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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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万字
关键词:《如雪》番外
排雷预警:-
“你是我的最初的,与最后的恋人。”
两个人在一起过后的第四个春节,他们一起回了乐家。
在此有必要用流水账的形式记录一下此前的三次春节。
第一年春节,正是两个人才好上的时候。乐无异不敢触霉头,乖乖回了自己家过年。整个春节,家里跟外面的烟花一样瓢泼热闹,一忽儿毫无预兆地爆发争吵,一忽儿陷入战争前一触即发的紧张压抑,一忽儿亲戚来了,于是不得不生硬地其乐融融起来。春节假期过了,乐无异赶紧回了N市,上班的气氛突然变得无比可爱可亲。
第二年春节,谢衣在国外,年三十那天他居然敢带着学生包饺子了!包完饺子又跟一群体验民俗的外国学生看春晚、倒计时,搞中国人看不懂的“传统”仪式。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叶海叫谢衣去他家里过年,说你也太惨了,你那学生,哦不好意思——你那男朋友都不知道过来陪你。语气带着那么点扎心的嘲笑。这件事是后来叶海亲口跟乐无异说的,大意是谢衣没有尽到教育你的责任,我算半个师叔或者师伯吧,我总是要批评你的——当然这是后话。
第三年春节,谢衣已经搬到了N市。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谢衣和乐无异之间尽管聚少离多感情却依然稳如泰山,父母的态度逐渐从反感变为无视;乐无异在此时机智地以谢衣的名义掏大钱帮他们定了一个春节期间北欧十日游的高端豪华旅游团,终于——可以跟谢衣过春节了。
电视里开着中央一套,刘德华在里面唱恭喜你发财。尽管只有两个人,小小的房子里却很热闹。谢衣把他推出厨房,自己在里面包饺子;乐无异从淘宝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他在客厅吹气球扎彩条,一会儿拉开厨房门嚷:“谢老师!多出来一张福字贴厕所门上行不行!!!”
经过一年的文化输出,谢衣的传统文化知识得到了极大的丰富与提高,不仅熟知春节的各项民俗流变,还学会擀饺子皮,做稀奇古怪的饺子馅,并且能成功包出形状饱满、褶子整齐的饺子——当然,也仅限于包饺子。
于是他们晚上在到处乱飘的气球堆里,吃了几十个饺子、超市买的夫妻肺片和各种卤菜,乐无异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点评:说真的,我从来没过过这么艰苦朴素的年。
谢衣没和他抖机灵,收拾了碗筷和厨房的一片狼藉,出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乐无异,走过去抱住他,低头亲了亲嘴角。
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的声音,乐无异抓着谢衣的手:“去看看?”
于是两个人裹着羽绒服下楼,绕着附近兜了一圈,但凡是块空地,就有一大群人热闹地摆开架势,好几家的人争相攀比自己的十炮、二十炮、四十炮大礼花,小孩儿拿着刺啦刺啦的荧光棒哇哈哈哈地横冲直撞。路灯下呵口气都冻成霜的冬夜生动得就像天上的烟花,流光溢彩又响亮非常。
乐无异在噼里啪啦的轰炸声里面大喊着问:“你以前怎么过年?”
谢衣摇头。
趁着旁边一箱礼花放完之后的间隙,大概为了让自己的答案多一点真诚,谢衣补充说:“我的父母走后,我就没过什么节日。本来也是一个人过日子,没处庆祝。”谢衣看着他,“后来遇到了你,那个时候就跟你一起过,我觉得很热闹、很高兴。”
父母早逝,算是谢衣的生平憾事,他不太爱多谈,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一个性情凄凄哀哀的人。乐无异听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啥,低着头不知道琢磨起了什么。
又有人点燃了一个八百响的鞭炮,炸得到处都是回声。他们两人横穿过空荡荡的马路,走到一半,乐无异突然跳到他前面几步,在马路当中转身大喊:“那以后——我们都一起过吧!”
鞭炮、轰隆隆的礼花、呼啸的冲天炮,在他开口的时候突然全部被点燃,噼里啪啦地窜上了天。华光流彩照亮了他的脸庞,在喜气洋洋的声光幻影里,乐无异敞开了嗓门,大声宣布:“谢衣!我告诉你!没得选了——下半辈子有钱没钱、有房没房!你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声音淹没在鞭炮声里,不知道谢衣听清没有,他却停下了脚步,没有说话,在乐无异一步跳过来的瞬间,将他抱在了怀中。
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两三年了,谢衣依然是一个不会多说什么的人。他们的对话常常充斥着乐无异连续长达三五分钟的流水账叙事,偶尔才听到里面混了一两句“是吗”“然后呢”。可是他又和以前不一样了——比如乐无异噼里啪啦说太多了,谢衣便递一杯水过去说,你先让我的耳朵休息休息。
你看,这人不像以前一样客气礼貌和假正经了。乐无异喝了水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少了一种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含蓄美,我很痛心。
谢衣不动声色地说,是该痛心,以后我们分房睡,让你重拾含蓄美的回忆?
乐无异综合权衡了一下,觉得那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还是现在这样好,于是也不计较了,说,太含蓄也不行,梦魂不到关山难,以前都是长相思摧心肝啊。
谢衣问,现在呢?
那会儿正是周末下午,他们在阳台上晒太阳打发时间,美其名曰补钙。文字工作者乐主编躺到谢衣腿上来,一脸的噫吁嚱: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啊!
谢衣伸手梳他的头发,轻声反问,笑问客从何处来?
乐无异嘀咕一句“瞎说,我认识你”,爬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在星期天雨后的清朗阳光下亲吻。
就好像现在,站在除夕夜热闹却空荡荡的马路中间,他们也交换着一个浅浅的吻。
回家后,乐无异表示春晚穷极无聊并提议床上跨年,于是自己钻去先洗了澡。轮到谢衣洗澡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二点了,乐无异百无聊赖在床上翻滚,客厅里蔫了的气球突然炸开两个,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热闹,手机也毫不逊色地接连涌入群发短信,到处都在噼里啪啦。
对于拒绝春晚的早睡提议,谢衣没有拒绝,只突然来了一句,到底是床上跨年还是上床跨年?
乐无异外强中干地大喝一声:都一样!
说罢就见谢衣笑着进浴室,才知道自己被他逗了。
他们第一次还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乐无异至今还记得很多细节,记得那种打破禁忌来的酣畅淋漓,记得谢衣技术不太成熟但自己却仍然感受到了爱与被爱的欢愉。稀奇的是,仅仅一夜的纵情竟然撑过了后来那么多个血气方刚的夜晚;对彼此而言,这大概都是一件既寒酸又唏嘘的事情。
于是乐无异后来好奇问谢衣,这么多年你的身体有没有想过我?谢衣抬起头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想过。
他这副老实无比的样子让乐无异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他趴到谢衣身边,兴奋地问:“然后呢?你怎么想我的?”
谢衣说:“像春天想樱桃树那样想。”
……这话题真是没办法继续了。
他愤然跳下了床,说:“我敬你是个诗人!”
这些当然是后来的事情。他们的第二次,是乐无异突然飞欧洲在谢衣面前从天而降的那次。他们后来去超市买东西,在排队结账的地方,乐无异忽然伸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个东西下来。
谢衣说:“还吃口香糖,多大……”
然后他就闭嘴了。
那不是口香糖。蓝银色的DUREX十分晃眼。
谢衣看他,乐无异也看着他。
这也没办法对视下去了,谢衣移开了视线,决定假装不知道。
收银员是个老太太,八卦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谢衣面无表情刷卡付款,乐无异神情自若把杜蕾斯放进袋子。
当然这份虚伪的镇定没维持多久,走出超市的时候乐无异就憋不住“啊”地一声跟缺氧似的长长吐了口气,一张脸顿时红透了。
原本尴尬地走在前面几步的谢衣回过头来,看着他突然笑了。
成熟稳重的乐无异恼羞成怒:“怎么了!你不用吗!”
谢衣立即顺从地说:“我用我用。”
……听起来更可气了。
总之,他们两个人用特别幼稚又特别丢人的方法,微妙地达成了一致,自然是水到渠成早有准备地擦枪走火了。于是晚上不言不语洗了澡,一声不吭躺到谢衣那张并不宽的床上,乐无异对着天花板干瞪了一会儿眼,想,我是扑过去好还是委婉点好?
没等他想明白,谢衣已经伸手过来,把他拉进了怀里,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说是这么说,他目光游离,脸也红了。
谢衣便笑起来看着他:“你再干睁着眼,这天就要亮了。”
乐无异觉得他实在是成心为难自己,这样下去那还得了,心一横拽住他的胳膊,亲了上去。
等乐无异把谢衣按在床上的时候,咽了口唾沫,想了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多年前模糊的经验和记忆告诉他:似乎,他的位置反了。
他脑子糊了一下。可是谢衣却躺着没动,任由乐无异骑在他身上,一边笑一边抬起手描绘他的眉眼五官,目光顺着他的额头下移,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是鼻梁、嘴唇和下巴,好像看看他如今的模样才是头等大事,至于压还是被压、上面还是下面,他根本就无所谓。
可是乐无异在他的视线中坐不住了,说:“你专心点!”然后弯下腰去,咬住了谢衣的嘴唇。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脱衣服、扒裤子,谢衣一边亲吻他的嘴角、下巴和喉结,一边配合他毛毛躁躁的动作。
进展有点快以至害羞二字还没有追上来,乐无异心里头的火一窜一窜的,不知道是一腔欲火还是对谢衣拖拖拉拉的怒火。他嫌被子太碍事,干脆踢到一边;谁知道床不够大,被子顺着落了一半下去。乐无异被谢衣摧着不情不愿趴过去抓被子的时候,却被后面的人一手勾住了腰,把他和被子都拉了回去。
谢衣从后面覆了上来,吻压在了他光裸的肩上。
非常没品,趁人之危——乐无异这么想的时候手里还抓着被子,可是蓬松柔软的一坨羽绒被子成功让他无法爬起来,反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他起初还意思意思地反抗了两下,后来谢衣的亲吻落到腰窝的时候,乐无异放弃了虚伪的负隅顽抗,小声说了一句“我想看着你”,便被谢衣翻了过来。
他们在对视间都放弃了多余的言语。乐无异抱着他的脖子——尽管那不是一个很舒适的姿势,但他仍然固执地抱住了。
羞涩比起欲望来说不值一提。他们这一次应该比多年前要专业和直白许多,乐无异有一种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感,于是尽力展开腿好让他们靠得更近一些。在谢衣帮他开拓的时候,他压着声音哼哼两声,看起来很上道地催促“我觉得可以了”。
谢衣像是被他逗乐了,笑起来,又凑上来亲吻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乐无异想起来了,他们第一次的那个晚上,谢衣似乎也一直在笑。虽然他平时总是带着微笑,但乐无异一直觉得,谢衣并不是一个很快乐的人。唯独在那个时候——或者说这个时候,他好像是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快乐。
尽管前面花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和耐心,但是在他进来的那个瞬间,乐无异仍然感到一丝痛楚——钝重的、久违的、证明对方存在的痛楚。谢衣的动作不快,强行进入的胀痛却并不能因此变得轻微一些,乐无异紧紧抓着谢衣的肩头,耳边是他低沉的喘息。湿热的呼吸令乐无异的脖子变得又痒又敏感,他咬住嘴唇,直到感觉他们已经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他才颤声叫了几句“老师”,过了几秒,感觉到谢衣沉了沉,试探性地动了起来。
他对时间的感知在谢衣的侵入下逐渐逃逸。乐无异只知道那是一次漫长的情事——从最开始的试探与抚慰,到中间痛觉麻木,到后来终于渐渐放松,他整个人——不只是身体,还包括爱欲,都被谢衣一次一次地冲撞和占有。
乐无异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掌控,仿佛此时此刻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去容纳他、挽留他。呻吟从身体里贪欢的部位窜起来,越过五脏六腑,晃悠悠地逸出喉咙。他向高潮攀登,紧紧地、不舍地裹挟着谢衣,请求他往自己的身体深处进发。
被释放的瞬间,乐无异陷入一种无法自控的抽搐当中,可是完全放松下来的身体却还叫嚣着想要更多更持久的快感。
谢衣也没有马上退出来,而是那一阵收缩过去之后,再次冲刺起来。愉悦的浪花一波一波向两个人袭来,他们都跟理智蒸发似的,在进攻与承受的过程中亲吻能碰到对方的每一个地方,从膝盖、大腿到侧腰再到肩膀、颈窝和耳垂,起先还会说几句情话,后面只能一次次叫对方的名字。两个人大汗淋漓,踹开了倒霉的被子,尽情地让自己淹没在这一场对对方无穷无尽的渴求里面。
乐无异完全不知道后面是怎么结束的,他的屁股已经麻木了——一种被过度使用但却无比酣畅的麻木,大腿根也跟着隐隐发疼,谢衣抱着他,两个人粘在一块儿躺了很久,最后谢衣拽着他去浴室洗了一番,出来过后乐无异几乎倒头就睡着了。
更惨的是第二天。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都跟散架了似的,嗓子也跟着疼,迷迷瞪瞪一抬眼,发现睡在自己面前的谢衣也醒了,正用一只手撑着脑袋打量他。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无言的回忆和对视。
乐无异觉得自己的骨骼在起义,肌肉在尖叫,屁股仿佛发生过一场流血革命,可是他的大脑却极度安静、极度清醒,又极度不知难堪。
他们就这么赤身裸体地看着对方。
最后,谢衣说了一句话:“夕闻道,朝可死矣。”
然后凑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啊——乐无异被压在底下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
开了闸之后大概就很难停下。那一次乐无异在谢衣那里呆了三天,他们好像一句话、一次对视都能擦枪走火,更别说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亲吻——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勾引谁,无形的磁场就把他们拉扯到了一起。
至于谢衣,白日宣淫过后,乐无异质问他,以前你就住学校我也住宿舍,有那么多机会你怎么不搞?
谢衣回忆了一下,说:那时候心里想的是等你毕业,不知道下一次要等这么多年。
世事在留下无数遗憾的时候,还显得那么黑色幽默。
乐无异追问:后悔过没?
谢衣又想了一会儿,笑着贴过来亲吻他:还真后悔过。
乐无异勾着他的脖子问:现在呢?
谢衣吻了一下他的脖子和耳侧,很有文化地说:食髓知味。
乐无异晕乎乎地想:练绝食神功的人一旦食髓知味,免不了暴饮暴食。
回归正题,在第三年的除夕夜——跨年的十二点到了,这个窗外万响齐鸣的时刻,他们到底还是用上床跨年取代了床上跨年。乐无异攀着他的肩头,一边敞开自己的身体享受他温柔的撞击,一边哼哼唧唧地指挥他这里那里,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
谢衣听得不耐烦了,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再伸舌头舔吻那个凸起的喉结。乐无异呜了一声,反射性地收紧了身体,这下可算是再不用他临场指挥了,除了床的声音,只剩下喉间含混的呻吟。
最后搞得两个人出了一身汗,谢衣把乐无异抱着,开着小夜灯,有一搭没一搭地揉他的腰,听他在耳边说:“谢老师,大过年的,有什么诗背一下。”
谢衣已经困了,毫无创意地说:“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这个不应景。”咱在床上,不在船上。
“那就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身为文字工作者的乐无异也没以前那么好蒙,他琢磨一阵想起来了,《赠卫八处士》呀:“这不是写给他朋友的吗?”
“哦,要写给你啊……”谢衣声音低下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显然越发困了,“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乐无异在他的声音中也有些睡意,朦朦胧胧想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谁儿童呢?!”
谢衣笑了,先亲到了他的头发,然后才吻上不安分的眼睛,含混说:“刚刚看别人放烟花,我想起一句‘火焰留在人间’……”
“这是什么?”乐无异听不懂了,虚心请教谢老师。
“怎么上课的?”谢衣轻轻咬了一下他的鼻尖,故意正儿八百地说,“保罗·艾吕雅,二十世纪法国超现实主义诗人,《凤凰》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乐无异一瞬间被他带回到课堂,可事实是两个人正赤身裸体抱在床上,他赶紧叫停:“我错了,我记得!我都记得……”
“那你说说超现实主义还有什么诗人,嗯?”谢老师有心折腾他。
“……布勒东,阿拉贡,兰波!”乐无异记住这几个名字全靠当年谢衣在课堂上讲八卦,他急慌慌阻拦谢老师,“不准问了!”
“你还是没听课,我当时讲八卦消息了,”谢衣笑了起来,蹭蹭乐无异的脸颊,“他老婆跟一个画家跑了,所以他在这首诗里写,凤凰就是那一对恋人……最初,但不是最后的恋人。”
“这个不行,不应景。”乐无异用亲吻堵住了对方的嘴,唇齿呢喃,“就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
总之,第三年的春节也就这么热热闹闹又暖暖和和地过去了。
在这一年,他们完成了一件大约算是石破天惊的事情:他们买了房子并且在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某种程度上充当了结婚证书。
买房这件事,头两个月,乐无异的父母不反对不资助,就当不知道,乐无异自然也没多提。结果反而是父母坐不住,后来打电话,清了半天嗓子,问房子谁出的钱。在乐无异一句“哦,钱啊,首付主要是他给的”之后,乐绍成摔了电话,第二天给他转了六位数。
谢衣看着这个十一万,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问乐绍成夫妇是不是想在房产证上添他们的名字,乐无异却扬眉一笑,大拇指和中指biu弹了一下手机屏幕:“让我发愤图强做1,怕不怕啊谢老师?”
“……………………”谢衣没管他,自己走了。
再而总之,回到现在的时间线——在第四年的春节之前,乐无异接到父母的电话,让他回家过年。乐无异一开始以为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去;后来还是当爹的打了个电话,懒得绕圈子:“你,把谢衣,一起,带回来。”
“哈?!”
这是两个人都没料到的事。
谢衣在上次登门乐家之后的四年里,他再也没有和乐无异的父母打过照面,甚至刻意避免可能与他们见面的场合。他一直遵守当初乐绍成对他的最后一个要求,也知情识趣地不去给他们添堵。有生之年这个问题也许会得到解决,但谢衣和乐无异都以为该是很多年过后——比如乐绍成夫妇人到暮年、垂垂老矣的时候。谁想得到,如今做长辈的便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
年三十,乐无异提前下了班,两人一路堵车回到M市的时候已经七点。刚刚进门,乐绍成夫妇的目光就落在提着大包小包佳节礼品的谢衣身上不放。
他们买得多,从N市特产到过年必备年货,从澳大利亚进口到日本进口,嘴里吃的脸上用的,反正乐无异也摸不清自己爹妈喜欢什么,两个人索性一通瞎买瞎撞。
可是没料到手上几大千的东西没受重视,反而是谢衣被盯了个来来回回里里外外。
好在他还挺镇定,跟乐绍成夫妇祝福问安您好谢谢,在客厅坐了七八分钟基本上没乐无异的事,全是谢衣在接受讯问。
乐无异索性硬挤到谢衣坐的单人沙发里边去:“你们在他身上也盯不出一朵花。”
“又没问你,你跑来干什么!”
“你们问他的,不都早问过我了?”
“能一样吗!”
乐无异坦然正色:“当然一样,我们都串供了。”
“……”乐绍成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挥手,“吃饭!”
这顿年夜饭很丰盛,吃得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席间乐无异的母亲也不冷不热问一些问题,主要是谢衣回答,当然乐无异也不断插嘴以示有我在别欺负他。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乐无异被自己的母亲叫走,谢衣则被乐绍成留在了客厅。
乐绍成工作那会儿身居高位,责任重压力大,整日整日抽烟,退休后终于开始养生起来。他端了杯热气腾腾的水放在茶几上:“我刚刚听到你有点咳嗽,我冲了点枇杷蜂蜜茶,年前老家的人送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感冒别把乐无异给传染了。”
谢衣一听,也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端起茶杯说:“开车来的路上吹了点风,我会注意的。”
“你多喝点,走的时候也带点回去,这个比外面卖的要好,喝起来放心。”
“好,谢谢。”
说了几句开场白,乐绍成边吹着热气边呷口茶,这才沿着正题开始兜圈子了:“你们最近,都还不错吧。”
这句话他们在今天已经问过很多次了,谢衣吃不准对方究竟想听什么答案,还是重复一遍老答案:“都挺好的。”
“无异有的事情不跟我们说,他一贯报喜不报忧,我只能问你。”乐绍成干巴巴拿着一根烟,想了想又放回去,“这么几年了,我们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怎么样。上次特地过去想看看,你连露面都不肯,还得要我们来请。”
谢衣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一愣。
他们说的是上一年,乐绍成夫妇来N市搞突然袭击,到楼下按门铃才给他们打电话。幸好当时谢衣上班不在,他接到乐无异的消息之后直接在外面住了两晚,没跟他们见面——他不是怕了谁,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乐绍成夫妇只是来探望自己的儿子,必然不愿意见到谢衣;没想到如今一听,那一趟竟然是专门来视察他们两个人的。
乐绍成摆摆手也不要他道什么歉了:“你们既然不肯好好说,那就我来问吧。你们两个相处,有些事情我得说,无异他脾气有时候难免有点急躁,说话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你比他沉稳,需要你多指导。”
谢衣赶紧点头道:“两位放心,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和无异在生活上一直互相尊重和扶持。”
“你这么说我听着放心。”乐绍成没说话,又慢腾腾地喝了几口茶,“另外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有人知道吗?别人怎么说?”
谢衣愣了一下。做父母的始终担心自己的孩子在外被人瞧不起、看不上,可是这话实在叫他难以回答,偏偏又不得不回答。
“无异工作上的同事大都知道,至于说不方便……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
“真的?他那些同事没说什么?”乐绍成皱着眉头问。
谢衣想起自己头一次被乐无异带到他们杂志社的场景,半个办公室都沸腾了,谢衣跟熊猫似的被围观,众说纷纭,“哎呀活的大学老师,我好多年没见着了!”“放屁,你前年才毕业。”“诶我们乐老师大学时候是不是特惨淡特文艺那种啊?”“你懂什么,人家M大学生会的主席,你去试试?”“不是M大,是M大文学院……”“哎哟!我去找支录音笔!”
谢衣见过大风大浪倒是没什么惊慌,很从容,很平淡,还带着点风太大我没听到的高屋建瓴。等他走了大家感叹文化人、宗师风骨、我欲乘风归去,不知道谁说了句“浩气清英,不与群芳同列”,有人立刻一拍桌案:“我难怪说呢!就是小龙女啊!”
乐无异一口茶喷了出来。
当然后面这些事情谢衣不知道,他这会儿也无暇仔细回想,答道:“工作上的同事大都也不会插手别人的私事。如果真有什么不满,领导怎么会把他提为栏目主编呢?”
乐绍成哦了一声,兴许这才算是说服了他,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又喝了口茶,冷不丁问:“那你的工作呢?”
谢衣现在已经不在公立学校教书了,他和乐无异的关系始终不适合继续这份工作。来到N市之后他先是在某个教育机构工作了一段时间,不久前被一所公办的独立学院录用——对于这样的结果,谢衣想,或许他确实放弃了一些东西,甚至是人的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东西。
但是原本就没有人的一生是完美的。他接受这样的缺憾,并且也更珍惜用这份代价换来的回报。
因此他简单地回答道:“一切还算顺利。”
当然对于乐绍成夫妇而言,他们想不到这种阿Q哲学,老一辈对于没有编制这件事总是颇为担忧。乐绍成咳了咳,淡淡说:“虽然N市不比这里,但是我在那边的教工委还有两个老朋友,有什么事情——或者困难要及时跟我沟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谢衣诧异地抬起头来,过了两秒回过神,点头道:“谢谢,我明白。”
乐绍成说完这句话又陷入了思索性的沉默,他好像又不自觉地想摸支烟,随即想起自己身上已经没有烟盒了,停下动作问:“你身体怎么样,我听说胃不好?”
“以前有胃病,最近几年一直很注意,没有复发过。现在一切都还好,我们也定期体检。”谢衣看着对方的表情,诚恳地补充道,“不是报喜不报忧。无异前年工作忙,现在他们招的人多了,加上他是主编了,工作比以前规律不少。大体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嗯,那就好。”
“您和伯母也注意身体。”
“唔。”乐绍成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问了几句房子装修的事情,谢衣有问必答,却也不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活跃气氛,于是两人又沉默下去,电视里已经放完了一个冗长的连续剧式广告,乐绍成才开口说了句,“你……你等等。”
谢衣也从那个充满喜感的煽情广告中回过神,答道:“我在。”
“你和无异的关系,其实我和他妈妈……我们不理解你们,你老实说,你心里是不是也有点意见?”
谢衣惊讶得停下动作,转头直视乐绍成。
他却陷入沉思般一无所知,自顾自摇了摇头。
“我们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这好多年都是在做无用功?如果当年答应了,跟现在没两样,大家都少走弯路少吃苦头。”仿佛陷入某个死结,乐绍成的声音近乎喃喃自语,“兜这一大圈,我们,乐无异,还有你,最后还是回到原点,你说这是何苦来哉?错的到底又是谁呢?”
谢衣没料到他竟然开口说起这件事情。他以为时过境迁,乐无异的父母能不提就不会再提起才是,怎么还可能有了跟自己讨论的兴致?
可是乐绍成盯着他,让谢衣不得不开了口:“不,我不怨恨别人,我一直认为当时是我没有处理好,才导致后来的事情。怎么能去怨天尤人?”
他想了一阵,继续说:“如果说一定要找个做错的人,倒不如就是我。你们是乐无异的父母,我对二位只有愧疚和感激,从来没有不满或者怨愤。”
“至于说到我和无异,如果当年没有被发现,没有别人阻挠,也许的确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是——”谢衣迟疑了很一阵,才说了下去,“但是那只是没有经过考验和深思熟虑的感情,没有考验过,也没有抗争过,按照那个时候我们的性格,并不见得会长久。”
乐绍成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干巴巴笑了两声:“还是我们考验得好,把你们考验出真金不怕火炼来了?”
“我和他之间也许注定就是要走这一步,没发生的事情只能揣测,但——也没必要去揣测了。”
“你年纪轻轻倒是看得开,反而是我和他妈妈钻牛角尖了——整整四年了,”乐绍成长长叹了口气,“我记得当时你也站在这里,就把他从我们身边带走了——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指责你。”
他看了一眼有些困惑和不安的谢衣,淡淡说道:“这次春节叫你回来,就是我和他妈妈表个态,既然四年都安安稳稳过去了,我们也不想倔这份心气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总的来说,我仍然还算相信你的为人,我也更相信我的儿子不是傻子。”
乐绍成转头瞥一眼满脸愕然的谢衣:“他既然这么多年都喜欢你,我们拼了老脸也要学着接受你。所以以后,不用躲着我们了。我听说你父母都走了,逢年过节,记得多走动。”
谢衣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他还没能完全消化对方的这番话,便听到楼上传来的拖鞋哒哒哒的声音。
转眼间,乐无异已经跑下来,不知道他妈妈跟他说了什么,乐无异先满面春风地冲他笑了笑,然后跑去乐绍成那里卖个乖:“爸,你们说什么呢?”
“去去去,我说明天把他轰出去。”乐绍成嫌弃地把儿子挥开,又转脸继续对谢衣说,“明天初一,我们要去进香,顺便去祭拜老人家,你也一起来吧。”
乐无异哎了一声:“明明我想跟他说呢,爸,你怎么比我抢先了?”
“闲话越来越多!”乐绍成哼了一声,不予置评,关了电视往楼上走,瞪着乐无异补一句,“你们都给我早点睡觉!记得关灯!”
两人一站一坐,都有些愣神。
确认自己爹上楼关了门,乐无异才扑过去抱住谢衣,顺势溜到一边的沙发上:“你猜我妈刚刚说什么?”
“嗯?”谢衣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电视关上后,只剩墙上几盏橘黄色的壁灯,照亮了眼前的人嘴角的笑容。
“我妈问我,家里谁做饭。我说你洗碗。”
“……”
“她说,以后我要是被你欺负了,就活该我忍着。”
“……”
“她说,明天带你去见我爷爷奶奶,说这是真正的‘丢人丢到家’。”
“……”
“对了,她还说,”乐无异看着谢衣,忍不住凑近他,轻声低语,“她说,以后我们要常回家看看。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谢衣被热气呵得耳朵发痒,挣开去,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知道刚刚你爸爸跟我说什么?”
“什么?”
“他说,无异不懂事,我要多管教,该打就打,该欺负就欺负。”谢衣还没说完,自己却已经展颜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闭着眼睛告我状了?”乐无异闻言,挑着眉头问,“我哪里不懂事了?哪次不是你欺负我?你每天晚上都喜欢欺负我……我还不敢告诉别人……”
谢衣含笑唔了一声,探身吻住了送到眼前的嘴唇。
一簇烟花忽地升了上来,却在与他们几乎平齐的位置就已经炸开,砰的在窗外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绚烂狂花。
光线暗淡的客厅在一瞬间被照得透亮,黑夜的忧愁燃烧起来,灰烬变成欢乐的花朵——而他们在墙上的剪影,他们在一年又一年的除夕花火中的余生,却久久地盛放交缠。
我是你路上最后的一个过客、最后的一个春天、最后的一场雪、最后的一次求生的战争。
我们永远背向西方,一切都披上了曙光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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