变。哪怕是对于他这几天的缺席病假,谢衣也一如既往地漠不关心。

直到他在谢衣的办公室门口,吃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闭门羹。他们的关系,从那一刻开始,没来由又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按理来说谢衣并不会这么做。他不会向乐无异展现什么个人情绪,也不会故意把他关在门外,更不会冷着脸爱理不理地晾他。这显然不礼貌,也不客气。

乐无异突然意识到,谢衣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自己跟别人多说了几句话有点不高兴?

可是这太没道理了。生病的是我,急慌慌赶来上课的是我,跑到你面前的还是我。你一点关心的意思都没有,问也没问一句,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跟谁说几句话要向你报备?你怎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哦,难道我们除了老师和学生,还有什么别的关系吗?我还没说你这当老师的不关心学生呢!——谢衣,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一边在心里声讨“原来谢衣是这样的人”,他却一边猛地欢腾打滚起来,顿时心情也好了鼻子也通畅了,嘴角的笑憋也憋不回去,藏都藏不住——你是老师,你最大,你不讲道理我也听你的!

可是谁知道——他万万没有料到,他还在谢衣面前讨巧卖乖,下一秒,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吻。

那是一次真正的接吻。不是嘴唇亲一下碰一下,而是属于恋人之间的、唇舌相见的吻。这个吻过于赤诚直白,以至于谢衣的焦虑和不快,甚至还有某种给你点颜色看看的宣誓和警告,都被不那么敏锐的乐无异捕捉到——

谢衣是吃醋了。

他花了一个晚上来确定和消化这个猜测。

其实不需要怀疑,对方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足够惶急了。

从他的纵容态度里,乐无异知道谢衣是喜欢他的。如果归个类,应该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喜欢;如果用程度副词来表示,或许是有“一点”喜欢,或许是有“一些”喜欢——a little或者some;但是乐无异不知道也不敢相信,那竟然是可以让一个把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人变得不讲道理的那么多喜欢。

这很不“谢衣”,很不矜持、不严谨、不稳重,很违反这个人一向的处世原则;可是果真那么突如其来、毫无预警么?

他们也会在下午靠在一起看书,曾在周末逛街,他会听乐无异念叨生活中的大大小小——尽管是一些谢衣眼中不足挂齿的琐事,他仍然会做一个沉默的听众;他们喝过一个杯子里的水,吃过一个碗里的饭。除了没有明确的意思表示,乐无异觉得,自己跟谢衣的关系与室友跟隔壁班女生谈恋爱也没太大区别。当然,乐无异也一直觉得这是自己自作多情才有的错觉。

——真的是错觉么?

两年多的时光,不仅属于乐无异,也实打实地、不声不响地留在了谢衣的心头。

那天晚上,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难怪他会在下午的办公室等自己,难怪他从来不阻拦自己亲他,难怪他总在若即若离的时候表现得矛盾重重。这些喜欢,的确可以泛泛理解为老师对学生的偏爱和包容;但这和谢衣对乐无异这个人的喜欢,并不是互相对立的,甚至是从属于后者的——像谢衣这样一个极有自我约束力的人,如果他全无此意,乐无异压根也不会有半点“自作多情”的机会。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而他为什么又一无所觉呢?

3.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衣走到桌前把教案和讲义收进抽屉,皱眉整理桌上散乱的纸张书本——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桌上总有处理不完的文件和材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乐无异,自然而然地使唤了一句“门口站着干什么,帮我把这几本书放进去”。

乐无异刚准备过去,忽然反应过来,除了自己以外,好像谢衣从不这样对别人说话。至少他从没听过,更何况这个人是他的学生;他也几乎不麻烦学生帮他打杂,上课用的讲义别的老师都随便叫个学生去拿,偏偏谢衣向来是自己带去打印室再自己带回教室。

乐无异想了一阵,好像确实没有。

谢衣却已经无奈地抬起头来:“让你帮我放本书,你老是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好看呗。他乐了,把桌上的几本书按照他的习惯一一放进身后的书柜,又凑到桌前来:“去吃饭吧,老师。”

乐无异拉着他去了学校外面的小馆子吃饭,问谢衣参不参加周末院里面的元旦晚会。

所谓晚会,并不是什么欢聚一堂的师生大联欢,而是31号下午为教职工安排的简单聚餐。谢衣点头说去,乐无异便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我也要去。

这回谢衣有些莫名:“你不是学生么?怎么能去?”

乐无异先嬉皮笑脸回了一句我是教职工家属,看谢衣脸色阴晴不定,这才严肃认真地说,他是学联主席,跟系里打申请要到了一个座位。

谢衣不解,跟老师吃饭有什么意思?——如果不是推不掉,他自己都不想去。

乐无异自然不可能说跟你吃饭有意思,废话了几句作为学生代表参加聚会如何如何的空话,见谢衣挑着眉头看他,这才进入正题,你看啊,就我一个学生,坐哪儿都不合适,吃饭的时候坐你旁边行不行?

谢衣说,随便你。

乐无异自动翻译了一遍,眼睛弯弯笑起来:“就这么说定了。”

如愿以偿之后,接下来几天回到之前相安无事。冬季的下午他们照常在谢衣的办公室见面,后来几天兴许真的被传染了,谢衣跟着不大不小感冒一场,偏偏乐无异的感冒又基本上好了,他不允许乐无异凑太近,到第二天干脆赶人离开,说你没正事别来了。

谢衣说完这句话,仍然老神在在地背着他整理书柜,乐无异把他一把抱住,笑嘻嘻说自己不怕传染。

谢衣推了一下,没太用力,也不是真的拒绝,抽手揉揉他的头发:“自己的感冒才好,你真是胆大包天。”

乐无异振振有词:“不是我胆大,你的病毒本来就是我的。”

两人身后就是书柜,乐无异伸手关了书柜门,得意地把他推到书柜上。谢衣没有对这个动作发表意见,任由自己被圈在他的怀抱里,伸手梳他有些凌乱的额发,问:“怎么又长了,小心头发挡眼睛。”

“哎,就长这么快,上个月剪过。”乐无异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

“过年前应该再去剪一次。”

尽管头发擦过眼睫和眉毛有些痒,他却顺从地等谢衣梳好那些不规矩的头发,拉住手腕:“陪我去吧。”

两人不言不语地对视片刻,谢衣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乐无异凑上去想抵住他的额头,谢衣却偏了头躲开:“戴着眼镜。”

“这哪儿碰得到啊!”乐无异追过去,又嫌他的眼镜太麻烦,说,“现在不是有一种可以治近视的激光手术吗?”

谢衣满脸的现实:“太贵。”

乐无异想了想,表示赞成:“也是。我喜欢你戴眼镜。”

谢衣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这句无聊话,只笑着看乐无异。两人距离太近,乐无异看到他眼里闪烁的光,照得脸庞也染上冬日暖阳的明亮。

真是怪事,他过去怎么会以为谢衣只把自己当学生呢?

在谢衣笑意越来越浓的目光里,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偏过头试着去与他像恋人那样接吻。

这一次谢衣终于没有躲开。

4.

后面几天谢衣要忙碌年底的考评,乐无异这边正好也是年底学联和文学社的杂务不断,期末临近的压力随之而来,两人下一次见面便是在年前最后一天的元旦聚餐上了。

教师聚餐并没什么星级饭店可去,也就是在学校招待所包的一个厅,聚一块儿吃饭算是个新年活动了。

谢衣到的时候距离开席还有十来分钟,大家都在聊天。乐无异还没到,谢衣站着跟别的老师寒暄。

文学院是大院,老师们各自的办公室分布在文学院教学楼和两三个研究所,整体来说谈不上多么熟悉。即便是聚餐,同事之间的话题说来说去也围绕着新近的学界动态,某某搞了个什么项目,谁谁两人在合作,无聊谈不上,却也没太大趣味。

谢衣心里记挂着人,终于看到乐无异进门来了。

他正要过去,谁知那边系主任已经走过去“亲自”跟他打起了招呼;等谢衣回过头再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乐无异竟然已经混上主桌了。

看似谈笑的乐无异实际上坐立不安,一边跟旁边的教学秘书王老师寒暄,一边目光乱扫,好不容易看到站在那边的谢衣,找了个由头跑过去。这会儿谢衣身边还站着好几个他不认识的老头子,乐无异没见过,也不敢贸然靠太近,停住脚步叫了一句谢老师。

谢衣回过头来,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乐无异难得规矩——是真的规规矩矩,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表情带点不好意思,站在他面前。在大学校园里,极少有学生穿这样正经,也极少有人能把正装穿出应有的气派。乐无异个子高挑,这身衣服像是比着他的尺码和气质做的,浅色的西装让他褪去了平时嘻嘻哈哈的学生气,有了两分不经风霜的大人模样。若是表情再利落和成熟一些——就像才进门的时候绷着一张脸,谢衣大概都会被他唬过去。

可是这会儿,谢衣只是仔细看着眼前的人,低声说道:“很好看。”

乐无异看着他,大概是想矜持一点,却又没成功,嘴角缝露出一个笑来。

旁边有人问这是谁,乐无异站过去礼貌地主动问候:“老师您好,我是文学院大三的学生乐无异。”

谢衣咳了一声,和蔼慈祥地帮他补充:“乐无异是学联主席,我们学院文学社的社长,写文章相当不错,我听说还是学院第一名。上学期学校里面有一个诗歌比赛,还有开学那会儿在图书馆办的获奖诗作展,也都是你主持的吧?”

就这么几句话的空隙都要把他捧上天了,乐无异都不知道他还知道这些事情,心里直乐,面子上还是要继续谦虚:“哪里哪里。”

问话的老头一边看乐无异,一边点头感慨:“哦!那个展览我听说过啦,撤展前两天还去看过,我就想这应该是我们文学院的学生来做这件事。一表人才,后生可畏!”

乐无异又听谢衣跟他交谈两句,才知道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耄耋老人竟然是退休的郑教授,他是英美文学的译界泰斗,又是整个文学院的老院长;别说他们这样的本科学生,在场的所有老师看到了,也要称一句郑老。

等郑教授颤颤巍巍离开了,那边就有人叫着一起来拍照。

乐无异有心想跟谢衣说几句话,对这些过场满是不耐;可排列站队的时候,谢衣朝他招手,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乐无异懂了他的意思,跳到谢衣旁边站好,止不住地扬起嘴角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地傻乐起来。

咔嚓几下闪光,人群散去,主持的老师叫着大伙入席。得到系主任召唤的乐无异显然没办法跟谢衣坐在一起,站在人群后面悄悄拉住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又叫了一声老师。

乐无异一脸的欲言又止,谢衣看得好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乐大主席出息了。赶紧去吧,记得吃饭的时候主动给老师前辈敬酒。”

乐无异的眉头拧在了一块儿,苦兮兮地看着他:“我不想坐那边!你跟我一起过去吧。”

“那边我可坐不上去。”谢衣看着他一脸的郁闷,假意安慰,“没事,过几十年等我变成老头了,大约就能上桌了。”

“……”

谢衣说的没错。乐无异坐的主桌,除了他之外,都是院长和各个系主任、党支部书记,放眼望去要么秃了顶,要么头发剩得不多。他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还真不是因为他自己,全在他父亲跟M大党委书记是当年一起下乡的知青。他硬着头皮给桌上的前辈敬了酒,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满脸假笑,悄悄回头看谢衣,却见这人不抽烟不喝酒,跟几位老教授和女同志坐在一桌,说说笑笑还挺高兴!

乐无异眼珠一转,端起酒杯,拎了半瓶酒悄然离席。

5.

满桌的大鱼大肉,谢衣吃得不快也不多。反正聚餐也不是以吃饱为目的,权跟人聊聊天罢了,因此乐无异拿着酒过来要给他敬酒的时候,谢衣刚夹了一筷子青菜还没回过神来。

按理说一桌都是老师,乐无异不该只找谢衣,但他由头天经地义,说要感谢文学社的指导老师,感谢他一年来的辛苦付出——谢衣纳闷,这文学社成立还没半年,怎么就堂而皇之的“一年来”了。

大家听乐无异说话,都觉得“嗯,这个酒该敬,谢老师你得喝”。

谢衣刚想说我喝饮料,乐无异手上立刻递过来大半瓶啤酒:“老师,您这里请!”

他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原来是专程来跟他过不去。

乐无异直接干了,谢衣也只得一饮而尽。

放了杯子听他又说:“还敬老师一杯,希望老师来年继续指导我们文学社,支持学生的工作。”

嗯……行吧,这个酒也该敬。

谢衣没办法,明知他搞鬼也只能跟着又喝了一杯。

心说这总算够了,回头好好教训你,放下杯子看到乐无异还没走,眼睛亮亮的,压着嘴角的笑,状似特别为难地又开了口:“那个……老师,我来之前,大家给了我一个重任,让我代表大三全体学生敬老师一杯,希望您在年后的期末考试中手下留情。”

这就有些过分了,哪里有学生堵着不喝酒的老师连“敬”三杯?这分明是蓄意灌酒了吧?

有老教授批评乐无异见好就收,乐无异咬着嘴唇应了一声,手指紧紧握住杯子,有些不安地看着谢衣。

谢衣迟疑了两秒,到底不愿意乐无异因为自己被人批评,反而是他来打圆场:“没事,节日聚餐,偶尔为之不妨事——我先说明,最后一杯,多的我可不奉陪。”

三杯饮尽,乐无异总算放过了他,离开之前还不忘拉着谢衣的手,再三感谢一下谢老师的谆谆教诲。谢衣看他一脸高兴也忍不住笑起来,哪里又还记得刚才的一点不悦,抽出手理了理乐无异皱起来的衬衫衣领,悄悄用手背摩挲了一下他因为喝酒而发红的脸颊,背着人轻声说:“去吧。少喝点酒。”

6.

谁知反而是谢衣高估了自己的酒力。他极少去应酬场合,因此从不吸烟,多年不沾酒,但遇上今天的场合也只得跟着又喝了好几杯,散席的时候已经有点酒气上头。

散场差不多晚上八点过,谢衣住在学校分配的教职工宿舍,他与人道别,半天没等到乐无异,便独自离开,裹上大衣围巾深一脚浅一脚在冬夜的风里往回走。大约是天气太冷而今天又开始元旦假期,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走了一段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刚一回头便看到有人朝他走过来,借着路灯一看,不是乐无异能是谁?

“老师。”乐无异追上来,口中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解释道,“刚刚刘老师非要送我回去……我躲厕所里面去了。”

“老师好心送你,怎么不去?”

“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一起待着都难受!”乐无异立即摇头,一脸后怕。

谢衣摇头笑了笑,又问:“吃饱了吗?”

“就那样,味道也不怎么样……”乐无异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衣没听清,正要问的时候,听他又问,“你难道喝醉了?”

谢衣老实交代:“很久不喝酒,有点上头。”

乐无异小声嘀咕了一句:“三杯……”

谢衣瞥了他一眼。

于是始作俑者心虚地不说话了。两人踩着路灯下不断循环的影子,在寒风里走了一阵,谢衣回过神来问:“你不回宿舍?”

乐无异摇头,拉了拉围巾:“放假,今天回家。”

谢衣反应过来,问:“那你不回家吗?”

“来不及我就回宿舍呗。”

换做平时谢衣一定觉得他话里有鬼——潜台词分明是今天晚上他父母和他同学,谁都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里。但偏偏谢衣有点昏沉,由着他用一句“先送你回去”,加之天寒地冻,就把乐无异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时间尚早,谢衣没催他离开,让乐无异自己休息,便拿了干净衣服去洗澡。

学校分配的宿舍是一室一厅的南北结构,乐无异不是第一次来,但却是第一次“登堂入室”。他谨遵谢衣的指示,“随便一点”,帮他开了暖气,又找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翻旁边扔着的一本旧书。

哗哗水声停了之后一阵,谢衣换了睡衣走进来。乐无异放了书,在沙发上伸出双手。

大概是在自己家里,刚刚又喝了酒,加上到了放假后的夜晚,谢衣也放松许多,甚至没有迟疑地坐下反抱住乐无异,问:“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灌酒?”

“就是想跟你喝酒。”

“今天那么多老师在场,换了人可没这么简单,以后做事应该稳重一点。”

“我就想跟你喝酒,换了人谁稀罕!”乐无异嘁了一声,又说,“况且我年纪轻轻活泼好动,干嘛不准我动?”

“我没说不准动,我是说稳重……”

他笑嘻嘻地把脑袋搁在谢衣肩头:“稳重不就是懒得动?”

“……”

“你生气?”乐无异大着胆子戳戳他的脸颊。

谢衣握住他不规矩的手指,转过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发:“我没生气,只是我这酒量可陪不了你。”

“我知道,”乐无异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面,亲昵地蹭了蹭睡衣绵软的衣领,“就这一次——我就想这么一次。”

谢衣想了想,在学生面前做出退步:“以后陪你喝两杯也可以,就两杯,不能多了。”

谢衣是真的有点晕乎了,平时哪里能这么顺着自己。

乐无异在心里偷偷笑,想问谢衣什么叫“以后”,又笑眯眯地伸手去描他嘴唇的轮廓,被谢衣挥开,皱着眉表示嫌弃:“浑身的酒气。”

话是这么说,他倒是还抱着乐无异没松。

两人百无聊赖、大脑放空地抱了一阵,谢衣打了个呵欠,声音困顿地催他:“九点过,你该回去了。”

那个小小的念头在心里越发膨胀,越来越巨大,乐无异鼓起勇气来,轻声开口:“宿舍的热水现在快停了,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洗个澡?”

7.

乐无异洗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轻轻敲了两下卧室门没听到动静,小心推开,发现里面只开了一盏台灯,谢衣背对他坐在书桌面前。乐无异又等了一阵,见他没动作,叫了两声老师不见回应,才知道谢衣等他的时候睡着了。

现在不到十点钟,哪里是睡觉的时候——估计还真是那三杯啤酒惹出来的祸。这么容易被灌醉的谢衣让乐无异心里又有点乐了,心里那个“原来谢衣是这样的人”又多了一条。他轻手轻脚绕过去把书和他的眼镜抽走,看着这张脸,不由得捧住谢衣的脸庞,低下头去亲吻他。

谢衣原本只是打盹,被他的吻惊醒,却没推开,只有些迷糊和困倦地叫了一声“无异”,纵容了他的行为。

在绵长的亲吻里,乐无异很快侧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再是学生那也是个快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谢衣刚伸手拍拍他的腿让他起来,裸露的肌肤触感让他猛地回了神,这才发现乐无异根本没好好穿衣服,他随便套上了衬衫和内裤,却没再穿裤子,光着两条腿就来了。

谢衣推开乐无异,自己也站了起来,掩饰地别过脸:“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我的裤子刚才打湿了。”乐无异却没怕他的意思,还自导自演地哆嗦了一下,“你看,外面那么冷,我不回去了行不行?”

谢衣没料到他能赖皮到这件事情上面来,一时也语塞:“你……”

乐无异抱住他的腰,抬头看着谢衣的眼睛,轻声说:“今晚我就睡这里吧。”

调暗的白色灯光把室内勉强照亮,谢衣看着他的脸庞,平时熟悉的那张面孔在此时忽然变得有些陌生——也许是灯光或酒精,也许是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和地点,也许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又怯于再进一步的关系,乐无异那张明朗的笑脸蒙上一层暧昧,眼角仿佛升起一层薄薄的雾,透过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情欲的暗示自然而然地升腾了起来。

谢衣全没料到,脑子一懵,半勉强、半放任地被水草勾住了四肢百骸,浑浑噩噩沉底的时候,浑身热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拒绝。

谢衣的反应让乐无异明白了几分。他揽住谢衣的腰,将他带向自己。鼓起勇气的紧张和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期待和害怕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再次和谢衣吻在一起的时候,他竭力想要让自己放松下来,让自己表现得稍微成熟一点,可是当谢衣的手隔着衬衫紧紧环住他的腰,乐无异几乎连牙齿都要开始发抖了——不为别的,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一点硬了,而那个部位正贴着谢衣。

惊慌和羞赧让他往后面退了半步,可是谢衣随即就再次抱住了他。

意识到乐无异第二次想要后退的动作,谢衣松开了他的嘴唇,带着疑惑“嗯”了一声。

乐无异有点慌,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慌;他还感觉自己有点硬,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硬——不对,不能这么说,但是……但是不对啊!

他情急之下,终于憋了一句话出来:“关……关灯!”

8.

怎么听都挺丢人的。

乐无异用谢衣关灯的三秒钟迅速整理思路镇定了一下。他喜欢谢衣之后,或者说他意识到自己对谢衣产生了一种肌肤相亲的渴求之后——比方说一些不可言说的春梦或者清醒的时候焦灼的幻想,他抱着一种犯罪心态去查过可行性,毕竟喜欢男人他也是头一遭。结果乐无异大跌眼镜地发现,两个男人除了不能生孩子,大致来说啥都能干,不仅可以上床,而且还能有快感,不仅能有快感,而且还有~!@#¥%&*()

虽然这个具体操作过程让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来接受,不过——乐无异充满革命牺牲精神地想,如果谢衣都愿意跟他做这种事情了,为爱贡献一下屁股算什么!至于为什么不能是谢衣来做这个贡献,他也说不清,总感觉不像那回事——话说回来,爱情的当头棒喝之下岂能拘于小节,性别都顾不上了这点事情还要斤斤计较么?

但是。

但是这种形而上的大无畏精神在此刻并不能让他坦然面对在谢衣面前硬起来这么实在的一回事。

灯光啪的一声消失,在两人视野短暂地陷入全黑之后,一片银蓝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落在地上和床尾。

谢衣抬头看了看:“今天好像正是农历十五。”

乐无异不知所谓地“哦”了一声。

谢衣回过头来,清辉落在他的肩头,两人站在一明一暗的地方对视,沉默了片刻,谢衣说:“你要走的话,我送你。”

乐无异怔了两秒,问:“送去哪里?”

谢衣没吭声。他意识到自己脑子有点混沌,也意识到应该结束现在的局面,可是酒精让平时克制的情感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滞重,他不知道今晚这一出应该从何说起。

于是乐无异走过去抱住他,柔声说:“你送我去床上吧。”

这句话实在有种用力不得当的喜剧感,于是谢衣也像他一样愣了几秒,突然破坏气氛地笑了起来。在乐无异被他笑得脸红耳赤的时候,整个人被托了一把,紧接着他就被放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柔软的触感让他更加破坏气氛地嗷了一声,谢衣也跟着上了床,半跪在他身上。

乐无异撑起来靠在硬邦邦的床头木板上,想了三秒,决定不搞什么深沉了,直奔主题地伸手去解他的睡衣扣子。解了两颗之后,谢衣抓住他的手问:“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这话明摆着了,乐无异有点羞恼,嘀咕:“谁让你穿那么多。”

“你又穿了多少?”

谢衣伸出一只手去,轻轻解了乐无异衬衫上第一颗扣子,又停了手;过了片刻抬手抚摸他的耳朵鬓发。

“怎、怎么了……”

在乐无异有些疑惑的目光中,谢衣轻轻摇头,俯下身亲吻他的嘴唇,分开唇瓣和齿关,舌头探进来与他交缠。

乐无异浑身都热了起来,他不知道原来谢衣还会这一手——他跟谁学的?!可是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他的脸被捧着,谢衣另一只手已经伸进衬衫,顺着腰往上扣住他的背脊摩挲。

他的手温热,于是乐无异轻易地被挑逗起来,哆嗦着手解不开谢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干脆啪的一声扯开了他的睡衣。

谢衣松开他,疑惑地问:“你干什么呢?”

乐无异一鼓作气扒了他的睡衣,又去扯睡裤,害羞无用,他干脆来个破罐子破摔:“你说我干什么!”

这表情简直就是做好准备英勇就义,勇气可嘉,氛围大败。

谢衣任他把睡裤扯下去一半,总算褪到膝盖,乐无异便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抽回了手来。

可是面对他这一通胡来,谢衣依旧只是看着他,眼角带着笑,一言未发,好像乐无异的这副模样更让他觉得有趣。

乐无异跟他对视了一阵,从那笑意中逐渐反应过来了——谢衣那表情好像就在说“还有内裤呢”。

他眼睛一闭,要去拉谢衣浑身唯一挂着的内裤的时候,中途却被拽住了手。他的力气不大,却让乐无异停了动作。

寒冬的月光滤进房间之后更加昏暗。谢衣借着这点微光,像不认识似的打量乐无异的模样表情,又像要把这一幕深深记在脑海中,目光一点一点扫过他的眼睛鼻子,轻轻叫了一声“无异”。

乐无异应了。

就在这个瞬间,像是和谢衣心灵相通似的,乐无异忽然心弦一颤,他向来有点粗糙和躁动的神经感受到了一丝牵扯着神经末梢的旖旎——他仿佛知道谢衣此刻在想什么。

在这除了他们之外便无人的夜里,牵动每一根神经的都是爱意、柔情和不安的渴望。他和他的内心陷入同样的安静中。

乐无异咽了口唾沫,抽出手来,手指顺着小臂游走到谢衣的肩头,然后是袒露的胸膛——他戳了两下,接着是他的腰,然后手指再次回到了胯骨,拉住内裤皮筋的时候,他抬眼看着目光沉沉的谢衣,小声说:“我——那个,我查过了,我、我觉得啊,我大概应该在下面……对吧?我是说,刚刚洗澡的时候,我自己就……就洗过了。那什么,你——你愿不愿意啊?”

谢衣没有说话,眉头似乎紧了一下,仍然只是看着他。

乐无异心里不知道是发憷还是紧张,磕磕巴巴继续说:“我、我考虑好两年了,我想好了,我很想和你做。我觉得……我觉得,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也许在床上说这种话显得极其幼稚,可是他无暇去想应该怎么做。这是他发自内心想说的,在那天得到谢衣的吻之后乐无异肯定这也是他想说的,于是在这个爱意和欲望涨潮的时刻,他没来得及想几句华丽的辞藻,于是想到什么,就在此刻说了什么。

说罢,乐无异赶紧低下了头不敢看他,他不知道谢衣是什么表情,只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有重量似的越发重了。他一秒一秒地把这个时刻捱过去,随即——下一刻,乐无异的手被谢衣拉住,放到了他的身上,他在耳边低声喃喃:“傻子。”

随即,谢衣伸手抬起他的脸,温柔又灼热的吻落了下来。

乐无异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眼眶莫名其妙地烫起来,随即理智被炸成了花。

9.

兴许在这个时候,两个人的理智一起跳了闸。乐无异感觉他很快把自己衬衫的纽扣解开,亲吻从脸颊落到脖颈,再滑到胸前。一股电流直冲上脑海,随即再奔流而下,快感汇聚在下半身不断发胀的地方——欲望在爱人面前如此无所遁形,他慌不择路,又无处可逃。

乐无异颤声呜咽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吞回去,谢衣已经抬起了头,暗淡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轻声问:“你喜欢?”

太丢人了!他一个大男人——虽然只刚刚二十岁——怎么能发出这种声音!乐无异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半张脸:“你别问我……”

啪的一声,谢衣伸手打开了昏黄的床头灯,俯身看着他。

乐无异随手抓了个枕头挡脸,被谢衣好笑地拿开了,问:“你不想看我?”

“不、不是,”乐无异噎了一下,“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谢衣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手指绕着他的鬓发,动作跟摸教学楼外面那只黄色小猫咪的脑袋似的,低哑的声音里带着戏谑,柔声问,“你不是都查过了么?不是还想了好两年了么?”

“……”

乐无异看着他,眼前浮现四个大字:言多必失。

可是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了,何况在谢衣面前,他往往都是言多的那一个。尽管乐无异一直觉得谢衣有种一鸣惊人、岿然不动的幽默,但往日他并不会拿那些漏洞来打趣乐无异。

这会儿他却完全变了样。酒后的谢衣好像变得有点坏心眼地爱笑话他,平时在乐无异面前绷着的那股矜持不知道丢去了哪里,明明该是有两分醉意的人,却好像脑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乐无异突然想,平时他清醒理智的时候,他的爱意和幽默感,该有多憋得慌啊。

这个念头忽然让他又笑了,伸出手揽着谢衣的脖子:“我就是怕你啊,我是没你聪明,不知道你究竟……喜欢不喜欢我?”

谢衣沉默了两秒,就在乐无异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什么好听的话的时候,他却只是弯下腰去,重新吻住了胸膛。

乐无异唔了一声,又咬紧了牙关——快感驱使他往前流去,他很快把这一茬抛在了脑后。

碍事的衬衫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去,乐无异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已经只剩了一条内裤,可是谢衣的吻已经落到了他的腰腹,并且还有继续往下的趋势。

内裤遮掩的那个位置已经完完全全苏醒了过来,在有几次擦过谢衣的下巴和胸膛之后,变得从未有过的敏感和火热。不等乐无异多想,谢衣已经勾住他的内裤,仿佛是想要得到确定答案的询问,又好像是对即将开始的事情做一个宣告,他抬起头,微微挑起眉心看着他。

乐无异傻了一下。

谢衣好像看懂了他的怔忪,于是又笑了一下,撑起来亲吻他的嘴角。在两人潮热地交换呼吸的时候,乐无异的内裤被褪了下去。

谢衣的手套上去的时候,乐无异浑身都跟着缩了一下,还没等他阻拦,谢衣松开他的嘴唇,低声说:“别怕,放松。”

乐无异张了张嘴,嘴边的一个“不”溜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声短促的呻吟。

他的眼眶迅速地红了一圈,他总在情动的时候容易红眼,上次在办公室谢衣亲他的时候如此,刚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眼眶是红的,眼睛明亮又热情,爱火和情欲的引线好像都在他的眼底,浑身的温度高了,便要灼灼地燃起来。

10.

谢衣半跪在他面前,一手抚摸着他,一边温柔地亲吻他的眼耳脖颈好让他放松下来。

他不是二十七八岁还没开过荤的人。谢衣曾有过一个到了谈婚论嫁阶段的女朋友,他们也曾科学安全并卫生地上过床,并且还算互相满意——当然双方确实没有别的可以比较和参考的对象;走到现下这一步,谢衣当然早知道同性怎么做爱,文坛总是不缺同性恋、梅毒和艾滋,从王尔德到普鲁斯特,从兰波到洛尔迦,他们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共识:没跟人乱搞过的艺术家不是好艺术家——因此他从来没有什么反感或者惊奇,也不觉得两个男人做爱有多么不得了。但尽管如此——尽管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什么都懂得,但在过去,这些于他更多只是学术研究的边角料;在遇到乐无异之前,或者在遇到乐无异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衣从不认为它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发自内心地渴望一个男人,对他有难言又难以隐藏的情欲——尽管乐无异在谢衣心里一贯只能算半个大人、半个孩子,但是他的身体却早已成熟,不安甚至急切地与他共同奔赴一场欲望。

谢衣无暇反思、无心羞愧,只想抚摸和占据他的身体。也许是醉人月色的催化,也许是酒精释放了他长久以来克制的情感,对方的身体,包括平坦的胸膛,因紧张而绷紧的下巴和喉结滚动的脖颈——那些细微的颤抖和细碎的声音,都变成刺激和诱惑。

乐无异已经浑身赤条条地躺在他的床上,微弱灯光下的身体躺在深灰色的床单被套里面,他抓住谢衣的手,不知道究竟是想推拒还是在鼓励,随着谢衣一寸一寸往下的探索不断呻吟。

一开头乐无异还为自己感到羞臊,但后面却发现自己压根没办法忍住,于是索性不再压抑——他们互相喜欢,做爱人之间天经地义的幸事,有什么好忍的?

可是当谢衣低下头含住他的时候,乐无异发出的声音仍然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头到脚所有的神经都失灵了,唯独那处被包裹在他的口腔里,乐无异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他带着痛苦忍耐到从对方嘴里撤出的那一刻,又完全臣服于被包裹和爱抚的快感,带着哭腔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呜咽。

谢衣爱极他压抑的声音,像低泣的风把他残存的理智吹到九霄云外。眼前的人分明从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在情欲的催促下终于知道了羞涩两个字怎么写,碰一下便像受了天大的欺负。谢衣想,我在欺负你么?他吻遍爱人的全身上下,用自己所知的每一种手段去爱抚——我想让你获得无比的欢愉,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听你多说几遍喜欢我、爱我。

在今晚之前的近三十年人生中,谢衣从来没想过要为任何人做到这种地步,但他刚才甚至没有犹豫,似乎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又仿佛早有准备,他心甘情愿地承认,至少在此一时此一刻,能让对方体会快乐的每一种方式他都毫不犹豫。

可是等乐无异真多叫几次“谢衣”,便全没好话了——谢衣帮他扩张,乐无异憋了一阵之后开始反抗起来,喊出来的声音全是诸如“你欺负我”甚至“我不要喜欢你了”的无端降罪。

他看起来倒是可怜兮兮,可是到这份上谁也不会停下来。谢衣刚刚停了动作,乐无异便抬起腿蹭他的腰,半是讨好地亲吻他的脖子,支吾着说:“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谢衣于是深深地吻他,从嘴唇到耳窝,从锁骨到胸膛——他过去三年都没有今天的万分之一主动,偏偏这样也还不够,还要在他耳边一边哄,说好听的话,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揉按,生怕深入一点就听到他叫疼。

乐无异大概没说错,谢衣的吻果真有着治愈痛楚的魔力,他渐渐放松下来,红着眼眶呜咽一句可以了。

两个人几乎紧密贴合在一起,在谢衣触到那处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哼了一声。谢衣被他从腋下环抱住,热忱又温暖的孩子哑着嗓子叫他:“老师,进来……”

他低声应了一句,挺了挺身,在乐无异短促的一声低吟里面将自己送了进去。

“嗷——”

对方全不含糊,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11.

乐无异从小就是勇往直前的性格,只知道往前看,极少会瞻头顾尾、犹豫不决,哪怕是这几年面对谢衣,同样如此。可是在谢衣进入的一瞬间,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始料未及的疼痛让他一声惊呼,先前堆积的快感纷纷退却。乐无异条件反射地往回缩,谢衣也哼了一声,吻着他眼里聚起的泪花,低声央求:“放松,别怕……”

他不怕。乐无异想起自己此前的心理建设——为了谢衣牺牲一下屁股算什么!于是他压着哭腔,绷紧了浑身的肌肉,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我不怕。”

谢衣随手拿起一边的衬衫给他擦掉眼泪,乐无异伸手抵住他的肩,倒抽着冷气,一边说:“就是疼一点……我又不是打针的小孩,怕什么。”

可是那表情真像听了大人说“哭了就不是男子汉”的打针的小孩。谢衣顺着他安慰:“好,不怕。”

他稍微一动,乐无异就跟就义似的咬紧牙关。

他大张嘴呼吸了两下,忽然开了口:“最开始,我喜欢你的时候,我怕过一小会儿……我想我是不是有病……”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是我想,你讲过那么多八卦,人家都成了大文豪……是不是我也有大文豪的潜质啊?”

谢衣伸出手抚慰他前面的地方,他没说我和你之间还是我更有潜质一些,只憋着笑意吻他的手指:“说不定真是。”

“我挺没出息……你上课——”乐无异喘了几口气,前后夹击好像在迫使他做出选择,于是他试着张开双腿,企图缓解一星半点的痛苦,“大一的时候,你上课多看我几次,我就能高兴一整天……”

“嗯。”

“你的选修课我都上,包括全校的公选课,那么大的教室,你一定没有注意到我——大二有一学期……一学期,没有你的课,你也没怎么理我。你记得吗?”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乐无异眨了眨眼,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让他的眼睛又开始染上水色的明亮:“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烦我,又很怕我乱来?”

“没有。”

“你也用不着骗我。”

“没有,没骗你。你上过的公选课我都知道,我还看过,分明选课名单上没有你,”谢衣僵着不敢动,亲吻他的手臂,“我没有烦过你——我只是怕看到你……”

“可是,我看到你,就停不下地高兴……你呢?”亲吻让那股令后脑勺绷紧的疼痛逐渐消散一点,乐无异又喘了口气,用力眨了几次眼睛之后,睫毛湿漉漉的,“从大一开始,到现在,到今天,都这样……”

谢衣吻着他的脖子,察觉到乐无异的身体不再那么紧张,喉间的喘息也慢慢急促起来,他稍微动了一下,对方没有疼痛的表示,这才小声说:“我也是。”

“……真的?”

“嗯。”

“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么?”谢衣抵着他的额头,两人四目相对,他问,“真看不出来,你会在我面前这么无遮无拦?看不出来,你敢隔三差五管我跟哪个女老师多说几句话?”

乐无异愣愣看着他,那张忍受着痛楚、红着眼眶鼻子甚至鼻尖冒着汗珠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然后他嗫喏着“哦”了一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心虚道:“就问了两次——哪里叫隔三差五!”

他竟然在这个时刻还装傻充愣,谢衣心生无比的宠爱,去亲吻他的嘴唇:“你多管管我……我喜欢。”

这句话让乐无异呜咽一声,谢衣闯进来的地方再次缩了一下——却不是推拒,而像邀请他往里面深入一点,不自觉的反应让两人的头皮都跟着一紧。

谢衣松开他的脸,好让彼此的姿势更舒服一些,再次试着动了起来。

这一次稍微顺利了一丁点。最开始是小心地、一寸一寸地试探,两个人都跟受刑似的,乐无异绷着脚趾,没有再呼痛,可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他此时忍痛远大于享受的事实。谢衣只得不断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他并不比乐无异更成熟,并不比乐无异更有经验,他长久以来在对方面前的持重都是自欺欺人的伪装。在恋爱连带着上床这回事里,他们两个都是毫无经验的傻子——情爱的春风吹过来,他们一起打了个喷嚏,一起感冒了。好比现在,如果他更有经验一些,兴许对方就不会感觉到疼痛。

可是他们这会儿只能摸石头过河一样试探,“好些了么?”“舒服一点没有?”“这样你喜欢不喜欢?”

乐无异的大腿颤抖着攀在他的腰上,回过神后开始喘着气告诉谢衣自己此时的感觉。疼、还是疼、怎么会这么疼、你再亲亲我是不是就不疼了……

谢衣从他的额头亲吻到胸膛——每一个能产生快感的地方,越是敏感越是极尽所能地取悦,好让这些纤细的欢愉能够帮助他克服因为经验不足带来的痛苦。

渐渐地,乐无异疼痛隐忍的表情松弛下来,带着颤音的呻吟随着话语从嘴角逸出。

开头是出于顺利做爱的必要,在谢衣的动作逐渐流畅、而乐无异逐渐放松下来之后,音调和内容向着某种无耻情话的方向转变——

“用力一点——不要……轻一点……”

“我现在能不能叫你‘老师’……”

“……不能吗?那就——嗷!”

乐无异的声音很快沙哑起来。他似乎尝试过隐忍,却很快丢盔弃甲,喘着气哼哼唧唧起来。

这不知收敛的声音在谢衣耳朵里便是独有的一把情欲的钥匙。他忍着在这低哑呻吟中攀涌的冲动,忙不迭地叫他放松一些,问他还要不要继续。乐无异先是没顾上回答,缓过神之后环着他的脖子摇头,抽着气老老实实地说:“我觉得、我觉得舒服了很多……”

谢衣稍微停了一下,乐无异用手背抹了抹湿润的眼睛,又问他:“你舒不舒服?喜不喜欢?我、我查的资料没说我要怎么做才好——可是我想要你也和我一样,一样舒服,一样喜欢……”

他的声音带着点茫然的颤抖。谢衣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便又笑了:“我特别喜欢。无异,我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12.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这是他放弃理智与伦理爱上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多么不应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多么失败,可是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眼前这个人多爱他,也多令他情有独钟。

他的青涩、热烈、明朗、质朴甚至偶尔傻乎乎的劲头,都让谢衣全身心地、无与伦比地沉湎其中。他不愿在此刻深思这样的认知代表着什么,哪怕窗外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哪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怕掩耳盗铃、一叶障目,他也要用肉体放纵让对方察知——我所有的爱与欲望都给你。

谢衣只觉越来越炽热和潮湿,原本抵触性的拒斥被留恋的包围取代,快感的种子从两个人连在一处的地方迅速发芽。他的腿岌岌可危地挂在谢衣的腰上,吸了吸鼻子,又颤声问:“你爱不爱我?”

“你不说话,那我就叫你老师了啊……”

“……老师,我爱你。”

“老师,我爱你。”

谢衣浑身发烫,相连的部分更是烧灼着他的身体——谢衣在急促呼吸的间隙低声哄他:“换一句……乖,换一句。”

也许是随之而来的那一下太过深入,乐无异停了停,声音里有一丝哭腔,只换了两个字:“谢衣,我爱你。”

“我就是爱你——换不了,只要是我,就换不了——我爱你……”

他的倔脾气上来,随着谢衣深深浅浅的动作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重复这三个字,仿佛毫不值钱、仿佛能减少痛苦、仿佛今天过了便再也说不到的三个字——可他的声音里分明满是低泣的欢愉。谢衣的动作也越来越猛烈,一手拖住他的后脑勺,一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抵在床头,每一次似乎都比前一次还要更加深。但乐无异不再感觉到疼痛,感官似乎已经停摆,头皮正在发麻,他像风雨夜离港的船被一点一点送上风口浪尖,在最终来临的几秒空白中,他紧紧缠着谢衣,没完没了地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重复,破碎的声音里夹杂着缱绻的质问和缠绵的不满——我爱你,你爱不爱我?

爱不爱我?

谢衣抵住他的额头低语:“无异,我们以后再说这些话好不好?”

乐无异用失焦的眼神看着他,这一次谢衣没再给他机会,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嘴唇,把那些难以克制的呻吟和不切实际的誓言都牢牢地堵在嘴里。

接下来的动作变得沉默又激烈,他们磕磕碰碰地接吻,连牙齿都磕在一起,但是谢衣扣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离开——乐无异感觉自己眼眶发热,不知道是因为一次次深入的疼痛混合着欢愉无法释放,还是牙齿与舌头狎昵的碰撞带来痛楚,紧闭的眼睛一阵酸胀过后,渐渐有眼泪积蓄起来。

他既不怕,也不疼,他不伤心,甚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的快乐——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冒上来。

他用力圈住谢衣的腰想挽留,但是谢衣已经在最后的那一刻来临前完完全全地抽身而出。

13.

谢衣用扔在一边的衣服胡乱擦了擦,喘着气把还在叽叽咕咕的乐无异抱在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红彤彤的眼睛,声音有些低哑地问:“无异,怎么哭了?”

被抱在怀里的人还没从余韵里面回过神,晕晕乎乎看着谢衣,“啊”了一声,过了好两分钟眼睛才重新聚了光,像怕自己待会儿就忘记了似的,说了一句:“你等一下,我、我有事。”

他说罢,不等谢衣说话,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告诉我……”

谢衣挑起眉头,“嗯”了一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听他说下去。

乐无异有些记不住,又停了一会儿,才把神志逐渐从欲望情潮里面拉出来:“告诉我……在所有的人中,你爱谁,”他仿佛想了想,才继续说下去,“……更甚于——你爱我?”

谢衣跟着皱起眉头来,他此刻并不比乐无异聪明或者清醒多少,过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希腊女诗人萨福的一首短诗——谢衣讲过,她开启了西方女性同性恋爱传统和同性美学的先河如此云云。数千年前的某个城邦里,女教师与女子学院的学生奔放大胆地相恋,用她们的名字写下无数浪漫香艳的求爱诗。以古老文字记录的诗篇后面是交织的爱与欲望,历经两千多年依旧带着炽热的情感,流淌到他们面前。

14.

他便在缠绵的时刻,用读过的诗向他求证他们的爱情。

谢衣看着他半晌,反手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去,亲吻怀中的人。

似乎察觉到他对这个简单问题的回避,乐无异反抗了一下,终究在对方的主动下沦陷在这个亲吻中。

两年多以来彼此的真心和谎言都被同一的心跳所覆盖——除了你和我,这一时这一刻,没有什么是真实存在的。

窗外冷风如刀,人声嘈杂。在这千禧年前最后一个新年、最后一场雪、最黑暗也最温暖的寒夜,大地阴沉,黑烟升上天空,仿佛大军压境,他们陷入不自知的重重包围。

若是如此,至少只在这个接吻的时间里,我们捂上耳朵,闭起眼睛,享受紧闭门窗的这一刻。

在这个深吻的间隙,谢衣紧紧抱住了他,用肌肤相贴的温暖来抵抗自己此时的战栗。

——无异,你我如今就像风雨夜的海上无路可逃的候鸟,那些事情还言之尚早。

有朝一日——如果我们有这样的机会,如果我们可以在漫长的时间里去求证我们的爱情,如果你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仍然愿意,我一定告诉你,我在曾经的这个时候,多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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