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潇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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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8.3万字
关键词:谢衣4.0(结局后三合一),原作续写
排雷预警:大量私设,大量原创人物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序章·欲涉人间】
这是一间小巧而密不透风的房屋,三面用青砖砌成实心墙壁,一面则落下一幅厚厚布帘。屋内不设灯烛,布帘的颜色也因此不清不楚,唯有一枚火星镶在线香头顶,站在香炉中反倒引人注目。乐无异盯着那点光亮,搭在桌边的手心里微微渗出些薄汗来。
“定国公世子。”那虚浮的声音仍在半空飘荡,“你虽非他亲生,未来却也应要袭定国公之位,现在为了三皇子跑来我这,当真值得?”
“意思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又一段香灰利索地折落,乐无异移开目光,虽然屋中陈设简单,他并没有更多东西可看,“那外边那些流言你也应该知道了。”
“源头在我,你无需怀疑。”
“所以我们听到的确实是你得出的结论。”乐无异沉声道,“龙兵屿会在三个月之后沉没,对吗?”
“目前来看,”对方的语气几乎算得上平铺直叙,“的确如此。”
这场流言背后恐怕有个巨大的麻烦。乐无异是这样想的,当初也是这样和夏夷则说的,后者蹙着眉头说我能不知道吗,一早便派人查了,不是那两个人。
“流言现在已经传入京城,我那两个兄长绝不会比我晚知道。”夏夷则冷静地分析局势,“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我被派去龙兵屿处理这件事,从此远离京城无命不得还,甚至还有相当充分的理由——烈山部遗民的魔气抑制问题是太华山在负责。”
他留了半句话在口边,毕竟二人都明白那没必要讲,讲了反倒显得抱怨。那是他们这些曾打入寂静之间的人如今共同担负的一份责任。代表下界的处刑者也是真相仅有的知情人,双重身份逼迫他们对迁至下界的烈山部承担回护之责,因此自从龙兵屿人开始接洽中原门派,乐无异和夏夷则便坚定地站在龙兵屿一方,为烈山部遗民争取容身下界之权。那时他们确实取得了胜果,但代价却在将来,或者说,眼下。
“你说流言不是你那两个哥哥弄出来的。”乐无异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是源头已经有眉目了吗?”
“正是如此。”夏夷则点点头,“据我调查,这传闻应该来自一个研究上古占算之法的组织,十几年前从博物学会分出去的,名声一直都不算大,只在当地开一间命馆,给人解答些命理问题而已。现下这些风言风语也是从命馆的客人那传出来的,那客人则是因家中有人前往龙兵屿,放心不下才求诸占断,烈山部人下界后一直受人关注,相关的事情远传千里也无甚怪异……我只疑心那组织如何确信。”
“占算这事我从未研究过。”乐无异挠挠头,“老爹不让我碰那些,说是年纪轻轻就看过一辈子不好。我想我还是该亲自去看看,夷则你能不能托人帮我上个折子?老爹一心经商远离朝堂,大概没办法,我知道你在京城应该尚有些关系在。”
“乐兄你……”话题的进展速度让夏夷则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我并无逼你替我之意……”
“那不然怎么办,等着哪日早朝去和大殿下和二殿下对垒吗?”乐无异倒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尽管夏夷则心知他想这些恐怕用不上一时半刻,“你是主要负责处理魔气问题的太华山的弟子,我还是烈山部破军祭司的徒弟呢,论合适程度我不比你差,如果能说服陛下,两位殿下大概也会收敛一些。”
“龙兵屿如今夹缝生存,虽然明面上不排斥中原人,但若是长期居留,也是个苦差事。”夏夷则看着他,“乐兄,你当真想好了?我知道你一直在苦练术法,但驱使偃甲和实战终究有区别。”
乐无异看夏夷则一脸严肃的模样,忽然有些忍俊不禁:“夷则,我只说要替你查这件事,你怎么连我和他们打架要用什么招式都想好了?我受中原朝廷派遣,那龙兵屿如何对待我说到底是现在的大祭司——他们现在有大祭司吗——说了算。你也说了,他们明面上不会排斥中原人,况且我是去调查,又不是去找茬。”
“我是看你一门心思扑上去,怕你决定下得太过急躁,考虑得太过简单。”夏夷则却无放松的意思,“你要接谢前辈的担子,这我明白,但龙兵屿诸事初定,此事牵涉的不止朝廷四方,还有中原修仙门派,说远了去还有捐毒遗民……狼王他们,当年的事至今仍算不得了结,这你我都清楚。”
心事遭友人乍然挑破,乐无异的笑容登时僵了几分,连带着本该打好腹稿的回应也迟了片刻,尽管他本无犹豫的意思:“……但这决定我总要下的。”他垂下目光,盯住指尖压着的一点木质纹路,“无论条件如何,我去做这件事不过是早晚的分别。还有,虽然现在大家只把这流言当泄愤,但如果龙兵屿真出了什么事……我会非常恨那个什么都没做的自己。”
话说到这个地步,夏夷则便极难再开口。况且平心而论,如今圣元帝的年纪大家都看在眼里,风云将变,乐无异能在这个当口以朝廷遣使的身份离开京城几乎算得上好事。但夏夷则却总觉心有不安,仿佛他们口中那个“巨大的麻烦”还远不止于此,然而此事全无凭据,他也只得当是自己近些日子紧张过度,养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那之后的事情倒和想象中一样顺利,乐无异顺顺当当领了圣旨出了长安城,临走前拜过乐绍成与傅清姣,两只偃甲鸟分别飞向捐毒和百草谷。夏夷则站在护城河边,换下了皇家服饰亦未束发冠,目光跟着馋鸡从乐无异的腰包中跳到地上,拍拍翅膀变作鲲鹏的模样后又在地上碾了几个来回,惹得那些沙砾大惊失色,跟着一阵小风逃之夭夭。
“乐兄。”他忽然抬起眼睛,逼着声音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从嗓子里抽出去,“前路尚远。”
乐无异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
多的话已不必再说,说出来也不知谁更该听。巨大的鲲鹏载着主人长鸣一声,在蓝天的边角抹出了另一笔蓝色。乐无异屈起条腿坐得随性,心里的滋味却颇杂混。他做事极少想前程,从六岁学偃术到十七岁跟着竹笋包子号远行千里,诸事算来无一不是草草开了头。但他偏生有股坚持不懈的劲头,毕竟偃甲炸上几次就熟能生巧,不明白未可知的那些迈过步子伸过手便多少能体悟些,哪怕此前尝尽无能为力死生师友的苦,如今出了事照样犹豫不过一刻钟。尽管他知道过往之事多不可言述无从旁证,所谓的破军祭司之徒不过是他自一丛丛谎言中偷出来的身份。也知道此行朝廷希望他防住这些魔气缠身的上古末裔生出事端,而他却想让所有人都好好生活下去。这有时极为矛盾,乐无异不由自主地推想起最坏的可能,他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够立下决断的人,连欺骗自己已然下定决心都勉强。
“馋鸡啊。”九天之上寻不出第二个人听他说话,反正他过去一年都在馋鸡背上絮叨,小家伙看在有肉吃的份上大概也不嫌他烦,“你觉得我这一插手会让事情变好吗?”
馋鸡仰起脖颈拍了拍翅膀,那不是回答,是它要降落了。
夏夷则查到的那个命馆设在江陵,是处远离市中心亦不靠近那座古战场的所在。日近黄昏,命馆早已锁起大门,留一块写着“万象之声”四字的牌匾在外面,算是给自己标了名头。乐无异沿着墙根走了半圈,心道这命馆规模倒不小,听夏夷则的意思也不像开了很久,难道博物学会仍在为他们提供资金支持?
左右无事,乐无异拍拍口袋里耷拉着脑袋的馋鸡,转过脚步向着集市的方向走去。传言既能远播百里,在当地应该也不会立刻平息,运气好的话,他也许能打听到足够让自己在明天的接触中获得主动权的消息。
论及运气,乐无异还是有些信心的,因此他在商贩云集的街巷中堪称步履轻快,几乎每一家商铺都分走了些他的目光,一副万事好奇的富家公子模样。江陵是军事重地,商业却也称得上发达,乐无异扫过一家摆着“太华符咒”的小店时着实惊奇了一番,随即想起慧明道长也曾出现在这里,如此想来海市在江陵开辟通道倒也有据可循。
“哎,老板娘,给我装点胡椒——你闺女还没回来?”
“没呢!现在谁愿意往那带消息?就这孩子非要往那边走。”
“她没说为什么?”
“说是有个朋友在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朋友能住那地方哦……”
“老板娘!”乐无异一手拨开人群钻到前排,目光落到柜台上才发现这家卖的是香料。虽说桃源仙居的温泉里常备熏香,但让乐无异自己分辨原材料确实有些难为他,“……那个,”他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我最近失眠,大夫让我拿点香料回去放枕边,您看看哪种合适?”
所幸他钱给得不少,让柜台对面的人舍得在客人最多的时候低头给他挑香料,顺便还能谈上几句,“您女儿去哪了?”乐无异试探着问,“我常年在外面走,也许能帮忙带句话。”
“公子说笑。”老板娘见他打扮贵气不似寻常出身,举手投足又颇具江湖气,开口还是长安腔调,便只当作是大家族打发孩子出门游历,并未多想,“小篁去的可是龙兵屿,本来那的人就危险,现在还说整座岛要沉,您可别随便动身。”
“不就是个传言吗?”
乐无异故意透出的那点不屑一顾成功引起了对方的不满,“可不能这么说,万象之声这地方虽怪,算东西还是一等一的准。”
“怎么说?”乐无异一副来了兴趣的样子,“老板娘,您给我讲讲,我愿意再付一份钱。”
“唉……你们这些孩子。”老板娘摇摇头,“那地方建来可有年头,大概有个几十年了吧,命馆倒是最近才开,方法跟其他地方也不大一样——说真的,这名字不就挺奇怪么?摆摊算卦的没几个用这种名号。总之他们那的算命先生是不露脸的,进到里面有人领你到屋里坐着,坐在那问问题就行,先生会给你答案。听他们说,每个人收取的报酬还不一样,有的能让人倾家荡产,有的不但不收钱,反而还给人东西。”
“那您去过吗?”乐无异明知故问,“问问女儿是否平安什么的。”
“去过,那岛要沉这事就是当时知道的,先生说我女儿会没事,我倒希望他说得对呢。”
当晚乐无异抱着包安神香住进客栈,结果却瞪着眼睛过了半宿,末了干脆跳下床唤出金刚力士捣鼓。他才出门一天,金刚力士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说到底还是忧心。那香料店老板娘的话被他反复咀嚼几遍,几乎要烂作字糊时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中才逐渐透出怪异来。按她的说法,那命馆对每人收取的报酬天差地别,亦是其独到之处,标准虽不明确,但大抵脱不开所求之事与具体回答。如此想来,龙兵屿将沉这样的消息应该算相当大的那一类——可无论是那老板娘,还是夏夷则身边为他们带来消息的手下,竟无一人主动提及万象之声究竟收取了什么。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说,这一报酬过多、过少或反过来得到了什么都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因此最大的可能是万象之声收取了适中的财物,让来客对此毫不留心,只记得方才听到的可怖新闻。然后,在一次次集市往来中,消息散播千里。
这种思考的结果常常让人心生杯弓蛇影的自嘲,但乐无异的思绪却一直死死缠在上面,他似乎触碰到了异样感的来源,那就是到目前为止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万象之声确实引来了些许关注的目光,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其中最有可能走到这的……恐怕还真就是他乐无异。
因此当他的名字和身份被那摇摇荡荡的声音从帘子后面吹出来时乐无异几乎是镇定的,对方的行动很是明确,目的也不该不清晰。至少在报酬这方面,乐无异并不觉得自己也能碰上只需掏钱的好事。
“你说目前看来。”他开口接上话头,“意思是此事还有解决的可能?”
“当然,我认为这并非死局。”那声音答得极流利,“但你要先去做一件事,否则我也很难帮你。”
“你们的报酬原来是这样收的。”乐无异故意提上一句,对方却没多答,他当这是默认,“尽管提吧,我无论如何都会去做。”
“——若要你去害人呢?”
那张漆黑香案猛地向前一窜,令人牙酸的回声砸在飘荡的回音上,打着弯的残香颤颤巍巍,在突如其来的震动中齐根折断。这问题突兀得相当怪异,好好的话硬被凹出个转折,尖锐的凸角朝乐无异直撞过来,不偏不倚刺入那段过往。他自知不该一言不发,但现实中只有缥缈的烟线窸窸窣窣,从香柱上再度扯去一节昏黄。
“好了,让你做的倒也不是这个。”或许是看他一时无话不愿多等,帘幕后很快又传出了声音。分明是个不错的消息,倒进乐无异耳朵里却仍萦绕着错觉似的蜂鸣,他低下头,在混沌的阴影中等来了对方的要求。
“不过是让你去帮我取回剩余的昭明剑心罢了。”
【章一·试归人间】
盛世江山千万里。大唐国土自北向南绵延不断,一双脚能踏出个四季轮转。步子在拍岸的浪头边站定,抬眼一望顿见海阔潮生,薄薄的天际线横亘目光尽头,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就是世界的终点。
这一普遍认知在一年前被一群天上来客骤然打破。流月城曾悬于北疆天穹,高处不胜寒,常年冰封之地的上空更是寒中苦寒,或许正因他们遭此折磨千载,才在寻觅下迁地点时不由自主地向秦淮以南看去。烈山部人身染魔气,本就不抱能在陆地上寻得容身之所的心思,加之远离下界太久,大多数人已然习惯离群索居。于是最终选定南方海域一座杳无人烟的孤岛,也算擦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边,虽说仍有些犯忌讳,却终究谈不上挑衅。
乐无异并非第一次踏上这名为“龙兵屿”的小岛,早在一年前诸事初定时他便从捐毒偷偷溜了去,临行前还好生纠结了一番穿着打扮。彼时烈山部与中原修仙门派的接洽工作仍在进行,唐人衣服是不大合适,捐毒曾遭矩木灭国,穿过去似乎问题更大。最后还是他哥安尼瓦尔就着酒劲提起他那套偃师装束,“白的那套。”安尼瓦尔一手提着酒囊一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在这暴土扬长的,总不见你穿。”
他猜中了一半,乐无异忍不住想,那时馋鸡的翅膀正在他身侧上下翻飞,四周空茫的夜色穿过他们的身体。他没有告诉安尼瓦尔自己要去什么地方,那些与他们的故国毁灭息息相关的人的居所,他无法不在意,也无法对那些捐毒遗民提及这种在意。
如今这些纠结反倒不必考虑。他拿着大唐皇帝的敕令,对捐毒那边只说是朋友有难——也不算有错。安尼瓦尔知道的多些,却也没再开口,他一向不愿絮叨,该说的当年在捐毒王墓已经说得足够,只问了一句如果偃甲遭了风沙,是不是可以用这木头鸟叫他。
“可以。”乐无异点点头,“你就按着这块石头说话,它自己会飞出去的。”
龙兵屿那边更不必说,距离接洽工作彻底完成已过了大半年,建设工作完成比那还要早得多,乐无异第一次摸过去的时候便惊讶于已错落分布于岛上各处的居民区和高阶祭司府邸。有些府邸中映出烛光,看样子有人正在办公。那并不是匆忙下迁会有的景象,乐无异由此惊讶于沈夜的缜密。流月城之战仅仅是他计划的一个侧面,就烈山部人安身下界一事他大概还做了不少安排,其中一些于那时的乐无异而言大概余生都没有机会触及。
然而命运弄人向来不由分说,这所谓的机会现在被硬塞进他手里。馋鸡盘旋着向下降落,乐无异也跟着探头向下看,岛屿入目,一段显眼的白色依附岸边,是龙兵屿临海的一片浅滩。一个人影站在青白秾绿的交界处,大约是风声渐进,令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你是乐公子。”待到乐无异从馋鸡背上一跃而下,伸手将这疲惫的鲲鹏幼兽捞进口袋时这人方才开口,“天玑祭司要我调查流言之事,现在乐公子来,我自然也要负责。”
他的声音和语气一般端正平静,公事公办自会有种疏离感。但这开场白却不常见,乐无异有些诧异地看过去,对方单看面相似与他自己年纪相去不远,在这烈山部中大概也不算老资历,他身上的衣服却是一派层叠繁复,分明是高阶祭司才会穿着。
“是我。”乐无异认真点点头,他无官可领,这称呼也该他接下,“这位……我们以前似乎没见过,如何称呼?”
“其实见过。”少年祭司摇摇头,一点微笑忽然从他的脸上浮出来,“不过只有我知道罢了——烈山部现任七杀祭司,十二。”
“现任”二字咬得很重,意味恐怕深过他们各自身后的林与海。但乐无异的关注点却没随着它走,自从见了一个初七一个程廷钧和一个华月,他就和这些明里暗里带着个数字的名字不对付,一听就是一激。他本应该按下这下意识的警觉,毕竟哪怕叠上“七杀祭司”的关键词,它也不一定有什么意义,然而——乐无异的目光停在十二的眼角,那是几滴血色的,拼凑出半朵花似的纹样。
“乐公子想问这个?”十二抬手摸了摸眼角,“实不相瞒,我的眼睛是以秘法再造,可能正因如此,魔气才集中得格外厉害……太华山来的人这么说,我也不太在意。”
“原来如此。”乐无异点点头,让自己暂时放下方才脑海中的另一个身影,“这里不好说话,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好些?”
“也好。”十二说罢翩然转过身去,“乐公子请随我来。”
跟上去的瞬间乐无异的心头刹那雪亮:从相貌到服饰,他们看上去似乎处处不同,因此二人正对时这一切尚且难以发觉。只有当十二走在他前面的时候,乐无异才能意识到,无论是束发之法还是服装版式,与那人相似的部分都被他留在了身后——他刻意用自己的背影留下了那个“前任”七杀祭司。
依接洽之时的说辞,龙兵屿现任主事的高阶祭司早已与沈夜他们表明决裂,甚至连他们的封号都尽量避开,既然如此,派出这样一位七杀祭司大概也有那位“天玑祭司”的意思。正因来的是他,双方之间才有这种哑谜可打。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此事能让十二负责,也说明流言并未掀起什么滔天巨浪。
乐无异脚步未停,紧紧跟上。
相对于那座高踞山间的大祭司府邸而言,七杀祭司殿的位置要偏上不少,四周空旷开阔自然不错,却被殿中主事者栽满了千奇百怪的花草木植,堆在一起显得无比诡异。乐无异在殿门口险些踩断一根遍布黑紫瘢痕的空心藤蔓,与之对视片刻后从盆栽到树精俱是一窍不通的蓝衫偃师当场断定,此物外形这般神秘,想必不是采自凡间。
“小心些。”十二回头看他,“这种蛇蕨很难养。”
“我记得流月城的植物大多空有形状。”乐无异又迈过一丛倒去路上的白黄花茎,愈发确信这里平时应该无人来访,“这些应该不是从天上带下来的?”
“不完全是,过去还在天上的时候有人研究过神血是否也能为植物提供养分,培育出的就是你们看到过的那些。”十二低头看看脚边,一颗花苞正在茎秆顶端无精打采地摇晃,“下来之后我长年无事,就把他的研究捡了回来。我想知道,神血与土地,究竟哪里不同。”
他继续向前走去,“虽然我们不便离岛,但来做生意的下界人倒是有一些,太华驻地的人时不时也会出去办事。几天前逸瑟就去了一个洞天,我还托他帮我带几棵灵草回来。”
是个没听夷则提起过的名字,乐无异想着便踏入殿门,不过太华弟子众多,逸尘子少侠自然不可能全都记得。只是十二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些先前的话题,“之前你说的那些推测,”他站到一边,“关于魔纹的,是他说的吗?”
“不,是他们中那个领头的,道号逸法。”十二说着转身扬手,两扇门扉无声地向中间合去,“关于那些流言,乐公子有何见解?”
“见解说不上,只比你多查了几个地方。”乐无异将万象之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十二听着也是奇怪,“你说他们可能有意引你插手,还提出要你去找剑心。”他重复一次乐无异的话,“我对命馆这种地方不算了解,但烈山部亦有专为占卜所设的祭司职位。依他们的说法,有些占卜结果看似荒诞,实则已经料定何人会涉及,哪些行动会影响其发展。若是这样,你的想法倒也解释的通,但这万象之声究竟作何打算?”
“难说,我也没来得及问他们。”乐无异摇摇头,“龙兵屿受流言影响大吗?”
“这倒还好,连那些来岛上的唐人都不算全信。”十二答得确信,“况且天玑祭司如今也还压得住场面,不至于闹得人心惶惶,调查的祭司也都派出去了,除了去水下的那些,其他人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又是天玑祭司,乐无异暗暗留心起来,他对这个人其实不算全无印象。当年他夤夜前来,直到天边泛白方才准备离去,本想去海边再放出馋鸡,未料海岸线上竟模模糊糊有几个祭司打扮的人影,看样子像是要出海。乐无异担心惹出事端,便暂且在林中掩了身形,细看去才发现为首那人是名女祭司,眉眼虽看不太清楚,气质却是沉而深的,颇有些让人无法轻视之意。
“天玑祭司大人,”乐无异隐约听见她身边一名祭司对她说,“都准备好了。”
天玑祭司轻轻颔首,海边顿时燃起片莹绿的光芒,带走了几人的踪迹。
后来中原各方对处置烈山部人一事举棋不定,局面几经摇摆,圣元帝的案头几乎天天都有相关的折子。乐无异接了夏夷则的消息赶回京城,才得知他们与下界诸门派以及朝廷接洽时的说辞——恶党矫诏,城民受累,魔气虽已难除,但烈山部人亦不会轻易踏上唐土,如今首恶已除,他们只求一隙安身。
这说法似乎不全有说服力,然而关键在于提出它的人——现任天玑祭司殷莫遑,前天玑祭司赤霄亲族。根据烈山部已有的记载,此人曾因沈夜勾结魔族而同开阳祭司、天同祭司联手实施刺杀计划,只不过功亏一篑,累及家人,三族之内无一活口。来到中原的这位似乎是隔了一门非婚生的缘故,通过改姓侥幸逃过一劫。眼下龙兵屿的建设也几乎都是她在负责,呈递上来的高阶祭司名单一律清楚明白,不是罪民后裔便是前政权受害者,摆明了是要划清界限。
事已至此,将烈山部人尽数剿灭显然不合时宜,但民愤民忧又非一夕可平。夏夷则为此不仅将乐无异叫了回来,还亲自回了一趟太华山求请清和真人,诀微长老的分量确实不可轻视,由太华山主管魔气抑制一事就此定了下来。过去的受灾地区由朝廷负责抚恤,烈山部一方尽力配合,定国公世子长期居留捐毒到此也算是有了个明面上的理由。诸事纷纷过,一转眼一整年的时间全都跑到他们身后去了,那个来到中原的祭司早已成了无数公文的组成部分,若非如今出了这种事,乐无异也许很难再想起她。
“你说这些事都是天玑祭司在管。”他转向十二问了一句,“岛上仍无大祭司吗?”
“那职位现下谁愿意提?乐公子大概不知道,岛上的大祭司府邸都仅作公务之用,平时没人住。”十二微微眯起眼睛,“至于天玑祭司,她从大家迁下来开始就在管理各方事务,我虽很少与她接触,但这个人确实能服众。”
能服众。乐无异想起一年前读到的决绝辞令,下一刻脑中却浮出数道或无奈或讽刺,甚至不乏冰冷憎恶的目光,它们来自寂静之间前,那时他们正要攻入其中。十二的措辞始终带着警惕的委婉,然而其真实含义倒不是不能猜出几分。
“你们一直在岛上,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思索片刻,决定将话题拉回到流言上。
“前不久确实有人说感到岛屿震动,但地上从未有过什么异样,天相祭司的例行占卜结果也看不出什么,加上大家都只在天上待过,觉得地上也许就是这样。”十二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不怎么相信,“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赶制了几只水行偃甲,这几天就会有人下水调查。”
“烈山部还有例行占卜?”
“你们下界过去不是也有?真要说起来,下界如今的许多理论恐怕都与我们有关。”十二说,“我虽不懂这些,但天相祭司很热衷这个,经常和大家提。”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乐无异,明明是双水精般的眸子,底色却显出几分混沌不清来,“乐公子来前天玑祭司交代过我,说你是破军祭司在下界收的徒弟。”
“是。”乐无异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下意识张口应下。
“那你也许该知道。”十二几乎是凝视着他的神色,“当年破军祭司叛逃,他的同姓宗族多遭牵连,亲近的那些大多早已病故,活着的却全数成了罪民,终身不得入神殿半步。”
乐无异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如今……”
“如今自然是今非昔比。”十二点了点头,“他当年有个远亲,隔了不知多少人的远,据说在占卜方面颇有天赋,结果姓氏没隔开,直接被从神殿供职祭司候选人里除名,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她。”
“……然后,一年前,这个人出现在了天玑祭司呈送朝廷的高阶祭司名录中,参与大小事务的决策,同时专职占卜。”乐无异心中已然清明,“她叫谢欢,封号天相,我想起来了,当年那份名单我有看过,只不过没想到她与我师父真的是亲族。”
“流月城就那么一点地方,姓氏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认同,不然论罪时为何如此强调同姓宗族。”十二提到这些时态度平淡,他短暂的人生并没给他理解“家”这个概念的机会,更不幸的是创造他的人同样没有这样的机会,“天相祭司平时相当繁忙,不过若是要调查此事,乐公子大概迟早会见到她。”
“这倒没什么,但有件事还是想先问问七杀祭司大人。”
乐无异心知自己既然能因身份获准登岛,那这问题或许也无关紧要,而更像是一种猛然沸腾的冲动,他从来不是抑制不住冲动的人,但或许是太怕留下隐患的缘故,他在那一刻认定自己需要这个答案。
“关于前任破军祭司大人——我的师父,如今的烈山部人如何看他?”
既然敢任这话出口,他就算做好了获得任何答案的准备,因此乐无异看向十二的目光几乎称得上平静,而对面年轻的七杀祭司只眨了眨眼,“从我说起吗?”他低头思索片刻,“我没见过他,至少不记得我见过他,我在流月城只有数月的记忆,但是与我提起过他的人都很少说起他的不好,至于叛族下界这节……大家都只说想不出缘由。”
“他们不知道他为何下界?”
“大抵是与前任大祭司意见不合一类的说法,昭明剑是由他而得——连你们那边都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吧。”
确实如此,甚至连破军祭司即为偃师谢衣一事都在夏夷则和乐无异的反复权衡之下选择了尽量保密,他们无法预测那些受过谢衣偃术帮助的地方会如何反应,烈山部这边内部的态度只会更加复杂。乐无异点点头当作心领神会,“我今晚便走。”他说,“去广州。”
“去取剑心?”
“我只能去试。”乐无异忽然感到一阵气闷,关于神女墓他有太多话要斟酌,“万象之声既然知道神女墓有剑心,那也该知道墓穴早已坍塌殆尽,主墓室以焉褚之石为门,此时更是无从出入——我就是这么和他们说的,但那人却说,你尽管去做,那地方除了结构不太稳定之外,进去取个剑心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能是因为那句尽管去做吧。”他回想起对方的语气,有些含混,但在某种程度上却又笃定,“我总觉得,这不是交易,而是指示。”
【章二·远赴人间】
说是今晚便走,但乐无异的晚饭却是在龙兵屿吃的。馋鸡在他们谈话时窝在偃甲口袋里好一场大睡,睁开眼睛正好消化完了上一顿饭,便探出脑袋“叽叽叽”地讨起食来——这当然不是主要原因,毕竟馋鸡也不明白,那个平时再不济也会有半块点心的口袋里为何空空如也。
“烈山部人确实大多不通耕作。”十二捏着一柄木勺在锅中搅和,一群白米粒跟在后面打旋,“不过理论方面尚有上古流传下来的典籍,大概千百年来,大家都还是想要回到下界的。”
“但你们从来未向中原提出援助的要求。”乐无异站在一旁看着,大概是有熬药的经验,十二跟厨房倒算不上全然合不来,“当初接洽时我和夷则留心看了,天玑祭司没有提到任何与饮食资源有关的事。龙兵屿是个海岛,就算能够自给自足……可那时烈山部人只是刚刚下界。”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十二第三次舀出一勺米汤抿了一口,“应该可以了,我去拿碗——管理各项事务的活一向不用我插手,如果乐公子有机会遇上天玑祭司大人或者天相祭司大人,可以去问问她们。”
毕竟他是七杀祭司,乐无异忽然意识到十二的意思,那或许也是天玑祭司的意思。烈山部下界一事堪称旷古绝今,失去天空的鸟要在水中呼吸,河海干涸后的鱼只能走上陆地,搅弄天道或许算不得罪过,要付出的代价也只是求仁得仁。他曾亲手奉上一部分,后来又陆陆续续得知了一些,但那当然远远不够,烈山部也不可能将与之相关的安排和盘托出。
十二摆上桌的只有粥,菜色平淡而谨慎,也许他平时还会做些别的,“大家都还在学。”他在乐无异对面坐下来,“过去懂得如何料理食物的,大概也只有那些负责神农祭典的祭司了。”
“神农祭典?”这对乐无异是个新鲜的概念,他只知道烈山部信奉神农,但却没想到这样的仪式竟然绵延至今。
“每年每月都有,我也是听伴尘说的——就是薛伴尘,现在的那个天府祭司,乐公子可能不记得他,毕竟他除了祭典歌舞什么都不管。之前闲聊的时候他说,过去的神农祭典规矩比现在要多几倍,但近几百年来却越发自由放肆,差不多成了纯粹的狂欢。也有一些章程被保留下来,比如装有酒和菜的礼器,还有那些歌舞,他告诉我,那意思说穿了,都是为了呼唤神农神上早日归来,拯救烈山部于水火之中。”
可他们已经花了千万年去呼唤,声嘶力竭痛彻心扉,喊得声音嘶哑空洞,喉咙里挂满一片片血痕,唤到最后救了他们的却不是神,是向另一群无辜者挥下的屠刀。
乐无异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十二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我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仪式。”他伸手从桌面上摸起筷子,“天玑祭司的意思是终祭过后神农祭典也要改,内容尽量贴近下界其他信仰神农的地方。”
“终祭?”乐无异闻言不禁抬起头,手中的木碗被他搁去一边,“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吧,伴尘虽说懒散了些,但若是天玑祭司真按着他去做,他也不敢拖着太久。”
晚饭后乐无异拖着馋鸡离开了七杀祭司殿,龙兵屿的肉食暂时还比较稀缺,虽然四面环海,但千万年来的天上生活让烈山部人对临海捕鱼这事毫无概念。好在十二自己有一口小池塘,养着他用来做实验的鱼,捞了几条他认为用不上的塞给这鲲鹏也算聊胜于无。乐无异好奇地问他这些鱼能做什么,十二摇摇头,说不过是觉得新奇罢了,至于什么地方新奇,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广州地处南海之滨,两地本就相隔不远,加上乐无异给馋鸡眼前吊胡萝卜,说到了那边要什么吃的都有,一通天花乱坠的画饼愣是催得这鹏鸟拼命扇翅膀,总算让他们得以在店铺全部打烊前抵达目的地。依约塞它一块白切鸡后乐无异独自走出了客栈,他知道广州能停得下巨型偃甲船的地方不算多,而竹笋包子号自有他们的老地方。
“你倒说话算话。”
从造船厂门口走向海边时他忽然听到个人声,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险被海边的夜风化开。乐无异抬头去看时发现那人正坐在二层塔楼的飞檐一角,衣摆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远处的灯光映上他的脸,神情却一时看不真切。
“叶海前辈?”乐无异做了个猜测,他并不确信这点,毕竟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面。
“嚯,还行,不算笨。”或许是仗着四下无人,叶海随意挥挥衣袖,身形顷刻散作漫空风叶,惊得乐无异瞪大眼睛,叶海也就正好在他对面现身,“记性也不错,说今天来就今天来,我可想不起这些,你是运气好,赶上我在这,不走就成。”
“我赶时间。”乐无异挠挠头,“不过也要感谢叶海前辈愿意等我,听团子他们说,您也有很多年不回杂耍团了。”
“听他们胡说,败坏我形象。”叶海把头一扬,“你在信里说,因为听闻我曾绘制山河图录,所以来找我研究如何进入遗迹?”
“是。”乐无异承认得爽快,几乎要令叶海怀疑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做的是件多么九死一生的事,“我做过一只招财进宝号,但它太大了,这几天我要做个更轻便的水行偃甲,再去外围看看怎么进去合适。但江底水流泥沙情况复杂,我实在不通此道,才想着前辈应该会熟悉这些。”
“真希望你们下次想起我的时候能有点好事。”叶海边说边自顾自地走向海边,乐无异虽没见过这位前辈也大致听过些事迹,知道他一向随性,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是,我是熟悉,天底下比我熟悉的人也不算多,毕竟你们哪能像我这样一折腾就是十几二十年。你师父当年还动不动就说我磨蹭,他懂什么,研究地理是天下第一等急不来的事——不信?别不承认,谢衣在我背后绝对没说什么好话。我是说,这事你不能找熟悉的,越精于此道的人越不会听你说话,只会给你一个结论:别去。”
“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后来我还去过几次。”乐无异眼见叶海要瞪眼睛,连忙补了一句,“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就发现虽然塌过一次,但重新稳定下来之后的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还知道是一年前?”叶海竖起的手指头比划到了乐无异眼前,令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往后躲,“什么泥沙淤积啊水流变化啊侵蚀啊太复杂了我懒得给你讲,就一说点,你知道现在几月份吗?非得挑长江水最深的时候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浪涛拍岸,夜风将他们推向深靛色的海,曾经人们认为那边除却咸水鱼虾一无所有,然后龙兵屿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乐无异的目光越过叶海的肩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晰,“我也是没办法啊。”潮声中他的话也像被打湿了,海水滴滴答答地淋漓而下,浸透他们脚下的石板,“如果时间真的只剩三个月,那我实在不敢多等,要是龙兵屿真没救回来,我就是平平安安走到水底下又如何?一头撞死在石门上给我师父谢罪去?”
叶海“啧”了一声,“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口气怎么这么重,这方面少跟你师父学。倒是你那水行偃甲可以多照着他的琢磨琢磨,设计图有没有?有的话给我看看。”
自从离开万象之声,乐无异就几乎没逮着过歇气的时候,图纸自然无从谈起,好在他思维活络,又一向喜欢操作摸索,也不一定非要提前设计,“明天您给我在竹笋包子号上留块地方就行。”语气颇为自信,听得叶海不禁眯起眼睛,“我保证让您知道师父不是白收我这徒弟。”
叶海心说那倒是不用特意证明,毕竟乐无异一年前在船厂的事迹实在是过于瞩目,以至于他现在都能打听到些玄乎其玄的传闻,想来当时场面也是颇为风光。虽然现在看来确实付出了一定代价,至少借人地盘修船这种事是彻底免谈了,不过叶海上次为类似的情况烦恼恐怕也不会是这辈子的事,大手一挥就把竹笋包子号的整块甲板都划给了他。乐无异也着实对得起他那句“不敢多等”,第二天天未全亮便钻进了船舱,路上还跟赶去早市的辟尘和团子打了个招呼,引得那狐妖一抖扇子掩口轻笑,“乐公子今儿是要在我们竹笋包子号上扎根了?”
“是啊,要是有打扰你们的地方,我先道个歉。”乐无异说着看向屋内,“你们团长不跟着去?”
“样样等他,那这杂耍团真不用办了……哎呀,要不是乐公子你跟他打那么个招呼,我们下次见他说不定要等到几十年后了。”
送走辟尘和团子后乐无异独自来到了甲板上,叮叮咚咚的声音把太阳从眼前送到头顶。叶海丝毫未受影响,一觉睡到自然醒,爬起来抻个懒腰走出卧房,三位团员刚好坐在桌前准备开饭。一切实乃天作之合,叶海深知机不可失,遂自行拖来个椅子,夹起包子的时候方觉有些蹊跷,“那小子没来吃饭?”他就说船上不该只有这么几个人。
“应该快来了吧。”石百子看着团子一口吞下一整个包子,无奈一笑,“刚才我叫他来,他说还有个地方没设计好,想清楚了马上就来。”
“听他胡说。”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这句话此刻充满了面香气,“让他这么琢磨下去还有时候吗?给他在锅里留点算了——团子你到底听我说话没?别告诉我最后一屉也被你塞嘴里了,怎么十几年不见前团长说话都能当耳边风了?”
辟尘咳嗽两声,试图把嘴边这句“二十年前您说话可能也只有石百子前辈出于尊重当回事”吞回肚子里,“没关系,厨房还有,我给他提一篮子过去就是。”
“不用,”叶海一摆手,“装完放桌上,我一会去找他。”
“好,里面就先这样,外边做个什么形状好呢……上次去从极之渊打过来的水弹好像有点意思。”
叶海爬上楼梯时就听见乐无异在自言自语,他右手边摆了一大片各色材料,左手边摊着桃源仙居图,面前支着个奇形怪状的木架子,寻常人看不出名堂,叶海瞧见却忍不住探头细细打量,“有点意思。”末了他给出个吊儿郎当的评价,语气却听不出轻率的意思,“你这磁力屏障是不是改过?”
乐无异闻言一惊,张口结舌正不知怎么回话时叶海却又很快摆了手,“得,当我没问,这问题你不答才对,是我说错话了。”
“不……前辈您一定也是跟我师父交流过。”乐无异反而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而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进桃源仙居图,不一会竟掏出个方盒子来,“您确实提醒我了,这通天之器是我师父留下的,它的灵力回路似乎很特别,消耗之后我怎么都无法注入新的灵力,他有没有和您提过关于如何制造它的事?”
叶海原本只想端着前辈身份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谢衣收这徒弟到底有多大本事,没想到随口失言倒给自己惹来工作,只得皱着眉头接过来,放在手里来回倒腾两下后带着几分犹疑开口,“谢衣当年是说过要让我保存一个很重要的零部件,只不过后来我走南闯北,去的地方不少都是穷山恶水,实在不大保险,就跟他打个招呼放回纪山去了……具体怎么做的他还真没和我说过,不过这玩意现在看上去只能拆解拼合,它之前是做什么的?”
“这就是我困惑的第二件事。”乐无异见叶海一手覆在通天之器上,手中光芒愈来愈盛却没引起那偃甲半点共鸣,便知他也没法向其中注入灵力,“它能读取事物记忆,催生忆念幻城,我自从发现这件事就一直在研究其中原理,但终究没能弄清。”
“嚯,这倒有点意思。”叶海听完更来了兴趣,抱着雕饰繁复的偃甲盒顺势往甲板上一坐,“要谈这东西的原理我也知之甚少,不过从头说起的话……你见过自然形成的忆念幻城没有?”
乐无异摇摇头,他在过去的十多年人生里几乎没出过长安,一心窝在偃甲房里钻研,忆念幻城这名词还是去太华山时从诀微长老那里打听来的,含义尚且一知半解,亲眼得见更是无从谈起。
“我上次见这东西应该是几十年前——那会你们这边还是前朝皇帝当家。”叶海眯起眼睛,“也没有竹笋包子号杂耍团,你师父倒是跟我一起,我俩坐着偃甲船出海去找鲲鹏飞羽,结果出了意外,被卷进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乐无异听得入神,“馋鸡也是那时候被带回来的?”
“带回来的是现在水里那只,馋鸡是后来的事了。”叶海说完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自己提上来的饭盒,果不其然,那盒盖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个毛茸茸黄澄澄的脑袋,里面大概早让这贪嘴的小家伙吃空了,乐无异见状也是哭笑不得,伸手把它提了出来,“馋嘴鸡!”他作势朝它瞪眼睛,“现在好了,我没饭吃,干脆把你烤了算了,正好尝尝你到底是鸡味还是鱼味。”
馋鸡在扫荡了主人的午饭这件事虽自觉理亏,但对沦为储备粮这种事还是接受不能,当即拼命拍着翅膀挣脱乐无异的手指,顺着甲板边缘一路溜走了。叶海看他这样不禁一乐,“你这想法倒十分有趣。”他说,“我和你师父当年要是也有这种好奇心,大概如今也就没这杂耍团了。”
“那空间中满是断壁残垣,有些花纹雕得还蛮精致,我和你师父都猜过去这地方应该还挺繁华,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天上落了道雷下来,不过那地方本来就没完没了的打雷,所以我们没太在意。但那雷落下来之后,四周的景色突然就变了。”
“啊?”乐无异一愣,“这就是……”
“是的。”叶海点点头,“虽然天差地别,但那些大型建筑物的轮廓不会错,所有景色都是事物记忆的复现,不过它们并没持续多久,是由于灵力耗尽还是磁场被搅乱就不好说了。”
“灵力耗尽?不是记忆吗?”
“说是万物有灵,实际上大多数东西在真正成精之前都是没有神识的,自然没法像我们这样主动记忆。”叶海说,“你师父告诉我,事物的记忆大多储存在其天然具有的灵力中,在那种磁场扭曲、灵力流混乱的地方它们极易释放灵力,这自然很难感受得到,反倒是那些记忆以实景呈现,一眼便能看到。我那时只觉得他见多识广,连我都没深入研究过这幻景的形成原理,你现在说他造过这东西的话,这些事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偃甲谢衣的记忆大部分由偃术组成,纵然谢衣当年未曾将通天之器的真正秘密告知于他,但制造原理应该并无隐瞒的必要。乐无异并不打算将这些事告知眼前这位前辈,但初入静水湖那夜的月色却在这个明亮的大白天唐突跃进他的脑海,那个人明明也十分想念他的家乡,乐无异想。无论是对现状的苦闷纠结还是希望改变什么的急迫心情他其实都会有,但百年来却只能绕着真相打转,怀疑自己为什么停滞不前,最后下定决心向前迈出一步的同时,终局也朝他走过来。
他师父的内心到底存在过怎样的一份煎熬?乐无异曾试图自行构想,想到后来心中着实酸痛难耐,平日小心酌量的捐毒烈酒入口也一律觉不出辛辣。第二天睁开眼才知道自己喝到第二碗就醉倒在地,好险没冻死在大漠寒夜。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在家的时候很少应酬,去了捐毒担心影响做偃甲,所以很少喝酒,酒量也不怎么样?”叶海听了乐无异掐头去尾的讲述后有点遗憾,他这次回来难得想起自己藏在竹笋包子号仓库里的酒,本想让这小子开开眼,谁知他如此没口福,“罢了罢了,我自己喝去,唉,你们人类又脆弱又事多的到底有什么好,成天肖想我们妖愿意当人。”
“原来前辈也爱看那些传奇小说啊。”乐无异手上做回活计,嘴却没歇下来,一句话就把叶海最后一点前辈颜面扔进了海里,还乐颠颠毫无自觉,“毕竟书是人写的,您就多担待一下吧。”
叶海“啧”了一声,“是是是,书是你们写的,规矩是你们定的,管事的都是你们的人,我们也最好老实些相安无事才好。”他没看见乐无异稍微变了变的脸色,走到甲板边上时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真按你们人类的习惯我不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海严肃起来的语气与平时大有不同,引得乐无异抬头探了个身,“但既然都这样了,我也不怕问你——后事可安排好了?”
如他所料,乐无异果然怔了一怔,脸上也现出些茫然神色来。他自然知道这一程十分危险,但一年以前他干过的事就没有几件是不危险的,加上他本就是个死到临头才能想起感伤的性格,此时安排后事这四个字属实将他砸得有些头昏,“呃……我想想。”乐无异手中的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甲板,“我走之前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要去做什么,夷则——就是当今三皇子——也知道我现在的动向,捐毒那边我走前都和他们说了,虽说有些对不起爹娘朋友,但若是真有意外……哎,遗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块边角木料像听不下去了似的猛然从地上飞起,不偏不倚地敲在了乐无异的脑门上,惹得他一阵龇牙咧嘴,“你这混小子,我问的是这个吗?”叶海收了法术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要是你,至少得先把谁能接着你查这个事定下来,然后找个徒弟把偃术传下去,最后再该死死该活活,不然白瞎了谢衣一身技术,就传一代不说,俩人还凑不出一个长命的。”
“我们肉体凡胎的,前辈您拿寿命说事未免太占便宜。”乐无异揉揉脑门,一点没事,连个包都没敲出来,“况且我该说的都说过了,就算有个三长两短,夷则还是能找出人接班的。”
“得,我看你不把自己饿死就算不错,辟尘一会就送饭上来,这次可千万记得吃。”叶海揉揉太阳穴,断定跟这师徒俩说话大概率折寿,连爬下甲板的动作都带了几分力保修为的使命感。
不过看那偃甲的样子,最多再有两天就该下去做初步勘察了。叶海自己没去过那传说中的上古墓穴,眼下也只能暗自祈祷下面情况不要太糟,当然,前提是真的有神能听到。
【章三·漫行人间】
在诸多奇异法宝之中,桃源仙居图并不是十分夺人眼球的那个,虽说其中洞天福地,鱼塘耕地一应俱全,自称一派山水田园风光。然而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处异空间,要人精心照拂着才能有个桃花源的样子。好在它的两任主人无论是否精于此道,作为偃师的热情总是不减,时不时就惦记着要去整治屋舍,长途奔波时若无合适的落脚之处,还能进去睡上一宿。
只不过眼下它的用处全不在此,以至于叶海踏入其中时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乖乖。”他对着眼前的景象语无伦次,“你这是……不是,这什么意思?”
“广州离巫山太远,馋鸡和竹笋包子号总不能背一整只偃甲啊。”乐无异坐在湖边,望着自己亲手制造的小型偃甲潜艇,“幸好这‘年年有余’号个头不大,放这湖里也绰绰有余。”
“也许我们之间确实存在文化差异。”叶海以一种严谨的口气说道,“但我真的没听说过谁家年年有鱼有的是章鱼。”
“呃这个……灵感来源您就别追究了。”乐无异打死也不想让第六个人知道他在从极之渊是怎么丢脸丢到明珠海的,妖和剑灵也不行,“但这个形状转向很灵活,占的空间也小,只要驾驶舱能通过就不会被卡住,我觉得可能比较适合神女墓那种地形复杂的地方。”
叶海没搭话,他正在这偃甲潜艇四周上下观察,心说这辈子看到这种东西的机会恐怕也不多,虽然不知道究竟要不要珍惜但多看看也不亏,“到时候你掌舵。”最后他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其他听我的。”
这是前辈觉得没问题了?乐无异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一边想,“对了前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刚刚清点过,爆破偃甲还够,但要是想再保险一点,也可以多做几个。”
“这种危险行动你做多少准备都不嫌多。”叶海说着落回地面,顺手捋顺了稍显凌乱也未束起成冠的头发,“唉,不过我们最好今天下午就走,明天下水,雨季的情况实在多变,你在这里多赶制一些,放心,馋鸡还是听我话的。”
“您和馋鸡……”好像刚认识没多久,乐无异刚想问起这事,想想又把问题咽了回去,这小家伙有多嘴馋叶海可是亲眼得见,指不定哪天多喂了块肉去套近乎——不对,套近乎的怎么想都该是馋鸡才对,他们一年多以前第一次到静水湖的时候,它对着师父也是那副德行。
乐无异心中骤然一空,连忙逃难似的去抓自己的雕刀,往事实在是个潜在的危险物什,像砖缝里的草籽,逮到空隙便乱蓬蓬地冒出来,让原本干干净净的心底荒成一片。他下不去斩草除根的手,只能逃到一旁等它枯落成泥,洒下一地更大的隐患。
桃源仙居中的昼夜与外界相似,乐无异这次做的又是熟手活,没那般不知天地为何物,看看日头西斜便抻了个懒腰决定出去看看。果不其然,刚一走出桃源仙居图便有漫天橙红余晖入眼,风自他身侧徐徐行过,夏日的暑气到不达九霄,倒比桃源仙居中浑然圆融的气候多了几分自然的快意。
叶海坐在馋鸡背上,掌握方向的态度堪称兢兢业业,见他出来不禁眉毛一挑,“呦,小子这回学聪明了,知道出来吃饭。”
“啊?啊,是该吃晚饭了。”乐无异低头看看桃源仙居图,“辟尘他们吃过了没?今天时间还早,大家可以来图里尝尝我的手艺。”
他本意是受了竹笋包子杂耍团成员这么多帮助,眼下有机会理应请大家好好吃一顿,旁的东西这些颇有道行的妖不一定稀罕,厨艺上他还是颇有自信的。谁知叶海听他这话脸色骤然一变,当场从馋鸡背上一跃而起——没落地,而是腾云驾雾地悬在半空,实实在在地展现了一把知名大妖的千年修为,不知情的人见此场面,大概很难觉得乐无异是要请他吃饭,而会认定乐无异要请他吃自己刚做的偃甲炸弹。
“前辈?”乐无异也被吓了一跳,“我……怎么了吗?”
叶海没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运行一套复杂的灵力回路:乐无异是谢衣收的徒弟,乐无异在静水湖住过,静水湖的一日三餐一直是谢衣负责,乐无异这个年纪的公子哥家里一般不教做饭,由此可证他现在的手艺十有八九也承自那位传奇偃术大师……开什么三界玩笑!他先前只担心这孩子跟着谢衣耳濡目染一身犟劲,忘了这边还有一劫等他来渡。
“无异。”叶海抱着一点侥幸心理开口,也不管乐无异会不会一头雾水,用的称呼比哪次都郑重,“你告诉我,你觉得你师父做的饭好吃吗? ”
乐无异被这问题哽了一下,他初至静水湖时吃到的那顿饭不止放倒了他们四个人,还放倒了被阿阮悄悄塞了半盘的阿狸和什么都要往嘴里塞一口的馋鸡,真将好吃二字出口脚下这大蓝鸟恐怕第一个对他扯嗓子。但若是实话实说,好像又有些不忍心……
“呃……”乐无异纠结万分,马尾辫被他不自觉地挠散了一半,“入口比较奇特……口感也非比寻常,不过我也很久没吃过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负责下厨。”这是实话,虽然师父似乎意识不到二者有何区别,“前辈你别这么紧张,我的厨艺是跟着家里厨师琢磨出来的,师父他没插过手。”
“这样吗?”叶海心中疑虑仍存,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追问,况且刚才那样子实在太过失态,简直是把他的面子放在偃甲里搅,于是他抬手收了云雾,落地时的姿势甚至还不知从哪捡回几分潇洒,“那在下……却之不恭。”
事实证明,一切有关乐无异手艺的质疑都走不过三筷子,更何况他这次卯足了劲为自己正名,连汤带菜摆了一桌子,反正有团子和馋鸡在不怕浪费。虽然明日行程让众人不大方便酒过三巡,但菜过五味是实打实的,吃到最后前团长大人不得不感慨这小子天赋异禀,竟能把做偃甲和烧菜融会贯通。
“小子。”他吃饱喝足,觉得自己实在有必要真心实意地赞叹一番,顺便把之前先入为主的错误行径抹下去,“你这手艺往前几千年里也算排的上号了,真就是……你们那边怎么说这种来着?对,宜其室家。”
以《桃夭》在市井传奇里的运用频率,乐无异就算再怎么不通四书五经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指正,闹了个满脸通红。杂耍团成员对他们前团长胡说八道早已习惯,只有辟尘惯会火上浇油,轻笑一声开了口,“哦?宜谁的室家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不会做……”叶海信口开黄河,流至洛阳才觉出不对,赶紧移山填海勒令其改道,“……不会让我们操心,你看他那模样,像是愁婚嫁的吗。”
“行了行了,乐公子的脸都烧成红太阳了。”辟尘摇摇扇子,站起身来,“多谢乐公子款待,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收拾桌子?”
“啊?不用不用。”乐无异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待会塞给双洗临门一号就行了,不麻烦你们。”
“不是,等一下。”叶海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你刚才说什么?”
“双洗临门一号——哦,是我做来洗碗洗菜的偃甲,摘完菜往里一放就行,很方便的。”
很好,叶海在心里又给谢衣的教学质量记了一笔,把孩子教得死倔扣分,偃术不错加分,做饭没教不算,命名这一块必须扣光。
不幸被起了个品味奇特的名字的偃甲这会已经颠颠地跑过来,伸出偃甲臂将一张桌子叮叮当当地收拾干净,随后又颠颠地跑走,乐无异说他要跟去看着,让大家自行回竹笋包子号休息。进了厨房却听到身后有个慢悠悠的脚步声,混在偃甲轰隆隆的运转声里,不细听还不好发现。
“叶海前辈。”乐无异转过头,“我真的没那么介意。”
“我像在这事上纠结没完的人?”叶海从昏暗的天色下走进暖黄灯光中,身子一歪靠向门边,“明天下水,你想没想过都该防些什么?”
“呃,墓底那边防坍塌,防迷路,防窒息,我们这边防偃甲动力不足,还有——”
乐无异下意识地掰起手指头,快掰完一只手时忽然反应过来叶海用词的异样,“前辈您是觉得,我们可能会遭人阻击?”
“那算命的地方说的是龙兵屿沉没。”叶海说,“旁人研究不了这东西,我倒是有些发言权——这话对于一座正常的岛来说根本没道理,岛屿底下要么连着我们这边的陆地,要么接在海底,哪里有下沉的可能?若这意思是龙兵屿会被海水淹没,好歹也是算卦起家的地方,艮卦坎卦谁动还能分不清?”
乐无异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事情别说他自己,除却叶海天下估计再没人会想,“可要是这样,真的能凭人力让一座岛沉没吗?实在难以想象……”
“天下之大,有的是你想象不来的东西。”叶海轻描淡写道,“除了我们几个,你来这都有谁知道?”
“万象之声肯定算一个,还有夷则和家里那边,我没让夷则保密但他肯定有分寸。龙兵屿那边只有负责这事的七杀祭司知道,他也许会向上汇报,我们说这些的时候殿里没有第三个人,门也仔细关了。”
乐无异一边回忆一边说,抬头看时却发现叶海的脸色依旧凝重,“有没有感到灵力波动?”他继续问。
“我没感觉到,但我的法术并不像师父那么强。”乐无异对此颇有些郁闷,一年来他想尽办法练习,捐毒的沙堆和矩木残枝被他炸翻不少,许多术法却仍旧用得不尽人意,“不过七杀祭司是烈山部人,他没说什么,那大概就没有什么异常吧?”
“这种时候别下意识相信别人。”叶海冷声道,“但有一样,那些人现在不能轻易离开龙兵屿,真想做点什么也困难。”
他说的没错,乐无异虽然因为过去的缘故,下意识排除了这样的可能,但龙兵屿上的人心暗流何其复杂,他总该比叶海更清楚,“我明白了……明天我会更小心些。”
“你还是没明白。”叶海恨铁不成钢地站起来,“那地方就不能进两个人么?非得你一个人下去?”
“前辈?”乐无异着实被这提议震惊了一下,“不……那太危险了,我进去过倒还好,但您……”
“反正明天都要去,进没进去过有区别?”叶海抻了个懒腰,倒显出不大在乎的样子,“别跟我顶嘴,你这事实在太多怪异,真有个三长两短谢衣怕不是要托梦来骂我,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他似乎掐准了乐无异还有话要说,自顾自地向外走了,乐无异追过去时才发现外面没半个人影,空茫夏夜里只余阵阵虫鸣。
“往这边点,对,再往下点,好了,悬停。”
叶海站在舷窗一侧,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上古遗迹,目光转过一圈后伸手戳戳无色琉璃罩,“还行,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墓塔虽然倒了但剩下这部分应该挺牢固,墓园还是个露天的,除了最后边毁得严重点其他好像也没怎么被波及——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其实……”乐无异仿佛突然觉得手中的船舵十分好看,垂着个脑袋怎么都不愿意抬头,“那剑心就在墓园最上边的棺椁室……就是前辈看着塌了不少那个,只此一处,别的地方都没有。”
叶海行走世间几千年,好歹给自己挣过一个博闻强识的名声,说完全未曾设想显然不可能。但初听这消息他依旧没能按住骤然涌起的心火,一肚子话好险开了闸,兀自按着额角缓了一阵才确保自己能冷静开口,“你说你之前进去过。”他抬了抬眼皮,发现乐无异根本没看他之后更是火大,“你告诉我,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你不敢去的?”
“叶海前辈我当时——”
“算了。”叶海无奈地发现这气来得虽急去得却也快,他自是不愿承认自己多少也被磨平了性子,遂将此事一股脑怪到乐无异做的早饭上——虽然味道本身没有半点问题,是他脑子里转着长江三峡的地形,一勺子洒下去才发现自己往玉米糊里放的是盐,“小子福大命大不能白费,说说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主墓室在那座最高处的石室里。”乐无异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剑心碎片大多在主墓室中央的棺椁四周。按禺期的说法,主体应在神女体内,散落的本不算多。但现如今墓室穹顶坍塌,我后来也没找到破开焉褚石门的方法,只能猜想剑心可能进一步散碎,能以无名之剑把这些碎片聚来自然最好,也免了冒犯神女一遭……毕竟也是位神仙嘛。”
“你想得倒是不少。”叶海顺着乐无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尖顶石楼紧依着一处山体,算不上高,却相当残损,“不过有一处说错了:你说的棺椁室恐怕不属于前边的石室,更像是被改建过的山洞……啧,比我想象的麻烦。你往那边开过去,看看有没有能直接通下去的口子。”
乐无异依言做了,偃甲艇身后的八条触手一齐摇动江水,向着主墓室上方直游过去。
神女墓四方存有神农结界,尽管当年众人曾凭借阿阮的力量破除封印,但诚如她所言,一段时间后结界便自行恢复了,因此大部分结构都还维持着一年前众人来寻剑心时的样子。只不过这次他们可以绕过前方倾塌的墓塔,穿过花叶摇曳的墓园,甚至无需经由长满露草的回廊便能来到棺椁室前的石楼上方。乐无异钻出偃甲艇,持无名之剑破开结界,叶海接过船舵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落在整座墓园的最顶端,低头看去满眼尽是青砖石台,一花一叶皆长盛不朽,时光在此仿佛会与与巫山神女一同永远沉眠下去。
“我还以为这结界有多厉害……”叶海突然从他身边出声,乐无异回头一看,他正仰着头看向他们来时划出的裂口,“你看,它修复的速度其实算不上快。”
“之前仙女妹妹说,很久之前的一次地动就让神女墓结界开裂,江水灌进来将她冲出了巫山……”乐无异随口接上他的话,说到此处却不觉一怔,“前辈你说,棺椁室内会不会也灌了不少水进来?”
“真要这样可是好事一桩。”叶海的声音远远从下面传来,也不知他什么时候飞下去的,“按你说法,这墓室已经没有别的入口,要是连水都进不去那我们也不用想了——我说小子,你可没跟我说这墓室底下不是地面啊,中间都塌下去一半了还这么深,穹顶又是这么个样子,我看进去容易出来难。”
“前辈这是找到突破口了?”乐无异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果然看见叶海正悬在半空,正俯身打量眼前黑黝黝的洞口,大约是乐无异一路跑来声音太大,引得听觉灵敏的大妖不由皱眉,“你,站那,别动。”他头也不抬地下命令,听得乐无异打个激灵,当场原地立正,“破口周围结构尤其脆弱,你要是不会悬空术最好离远点。”
“哦……”乐无异心知他说得有道理,此地又空间有限不便召唤馋鸡,只好抻着脖子向洞口看,“我记得支撑穹顶的石柱有几根断裂的,悬挂中央莲台那部分倒还完好,不过莲台是由藤蔓承载的,之前塌得那么严重,也不知会不会掉下去。”
“这你不用担心,神农既然能搞来焉褚之石这种东西,没道理在置办棺椁时偷工减料。”叶海一心研究墓室情况,用词也跟着不大讲究,“里边的地形倒没有十分复杂,但还是那个问题,进去容易出来难,好在这山也差不多空了,稳妥起见我们到时最好放弃原路返回的主意 ,直接炸破山体出来。”
那洞口似乎是江水涌入时硬被冲开的,继续爆破难保不会让穹顶彻底垮下去,看轮廓大小只勉强能插进一根廊柱,人要通过多少要花些时间。乐无异认同叶海的判断,但过去经历让他仍旧不无担心:“可就算不是焉褚之石,坚固程度也算一等一的,我们是不是要提前算好爆炸点?”
“你算说对了。”叶海总算从那洞口抬起头来,“今天肯定不能进去,东西没带够,你那只馋鸡是不是跟着出来了?让它带我们下去飞一圈看看。”
在乐无异的印象里,当年这间存放棺椁的墓室不能说是应毁尽毁,至少也是塌得看不出个样子,毕竟直到他冲出石廊离开墓园,那种撼彻天地的强烈震动似乎也没有真正停止,甚至让人怀疑外面的墓园是否也已一同坍塌殆尽。后来他几乎是凭借一腔热血拖着自己回到江底,穿过瓦砾遍布残垣横陈的石廊来到焉褚石门前,将上上下下八个机括全扳了一个遍,晗光剑几乎在门上擦出火花时乐无异才终于承认他师父说的没错,天下第一的偃师不一定能打开所有的门,却一定清楚哪扇门不能开。
乐无异曾想过,等到烈山部与捐毒的事情都安顿下来,他一定要再去一次神女墓,从其他方向引爆也好自下方一路挖上去也罢,至少要把那人的尸身带出来安葬。彼时自然无人料到他重回故地竟是这样的境况,但仔细想来具体行事竟相去不远。
于是他试图让自己认真观察眼前这座业已倾颓的墓室,此处本就是开凿自然山体而成,用料坚实又有神农之力护佑。而他与初七决战时纵然动用法术,但二人强项俱不在此,与所谓移山填海颇有距离,可供爆破的偃甲倒确实被用了个干净,虽说他再慌乱也不会照着石壁去扔,余波震荡总无法避免。
“叶海前辈你说,”乐无异在馋鸡背上坐下来,托着下巴盯住大半塌陷的山体,“既然当年我们进去的时候这墓室就已经遭过雷劈和地动,甚至多年以前江水就能把仙女妹妹从山里送出来,那现在它塌陷的状态是不是依旧可以按地动的情况分析?”
叶海正将一支中锋在指间转来转去,一看就是在想图纸的事,乍然闻听此言不禁诧异地看他一眼,“算你小子聪明,我也在想这个事。”他看看下边,觉得此处山势着实不便安置鲲鹏,索性命馋鸡落去墓园之中,“刚才我看那棺椁室的时候就觉得好几根承重的柱子都不像新断的。巫山那次地动我虽未亲眼目睹——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师父没告诉你我活了多久是他的问题——但你们确实有人留下过记载,当年我来时看过,回去让辟尘好好找找,明天再作测算。”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极开,震得乐无异耳朵嗡嗡响,心说照这么看今晚怕不是要熬到后半夜。二人依着来时的法子回到偃甲艇上,叶海仍怕乐无异不懂他意思,刚要开口说话时却遭横声截断,“仙女妹妹曾给我们讲,神女墓原先也是座山峰,只不过被一道天雷劈进了长江底,前端墓塔也由此倒塌。”乐无异一边催动偃甲艇上浮一边朝叶海眨眨眼睛,“前辈你说,这么庞大的力量,为何后方墓园和墓室还能保存完好呢?”
“地形自是一方面。”这问题明知故问得太过明显,不由得叶海不去猜他话里有话,“墓园地势极低,你也说过,你们是触动机关坠入墓塔下方才进入墓园的,本身受四周建筑和山体保护。至于后方墓室,那地方用的石料跟别的就不一样。不过这些都赶不上神农亲自布的结界,别看我之前那么说它,能将一座结界自上古维持至今还有如此力量,除却那几位神上估计再无旁人……”
他一句话说下来方知乐无异想要说什么,“你觉得有问题,但没法探查?”
长江再深终究比不上从极之渊和明珠海,偃甲艇开动不久便已近水面,况且叶海敢在这开口也说明他觉得此地方便说话,因此乐无异也直接点了头,“上次来这里时,我们都察觉到此地有一种力量,引人思念故人故情。”他转过头去,墓室塔尖刚好离开他的视线,“后来我们知道,这是神农神上思念亡女所留的哀念。”
“神的哀念啊。”叶海眯起眼睛,“这玩意没准比那结界乃至整座神女墓都长久。”
“我能感觉到它仍旧存在。”乐无异仍旧望着神女墓的方向,尽管他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空落落的江水,“不然我不会忽然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但我什么也没看到。”
简简单单两句话竟然能朝两个方向捅破两片天,叶海一瞬间竟然生出种自己在这小子身上涨了见识的错觉,“你没看到什么?”前一句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具体内容,干脆暂且跳过。
“……一年前来这的时候,我恍惚间看到与师父初遇那会的场景。”尽管一切已成过眼云烟,忆及广州惊变后的心境时乐无异仍感喉间泛苦,连带着说话也平铺直叙地减省,倒引得叶海多看来一眼,“后来夷则说,那哀念——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只当它是一种奇异灵力,总之,它能够以幻境重现人的记忆。”
“听起来有点像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忆念幻城。”叶海思索片刻,“不过这地方现在这幅样子,灵力流恐怕深受影响,是否可以同日而语尚不可知。我在墓中的确有感到灵力弥漫,但那地方结界、剑心再加上你说的哀念,就算真有人鼓捣些细微之处,恐怕也很难有所察觉。”
“您说的也有道理。”乐无异点点头,“我见那幻境时还在墓塔中,到墓室时早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定住心性,还真没想过倒塌前后有什么变化。”
说话间偃甲艇已出了水,码头人多,乐无异不欲引来太多视线,隔着好远便一头扎进桃源仙居图,由馋鸡化成鸽子大小一路衔回了竹笋包子号。他将这“年年有余”号靠去岸边,刚想开门离开,不想却被叶海拉住衣服后襟,“急什么。”这位偃术大前辈身上极少现出妖形,偶尔露出几分妖气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你话说一半自己忘了,我可还记得。”
乐无异暗叫不妙,自己方才果然是昏了头,明摆着不可能的事非要顺口去说,“别告诉我你觉得谢衣可能还活着。”叶海的声音在他身后沉沉落地,“我可以明确地说,就算现在那墓室有个破口,当年要顶着坍塌从里面钻出来,还要从江底回到水面……你当我没想过吗?可能性真的太小了,况且他那时还有多少灵力?够支撑一个避水诀吗?”
“我知道。”乐无异背对着叶海,一眼过去只能看到他肩头一起一落,像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从万象之声让我去做这事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可能这么想,他们让我尽管去探时我甚至没敢问一句当年如何,说到底我根本不敢真的断了这念头……叶海前辈,您能给我点时间吗?再不济,等我真的去看到了,也许就好了。”
叶海松开手,闭目叹息的同时刻意无视了那块在人类社会里名贵得惊天动地的布料上被自己攥出的斑驳褶皱,“你是个好孩子。”他难得说了次正经好话,虽然这种好话在他口中基本只有半句,“傻得没边的好孩子,谢衣能看上的估计也就是你这种徒弟。”
他说完便状似不经意地抻了个懒腰,准备借着这时机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把方才的气氛丢进身后的舱室自行消散。就这件事来说他自己也颇有些明知故问的失礼,尤其在叶海隐约从乐无异身上咂摸出点别样情意,又借着酒劲险些捅破过一次的现在,因此他无比真切地希望乐无异能跟上他的脚步,赶紧去找辟尘他们是正事——
“叶海前辈。”
怕什么来什么,叶海差点开始认真思考这小子存心报复的可能性,好在乐无异没有说话大喘气的习惯,人也是立刻跟了上来,“有件事我刚才突然想起来:对那组织来说,昭明剑心到底意味着什么,能让他们在这时候提出要求?”
这话题不错,急当下之所急的同时也算从那个危险的中心绕了出去,叶海一边想一边开口:“剑心从本质上来说是剑的力量来源,制作得当应可源源不断,不过昭明是残剑,剑心只可储存力量而不可生发力量。”他絮叨着两人都知道的知识,“无非就是需要力量,嗯,当动力源?”
偃师,尤其凡人偃师对偃甲的动力问题差不多执着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毕竟术法根基这东西天生天长,太华山弟子三个五个捆一起可能都赶不上一个普通烈山部人,而偃甲又偏偏要拿灵力做动力,乐无异翻谢衣留下的图谱时就碰上不少这类问题。叶海并非凡人,但在下界的数百年也听过一些同行的唠叨。
“乖乖,真够奢侈的。”乐无异瞪大眼睛,他最着魔的时候也就是想用妖怪或者偃甲灵——还是在不知道器物灵多源自献祭的情况下,“不过昭明本就力量蛮横,否则当初也不会断,要拿这东西做偃甲动力,该怎么利用啊?”
“我随口一说罢了,毕竟这东西直接拿去做武器显然更有可行性。”叶海说着走进传送阵,临行时还生怕忘了似的补上一句,“光是听你说就让人觉得,万象之声这地方不是个省油的灯。”
【章四·难渡人间】
辟尘斜靠在榻上,一手执扇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敲到第四下时门被一把推开,吱呀一声吞没了木质相击后微弱的尾音。榻上的狐妖丝毫没有抬眼的意思,腕子一抖手中折扇便直飞出去,精准地打在一对毛茸茸的黑圆耳朵之间,来人没防备,捂着脑袋“诶呀呀”大叫一气,辟尘在他的怒视之下若无其事地抬手收扇,“团子。”她悠悠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出门之前,我跟你说的什么来着?”
“我才不管!”团子当然记得,毕竟他上次从这门中走出去也只是辟尘敲那四下扇子之前的事,那时辟尘的态度尚且称得上温和,“我要小憩片刻。”她往床上一倒,九条尾巴熟练地在身后铺成靠枕,“除非有什么要紧事,不然谁进门谁去扫舱底,听懂没有?”
辟尘下这么个死命令倒也不是全无来由。前一天乐无异和叶海从神女墓里出来之后一刻未停,直接钻进舱底储藏室翻找《山河图录》绘制时的备用资料,这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该由当代地理大师丹青圣手叶海所绘大作至今尚未付梓,抄回的资料随时同步更新,其存放状态更是堪比谢衣离开十六年的纪山故居图谱残卷。甚至还要更乱,因为搜集来的内容实在繁杂,叶海又是个一心一意图省事的,于是在纸质资料之外还添置了不少用于堆放书籍的洞天和可以储存文字图像的法宝。汗牛充栋地堆满大半个舱底,任谁来都要头疼一番。船上的一位现团长两位老团员里团子是管不了这事的,石百子平日里打理杂耍团杂务已然忙不过来,也只有辟尘会在表演结束整理道具时顺便拾掇几下,说是拾掇其实只是尽量摆整齐,免得生了虫子或者占了道具的位置。前团长大人并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不然也不会提出“回头让辟尘找找”这样的计划,结果就是三人从中午查到傍晚,又从傍晚推算到半夜,两个偃师第二天还要进墓,不得不抓紧时间睡觉,害得辟尘一个妖收拾舱底收拾到了后半夜,怨气大得两眼要冒鬼火,发誓要将打扫舱底建设成杂耍团共同承担的义务。
值得庆幸的是,现下竹笋包子号正停在长江江心,四周俱是崇山峻岭,没有杂耍团营业的空间,他们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得以在大白天窝在卧室睡上一会——辟尘是这么盘算的,然而团子从上午送走他们的前团长和那位谢大师的徒弟之后就没消停过,一会在化妆间里绕圈子,一会跑到甲板上张望。石百子说难得你爱待在甲板上,不如把地板一起擦了,未曾想没过一会真见他提着水桶往上走,擦过甲板后团子仍觉心中不安,石百子又忙着对先前的账目,走投无路之下竟一头撞进辟尘的卧室去了。
“辟尘你说……”
“我不说。”狐妖斜着眼睛不带风情地看他,“说他们没准有事,那是咒人家,谁也说不出口。说他们肯定没事,那江底是什么地方你我都知道,我说了你就信?”
“可是,”团子一着急又从椅子上弹起来,好险撞了一旁的箱笼,他顶着辟尘冰刀似的目光垂下脑袋,嘴里却仍在小声嘀咕,“……他们走之后我们没多久就吃了午饭,现在都快晚饭了……”
辟尘皱紧了眉头,她当然知道那两人晚一会回来就说明危险多上几分,能做的事情昨天都做了,人事尽到底,剩下唯有听天命。这事实消除不了遗憾也不能预示胜利,仅仅能让留下来的人产生一点自己有资格安心的念头,连自我安慰都勉强,更别说其他人。
“好了,石百子估计要进厨房了,你要实在心烦就去帮忙,当心碰翻了锅。”左右躺不下,辟尘干脆起身往屋外走。推开舱门的一刹那夜色骤然朝她泼来,甲板上方的天空色泽冰冷,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还真是很晚了啊……”狐妖啪地一声摇开了折扇,对着影影绰绰的山林自言自语,“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啊。”
神女墓棺椁室,叶海自顶端缺口飘然而下,一根折断的石柱不偏不倚地将他接住,令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空间,“这地方虽然狭小,但真正的视觉死角倒是不多,除非有人能在莲台底下藏上数日,或者在下面布置机关……不太可能,水下太潮了。况且要真有大型机关,这些藤蔓会留下痕迹。”
“前辈还是担心有人会在暗中动手脚?”乐无异自然没法像叶海那般潇洒,钩爪勾住洞口,绳子抓在手里一荡,人顺势落在一堆乱石上方。石块叠起挺高,底座却不十分稳当,他只好又借势腾身一跃,这次直接站到了仅剩的半块莲台上,方才落过脚的石堆晃了几晃,轰地散落开来,又将地面占去大半。一人一妖分立上下,棺椁室内景全貌尽收眼底。
“我说过原因。”叶海依旧谨慎地环视四周,“而且里面的灵力状态比外面还要复杂,真有什么人突然打过来我们恐怕也意识不到。不过这地方跟我们推算的情况竟然差不多,比我想的倒是顺利不少。”
就这件事而言乐无异也十分惊奇,前一天他们根据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些许地方志和游记拼拼凑凑,分析出当年那场大地动的大致烈度和情况后还要一一对应到神女墓外部状态上,到最后他们一齐困得东倒西歪 ,乐无异推门出去前的最后一句就是“明天墓室里情况会不会和我们推测的不那么一样。”叶海对此报以一声睡意浓重的冷笑,“能推个六成就算我们福大命大了,睡去吧你。”
照目前情况来看,如果叶海所言非虚,那他们此行已然超出了福泽深厚的范畴,很有必要在回到船上之后立刻找个地方给诸天神佛或者家族祖先上些贡品。就这件事而言乐无异倒还好说,叶海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去拜谁,他天生地养的也不信什么神,总不能对着神农像三跪九叩说多谢您在我们探您女儿的墓时多加护佑,怎么想都不对。
“其实我刚才忽然有种感觉,前辈您随便听听。”乐无异一边说一边收了钩爪,回身自腰间抽出无名之剑,他记得一年前在此回收拼合剑心的还是禺期,现在这活交给他来做实在说不上心里有底,只能寄希望于昭明剑心认得这把无名剑了。
“同样处处透出古怪,同样处处恰到好处,细究起来又觉得捕风捉影……我总觉得这事和万象之声那边的情况有点像。”
他双手托起通体莹绿的长剑,试图调动其中力量与周围散碎的剑心形成共鸣,昭明剑心本就脆弱,其力量在五行上又偏于木,由他这个自身灵力属金的人来运作多少有些玉石俱焚的风险。但无名剑早在禺期将之锻成的那一刻就认了他,如今有心之剑几乎不存于世,找人谈经验方法也不现实。乐无异忽然想起万象之声那句“你尽管去做”,即便现在他也觉得这话语焉不详且毫无来由,不过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去相信一些没来由的东西。
乐无异闭上眼睛,灵力自他手中流入无名剑的同时,棺椁室中许多星似的光点明明灭灭地闪烁起来。
神女墓毕竟在水底,一年前的坍塌又毁掉了原本悬于上方的光阵,即便穹顶业已碎裂,此地也几乎不见天光。对于乐无异和叶海这样来寻剑心的人而言这倒不是坏处,毕竟那次坍塌同样让棺椁周围的剑心再次散碎,若非环境足够黑暗,与剑身的共鸣又激发了它们的力量,许多碎片单凭一双眼睛根本无从寻觅。
剑身光芒愈发炽盛,引着一室荧光如奔星夜行,纷纷朝它汇聚而来。这应该是个关键的时刻,叶海抱起胳膊看着,乐无异来信时提到无名剑内熔铸了大约四分之一的剑心,它们已与新的剑体浑然一体,无可取用,眼下这些碎片可能又是四分之一,或许更多,不考虑其本体脆弱不堪的话,这物什本质精纯,又具有斩断灵力之能,恐怕能在人间翻起不小的波浪。
好像还不如塞进偃甲里算了,叶海想,可能用上剑心之力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偃甲,这又是个很难令人开心的问题。
“好,大功告成!”
乐无异兴奋的声音自下方传来,叶海探身去看时他正抬头观察头顶的洞口,“好像确实不太方便直接上去……前辈,要不你先带着昭明飞出去?”
“然后你自己炸墙出来?”一声不满的冷笑从他头顶掉下来,“我跟你来是图水底下凉快吗?你先走到石门那,等着我告诉你怎么过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乐无异只好拿出一点听话后辈的样子,一手提起承载着昭明剑心的无名,顺着藤蔓一路奔向门前。另一边叶海低声念出几句口诀,衣袍无风自动,整个人再次腾空而起,他早已看好内侧爆破点附近的地形,于他而言没有立足之处也无妨,乐无异却不行,因此既能保证爆破偃甲施放自如又不会被气浪过快击垮的地方只有……
不对。
叶海陡然一惊,异样感犹如一只攀至腿侧的蚂蚁,自他灵识中雪水冰流般窜过去,唯一本就容易遭人利用,混乱之中更能掩人耳目,即使是他这样的大妖想要察觉问题也要离得足够近——太近了,这样的距离毫无挽回余地。
“跑!”
天崩地陷之前叶海只来得及喊这一声,刚刚踏上门口平台的乐无异全无预料,下意识又往前冲了几步才堪堪回过头去。在他的眼前,二人之间的穹顶悍然下落,尘石飘飞,宛若天坠。
“叶海前辈——!”
容不得他更多思考,无名剑奋起一道剑光直飞向对面,乐无异自己随之一跃,借落石之势稳住身形的同时又抛出几只爆破偃甲,剑尖挑开四散的石块,一路向着叶海的方向开拓而去。
“你过来干什么?!”穹顶另一侧的叶海袍袖一挥,巨大的落石顿时破碎殆尽,听到近在咫尺的爆炸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塌的是我这边,大不了把这边全拆了我也能做到,你给我走!”
“我……”乐无异想要说些什么,但四周尽是落石,逼得他不得不左躲右闪,逼不得已时爆破偃甲也不得不用,“这边的石壁炸不开的前辈!进来的缺口……”他抬头一看,一块巨石刚巧从天而降,赶紧就地一滚,堪堪避过,“也不可能勾得住……喵了个咪!”
又一声巨响,整个墓室如同滚水上的壶盖般被狠狠掀了几下,乐无异这边的石柱一年前便损毁甚重,经此一遭纷纷折断,一侧穹顶彻底没了支撑,山呼海啸般向他扑来。他一手张开术法甲胄,一手将无名剑插回腰间,“馋鸡,别怕。”乐无异低声对偃甲包里瑟瑟发抖的馋鸡说,“如果我没出去,你要把这把剑带出去,听到了吗?”
馋鸡的回应难以得知,无名剑却听懂了什么似的骤然一闪,乐无异心头一动,爆破偃甲精准地炸开最大的几块石头,“前辈。”他边退边喊,“你那边要是情况好些了,就——呃啊!”
面前的攻势已令他应接不暇,忘了背后的乱石堆也说不上稳固,乐无异只觉后脑有如天雷劈下,剧痛震颤他的四肢百骸。天地倒悬,眼前黑雾翻涌,意识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时飘荡一时被风撕扯,就是无法抓在手中。
“小子?”叶海的声音从另一侧隐约传来,“无异?乐无异?!你怎么了?能说话吗?”
“前辈……”乐无异咬着牙支撑起身体,头顶仍有碎石簌簌落下,倒塌的半边墓穴挤占大半空间,虽不至于将他活埋,但长此以往迟早能把人活活憋死,“昭明剑心在我身上……还有馋鸡,这石堆我破坏过,只是撕开个小口还不算难……”
“你受伤了?”叶海的声音听上去颇气急败坏,“伤着了就少说话!等我看一下……咳……”
他的话音被一阵剧烈的呛咳阻断,听得乐无异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前辈,您也不用瞒着我,有人在幕后推动这些,墓室的状态没准也经过精心布置……”他勉强让自己转向身后的石堆,仔细观察着堆叠的结构,“……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如果当时站在那的是我,穹顶刚砸下来我大概就没命了吧。”
“说得像你那边现在情况很好一样。”叶海的语气难得阴沉,“我再怎么伤也比你强,老实待着别乱动。”
“那是以防万一的后手。”乐无异顺着狭窄的空地一步一挨地向前,几只小石块在他身后滚下来,“虽然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术法,但触发的位置离爆破点那么近,只要我一息尚存就还有机会。”
他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听自己使唤,全靠混沌的大脑硬拖着身体往一个方向走,直到脚下由石台的坚硬变成某种植物的质感。盛放棺椁的莲台悬于中央,无论如何都很难彻底封闭,叶海那边靠近石壁,更有三面可能悬空,想到这乐无异忽然松了一口气,“前辈。”他攥着手里最后的爆破偃甲,“我知道您身上有多少爆破偃甲……还够用吗?”
叶海半跪在地上好容易擦净嘴角的血,这会听乐无异来这么一句差点又喷出一口:“我要像你似的全靠爆破偃甲真把脸丢完了!你是不是挪到石台边上去了?我跟没跟你说别乱跑?”
他极少这样气急败坏地说一大堆话,越说越显心虚的道理被抛诸脑后,方才对付第一波坍塌已经消耗他大量妖力,加上乐无异口中的后手,饶是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得不动用爆破偃甲。到了这个当口要以术法将人带到身边根本不用想,若是强行炸开废墟救人,叶海不甘心地瞪着身侧的墙壁,不够,怎么算都不够,他们不过是被困进更大的废墟里。
好似急于加入他们的谈话一般,无名剑再次亮了起来,废墟比棺椁室更暗,这幽幽绿光因此格外显眼。乐无异心里一紧,瞬时将那偃甲丢向外侧,“您就带着剑心把外墙炸开吧!”爆炸的气浪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浑身伤口一齐发作,嗓音连带着嘶哑起来,“我这里……再炸还是要塌……我怎么可能跑得动……”
确实如此,周遭尽是残垣断壁,哪怕他侥幸从中脱身,登上爆破点对于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而言依旧难如登天。乐无异闭了闭眼,一手撑住身侧缓缓蹲下身子,让包里的馋鸡跑到横放在地上的无名剑旁。
“去吧。”他点点馋鸡的脑袋,假装没听见这小家伙不安的叫声,“带你们前团长和这个……”
轰鸣声陡然自外侧传来,险些让乐无异以为这墓中还有第三重机关,还没等他把这念头抛下,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连同馋鸡和无名剑一起被从他刚才拆出的口子直拖到外面,一路撞了不知多少个边边角角,疼得他几乎涕泪齐下。
然后他看到叶海的脸,千年的妖物此刻双目猩红,但凡他有余力,这会想必都要骂上几句。乐无异被他提在半空,想再甩个钩爪出去借力却根本无法保持平衡,他看到叶海半身虚幻,属于异种的形貌正从那里显现,在他身后,一片刚被开拓出的空洞之中,墓园正在江水中泛滥成汪洋。
这真的是人力所能为之?乐无异惊得瞪圆了眼睛,好在这片刻呆滞并未让他忘记自己的处境,叶海支持不了太久,他必须在墙壁破口周围给钩爪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长绳自臂甲机关飞出,精钢打造的钩爪有如离弦之箭般向他瞄准的方向冲去,马上就可以了,乐无异想,只要让他抓住一个支点就好……
唰——
风声过耳,一刹那间可容纳百千生灭,也可使生化灭、转灭为生。乐无异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慢下去了,连带着自己的跌落也如蜗牛爬井一般。视线尽头叶海一口鲜血洒落衣襟,整个人随之倒了下去,绳索两边皆无着落,在半空中颓然屈身,与无名剑和馋鸡一起径直下坠。
这下真是万策尽也,一念既出乐无异却感受不到丝毫放松,前辈完全是为他所累,昭明剑心也将葬身江底,唯有那只看不见的手——那个不知站在何方的人还活着,三个月后怎么办?他操心着一些看上去与他已经毫无关系的问题,如果墙壁的缺口再大一些,大到足以让馋鸡化形,也许这鲲鹏可以将前辈带出去,但现在不行,莫说他正在下坠途中,就算安安稳稳地让自己榨干全身灵力,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自己这就要去忘川了?乐无异想,忘川那头有故人,可他要如何去见他们?
他正思绪如麻,不意间身侧竟迸出莹绿辉光,紧接着石壁缺口的方向天光乍现,半座洞窟瞬时化为齑粉,本就在空中的馋鸡见此机会长鸣一声,苍蓝羽翼终于得以铺展。它击飞顶部的落石,穿过折断的石柱,接起下坠的乐无异和叶海,衔住悬在半空的无名剑,剑心光芒万丈,即使刚刚归于剑身,神剑护主之意依旧决然无可阻挡。
……即使代价是它自身的灭亡。
浩浩江水之上,一众团员在竹笋包子号甲板上守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望见远处一点绀碧颜色,巨型鲲鱼的尾鳍搅动江水,朝他们急速泅游而来。等它靠近偃甲艇时大家才发现鱼背上两人皆是不省人事,无名剑不知何时被乐无异紧紧攥进手中,沉寂至几乎失却上古神剑的剑气,任谁都看得出剑心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
距离三月传言流出已经过去了七天。
【章五·定一言】
无论怎么看,万象之声的生意都称不上火爆,虽然江陵本地人提到它时都愿意说上一句“算得蛮准”,可一方面它一天只接待固定数量的客人,时间也由他们特制的线香严格控制,规矩立得雷打不动,不似单纯的噱头。另一方面占运断命听起来总归有些虚无缥缈,不到万不得已很难把钱花到上面去。因此当乐无异拖着满身的伤马不停蹄地回到江陵时,这间命馆依旧门可罗雀,占着一处普普通通的街角,招牌也打得十分低调,几乎看不出这里曾流出过一桩撼动中外的流言。甚至若非他先前仔细观察估算,要意识到它规模不小应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乐无异盯着那木刻招牌看了一会,香料店老板的话莫名飘过他的耳畔——“摆摊算卦的没几个用这种名号。”真要说起来,万象之声显然是个比街头算命摊子高级的场所,但他们毫无兜售这种高级的意思,甚至有意使自己的不凡之处掩藏在江陵这座奇异多端的城市中。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说这极不明智,毕竟大隐隐于市本来也不是商人做派,至于这些人到底属于哪一类倒着实值得商榷,自他从神女墓死里逃生之后,万象之声当初的指示便自动染上几分令人不安的颜色。
“乐公子。”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乐无异收回视线,看向狭小庭院里那位立在正中的青年,他似乎并非特地前来迎客,语气却不乏接待时应有的热情,“先前我家主人交代的事,您可是办好了?”
“说不上。”乐无异说着便踏入院中,“你家主人今天还能回答问题吗?我记得你们没有办完事之前不能问新问题的规矩。”
“确实没有。”青年点点头,“不过主人说了,无论何时,只要来人是乐公子,直接带进去就是。”
乐无异的眉头忽然皱紧了。倒不是因为这命令本身有多神异,而是他上次来时并未与这青年有什么交流,甚至连万象之声的人都没见到几个,他们的交集最多就是在进那间小屋前在庭院中擦肩而过,就连引路之人也只行了个礼便转身向前讲起他们屈指可数的规则。但面前这人却能仅凭一张脸认出他的身份,而那个所谓的“主人”则对此早有预料似的,下了这么个荒唐命令让人执行,还真被他们给办成了。
“那你记性相当不错。”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那青年也无甚隐瞒之意,“我十岁之后一直过目不忘。”他替乐无异推了门,“去吧,一炷香。”
仿佛回应他召唤似的,暗室中腾地亮起一颗宝石似的火焰,香雾自焰星上方升起,刚好指示了桌椅的位置。布帘正对着门的方向,材质厚重,如果吹进屋内的风能把它掀起来,乐无异在桌前坐定时想,自己面前的木桌和摆在上面的香炉恐怕早已被卷上天去。
“听说你在等我。”既然对方有此一言,乐无异也就顺水推舟地开门见山,“是对那些事也有预料?”
“说不上预料。”无论过去十天还是十年,布帘后传出的声音大概永远是这样虚浮,语气平直又干涩,从中摸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龙兵屿的命数又生变化,既然乐公子当初为此而来,那我们不妨将此一并奉告。”
这却实实在在出乎乐无异的意料,他本来想的好好的,先以自己在神女墓中遭遇的袭击套些万象之声的底细,借此确定他们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如果此地确实有蹊跷,那就先查清楚他们引自己前来的真实目的。反之则刚好可以得知些有关幕后之人的线索。可现在听对方这意思,倒像是他们对神女墓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此事对龙兵屿的影响。
“祁轩刚刚告诉我,你似乎是带着伤来的,可是那神女墓底出了什么事?”
“我以为你们对此也早有预料。”乐无异一手支住额角,自从被落石砸过之后他就不时头痛眩晕,也不知何时能好些,“你说的没错,我们进去不久棺椁室便整个坍塌,我能坐在这已经算幸运的了,和我一同下墓的前辈可是现在还在船上昏着。”
“万象之声不对客观条件变化负责。”对方的解释简单却不难理解,“当初占算结果只见天时不利,人和可补,且无地动迹象,可进可出。”
“可进可出……”乐无异将这四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倒也没说错,只是这剑心谁也拿不到了。”
“神女墓的风水有变。”这句紧接上来的话让乐无异顶着一脑袋金星巡游抬了眼睛,直直看向那张几乎融化在黑暗中的帘幕,“巫山说是一方宝地,可真要细究起来却有易引祸患之象。不说人力所致的这几次,单说当年那道天雷——真正的风水宝地哪有这么容易遭此祸患?”
乐无异暗暗咬了咬牙,他意识到跟这位不具名人士交流实在是个费脑子的差事,此人说话莫说抑扬顿挫声调起伏,甚至连个停顿强调都没有,再关键的事都会像水一样流出去,“你是说,有人想要利用这点阻止我拿到剑心,而且是在我来这里之后,你们同样的事情不算第二遍,所以现在才发现不对?”
“不是不算第二遍,是没有机缘。”那声音特地纠正了最后一句,“你疑心我们的目的,但此举并无目的可言,只是这样发展最好。龙兵屿之事根本上源自它自身,近来外部力量影响增加但亦不影响其本质……”
乐无异少有地打断了一次对方的话,“和神女墓那边是同一个人?”
“……乐公子不妨这么想,这股力量在神女墓对你们出手,龙兵屿因此间接被影响了事态发展。”
“你说龙兵屿沉没源自它自身。”一边话题进了死路,乐无异重新低下头去,平时和人交谈再如何也要直视对方,不仅是礼貌更是察言观色,在这神神秘秘的家伙这里倒省了不少事,“那它到底为什么会沉?你们又如何得知这点?”
帘幕一时沉默,狭小的房间骤然被寂静包裹,乐无异揉揉太阳穴,感到耳边细小声音不断,自他从水底出来之后就不时耳鸣,甚至一度担心自己失了听力。好在夏夷则派来的医生及时阻止了他的胡思乱想,“乐公子这方面倒没什么实际伤害。”满头白发、肤色古铜的青年一手提起药箱,另一只手刚刚离开腕脉,顺便扶了一把看上去有点稀罕的墨色琉璃镜,“待在下简单调治一番,这几天好好睡觉,少听点吵人的动静——什么叫您还要出门?在下只是让您能站起来了不是让全身经络一起上演几十亿分之一的奇迹您就此没病没灾了——行,那劳烦乐公子通知我那师弟,您再有什么事可不是我没治好,担不起杀头的重罪……”
“占算所得极难详尽,况且兹事体大,不可轻易推知……至于如何得知,我若能说给你,万象之声也不必存在了。”
他的思绪顺着一点微弱蜂鸣跑了几千里,末了还能刚好接上重新响起的飘渺话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的声音似乎比平时稍弱了几分。乐无异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仍只见满屋暗沉颜色,唯有线香末端一小圈橙红忽地一亮,又有半截香灰被它掐了下去。
“原来不能问啊……那就算了。”各大修仙门派俱有秘藏,何况这个神神秘秘的命馆,乐无异本也没对此抱太大希望,“我要走了,照你们这么说,我的时间应该不多。”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尽管那香炉中尚燃着一小段线香,烟雾摇摇晃晃仿佛正努力让他的离去显得不那么像个亏本买卖。乐无异一手按住桌角,想要撑起身体时却忽然意识到身后的门并未被打开,“若还有问题。”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布帘后方再次传出声音,“不如一并问了去。”
“我以为你们不关注这个。”乐无异站到桌旁,凝视着眼前的昏暗,“怎么现在又提醒起我来?”
“这样最好。”
这回答先前也出现过,看得出万象之声那位神秘的主人虽然说话听着累人,但也毫不掩饰那些模棱两可不便言说的部分,如此看来对方甚至说得上坦诚,乐无异为自己的结论感到一丝好笑,“你们要我去取剑心,取来何用?”
“我们需要它的力量。”那声音停顿一下,“毕竟上古秘宝,如今恐怕难以为之。”
看来对方不会说更多了,乐无异下意识握紧桌角,他知道炉中线香此刻仅余半分长短,“你们知道神女墓上一次坍塌的原因。”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无需回答的话,“那你们应该也知道那时棺椁室也有个人被困在里面……”
“乐公子,容我提醒一句,我的时间同样不宽裕。”
乐无异暗暗咬了咬牙,“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呢?他家主人说什么了?”
十二站在一排木架旁边,上面排满挂着绳签的各色瓶罐,流月城难得陶土沙砾,这些东西原本也是一水的木制品,后来大概是龙兵屿气候湿润的缘故,新任七杀祭司陆陆续续换下了一部分容器。他手里捏着一只琉璃小瓶,低头看了一眼便重新塞了软木,抬手将它推回架子内侧。
“他什么也没说。”乐无异坐在桌边叹了口气,他刚从江陵回到龙兵屿,落地时太阳已有一半泡进海里,好在路上换过药,否则他恐怕很难避着旁人耳目直至七杀祭司殿,“当时本就没剩多少时间,虽说那线香还有最后一点烧着,但这种事也不一定有那么准。”
十二偏过头眨眨眼睛,“焉知他们不是不想和你说呢?”
“那里的人说话不讲轻重,更何况如果那些人真的有那么神,应该知道我已有推测。”乐无异说到这里时刻意顿了顿,手指在桌子上无声地点了两下,十二会意地闭上眼睛念了个咒诀,片刻之后才朝他走过来,“无事。”他拉开椅子坐下,“你接着说。”
“棺椁室里没有师父的尸体。”乐无异压低了声音,“在墓里那会没时间多想,但如果墓顶真是当时就破开了呢?那堆碎石或许不足以让人爬出去,可以他的身手,如果想的话……”
他忽然一怔,口型僵在最后一个字上。如果彼时的初七想要逃出生天,借落石之力作最后一搏或许还有机会,可若是那样,他为何不在自己受伤虚弱之时借传送阵离开?为何不在他灵力用尽时击溃他们?在那个最后的时刻他分明得不到剑心也已确信他们会前往流月城,究竟什么能支撑他离开?
“听起来的确不无可能。”十二自然不知这些细节,他抿了抿唇,神情跟着冷下去,“我也不愿说这些,但若真是如此,大家或许会相信前任破军祭司不会对烈山部不利,可如果是前任大祭司手下的人……乐公子明白我的意思。”
他这番话听着简单直白,实际却称得上一语中的。谢衣只要活在世上,必然要得知龙兵屿如今情况,到时他接不接受、如何应对俱是未知数。更何况以他当年声名,烈山部上上下下怕是没人不认识这张脸,至于藏身中原,莫说他极难心甘,单是那一身魔气就足够让百草谷再次想起那道通缉令——如今它的意义只怕大不一样。
“可能性太多了。”乐无异摇摇头,“现在也没有别的证据,虽说比起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倒宁愿被你说的那堆麻烦找上门。”
“你倒不怕我介意。”十二两眼一弯,丝毫看不出介意的样子。
“你和你的天玑祭司大人也没怕我介意——好了,我出去走走,刚才托给你的东西就麻烦你看一下了。”
“也好。”十二人未起身,目光却跟着乐无异走到门前,“现在这时候,祭坛那边应该还在准备神农终祭。”
他转过头,盯着乐无异方才交给他的物什看了一会,那是个小小的偃甲盒,内里被人精心铺了一张软垫,锁扣设计更是复杂非常,十二读过瞳留下的偃甲图谱,一眼便知其改自六子连环锁,这东西在下界早已失传,能教他的恐怕也没有别人。
但这精致木盒所盛放的,却是一把折刃断柄、破碎变形的残刀。
“七杀祭司大人好兴致,难得看你琢磨偃甲。”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十二没回头,他知道来人定是个穿着烈山部祭司制服,发尾扎成一束麻花辫的青年。他走到十二身后,探身去看那偃甲盒,“这个……难不成就是你撬开这盒子的收获?”
“你看着没趣,可有人把它当宝贝。”十二仔细将偃甲盒重新锁好,“那位乐公子让我看看这刀上都装过什么材料,这工作耗时间,不急于一时。”
“乐公子?”青年眉头一皱,沉思片刻,“哦,就是那个……”
“对,就是他,你哥哥也许还见过他。”十二指指木架,示意身后的人帮他把偃甲盒拿过去,“他告诉过我,他们在去神殿区的路上遇上过一群守在那里的人,那会他们还不知缘由,就跟那些人聊了聊。”
“现在他们倒是知道的比谁都多的人了。”青年看着十二把那团物事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我其实很佩服大祭司……或者该叫前任大祭司?反正这只有你,应该也没关系。要知道写一场戏一点也不难,难的是让人陪着演,而他却让所有知道戏本子的人都心甘情愿地陪他演到地老天荒,七杀祭司大人,廉贞祭司大人,连那位归属中原的乐公子都不例外——到头来,没按照他的安排走的大概也就只有我哥他们了。”
“都一样。”十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过是选择扮演什么角色罢了——倒是这位天府祭司大人,你下界之后是不是只顾着读他们唐人的话本子?天玑祭司最近没来问你歌舞编排的事?”
“她问了我就能写?”被叫到封号的薛伴尘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飘到房间另一端去了,“你们以为神农祭典的歌舞那么好写?我爹当年有破军祭司大人——抱歉又没加前字,等他们封个新的我应该就想起来了——总之他还能有点主意,我哥更是天赋异禀疑似受文昌帝君神眷,到我这百废待兴的突然要祭神农,所有条件凑一块也就剩下这点地理便利了,真不知道天玑祭司他们到底闹的哪一出……”
“我记得当初说要改祭典制度那会,天相祭司还担心大家对此有意见。”十二托着下巴看薛伴尘顺着桌边绕到他面前,极长的鬓发几乎垂到腰间,他不爱戴珠饰,幸好眼下也没多少需要这位祭典歌舞编排者出席的重要场合,“现在看来,别人不一定,你唯一会提的意见怕不是懒得出门考察下界神农祭仪。”
“你真了解我。”薛伴尘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但我不反对改,要活命的么……不过太华山那群人对终祭竟然比我还上心,前几天他们中那个头上长草的还来问过我流程的事。”
“那是逸雅。”十二思索片刻,“他来问倒确实有些奇怪,除了种药草烧炉子之外也没见过他关心其他的,你问没问他,是不是逸法让他来的?”
“没问,不过十有八九。”薛伴尘耸耸肩,“一听语气就是被派过来的,天玑祭司叫我去祭坛的时候我也那样。”
另一边,走出七杀祭司殿的乐无异并不急着前往祭坛,离那场终祭开始还有大半月时间,按十二的说法那里大概每天都有人忙着准备。况且这场祭典与龙兵屿之事有没有关联还不确定,与其去碰一个未知的运气,不如从事件本身找调查方向。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蜿蜒生长的奇异植物,沿着神殿转了几圈,总算找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四下草木皆不见折断痕迹,可见此前无人在此长时间停留。他将耳朵紧紧贴上石壁,确认即便方才那道隔音结界已被撤下,想要不靠法术听到什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旧伤未愈,体力一时跟不上来,乐无异索性自己靠着墙边坐下,对着颜色浅淡的天空托腮沉思起来。神女墓之事看似惊天动地,可到头来留下的线索却寥寥无几。昨天他刚接了闻人羽的偃甲鸟,告诉他百草谷的人已经调查过棺椁室废墟,那地方毁得不能再毁,除去证实了万象之声有关神女墓风水问题的结论之外,天罡和墨者们几乎一无所获。而对方触动风水的手法又极其隐蔽,连叶海那等修为都要靠近才能有所察觉,眼下他法力耗尽昏迷不醒,就算恢复意识也得闭上不知多久的关,乐无异自己对这问题又从未精研,因此他更关注另一件事——无论幕后之人如何动作,他必须能知道自己要去神女墓。
这件事叶海在下墓前一天和他提过,如今看来范围倒可以缩小不少。夷则闻人自不必说,偃甲鸟就算半路被人截过也没时间跑来神女墓布置。叶海在勘察时故意喊那一嗓子虽然没打出时间差,但这也恰恰说明墓中机关早在他们来前就已经布置完毕。就这点来说万象之声嫌疑自然不小,可从先前那番对话来看他们的态度又十分坦诚,不似给他设过死局。
那么就只有龙兵屿了。乐无异想,上次他和十二说话时确实防备不多,十二自己也承认他没往隔墙有耳上想,是后来向天玑祭司汇报时才被提醒此事。诚如叶海所说,烈山部人要动手并非易事,但龙兵屿现在堪称鱼龙混杂,除了各大门派派来的处理队伍,上岛经商沟通的中原人士中未被流言吓走的也大有人在,甚至还有大着胆子想趁这节骨眼捞一笔的投机客,这还不算有人伪装烈山部人的情况……想到这乐无异忍不住狠狠抓了几把头发,范围是缩到一座岛了,可真要说有什么头绪,好像又只有一团乱麻。
他正冥思苦想着,脚边忽然传来几声轻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停地撞。乐无异低头看去,不禁一愣——那竟是他的钻天鼠,这小偃甲想必一路碾过无数树叶草茎,四个轮子沾满了绿汁,看上去颇有点可怜兮兮。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巴,原本只刻出鼻头的地方被人切出一道豁口,一张淡青色的纸折了几折戳在里面,夹得不松不紧,薄厚十分讲究。
乐无异心中一凛,急忙起身四下张望,然而两侧墙角俱是视觉死角,若是此人不欲露面一定早已不知所踪。他摸摸口袋,钻天鼠确实不见了,自上次离开龙兵屿后他就没检查过这些零零碎碎,来七杀祭司殿时自己虽尽力避开人群,但对于术法高手来说隔空取物不过一道咒诀,倒是这人的手气——他包里东西实在说不上少,这人竟精准地摸出了最适合做这事的钻天鼠,一刀下去也没破坏内部结构,着实令人诧异。
左右无事,乐无异收起钻天鼠,抽出那纸展开来看时发现上面尽是云篆和神异图像,方才意识到这是一张符纸。甚至制式也并不陌生,他常在夏夷则那见这种纸,深知这符纸定是太华山之物。
乐无异略一皱眉,几道褶皱从他手指边上长出来,像是在符纸上劈下了数个闪电一般。
【章六·采一言】
在中原各大修仙门派之中,太华山于烈山部一事上的地位是十分微妙的。按说其本就是那场决战的主力军,门下弟子又立下了攻入寂静之间、剿灭逆贼的首功,本该声名大噪一番。但在龙兵屿接洽中原时,不仅这位弟子和他的朋友一同站在烈山部一边,连诀微长老、南熏真人这些高层人物也为他们说话,理由无非是民众无辜不应同罪一类。一时间整个门派被推上风口浪尖,各种惊讶或质疑的声音纷至沓来,长老们也不恼,只平和且认真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大家俱受心魔所害,本不该自相残杀。
道理不假,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那魔气呢?”仍有人为此忿忿,“安知他们不会与魔为伍,再生祸患?”
“我们畏惧魔,本质上是因为对他们知之甚少。”彼时的清和真人一甩拂尘,声音清朗朗的,天大的事到了他口中仿佛都要轻上三分,“如今有此机会,既可与这些人沟通往来,又能借此研究魔气,以备不虞,何乐而不为呢?”
诀微长老一言既出,乐无异当天就听说了太华山即将派人前往龙兵屿的消息,那会他人还在北疆,为如何处理流月城遗址的事焦头烂额,一时间没分出心来研究他们究竟去做什么。等到他听夏夷则讲过前因后果,并为此顷刻间冒了一身冷汗时已是半月过去,那边不仅定了人选,甚至还要长期驻扎,大有不把这危险力量研究透彻不回太华的架势。
“我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乐无异坐在夏夷则的府邸中忧心忡忡地念叨,他倒不怕隔墙有耳,毕竟夏夷则这个向来滴水不漏的也没拦着他讲话,“虽然当时那说法也是他们提的,但总不能真的把魔气剥下去……”
“他们那主事的祭司对此并无异议。”夏夷则摇摇头,“我找师尊问过,龙兵屿那边说能根除自然好,但他们受魔气浸染已有数十年乃至百余年之久,此事自知难行,唯求能压制这邪异力量,不受魔化威胁。”
“真要这样,也是个挺好的事。”流月城一役中众人都见过不少魔化人,或许这话也被许多人听进了心里,“可要想压制魔气,烈山部人的体质也不能不研究吧?”
“上古之人,体质本就与我们大相径庭。”夏夷则看了乐无异一眼,“乐兄当初在寂静之间以昭明强袭那魔时也接触过魔气。”
“可别提。”乐无异连忙摆手,“我就吸入一些,好险死过去。”
“烈山部人所受熏染只多不少,而你我甚至还算是修道之人。”夏夷则缓缓道,“纵使他们也有不少人因此万劫不复,可说得残忍一点,若是换作我们这些人,恐怕连活着都是奢望。能去龙兵屿的弟子不至于连这都不了解,如果他们特地深究那些浊气所致的病症的确危险,不过那边答应得爽快,想必亦有对策。”
他说着看似令人安心的话,眉头却慢慢皱起来,被乐无异瞧见了,忍不住便探身过去:“夷则你也能想到吧。”他一语道破,“要是真的有这么安全,他们就不会强调魔气无法根除了。”
“魔化人实验至流月城坠落已有百年。”夏夷则看上去对这猜想并不确信,“他们自己对此大约确实束手无策,然而下界种种皆是变数,或许只是以防万一。”
“毕竟天地广阔,玄妙法门无数。”乐无异随口感叹,并未注意到夏夷则神色一怔。流月城不过天边一隅,即使是最为身份骄傲的烈山部人都不得不承认这点,所以他们始终将目光放在下界,希望也好威胁也罢,说到底都是未知催生的遐想。就这点而言身在下界的自己与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天地之大,人力难以穷尽万法,所以大家总是一边希冀前路回应自己的期待,一边恐惧着噩梦成真。
他自顾自地感叹一番,刚想将话题换过去时却对上了夏夷则的眼神,一愣之下方才模模糊糊想起,那句话是师父说过的。
然而前尘往事至少还可以装聋作哑地逃到一边,太华山在龙兵屿的驻地却不得不主动去探一探。乐无异离开七杀祭司殿时天色几乎黑透,此时前去拜访实在失礼,他本想借这点时间琢磨些话术,却忘了自己白天催着馋鸡满天飞,不甚充足的体力在路上被耗去大半,想着事的时候还不觉得,等到了床上便原形毕露,一头栽下去昏睡到天明。
按常理而言,无论是领朝廷命前来龙兵屿调查的定国公世子乐无异,还是代表中原修仙门派在此研究压制魔气一事的太华山众弟子都称得上是贵宾,烈山部理应隆重接待,并为其置办专门的屋舍以供生活起居。但万事万物不可能永远围着“常理”二字打转,至少对这些上古遗民而言,这个词通常意味着他们要在一年前——或者更早,那场大灾劫之后——和他们所属的那个时代一同去忘川报到,实在不足为本。当年太华弟子们上岛时烈山部还在和中原接洽,城民们又大多初次下界诸般不适应,临危受命的高阶祭司们常常几天几夜没法合眼,除非洗劫博卖行,否则谁也没法在数天之内置办出一处专门居所。
事情一路报到天玑祭司处,忙着给太华山与朝廷回函的女人看上去却并不慌乱,只头也不抬地用笔尖往外指了指,“空置民居不是很多吗?”她说,“找个地方好点的,按他们的说法来,好好布置,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天相祭司。”
这故事是十二讲给乐无异的,作为告知其太华山驻地位置的附带,乐无异对此倒并不意外,他自己住的也是差不多的地方,就在七杀祭司殿附近,二者如出一辙的人迹罕至,除却几个高阶祭司外几乎没人知道那里新住了人。听十二说,所有房屋殿宇俱是提前几十年开始建造,原是依着当时人数安排下去,后来有人因病而死,有人触律遭诛,临下界又有不少人决心与流月城共存亡,到如今房子反而空下不少。至于那些祭司殿,十二不会说,乐无异自能理解,尽管前任大祭司早给自己设好了结局,但做戏总要做个全套。
“我这个太师父想得还真多。”他最后感慨一句,倒引得十二多看来一眼,“你在外面也这么叫他?”他没忍住开口问到。
“……倒也不是。”乐无异沉默半晌,“我们很少谈到他。”
现下这据说讲究颇多的太华山驻地就在他眼前立着,规模与其他民居并无太大差别,却与几座高阶祭司殿同处龙兵屿唯一一座山上,乐无异虽未来得及走遍整座岛屿,也大致能猜出这恐怕是诸多民居中地势最高的一个。烈山部的传统是采石筑屋且不设院落,岛上大部分建筑亦与流月城中一般无二,然而这驻地却有围墙,上面雕着阴阳八卦,院中单独立起一座丹炉,门前没有悬灯,而是代之以两座燃灯石台。如此一来,尽管没有青瓦飞檐、廊柱铜像,也能与其他殿宇屋舍区分开来。
月洞门大敞四开,乐无异信步走到石门处,刚想抬手叩门它便被拉出道缝隙,“请问您是……”探出半边的脑袋上晃着一根翠绿草茎,青年道士的眼睛半眯着,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看您长相穿着,不似烈山部中人。”
“我叫乐无异。”乐无异习惯性地报上名字,而后才想起此时应该先说身份,好在眼前这人记性不错,“您是来查那些流言的吧。”他拉开屋门,顺势让出一条路,“实不相瞒,逸法师兄早将这事向长老们汇报过,如果真有此事,我们大概要提早回去了。”
“听七杀祭司说,你们这位师兄对魔气研究颇深。”
乐无异跟进门时才注意到那根草并非什么奇异装饰,而是实实在在生长在这青年道士头上,不由得诧异一番,他曾听说世间有邪法,以活人血肉滋养药草,这些人常常形容枯槁,不过数月便会殒命。但这青年却好似全不受影响,转个身子引他在主厅落座,“逸法师兄在我们这一代——不,不如说在如今整个太华山之中都算天赋极高的,平日又饱读经书,知道许多鲜为人知的术法秘方,当初他主动请命前来时我们就知道这事非他莫……”
“小月——你要的火之魂我给你弄来了——”
平淡的语调被一道张扬的声音截在半路,两人不由得一同望向门口,只见一年轻道士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这东西可不好弄,赶紧拿走,我要被它们烦死了……诶?有客人?”
“伏、锦、知。”方才一本正经的青年此刻额角几乎冒出青筋,一个名字三个字硬是在齿间磨出半刻去,“师兄说没说过这里随时有人来访,叫你不要随意称呼?”
“啊……下次注意。”被称作“伏锦知”的道士挠了挠一头飘飘荡荡、既未束起也未着冠的雪白长发,似欲将这事赶快揭过,赶紧朝乐无异行了一礼,“在下逸琴。”他自报道号,“这位是逸雅,谷映月,善炼丹药。”
“让乐公子见笑。”谷映月叹了口气,“他与我入门时间相仿,年龄上也差得不多,平日里打闹惯了。要是逸瑟在倒也罢了,但他今天跟师兄出去了。”
“你们这里就这些人?”乐无异问。
“只是研究,要不了许多人。”谷映月顺手接过伏锦知手中的东西,那竟也是一道符咒,他刚才说的火之魂大概正被封印其中,“乐公子好奇我这草的来历?”
“啊?”乐无异的确正盯着那株草看,“呃……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见。”
“哎呀我来说我来说。”本来正准备脚底抹油直接开溜的伏锦知听了这句立时凑了过来,“逸雅这事在太华山还挺有名的,当年他本是游走江湖一闲人,认识的人多嘛难免有几个心术不正的,就有个散修忽悠他一起去拿人种草药来着。”
“真有这种邪法?”乐无异讶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话还真是不假。
“何止有!那人连门路都找好了,看小……逸雅他万事无所谓又懂草药才来找他。”伏锦知拍拍谷映月的肩膀,后者绷着一张脸,却没出言打断,“逸雅他当然不乐意啦,但他人精一个,没立刻拒绝,总之最后那人被他反过来骗得东窗事发,挂上了百草谷的通缉令,草也是那时候种到头上的,后来南熏真人说硬除恐怕出事,好在只是一株小东西,施了法术让它每天吃点灵力了事。”
“谁知道这散修还不是单打独斗,背后有人给他撑着。”大概伏锦知所知就到这里,谷映月开口接了话头,“从江陵给我一路追杀到广州,好悬没给我跑死……不过不跑也是死路一条,幸亏当时运气好,听说附近有高人居住,连夜砸开人家的门才活了一命。”
“我的天。”伏锦知瞪圆了眼睛,“原来你接了人家小姐抛的绣球被认出脸来,一路狂奔到逸法师兄门口求仙人救命是真的啊?”
“前面那段是谁传的?”谷映月抬头去看,乐无异猜他的脸色一定很可怕,不然伏锦知不会一闪身躲了大半个房间,“我哪知道!总之他这事传说纷纭,逸雅也是那会入了门。”
“你们的师兄家住广州?”
“没有,他老家是江陵的。”伏锦知说,“诀微长老有个御赐的避寒宅子,每年比武大会的胜者可以住一年,师兄得过一两次这殊荣,他身体不好,有这机会的时候冬天几乎都不在山上。”
江陵。刚从这地方回来的乐无异心中一动,但入了修仙门派便少有回家的机会,一个新近出现的组织想必这位逸法也很难知道。“你们平时都做什么,流言对你们研究这些影响大吗?”
“还好,毕竟明面上的异常极少。”谷映月想了想,“平时我们会和这里的居民接触,检查魔气侵染的程度,师兄对神农终祭相当感兴趣,每天都去现场,还总让我去找他们天府祭司问。”
“那位祭司人还挺有意思。”伏锦知大概也被派去做过这事,这会才能搭上话头,“其他有封号的祭司都板着脸,温和的那几个也感觉不好接近,他不一样。问他祭典排得怎么样了他会找你借话本子看,还专拣外边卖不出去的借,说是要取材。”
难怪十二说他工作要靠天玑祭司按着……乐无异心想此人在烈山部大约也算是个奇人,“逸雅你说你们常与这里的人接触,他们会不会……”
“至少表面上不会翻脸。”谷映月说,“来之前长老们就说了,不要想太多,把他们当作意外染病的人即可,如此这般倒也能自然些。”
“最近也没有不明人士来往?”
“不明人士?”谷映月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乐公子指的是什么样的……真要说的话来的人反倒是不明的多些。一些信任我们的烈山部人会主动来说魔气的情况,不少中原来的人觉得我们会向着他们,一有纠纷就来告状,还有打听消息的——来问路的都有。”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我们都在这个地方了,除非去找天玑祭司,不然去哪都要往下指。”
这倒印证了他自己的判断,乐无异想,人多的地方混乱难以调查,人少的地方,譬如七杀祭司殿附近,又实在便于隐秘行动,天地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我还有一事。”旁的事差不多说尽,乐无异便从偃甲包中掏出那张符纸,“我觉得这方面你们大概会比较了解。”
谷映月探身一瞧那符纸便后退一步,向伏锦知摊了摊手,后者则立时亮了眼睛,“我来我来。”他接过符纸仔细打量,“我可是从入门就专门跟人研究这个……我的天!”
“怎么?”乐无异听他一声惊叹,连忙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伏锦知眯起眼睛,“书上是说过这种方法,但亲眼见到还真是第一次,这几笔是不是你画的?不对,你连底下那个都看不出来,不可能会这个。”
“什么意思?”乐无异不明就里,只能跟着伏锦知的手指去看那符纸上的图样,“这里,还有这里。”他用指尖描出几个笔画,“这些和下面那个不是一个人画的,这张符原本画的图……算了说得太复杂你肯定听不懂,总之把它贴到墙上或者容器上就可以看里面的东西,还是过时即焚的那种,你明白吧?”
“呃……就是说它能透视?”乐无异盯着那符纸看了一会,“但它现在还好好的,这就是那些笔画的作用?”
“正是。”伏锦知难得认真起来,“它让这符纸的一部分功能无效化了,懂这种方法的人不多,不过笔画太少,看不出什么,倒是下面这部分……小月你来看看,我觉得像批发的。”
圣元帝斩妖立国不过数十年,尽管不少人——比如一年前的乐无异——已经将妖魔鬼怪当作单纯的坊间奇谈,符咒这样的东西倒始终很有市场。太华山在中原修仙门派里地位极高,出产的符咒和符纸材料也极富口碑,尤其像这样几乎没有杀伤力的更是易得,比起跑来驻地偷拿或者自行绘制,直接买现成的似乎更方便一些。乐无异也不是没想过,但伏锦知的话却让他有些在意,“这种事情能看出来吗?”
“太华山门中弟子人人都要学些符咒画法。”谷映月正盯着伏锦知拎到他面前的符纸左看右看,甚至一时间没想到纠正称呼问题,“你们的字迹人人不同,专门抄书的人却有相对标准的写法,符咒也差不很多。拿这张来说,的确是太华山的不假,但各方面都十分标准,就这点来说我同意逸琴的看法。”
“中原商人还真有来这岛上的,不过本来也不多,最近更少。”伏锦知插了一嘴,“多数是卖玩意,还有书,岛上大家看着也新鲜爱买。”
他说得轻快,乐无异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烈山部人善驭灵气,精通术法,符纸这东西市场实在不大,流言过后那些经商之人又有些已经离岛,由此入手也十分困难。说来说去他们这些懂画符又能离岛的不可能脱了嫌疑,索性有什么说什么,一切交由他来判断。
“那多谢各位了。”他从伏锦知手中拿回那张符纸,随意折了几折之后动作忽然一顿,指尖不偏不倚按在前一天压出皱纹的地方,“你们说这里许多人来往。”乐无异抬头看向两位太华弟子,“那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可能带着面具,或者右眼下有红色纹样的人?”
他斟酌许多词句,搜肠刮肚时却发现若谢衣有意隐藏身份,他所熟悉的那些特征便通通不奏效,“或许还会将辫子扎在脑后,那是个烈山部人,穿的大概也是他们这的衣服。”
伏锦知与谷映月对视一眼,大概将这当成什么不便告知的调查方向,片刻后伏锦知缓缓摇了摇头,谷映月则蹙了眉头似乎陷入了回忆,“面纹肯定是没见过,不然很难没有印象,至于面具,烈山部祭司大多数都戴面具。”他说,“不过他们等级森严,那种服饰大概也不那么容易弄到,其他样式的……好像有过那么一个人,我在院里烧炉子的时候进来的,跟岛上这些人一样打扮,他身上魔气挺厉害,我以为是因为这个,加上当时炉子出了点问题,就只说了句逸法师兄在屋里可以去找他。”
“这什么时候的事?”伏锦知瞪大眼睛,谷映月摇摇头,“几个月前吧,具体记不清了,不过那会你和逸瑟出去了,肯定是不知道,我也就是余光瞧见一眼,当时炉子都要炸了,脑子里装不下其他的事……哦,但那人可能对此有些了解。”
“什么?”乐无异一愣。
“当时我旁边堆了好些材料,里面有冰魄和水玉,放得太近伤丹炉。”谷映月说,“他走的时候好像顺手推了一下装那几样材料的盒子。”
【章七·重一言】
临近正午时乐无异本想离开太华驻地,寻个无人之处进桃源仙居图吃饭,奈何那两人坚持要留他,“就当请逸尘师兄的朋友。”谷映月说得一本正经,乐无异也没了推辞的理由,并且“逸尘师兄”这说法也让他暂时放下了些公事公办的态度,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以这样的身份相处多久。
客人不便伸手,乐无异被伏锦知拉到桌边坐下,“我们刚来的时候带了储物的法宝。”他一边束发一边嘴上不停,“生怕这边没锅没灶没肉没菜,都知道他们在天上不吃不喝么,寒沙——嗯,就是逸瑟——开玩笑说要是真这样就让小月用丹炉给我们烧菜,小月当时还说……”
“我说不如直接辟谷算了,还长修为。”谷映月的声音掀着飘飞的帘子从厨房中飘出来,“不过他们这边的厨房倒和下界没两样,当时大家还挺惊讶的,那些食材倒是不白带,岛上的人初学耕作养殖,一时半会也腾不出太多资源。”
“七杀祭司还来找我们讨过几样,说是要做研究。”伏锦知终于把一脑袋白发扎出个模样来,这会在桌前托着下巴接话,“他身体也怪,好像十分容易受魔气感染,魔纹也比大部分人深,可魔化迹象却几乎没有。后来才知道还有活傀儡这回事,也挺吓人的。”
“像他这种你们会怎么办?”乐无异虽不是第一次听说活傀儡,甚至对其来由也略有耳闻,但魔气相关确实第一次听说,“也能压制吗?”
“这倒差不太多,毕竟原理相似。”伏锦知想了想,“师兄的意思是,想借着终祭人多把魔气问题处理掉,我们基本同意他的想法,因为目前来看丹药符纸都不是长久之计,而阵法在人多的时候开启是最合适的。所以他才相当关注神农终祭,今天他一大早便出门,应该就是那边有事要办。”
“烈山部祭司们不会有什么意见吗?”乐无异着实没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计划,从信仰的角度来说也算十分大胆。
“应该不完全同意吧,不过主事的几位倒还算支持。”伏锦知说,“天玑祭司似乎认为,既然要向神农交代,不如将所有事情一并了了,也是代表一种新开始。”
这说法听上去相当有说服力,然而放在这位一力促成烈山部归顺朝廷的罪民之后身上又是另一回事,大家现如今过得不错,这自然是个有力的成绩,足以让大多数人吞下任何意见。但同样的,一旦如今局面遭人刻意搅弄,这些声音恐怕也会立刻冒出来。
乐无异隐隐有些担忧,万象之声放消息时固然万分谨慎,可这场流言到底提供了契机,若他们不是有心给龙兵屿做局,那只能说明三月沉没确有其事。
话又说回来,当初他前往万象之声时他们也没说自己是为了龙兵屿,只有一句“这样发展最好”。
他沉思的空档里伏锦知已经被谷映月叫去端盘子,理由是“做饭的人不管这个”,待乐无异回过神时眼前早换过一个人,谷映月的坐姿比伏锦知端正许多,整个人由此透出种认真意味,连带着说出的话好似也比另一位该听。
“我虽学的是炼制丹药,但说到底也与医道相通。”他直直看着乐无异的眼睛,神色莫名令他想起夏夷则给他请来那位同出太华山的医者,“乐公子似乎有伤未愈,而且不轻。”
乐无异确实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该说果然瞒不住吗?”
“见得多罢了。”太华山亦是除妖立身,这些懂得医术的弟子想来平时经验颇丰,“你又没有意用什么手段,具体情况方便说吗?”
“多谢您了,但已经有人为我医治过,现在也没什么影响。”乐无异不欲明说,他知道这人依旧有意打探调查结果。自己这种伤情真要发生在龙兵屿上,定然惊动离大祭司府邸最近的太华驻地,而若是在岛外,道理也和那符纸无甚区别,他们一直以来的积极态度恐怕也不乏这方面原因。如今一切才刚开始,轻易透露任何东西都未免莽撞。
“如此也好。”谷映月稍一点头,“若还有什么需要,来这里找我们便是。”
龙兵屿规模不大,太华驻地所在的那座山其实也算不上高,但路却是实实在在的山路,乐无异回到山脚时只觉眼前一阵晕,心道那逸雅看出他伤势没准也跟他爬那趟山有关系。至于这路是不是白走却不好说,谷映月和伏锦知都称得上知无不言,归到一起却又颇显散乱,而且这两人明显将他们那师兄当作主心骨,一切行动也好计划也罢都出自他手,如此一来,这神农终祭倒确实不得不去看一看了。
终祭地点定在岛屿中央的祭坛上。过去人们还在流月城中时,这种活动大多办在神农像之下。如今岛上虽然没有那般巍峨高耸的神像,却也得了片中心平原的便利,从而加修了坛台和壝墙,形成一套完整的祭坛,祭坛三面皆是民居,神农像背向岛上最高的山。自山脚走过去要穿越一片森林,南海之上气候湿热,树生得也密,尽管乐无异提前备下药物以防蚊虫,但天闷地湿却无法可解,他愈走愈乏,到后来不得不走走停停,找个树桩坐下歇息。抬头辨认天色时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叶片交错,树影斑驳,一时间竟有晨昏难辨的趋势。
人一旦歇下来,许多一味前行时无法细想的东西便会浮上脑海,乐无异如梦方醒,立刻站起来朝四周看去。当初十二带他从海边走到七杀祭司殿,途中也曾横穿密林,据十二说,岛上原本大部分都是树木,后来居民区开辟,留下的只有最外面邻近海滩的一圈,走过去最多不过一刻钟。可如今枝干织成绵密的蛛网,绿叶漾出一潭死水,东南西北俱是无边林木,既不见碧海白沙也没有青黑砖石,只是树,只有树。
白日闹鬼,乐无异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故事,在他还能被这种离奇情节吓住的时候,它们主要目的是让孩子不要在天黑后出门乱跑,后来乐绍成和傅清姣发现他们更需要担心的是自家儿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些故事也随之消失在他的人生里。此后他每此回忆起来,都坚定地认为只要能乘着偃甲飞得足够高,什么鬼打墙鬼遮眼都不成威胁,毕竟没人给地上加盖,也没有哪面墙能修到天上去。当时的自己一定没想过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飞,此时此地的乐无异想,莫说馋鸡被自己留在家中,就算让它跟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枝条也足以重击鲲鹏的翅膀。
他自腰间抽出无名剑,四下张望一圈后信步冲向一棵粗壮巨树,靠近时他足尖点地腾空跃起,借着树干的支撑又向上攀了几步。这些树木大多直上直下,就算乐无异是猴子投胎此时也难以一口气登顶,他也没作这不切实际的打算,只反手向上挥出一道剑光,另一棵树立时截断,朝着地面歪倒下去,乐无异抓住时机抛出钩爪,自己借势一荡,整个人刚好落在新鲜断面上,距树冠仍有距离,比起之前却已是相当进步。
登高望远,乐无异抹下一把汗左右看看,发觉周围景物与之前并无差异,甚至连坐过的木桩、踩过的草茎都与之前无甚差别,到远处却一概模糊起来,树与树仿佛黏稠一体,彼此之间拉扯着扭曲变形。应该是范围极广的幻术,他在心里下了个判断,手中的无名剑同时挽出几个剑花,幻景说到底仍是灵力构造,按理来说也能被这上古神剑所触动,然而四周草木岿然不动,倒是脚下的树干摇晃几下,警告他危险动作少做为妙。
这倒奇怪,乐无异难得有些一筹莫展,他这次出来做足了遭遇埋伏的准备,金刚力士四号也在身上带着,若真有鬼来倒也罢了,可如今情势却全在他知识盲区,莫非有人想将他困死在这里?消耗战本身于乐无异而言倒没什么,毕竟他有桃源仙居图,问题在于时间紧迫,且极难向外求救,乐无异认真考虑一番,最终还是觉得他做不出在林子里放烟花弹的事。
那遭横生切断的树干又颤动起来,乐无异知道此地不宜停留太久,当初选定它作为落脚点时他便清楚,这棵树虽粗细硬度都合适,根系却称不上稳当。加之截面本身并不宽敞,一只脚站稳后另一只就只有搭边的份,久而久之身上的伤口也受到牵连,一呼一吸都扯开血肉,原本保护它们的布条这会几乎是在里面磨,再过一会没准外衣都会被浸透。最好还是别把自己摔死,乐无异不禁苦笑,钩爪从臂甲中直飞出去,钳住了来时那棵借力的树。
回到地面后他抬手收了绳子,腿却一时间软下去,没能及时地撑起身体,眼前一阵黑一阵花,说不上是荡得太狠还是流血太多。乐无异勉强抬眼看看天空,没找到太阳,不知是被云彩遮了还是干脆阴了天,现在是雨季,真下起雨来也不奇怪,就怕淋坏了桃源仙居图,以后再没地方可以随时落脚,那才糟糕。
他扶着树站起来时忽然感到有什么从脸上擦过去,随后他意识到那是一阵小风,无声无色,从身侧隐秘地溜过去,周身仍是那般景色,锁得人心头直往下坠。但风却不同,风能带起一片死水微澜,能让绵密的枝叶失去原有的秩序,到后来甚至催得树冠飘摇,仿佛头顶正翻起阵阵波涛。
——风无论如何,总是直直地刮过去。
一念既起,好似真有几十亿分之一的奇迹降临,浑身伤痛一瞬间抽离他的身体。乐无异将无名剑放回腰间,追着风的去向一路奔跑,唯恐脚步稍慢,被这唯一的希望甩在身后。奇怪的是,这场风也相当善解人意,直到视线尽头变得开阔,属于神农像的灰白石色从绿树掩映中显现出来,乐无异才终于敢慢下脚步,而风也重新变得轻缓,顺着他的指尖飘走了。
他站在树林边缘回头看去,身后光线幽暗,几片被方才那阵风卷下来的树叶落在地上,为那幸运的巧合作了佐证。天底下难道真有这般巧事?这想法甫一出现便被乐无异按了下去,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并不值得怀疑,一阵没有来由、起止得当的风或许只是天公作美,但一阵没有来由、起止得当且始终刮往一个方向的风实在很难不引人注意。
然而也只能是注意了,林中的情况至今尚不明朗,无论是谁都有无数种方法藏身,贸然进入不仅冒险,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好像也不太尊重对方的帮助。因此乐无异仅仅对着那幽深密林凝望了片刻,正欲离开时一阵乐声突兀地钻进他的耳朵,一板一眼的曲调,谈不上蕴含什么情感,却自有一种悠远诡谲。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刚松下一口气的乐无异瞬间绷紧神经,一手按住腰间剑柄,仰头望向微微摇动的树冠,听音辩位于偃师而言不算难事,对方显然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最末音落得极重,在林下抽出绵长的丝,树梢上那人踩着盘桓的余响一跃而下,原本一丝不苟的烈山部祭司袍挂了好几片叶子,被一根形制奇特的木笛随手扒拉下去。
“您是乐公子?”站在他面前的女祭司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个时间……可惜,方才出了点急事,祭坛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不难猜测。”女祭司忽然想到什么,俯身以烈山部式朝他行礼,“忘记自报身份,实在失礼——烈山部天相祭司,谢欢。”
“原来是师父的亲族。”乐无异认真还礼,“您刚才说祭坛那边人都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事十二很快就会告诉你。”谢欢想了想,“不过既然在这里碰上,和你说了也无妨。先前我们派人乘水行偃甲下水调查的事,乐公子想必也听说了。”
“难道去调查的祭司出了什么事?”
“的确如此。”谢欢垂下眼睛,“有一只水行偃甲迟迟没有回来,直到刚才,几个中原行商在海边发现它漂在水面上,莫遑跟去处理,逸法道长也就此告辞。两边都不要我跟着,又刚好来了阵不错的风,能让我听个音。”
“听音?是要给这笛子正音吗?”
“你们下界应该也有这方面记载。”谢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声应管,其来甚微’、‘以十有二风察天地之和,命乖别之妖祥’之类的,但好像已经没什么人在用了。上古部族中占算乃是大事,流月城襄助补天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不过天上没有蓍草和牛龟,星象位置也与下界不同,只有风无论在哪里都刮着。”
乐无异六岁开始泡偃甲房,四书五经都只读了个大略,谢欢说的这些大约是她特地搜集而来,他几乎闻所未闻,可即便如此,“那风……应该不是自然而起?”
“所以我才说不错,说到底天命不可违,能改的都是人的命数。”
谢欢这话让乐无异想起江陵城中那座命馆,含糊其辞、语焉不详的部分和万象之声堪称如出一辙,也不知是不是这些人怕道破天机,一同养出这怪诞习惯。唯一的差别在于万象之声的主人不露真容语调平直,半点情绪都捉摸不得,而这位天相祭司至少能面对面交流,比如方才她提及人的命数时,乐无异总觉得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微妙。
“乐公子若没有别的事,我也该回去整理占卜记录了。”
“你知道逸法去哪了吗?”终祭今日是看不得了,天玑祭司忙于公务不便打扰,眼看着天相祭司也要走,乐无异连忙叫住她,“我想找他问问魔气的事。”
“他和他身边那位道士起传送阵走得,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我无从得知——不过肯定没跟着莫遑。”谢欢思索片刻,“你可以去居民区碰碰运气,逸法道长喜欢找族人聊天。”
她大概是真有公事要处理,未及乐无异再说什么便划开了传送阵,还真是方便,乐无异看看那些散落的民居,心道这还真是听天由命。他在林子里撞了半晌,又和人站着说了不少话,要一口气找下去实在不怎么明智。只好在祭坛周围找到神库,展开桃源仙居图暂作修整去了。
另一边,谢欢的传送阵刚一落地,门中便闪出一个小小人影,跑到她脚边抓着祭司袍衣摆不撒手,“娘——姐姐回来了!”谢欣儿边走边朝屋里喊,“今天姐姐回来得真早!”
“欣儿乖,别闹姐姐。”烈山部平民装扮的中年女人从门里走出来,“今天怎么这样早?神殿那边没事了吗?”
“嗯,我回来拿些书走。”谢欢拍拍妹妹的脑袋,让她到别处去玩,自己则走进书房,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架上的书有些是她早年搜集来的,有些是她凭记忆誊写了流月城时代的记录。那时她自然不可能接触神殿中存放的资料,甚至家中也无处安置这样一间书房,后者是时移世易的结果,前者则托了薛伴尘的福,这位如今的天府祭司公事上四体不勤,胆大妄为起来倒和他那个跑去沉思之间前殉城的哥哥差不很多。
谢欢的神色忽然一怔,随即对着一墙的汗牛充栋叹了口气,“若说其他可能也不是没有,”她喃喃自语,“但最符合的那种,却偏偏毫无可能……”
【章八·未发一言】
与还在流月城时不同,龙兵屿居民区的建筑排列并不整齐,只围绕祭坛大致聚成几个团块,便于管理的同时也显出地盘宽广的好处来,石砌的房屋远不似天上那样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能空出片地方,仿着过去的样子造几口池塘种睡莲。
乐无异找到逸法时他正坐在一池粉紫睡莲旁边,与几个烈山部人说着什么,这位实质上的领头人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生得满头花白发色,平白显出几分老气。他眉目温和,说话时脸上也带着浅淡笑意,围在他身旁的人们大概也因此被他赢去好感,氛围十分融洽。
这边不便插话,乐无异便盯上靠在一边树上无所事事的年轻太华弟子,相对于逸法而言,这位名叫严寒沙的太华弟子实在有些人如其名,一身凛然冷意让他想起江陵古道上出现在鱼妇所造幻景中的夏夷则,他腰间佩一柄细长钢剑,银白剑穗随风轻摇,此前无论是太华驻地那两位还是就在一旁的逸法似乎都没有随身佩剑,或许此人正是精于此道。见乐无异朝他走过来,严寒沙勉强收起散漫的站姿,规规矩矩地朝他拱手,“乐公子可是来找我师兄的?”
乐无异心想这太华山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认识他,除却易骨那一次呆的久些,他在太华山待过的日子可以说屈指可数,总不能是逸尘子闲来无事,把他的事给这些算起来比自己还大点的后辈当话本子讲。“确实如此。”他拱手还礼,“你们师兄与烈山部人相处得好像不错。”
“他确实很有本事。”严寒沙的声音倒比他想象中要活泼些,“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根本不需要我跟着,也可能我在旁边能显得他更好交流。”
他轻笑一声,“毕竟我其实不懂他们研究那些东西,也不大通术法,带上我不过是以防万一。”
“那……真的有过那种时候吗?”乐无异想起流言初起时夏夷则的忠告,看来太华山对他们派来的弟子们也有同样的担忧。
“托师兄和天玑祭司大人的福,暂时还没有闹到过需要我出手的地步。”严寒沙冲莲花池旁的人群扬扬下巴,“你看他们现在聊的好,实际上当初攻打流月城的时候我们也出过力,光是这身道袍就够惹出众怒了。虽说那时情势实在不得已,而且也算是救了城中百姓,但两方厮杀时对付的到底还是这些人的同胞。”
“刚到这里时我每天焦虑得睡不着觉,师兄术法是强,但烈山部人只会比他更强,他身体又不好,真打起来也撑不了多久。逸雅和逸琴更不用说,能逃开都算三生有幸,现在的局面一半是师兄人好,一半是天玑祭司始终压得住阵,或许还有魔气这东西实在害人的原因。”严寒沙说着,手指在面颈周围画了个圈,“这一块,几乎所有人都有那种纹路,进流月城那会我也在,那些完全魔化的人身上就是这东西,再这样下去天知道要如何。”
事实证明,冷着一张脸的太华弟子之间亦有区别,严寒沙一口气说完了夏夷则一天的话之后犹嫌不够,话题逐渐转到当初择人成队时他们三个都是逸法指名。此前几人的能力都算不上突出,这位名叫言初的师兄平时又是独来独往,待人都是一般的耐心温和,有此一决定不仅其他同门,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诧异。不过龙兵屿毕竟不是什么人间仙境,这任务也不太受大家欢迎,几人虽说确实有些受宠若惊,但也仅此而已。乐无异一路听下来,半数内容俱是四人相识以来的琐碎小事,有趣之余也不免困惑于这人为何如此自来熟,好在说话间言初身边的人渐渐散去,见乐无异站在一旁,赶紧起身走了过来,“在下言初,道号逸法。”他极认真地赔礼,“一时事务繁多,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没关系。”乐无异连忙摆手,“您忙的也是急事,听逸琴逸雅他们说,有关压制魔气的事都是您在主持?”
“大体来说是这样。”言初点点头,“刚才来的那些人都是来说近期感受的,我在他们身上施了些术法……当然,没有那么快,只是尝试。”
他忽然露出个苦笑,“流月城一事败露时我不巧生了场病,此前我只在书中读到过魔与魔气,直到来了龙兵屿,我才意识到这物事有多复杂,几乎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不得不通过实践来确定下一步。我请示过天玑祭司,她只说如果大家同意那她也没意见。”
“于是我向几个来往较多的烈山部人委婉地表达了求助的意思,同时也告诉他们,如果有所担忧,不来也没关系。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真的有人主动前来,他们中有些因身边人魔化而惶惶不可终日,这样的人总是很积极,问东问西,什么都和我们讲。”言初的语气故作轻松,眼神中却有些极沉重的东西,“还有一些看似无话不说,但也仅仅是回答问题,好像对结果完全不感兴趣,我觉得奇怪,就和其他人聊起他们,才知道那些人大多已无亲眷,当年下界时便是被劝着离开城中,虽无寻死之意,但也没了活下去的支撑——我总在想,当初天玑祭司会不会也知道有这样一些人?”
言初的话已经谈不上隐晦,是能轻易察觉到背后那些足以令任何人笑不出来的内容的程度,乐无异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有些话并不该由自己说出口,因此言初仅仅是停顿片刻便继续说了下去,“听起来很危险,对吧?稍微偏移便与前任大祭司与前七杀祭司的行径无甚区别,甚至还要恶劣许多。”
瞳的所作所为在下界不仅不是秘密,还有不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十二就是被这些推进高阶祭司行列的,尽管他并不期待这样一场送他青云直上的风。乐无异在意的其实不止这些,还有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烈山部不得已而为,而言初口中的前任大祭司与前七杀祭司亦是如此——这是绝对不可宣之于口的秘密。若是旁人他也不会多想,可偏偏是逸法,龙兵屿上这些太华山弟子的实质领袖,于魔气与烈山部人体质研究最深的人。
“但大家与您相处得十分不错。”继续深入下去怕露破绽,乐无异遂强压下这种不安,将话题稍稍转了个方向,“我觉得这不只是因为您为他们压制魔气。”
“长住近一年,再如何也会有熟悉的人。”言初说着却叹了口气,“长老们也是为我们考虑才让我们酌情回太华山,但就这样离开……舍不得也好不甘心也罢,心情总归不太畅快,乐公子也是为此而来,想必已经去过万象之声了。”
乐无异一惊,“您知道万象之声?”
“实不相瞒,我本是江陵人,家中小妹曾经热衷此道,因此加入了万象之声。”言初的话令神游天外的严寒沙也跟着凑了过来,想必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师兄家中的事,“我听她提过几次,说他们使用的占卜法是一种很古的、已经不存于任何典籍中的方法,这是个极难有进展的工作,曾经一度彻底停滞。小妹她本就体弱,加之心思郁结,没过多久便……抱歉,我说得太多。”
“不,是我该向您道歉。”乐无异摇摇头,“按说也不该让您再回想伤心事,可有一事我不得不问,您说他们研究停滞,但这组织现在的确开着命馆,这又是……”
“我不清楚。”大约确实心伤难愈,言初说着便阖了双眼,“小妹逝世后我着实失魂落魄了一阵,离了江陵四处游荡,最后竟走到太华山山门跟前,也算一桩机缘巧合。”
“实在对不起,我不该再提……”
“无妨。”言初的唇角竟浮出个浅淡笑容,“现在来看,倒让人觉得生死有命,小妹如果知道万象之声费尽心力却意外窥见这样的未来,应该也会有些幻灭吧。”
这番话让乐无异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言初会这样看待妹妹的逝世,比起豁达更似自我安慰。然而他也没法对一个失去妹妹的兄长说上更多,毕竟捐毒一夜之后,他认定师父已经死去的那段日子里甚至能把所有不切实际的愿望都寄托在师父还活着的可能上,而言初只不过将这些愿望放在了现实中,如此这般想过去,乐无异竟也有些理解他了。
事情说到这里,再深入下去只会平白惹人心痛,连严寒沙都悄悄退到一旁掏了块方巾擦剑鞘去了,乐无异垂下眼睛道了声节哀,“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斟酌着开口,“太华山这次来龙兵屿,符纸朱砂之类的应该都是直接带来的吧?”
“是的,烈山部人于符咒一门并不熟悉,连那些出售我们太华山符咒的行商都不往这边带,况且魔气记载极少,无论是药方还是符咒都要另做。”言初说到一半忽然皱起眉头,“乐公子这是……难道龙兵屿之事还牵扯太华山的符咒?”
“只是追查时的一点线索,我想这种事情总要问问您才好。”乐无异摆摆手,言初则略一思索,“实不相瞒,我虽以修习阵法为主,但旁的东西也零散地看了不少,关于符咒一道虽然最好还是去问逸琴,但乐公子若不介意,也可以与我细说。”
“师兄他真的知道很多。”严寒沙总算逮到一个气氛适合插话的当口,“逸雅他配药有时候都要跟师兄商量的。”
这时候若还要推辞怀疑之意就太过明显了,乐无异并不想一早就和太华山产生隔阂,便十分爽快地掏出那符咒,“偶然拾得的。”他补充道,“之前问过逸琴才知道其中还有些关节,不过他也告诉我这笔法更似市面上批量流通的。”
“画符之人确实有意伪装。”言初一句话令乐无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您是说……这并非从市面上购得?”
“和你们平时写字的笔迹差不多。”这解释与谷映月显然师出同门,也不知太华山授课时是否始终沿用这个比喻,“模仿画符的笔迹还更容易一些,尤其这种标准的图像,我觉得蹊跷是因为这里——乐公子请看,这几条长线虽然还算直,却能看出行笔颤动,若是那些老手,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他所言非虚,乐无异盯着那几个笔画,却总觉得这结论不能轻易下,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专门画符的人也可能生一场病或心不在焉,影响因素数不胜数。
“我并无偏袒自家门派之意,只是有些许见解,乐公子且作一听,莫太影响了思路才是。”或许是因为乐无异始终一言不发,言初轻咳一声,找补了这么一句,“时间也不早了,乐公子可还要去找天玑祭司?”
乐无异看看天色,只见日头西斜,昭示着一天又要过去,那位天玑祭司这会大概正为海难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或许明天再去更为合适。但言初毕竟也与这位实际最高掌权人有实际接触,探听下态度也极有必要,于是他点了点头,“是啊,来岛上这么久还没见过她,要去紫微祭司殿找吗?”
“她确实常在那里办公,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个只要在岛上一眼就能找到的地方,路也比其他几座祭司殿好走不少。”言初点点头,“说起来,天玑祭司感染魔气也相当早,似乎只比那位下界的前破军祭司晚一些,如果能成功把她身上的魔气压制住,其他人大概也不成问题。”
这确实是十二没和乐无异说过的,而言初似乎也只出于研究需要了解了情况,背后原因恐怕只能由天玑祭司本人来说——如果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的话。
乐无异这样想着,告别了言初与严寒沙,独自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既然打定主意将拜访天玑祭司的事放在明日,乐无异这一整日的四处奔走也就算是到了头,眼下正值戌时,真要寻人须得抓紧时间,但若是无事可做,却又好像十分漫长,怎么也过不完似的。
言初他们爱去的居民区人烟稠密,与七杀神殿差不多能给龙兵与拉出一条对角线,乐无异在错落的石屋间走了半晌,几棵树也从房屋不远处冒了出来,视线尽头残阳尚未褪尽,苍蓝的海面上晕着一束金光。
这点距离总没人使花招,从海滩上走过去没准还能少走几步,乐无异慢悠悠地走到海边,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退潮时分浪头一概偃旗息鼓,他也不怕浸湿鞋袜。树影在身旁飘出来又缩回去,岸边渐渐长出礁石,月亮悬在岛屿那一头,海上尽是黯蓝夜色,乐无异朝天际线投去一眼,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另一片深蓝,仿佛下一刻,一只白首白颈的偃甲鸟就会飞向他,叼去他手中的忘川残片。
真是奇怪,乐无异盯着嶙峋的岸礁,在广州都未曾回忆起的场景,现在却要跳进心中,刺他个措手不及。
将忘川残片交给十二时乐无异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证明些什么,搜查神女墓的天罡们确实又找到了些忘川的碎片,但大多是刀刃部分,一眼过去就知道没有动手脚的余地。他自己捡到的护手上零件几乎一点不剩,只能凭借通天之器大致知道,这曾经是师父的胸骨和心脏。
……心脏。
乐无异曾心痛于作为偃甲人的师父因被隔绝在真相之外而默默煎熬,也曾困惑于究竟是什么可能会支撑几乎没有求生欲望的师父拼命离开神女墓。可如果那颗被纠结与痛苦充盈的心仍在跳动呢?这想法刚成型时乐无异几乎觉得自己疯了,通天之器没有相关记载,忘川残片上看不出丝毫端倪,有的不过是死不见尸的现实和关于冥思盒与人造灵魂的半点痕迹。但他就是忍不住去猜测,去想方设法地求证,近几日各种奇异遭际更令他疑窦丛生,其实真要按照自己那种捕风捉影式的思考方法,未必就没有其他结果——然而每当这想法从他脑中一闪而过,紧随其后的便是先前做出的一大串推理。
执念生心魔啊,乐无异自嘲地笑笑,他并不怕结果不如自己所想,至少现在让他故作洒脱地说这种话并不成问题,但不明不白地往下走则是另一回事。尽管乐无异有时会想自己是否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就像当初在神女墓中,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师父的自我认同正推着他朝死路上走那样。可说到底他现在这般风声鹤唳亦源于此,言初口中那些烈山部人死生师友了无牵挂,师父如果活下来,应该也要面临这样的现实,甚至还要更残酷些,毕竟一年前呈上来那封奏表乐无异至今记得内容,昨日十二所言更是直指他心中事,旁人或许不敢这样说,但这两位的心绪大抵是想通的。
如果通天之器还能用就好了,最初找到的护手部分终究只能承载一部分记忆,眼下他收集来的其他部分也许包含着他想要的答案。事实上一年来乐无异一直致力于恢复通天之器,可无论如何钻研,最多也只能让被读取的事物发出些许声响,几分微光罢了。
他摇摇头,想要快走几步回到家中时脚步却突然被目光所及之处的某个庞然大物绊住,尽管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民居门前悬挂的橘黄灯火被树丛隔绝在视野之外,四周闪烁的唯有漫天星光,但此时会停靠在这里、外形又迥异于中原船只的载具恐怕也别无其他。
那是一艘业已损毁的水行偃甲,船身上破开几个凄惨裂口,里外尽被海水浸透,正是在水下调查中遭遇海难、直至今日才被人发现的那一个。
【章九·无言】
月黑风高夜,回家路上偶遇海难船只残骸,听起来实在是个不错的鬼怪传奇开场,若是交给红袖添香,肯定不出月余就会再次抢占各大书店销量榜首。但实际上只要略加思索就会意识到,他自己走的这段路囊括龙兵屿近一半的海岸线,本就有极大概率与这下午被拖到岸边的水行偃甲不期而遇。况且此处礁石丛生,硬将其弄上海滩很难保证不破坏线索,干脆停在这里方便第二天详细调查。
道理不难懂,本身也和上天注定天意使然之类没什么关系,乐无异从偃甲包里翻出水精,借着这簇亮光看清了水行偃甲上那些破损处。不是导灵栓或动力核心所在,甚至不似受到法术或武器攻击,更像是在海底触了暗礁。想来也是,水下动刀弄剑阻力极大,要追上水行偃甲又不被螺旋桨打伤也不容易,而若是使用法术,当今全天下最懂法术的人都在岛上,指望他们看不出问题,还不如指望明天神农回来解决问题。
就算万象之声不说,到底在神女墓中九死一生过一回,乐无异对有人从中作梗这个事实已然十分明晰。因此从听说海难一事开始,他便认定这背后亦有人力推动,既然迟早要调查,那放得越久变数就越大,想到这他彻底没了犹豫,抛出钩爪拉开了一侧舱门。
如他所料,由于时间仓促,舱内还没来得及清理,基本保持了海难发生时的原貌。不过龙兵屿毕竟不大,几支调查队伍派下去,走完自己负责的区域大约用不上半天时间。因此偃甲船舱中的陈设不要说与竹笋包子号和招财进宝号比,就算是业已报废的年年有余号,其中摆放的东西好像也比这里要多。驾驶舱之外可供人停留的舱室仅有一间,说它狭窄得只容得下一个转身未免夸张,但摆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之后倒也没差太多,好在舷窗设计的十分讲究,视野上没有太大障碍。这仅有的家具此时正各自天翻地覆,桌子碍于体积仅仅倾斜,椅子们却没这份殊荣,其中一把甚至四腿朝天,可以想见当时情形混乱。
乐无异对着这一室颠倒纠缠皱起了眉头,大型船只触礁后往往因水流倒灌而向一侧倾斜,各种物品也是如此,直到漂在水面上才可能变成如今景象。然而这间舱室不仅面积狭小,天花板也低矮非常,他伸手去摸了一把,潮湿的触感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当时这舱室必是很快被水灌到了顶,可这椅子若是直接浮起又落下,这点地方恐怕不够它空中翻转、倒置落下,还有——水精的光圈落在桌腿上,不会错,如果它曾经上浮过,桌腿下半段至少会有裂痕,现在上面却只有一圈圈水渍,可见在海水灌入前,这张桌子就已经翻倒,意外卡在墙边才没有浮上去又砸下来。
作为偃师,要解释这种情况倒并不困难,答案几乎是唯一的:这水行偃甲曾经失控过,触礁只是失控的结果。
除去横七竖八的桌椅外,舱室中另一占人视线的是纸——麻纸,即便泡烂也看得出材质相当粗糙。使用它们的人也意不在此,比起质量他显然更重数量,毕竟这些纸张残片声势实在浩大,墙壁舱顶桌面椅背无一没有粘连,地板上甚至铺开一层,充分展示了铺天盖地的字面意义。墨汁四面晕开,足见每一张纸上都曾有字迹,可惜实在无法识别。
不过那张卡到边角的桌子是个例外。乐无异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剥下一张被水浸透在桌面上的纸——或许是海难发生前的最后一张字纸,对着水精仔细分辨墨迹和晕染,费了不少力气后他终于认命地得出结论——看不懂,符号图像全都自成体系,仅有的数字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唯一能确信的是这并非烈山部古语,也许连调查记录都不是,乐无异又眯着眼睛看了一阵,数字排列十分混乱,整张纸像极了他制造新作品时起草的第一张图:凌乱,随意,想到哪写到哪。
这水行偃甲上到底都有谁?按十二的说法,他们派出的俱是低阶祭司,想来也并未期望这些人有过多发现,只想知道水下是否如岸上一般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若是这样,海难的原因没准就摆在自己眼前……虽然自己一个字也搞不明白。
然而这一切俱是一时推测,许多事情仍需找天玑祭司求证,水行偃甲中也只有一处尚未查明。乐无异迈过一地狼藉,推开驾驶舱门时他才发现,比起这间至今泡在海中的驾驶舱,身后的舱室简直算得上整洁。咸水差不多没过他的小腿,水下的情况一概看不清晰,船舵倒是没什么好说,从断掉的舵杆和倾斜的舵轮来看,当时掌舵的人估计快把它拔下来了。水行偃甲一定失控过,乐无异猜测着背后的原因,发生在真正触礁之前,能导致整个水行偃甲剧烈摇晃,可能性依旧很多,他决定先验证第一个跳入脑中的可能。
破坏一只偃甲的磁力屏障是个相当复杂的事,虽然磁场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但磁极安装方式同样千变万化。但要探知磁力屏障是否正常则要容易许多,毕竟偃师只要找到其中一个磁极,立刻就能感知整个磁场的状态,而为了方便确认,这种载具一般会将其中一个磁极放在控制杆周围。
水精照射范围有限,乐无异只好蹲下身去仔细观察。船头撞击最为严重,几处木板稍微触碰便要碎裂,如此看来磁力屏障倒比它要坚挺,若这东西能被外力拆解,偃甲也就不必带出去了。乐无异将手探进船舵下方,果然如他所想,一处磁极埋在底下,驾驶这偃甲的烈山部祭司只要向其中注些灵力即可探测。他闭上眼睛,灵力顺着磁极窸窸窣窣地连接,点成线,线成面,无需铺展完整,答案近乎显而易见——大半磁极都被强行转了方向,偃甲没有不失控的道理。
这方法却不似内行人所为,重新站起身来的乐无异想,他自己的偃甲也曾被人攻破磁力屏障,对其中关节再熟悉不过。哪怕彼时的初七完全失去身为偃师的记忆,甚至不知道那就是他自己所创的稳定磁力之法,其手法依旧无比精准,归根结底,偃师总是非常清楚哪些点最易于攻破。
他忽然感到有些晕眩,也许是先前失血的后遗症,乐无异按住额角,追上方才的思路。此人使用的方法实在过于暴力,况且到底什么会有那样强的磁性,这里又不是传说中的北……
——扑通。
水花四溅,落水声甚至比危机感先一步到达大脑。四肢顷刻麻痹,先前还在钻研失控偃甲的偃师如今倒落到一般境遇,听起来竟有几分可笑。乐无异当然笑不出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本就停得不大牢靠的偃甲艇此时正向海中缓缓坠去。
这是个陷阱?混沌中唯有这念头是清晰的,乐无异挣扎着试图起身,伸出手臂去够驾驶舱门,然而结果只是又一次跌入水中,水行偃甲遭遇巨震,船头木板再次破碎,一时间竟坠得更快。他别无他法,只好低声念出几句口诀,有避水诀好歹不会很快淹死,乐无异打好算盘,却陡然发现身上的衣服仍旧湿淋淋地贴着,海水钻进布料的空隙,冰凉,像传说中恶魂附身。
避水诀失效了?这事实令乐无异心头一冷,不仅如此,全身灵力俱无法调动,偃甲蝎也唤不出来,对方究竟何时下手,是术法还是毒药?许多疑问同海水一并涌上来,后者是来夺他性命,前者……倒也不能保他性命,甚至不能让他免当糊涂鬼。
意识扒在深渊一侧,将坠未坠时乐无异的脑中已经不剩任何理性思考,水精不知掉去哪里,耳边有如十万战马顿地而去,聒噪得令人头痛欲裂。天地崩毁,四肢被水流推着飘荡,一口水呛进气管,半张脸像被火炭捅在里面烧。舷窗彻底破碎殆尽,漫天星斗与琉璃片一同从头顶坠落,在水面反射出惊心动魄的辉光,映入乐无异早已辨不清事物的眼中,有如无数轮变形扭曲的月亮。
海水弥漫,起初还感到冷,后来只剩擦过皮肤的触觉,再后来连疼痛也觉不出来。睡意不合时宜地攀入脑海,很重,是铅一般的质感。乐无异跟随着这牵引,身体不受控地长出一口气。
咸腥的液体倒灌鼻腔,知觉落入漆黑海底,海面仅余数只残存零件,随着波涛翻涌不断浮沉。
“……你是说……没准能醒……”
……谁在说话?
“……也有可能,但不得不说……不可思议……”
一口鲜甜空气灌入喉中,头脑发胀,五感好似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千丝万缕将断未断,声音钻进耳朵后总被雷鸣般的潮声吞去一半,无论如何都辨不分明。
“……才过几日……”
零星字眼掉进脑海,大约是因为沾了时间的边,乐无异心中猛然一紧,四肢仿佛新接了躯干,布料的触感若隐若现地在周身浮现。他想要起身,结果稍一挣动便惹起一连串充满血腥气的呛咳,口鼻间似有液体流出,好在很快有人来擦了去。他试图说点什么,至少睁眼看看,唇舌却自顾自结作一块,眼皮像糊了层连金泥,硬掀一气却收效甚微。
“神农神上保佑,”他到底没白努力,那原本遥远得像从长安一路飘过来的声音确实清晰了不少,甚至能听出说话人的语气中刻着一丝冷笑,与这句话本身格格不入,“他要是真死在这里,想让这岛沉海里喂鱼都不用多等三个月。”
“现在您不用担心这个了。”另一人的声音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随意,却不耽误乐无异一耳朵听出来,是现任七杀祭司十二没错,“乐公子今日肯定是无法交流,天玑祭司大人不如改日再来?”
原来那人是天玑祭司,抛开一年前那次单方面的发现不谈,这还是乐无异第一次与殷莫遑有所接触,尽管他眼不能视口不能言,整体来看这所谓的会面好像还不如当年。
“改什么日,他能说话了直接给我传信。”殷莫遑干脆地下了命令,“谢欢的结果还没算出来,但方向和万象之声说的大差不差,神农终祭又不能说停就停,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候还有人想翻天上的旧账,真想逼我去给前任大祭司谢罪?”
“您似乎有些失言。”
十二这话显然不大认真,殷莫遑也仅仅是轻笑一声:“我失不失言轮不到你们提醒。”
她大约是秘密前来,离去时门没半分响动,只可能是用了传送阵。灯烛灭尽后一室漆黑,倒是很适合刚恢复意识的伤员休养身心,乐无异就这样不知晨昏昼夜地睡过许久,待到找回视力和言语后方从十二处知晓,距离他被困入水行偃甲那日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乐公子当真福大命大。”如约前来的殷莫遑坐在一张石凳上,尽管场合与正式二字毫不搭边,她依旧将烈山部那套繁复的高阶祭司服完整地穿在了身上,发型头饰俱是一丝不苟,令乐无异也不由得想要正襟危坐。但他也只能想想,眼下他全身上下酸痛难耐,若不是躺在床上说话费力,他也不会强撑起上半身应对这位天玑祭司,“明知您重伤未愈还来相扰是我失礼,但现如今那水行偃甲中许多情况已无从考证,事态严重,我不能不尽快处理。”
“我明白。”乐无异想要点头,结果这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好一边拼命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一边作罢,“不过我想先请问您,那水行偃甲当初从何处下水,里面有多少人,是何身份?”
“下水的地方和我们发现它的地方相去不远。”殷莫遑说,“至于死难者一共有三名,两名是刚提拔上来的祭司,此前分别在我和谢欢殿中,还有一位是个中原人,自称是个不得志的书生,半年前来龙兵屿定居。他似乎与谢欢手下那位祭司有些交情,听说这件事后找我主动请缨,说自己有些异术,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这么说,我进去的时候舱室里确实堆着许多草纸。”乐无异将自己的发现简要描述一番,肌肉和伤口持续不断地抗议让他一时间没法拿笔去画,好在殷莫遑并不强求,“我也没见过类似的图像。”沉思半晌后她笃定道,“但听你的意思,这水行偃甲之所以失控,就是因为有褚谦——就是那个书生——这个变量?”
“关联不得而知,但他所掌握的异术或许真的让他们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乐无异想了想,“还有我自己的经历……水行偃甲被发现之后,都有谁靠近过它?”
“据跑来报告的人说,发现这东西漂在海面上的是几个中原行商,他们没有船,也不大会法术,只好等到我们赶去将偃甲拉回岸边。”殷莫遑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大概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如果他们先动手脚再将水行偃甲推出去,我们到海边的时候它应该比当时更破才对,而且漂流方向也不大对。”
“之后呢?”
“之后我们进到偃甲里,才发现三个人都已经逝世多时。”殷莫遑说着叹了口气,“其中一个行商认出一具尸体,当场脸色就变了,好在她人还算冷静,没有当场昏倒或者大哭大闹。不过有了这么一节,我也就先去处理死难者的事了,毕竟死者为大,而且那时我觉得你对这件事应该更加关注,本想处理完公务就传音给你,没想到你先行一步……”
殷莫遑话音骤落,乐无异也很快意识到其中缘由:他在龙兵屿调查的事人尽皆知,作为偃师也算有些名气,谁都能想到那只水行偃甲会首先交由他来调查。
可问题在于,尽管自己的行动比所有人的预想都要早上许多,却依旧踩进了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十二推测你身中一种异毒,能麻痹经脉、致使灵力无法调动。”殷莫遑所言与乐无异自己的经历倒也相合,“只是现在整艘偃甲泡进水里,毒究竟下在何处也无从查明。”
乐无异知道她说的不止偃甲,他自己身上恐怕也没留下什么明显痕迹,证据一律湮灭大海,若他真淹死在那结论恐怕也是一桩意外。
“我进到偃甲里的时候天色太黑,没看清那层湿麻纸上有没有旁人的脚印。”他思索片刻,“中午在太华山吃过一顿饭,但毒发时间实在太过凑巧,应该很难提前预知。”
“不仅如此,虽说事情闹得不小,但事发地离居民区也不算太近,我本以为是十二把这事告知与你,但他说你那天并没来过七杀祭司殿。”
“那天我在去祭坛的路上偶遇天相祭司。”乐无异说,“她说祭坛那边人都走了,我问为什么的时候她才说,感觉也不像有意误导。”
“谢欢要真有问题,你大可连我一同怀疑。”
乐无异没想到她竟将话说得这般绝,殷莫遑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摇摇头,“这不是担保,也不是气话,只是个事实。我们自下界前就认识,彼此知根知底,她的事瞒不过我,你若真查出背后是她,那说我没问题龙兵屿大概没人信。”
“可烈山部下界不过一年……”
“我是说一百年前。”殷莫遑语出惊人,“乐公子当真以为,这龙兵屿诸多房屋饮食是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是前任大祭司让我去的,确切来说,是我向他提议,他允许了。”殷莫遑似乎并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起沈夜,想想也是,若真要在这事上防备自己,那天他咳血时她就该少说两句,“我不能靠近神殿,寻常人也不敢和我接触,好在物以类聚,身边胆大妄为的人到底还是有。”
“……你找人引你去见他?”
“那倒不至于。”殷莫遑像是听了个笑话似的眯起眼睛,“我让他给我留个门,潜进殿中等人去了,神农祭典一月一次,他不可能不来。”
“天府祭司?”乐无异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个被评为懒散不堪的祭典歌舞作者。
“前天府祭司。”殷莫遑纠正他,“反正他撇清关系并不困难。很快我就接受了魔气熏染,作为下界生存的实验品被放逐出去,谢欢在我之后,间隔不过数月,我们隐匿行踪走遍下界,了解你们的风俗后又确定龙兵屿确实适宜我们生存,至于真正开始建房造屋,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他都知道?”
“我敢不上报吗?”殷莫遑反问,不知怎么,乐无异总觉得她还有半句“你是他徒孙我是他徒孙”等在后面,“说到底事是他在管,我只是执行——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说了,另有一事我不确定是否与此有关,但乐公子不是烈山部人,想必极难感知。”
乐无异被从天而降的一大包旧事砸了个正着,正忙不迭地整理信息时猛然听见这么一句,好似一锅腊八粥似的脑子里忽然掉进个冰块,令他没来由地一惊,直觉这也许真是个关键问题。“什么事?”
“龙兵屿的特殊之处。”殷莫遑说,“此地清气极盛,尽管亦有浊气侵入,整体却十分稀薄,比之流月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十·望海】
在龙兵屿大部分人眼中,那位自中原而来的破军祭司之徒存在感着实不高。尽管当初知道有这么一位人物要来调查流言时确实引起过一场议论,但这位乐公子来得却悄无声息,行动也并不声势浩大。有人说见过他,却只是擦肩而过,有人说和他搭上了话,然而也仅仅是问路或随口闲谈。直到传出消息说这人意外坠海,把自己淹了个半死至今无法出门,众人才会哦上一声,知道这人原来还没走。
消息是天玑祭司那边来的,不出门也是真的,乐无异把自己关进桃源仙居图,驱动金刚力士给他搬来一堆木材木料,这法宝跟着他一同掉进海中,幸而因被埋进偃甲包最深处而没有什么损坏。十二偶尔来看时只见他靠着湖边桃树削木头,馋鸡趴在一旁呼呼大睡,澄黄毛绒的身子底下压着张纸,用乐无异自己的话来说,不懂偃甲的人看这张图,跟他那日在水行偃甲中看那张草纸没什么区别。
“我倒真有些好奇你说的草纸。”十二在瞳那里学的蛊术更多,医术都算顺带,至于偃术则几乎没沾过边,他也不想看懂乐无异的天书,知道这人要干什么就够了,“那日你画给天玑祭司的图我看过了,可以肯定的是跟烈山部古语或者医理相关没什么关系,还在天上那会我去过生灭厅,能记起来的内容里好像也没有类似的东西。”
“我也只是尽力辨认。”乐无异指间夹着一把小铲,腾出两根手指来按太阳穴,“更何况我刚看完就着了人家的道,那段时间的事忘了不少,也不知道画得对不对……”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听得人怀疑这连连遇袭的偃师是否就此耗尽了力气,然而他手上的木头还削着,人也只是沉默了半刻,“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出事了的?”明明是个合情合理的问题,被他说得像个不情之请。
“说来惭愧,没人知道。”十二无奈摇头,“当时三更半夜,停船的地方又偏僻,连我和天玑祭司都是从你衣服潮湿想到水行偃甲,事后才发现它再次沉没的。”
“那我是怎么……”
“那天早上我听见门口有响动,出门时就看见你倒在那,来人估计十分匆忙,一路踩死我半片花圃,但当时你生命垂危,我也没时间管那些。”
乐无异点点头,将削好的木块放到一旁,“十二你说,我是早上才被放到你门口的,而且衣服也不算湿透?”
“是这样。”十二说,“你那套衣服上结了一层盐霜,至少得有半个晚上了。”
“是这样没错,我是在回家路上看到那水行偃甲的,当时还是前半夜。”乐无异皱起眉头,“照十二你这么说,那个救我的人来去匆匆,不愿露面,却和我耗了大半个晚上,就不怕我半途忽然清醒吗?”
“恕我直言,乐公子当时看不出丝毫能恢复意识的迹象。”十二委婉地表达了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含义,“但道理似乎相通:既然情况危急,似乎应该更加抓紧时间才是。”
四下虫鸣骤然变得响亮,乐无异放下小铲,换了一柄刻刀,木屑雪似的从他手上簌簌落下去,“你也负责调查这件事,是保密的吗?”他忽然问道。
“不能这么说,毕竟龙兵屿之事总该有一位高阶祭司专门负责。”十二想了想,“不过这安排并未特地广而告之,也不像你来时那会惹得所有人议论纷纷,但稍微有心些肯定能得知。”
“我们的谈话被人听去过。”
“什么?”
“就在七杀祭司殿。”乐无异搁下刻刀,一手伸进偃甲包中掏了那张符咒出来,“我问过太华山那边的人,他们说这东西是用来透视的,我本来想不出它能做什么,这几天才想起来,虽然这符咒无法传音,但若能看到殿中我们二人的交谈——这世上是有读唇术的。”
“等等……”十二困惑地拿起那张符纸,“我知道你们下界常用这个,但你是从哪得来的?就算符纸没有传音蛊那么方便收回,至少也该用个火……”
“这符咒其实能做到这点,有人对它重新加工过。”乐无异将伏锦知的话简要复述一遍,“凑巧的是,我收到它也是在七杀祭司殿附近。”
“也就是说,我们见面那天有人通过符咒得知你要去神女墓,而用过的符咒被另一人发现并加以保存,他知道与此事有关的人仍会出现在这附近,因此才在你从神女墓回来之后将它秘密递给你。”十二一番条分缕析后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可你离开那么多天,那人为什么偏偏等你?直接交给我或者天玑祭司有何不可?”
乐无异也想不清楚这一关节,可脑子里几个已知信息拼来拼去,拼出来的前因后果好像还不如这个通顺。就算加上那一点猜测……他甩甩脑袋,那也不对,跟这没有关系。
“往后再说吧,你们的天玑祭司大人特意给我打了掩护,我这边也不能拖太久啊。”
“你要另造水行偃甲?”图纸画得复杂,但下一步要干什么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岸上走了这么久也没出什么问题,水下一过立刻来了海难,哪是关键一眼便知。只不过按乐无异的推测,凡是偃甲似乎都难逃一劫,不知他有何破解之法。
“不然怎么办,叫馋鸡驮着我们过去?”乐无异说着点点馋鸡的脑袋,收获了小家伙一连串愤怒的唧唧声,虽然它可能并非不愿意当这个载具,而是因为被扰了清梦,“我总觉得,用巨型磁铁攻破偃甲,这方法过去一定有人使用过,只不过这东西不好找,更别提保存和携带,但是以灵力提高磁力却是有可能的。幸好这一年里我整理过师父的手札,他对磁性的本质研究得相当深入,师父说,磁性和灵力有共通之处,灵力可以因五行属性相克而被抵消,磁性应该也有一种类似的克制方法……嗯,大概就是这样,不过磁极一旦被打乱失控就是不可逆的,我还在想如何才能更稳妥些。”
馋鸡早已从他身旁跑开,现在没什么阻挡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造一只水行偃甲于他并不算难事,但在水下应对一块潜藏在目的地附近巨型磁铁却是头一遭。乐无异对新鲜挑战并不抗拒,他更担心另一个问题:所有人都说看不懂褚谦到底写过什么,如果无法接近真相,那他研究再多也没用。
“我记得天玑祭司说过,褚谦当初告诉她自己有些异术。”他抬头看向十二,“他就没说过自己到底会些什么?那未免也太草率了点。”
“我后来问过她,她说调查那会人手不够,这队本来只有两个人,后来褚谦来了刚好能辅助观察,天玑祭司只重点查了他的身世背景,确认这人不是另有所图而已。至于所谓异术,中原愿意来龙兵屿定居的本就不多,其中许多都是半妖或体质特异,其实并不稀奇。”
几块削好的木头在乐无异手里戏法似的组合起来,雕刻繁杂的纹路中,一点金色的光芒从凹槽里极快地滚过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将它们放到一边,“那之后呢?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又不能出门,总不至于就搁下了吧。”
“我正要说。”十二似乎对他已经搭完的偃甲很有几分兴趣,乐无异这次造的和年年有余号颇为相似,只不过八足改短,前端改小,使其更为轻便隐蔽,“水行偃甲被发现的那天有个行商认出了褚谦,天玑祭司特地找她问过,得知二人在中原时便已相识,他自幼身体孱弱,很少出门,后来他突然决定来龙兵屿,也说是有人介绍在此养病。”
“啊?”乐无异此刻唯有庆幸手上没在雕木头,不然灵力回路功亏一篑实在令人痛心,“养病?龙兵屿?”
“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然而据那行商说,她来找这位老友时他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十二摊手,“天玑祭司给我讲这事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对,还让我找机会看一下他的尸体。”
乐无异忽然想起先前殷莫遑讲起过的,龙兵屿的特殊之处,也许这奇异环境确实于身体有益,他自己一向没病没灾,虽说摔摔打打不计其数,但仗着身体底子好也没落下什么后遗症,遂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对此毫无感受实属正常。
“说起来,”他一手撑着身旁的树干,试图起身时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神女墓那时的伤口还没好全,被困水行偃甲时又被划出几道口子,近几日倒是没再咳得撕心裂肺,却留了点胸口隐痛的毛病,导致他一度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一口血吐在地上魂归天外,后来才知道虽然故事里的妖魔鬼怪是真的但医学相关确实是骗小孩的,“天玑祭司之前给我讲了龙兵屿建设时候的事,可我记得她不是……”
“这我可没法说,不要说我,整个龙兵屿没几个人能明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十二托起下巴望向桃源仙居图中的远山——那却只是画了,这处洞天并没有那么庞大,“不过她几乎能理解每个人的想法,现在的高阶祭司除去谢欢,其他人几乎都是被她游说来的,包括我。”
他忽然展颜一笑,看得乐无异不禁一愣,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个与十二格格不入的表情,“如果不是她强要我留下,现在我大概会在中原,把下界这样的景色全都走遍吧。”
“因为那个……前任七杀祭司?”
因为程廷钧的缘故,乐无异对瞳始终有个心结在,虽说时至今日这桩旧事也无甚接着掰扯的必要,但与十二谈起这人时违和感总是格外重——这思想恐怖至极的人原来也对另一些人有着重过生命的意义,原本他是绝不可能想象这种事的。
“毕竟我的眼睛是他给的。”十二轻描淡写地说,“我那时不明白,后来才想我是不是他的愿望,他想让与他相似的我拥有幸福而充满希望的未来。虽然我们都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让我去多看些东西,也想让大家好好地活下去。”
“一年前天玑祭司找到我,说她需要我的能力,龙兵屿有太多事没有解决,等结束后做什么都行,来杀她也无所谓,当然,也不要指望她什么都不做。我当时还不明白她为何把话说得这样绝,直到我发现,我能成为高阶祭司,是因为她把我塑造成了活傀儡实验的受害者。”
活傀儡实验毋庸置疑害了很多人,然而这个称号唯独轮不到他。
“我问她做这种事不怕我不管不顾直接下手吗?她说我不会,因为我想让烈山部更好,也知道烈山部怎么才能更好。我当然可以不承认,但若是那样,相当于天上那些人做出的全部努力的意义……我都不承认。”
无一字不真,却偏偏以此进攻,简直称得上是一条毒计了,乐无异脑中将这话的内容换过一轮,顿时冒了满身的冷汗。十二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天玑祭司能让他的愿望实现,至于她如何想,大家各有想法,我并不是需要在意的那个人……不过乐公子若是开口问,她大约会有话直说。”
后来十二回七杀祭司殿忙他的实验,乐无异一个人对着一湖粼粼金光又造出半个船舱,水行偃甲渐渐成了型,他心里对接下来的调查也渐渐有了谱,当初叶海曾在这图中对他说过,“岛屿底下要么连着我们这边的陆地,要么接在海底,哪里有下沉的可能?”既然如此,他倒要看看,龙兵屿水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那个……这样……真的没人注意得到我们吗?”
七杀祭司殿背后的树林里,乐无异正跟着十二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前进。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树木相当稀疏,似乎被人有意砍伐过,然而各类花草长得比祭司殿前还要疯狂,叶片硕大无比,草茎足有手指粗细,果实拖着整个植株倒下去。途中乐无异不小心踩碎一个,本以为会被溅一身汁水,结果脚下只发出吱吱呀呀几声,这才发现这东西早已枯成了空壳。
“乐公子请放心。”十二对这里显然比乐无异更为熟悉,“这里也算我的实验区,平日里虽然没有刻意管束,但如此荒僻难行,加上大家也长得……你也看到了,所以平日里也无人愿意靠近,我提前检视了周围,像那张符咒一类的事情也绝不会有。”
“那倒也是。”乐无异抹过一把额头上的汗,“外面现在肯定觉得我还不能出门,不过我们这样踩过去……你的实验没关系吗?”
“实验已经结束了。”十二顺手从脚边拉起一棵草,竖起来足有半人高,乐无异仔细分辨了半天才发现这植物在龙兵屿上其实颇为常见,“我曾和你说过,我想知道,神血与土地,究竟有什么不同。”
“你是说,这些都是神血……”乐无异见十二点头,脑子里反而更添一道迷雾,“可是,神血不是早就已经……”
“神血只是即将用尽——这事当年即使是高阶祭司也不是全都知道,一旦神血真的干涸,那矩木也不用被你们砍那一剑了。”十二说,“流月城坠落后我猜神血可能会渗入北疆土地中,便趁他们调查流月城遗址那会时收集了些。”
乐无异知道他在说什么,龙兵屿最初接触中原那会,朝廷不愿落下“听信一面之词”的口实,便组织起一批修仙人士和朝堂中人,连同龙兵屿数个祭司一起前往流月城遗址,确认殷莫遑和乐无异他们所言非虚。当时自己也跟去一趟,只不过流月城破时现在的高阶祭司们大多不在场,唯一能带队的高阶祭司近十天里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特地去找或确实需要上层出面,不然基本可以当他不存在。好在他们的态度早已清楚明白,整座城池又毁得差不多,几处地点靠乐无异和入城的战士们就可以指出,祭司们几乎没有异议,大多数时候都轮不到这位带头人说话,只有走到沉思之间与寂静之间一带时他才勉为其难地主动来过一次,因为那里捡到了数量众多的魔契石,而大多数人都未曾深入此地。这位高阶祭司赶到时只扫过一眼,说了句“大概是来找大祭司的吧,我走前好像听过消息”便没再出声,任其他人自行拼出了个惨遭屠戮的结论。
“你说,实验已经结束。”他收回思绪,继续对付前路上的枯草烂藤,“是找到答案了吗?”
“很难这样说,毕竟我能收集到的神血力量衰微且失却纯粹,但这也不算坏事,不然我怕是会被烧去几片魂魄。”十二说着笑了笑,“所以结论也相当主观,不同的人大概会有不同的看法。”
“不能说你的看法吗?”乐无异问。
“我想……”十二的声音顿了顿,乐无异立刻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一番,却连半点风吹草动也未发现,只得接着迈步子,“也许神血生人活人,土地却养人吧。”
他低头看看脚边衰草枯黄的颜色,忽然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你先前给我的偃甲刀残片我这几天看过了,虽说破损得实在厉害,就算留下什么痕迹也都被磨损殆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发现——护手上残留了一些连金泥。”
“连金泥?”乐无异困惑地重复一遍。
“正是,只用眼去看恐怕很难发现,我也是用了些能相互激发的材料。”十二说,“但我也只是知道有这样一种东西,至于这对一把偃甲刀究竟有什么意义,恐怕要乐公子自己去想了。”
“多谢。”乐无异嘴上回应,脑子里却已煮开了锅:连金泥作为一种涂料时能令偃甲水火不侵、坚逾金铁,可那护手之外还有众多零件,无论如何这连金泥也刷不到它身上。它也可以接续兵刃,可用这东西连接零件常常影响灵力输送,护手也算偃甲刀的核心部位,曾受神农亲传偃术的流月城总不至于如此乱来。
那这究竟是……乐无异还未理出个头绪,前边的十二突然扬起了声音,“来都来了,就别悄悄跟着了。”
他猛然惊诧,指间条件反射地掐起了诀,金刚力士险些一齐出动时却见十二毫无攻击之意,于是他也跟着松开手指,转而去找腰间的无名剑。
“说实在的,若只有你一人,我还真不用这般偷偷摸摸。”
斜前方传来一道懊恼的声音,紧接着一条人影闪在二人跟前,仍旧是鬓发未束的闲散打扮,甚至连祭司服也只穿了半套,可见相较于一年前而言,这位在乐无异印象里本就惫懒非常的高阶祭司怕是在这方面更上一层楼。
“你是天府祭司?”他脱口而出,倒引得十二回头看他,薛伴尘对着这场景咧嘴一乐,“你看,十二。”他抱起胳膊,一脸难得能说教别人的小人得志,“下次可以不用急着打断我说话的。”
【章十一·出海】
情况现在很有些微妙。
按说乐无异名义上仍在闭门休养,给人在外边撞见绝对属于重大行动失误。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倒也能想办法混过去,可来横插一杠子的人偏偏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薛伴尘,这造孽的一面之缘还好巧不巧地绕过了十二,乐无异一句话出口他打了半路的腹稿全作了废纸。这一通搅合下来再想拿出先前的紧张氛围来办事,好像和刻舟求剑也没大区别,但要是全不追究,就算对方看上去并无恶意,似乎也不该如此轻率。
于是乐无异只好学着他爹的样子咳嗽两声,试图以此把船拉回掉剑的地方,“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薛伴尘双手一摊,“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找十二啊,但他不是在忙就是不知去了哪里,我刚想起来他没准会来这片林子,谁知道……乐公子看上去这是,身体无恙了,想出来走走?”
天底下大概没有哪个病人会拿钻枯草林子当康复训练,这话落在乐无异耳朵里只觉得充满威胁意味,他看向一旁的十二,却发现十二也正盯着薛伴尘看,三个人转着圈地看了半天,最后先出声的却是十二,“你找我干什么?”他语气松下许多,乐无异猜测他大概从眼前这人身上得出了什么并不危险的结论。
“这不是之前出了海难的事。”薛伴尘看上颇有些故作轻松,“我估计你最近肯定要再下水一趟,但这节骨眼上人也不好找,乐公子又重伤昏迷,我本来想先找殷莫遑问能不能让我跟去,她却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唉,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哦,所以你去找天玑祭司让她批准你不务正业。”十二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得乐无异险些没忍住笑出声,“那现在你也看到了,乐公子虽然还有伤在身,坐着偃甲去海里看一圈却还做得到,你也有公务要处理,不如……”
“不去。”薛伴尘斩钉截铁地打断十二的话,“现在龙兵屿知道这事的除了你们二人就是大祭司殿那位,把我放出去出了事不都是我的?况且你现在就算让我回去写我也写不出,跟你们走没准还能发现点什么。”
“你看,他打定主意要跟着。”十二无奈地转过身来,“乐公子,您说怎么办?”
“呃……我觉得也没问题。”不得不承认,薛伴尘这话基本应了十二的试探,道理挑得明白,他造的“年年有余二号”上也不差这一个人的地方。
“恕我多嘴一问。”薛伴尘在舱内占据了一个舷窗边的位置,大概看着水从眼前漫上去对他来说相当新鲜,“乐公子起这名字……有何深意?”
乐无异正站在驾驶台前谨慎操纵,为免引人注目,同时也为行动灵活考虑,两只“年年有余”号俱不用它牵引,因此它得以在乐无异手边蹦蹦跳跳地撒欢。薛伴尘这问题一出他顿时感觉身后两道目光一齐朝他投过来,“也没什么,不过是这偃甲形似章鱼,因此取了个与此有关的名字。”
“近一年里大家也捕到过这东西,不过当初还不认识,送到我这让我看。”十二边说边在桌子上铺开了纸,尽管在场三人没有一个用得上它,“它会自断触须,却不会死,反而还能再生,我曾想过这原理能否用在人身上,可惜后来没什么头绪。”
“真要这样就好了。”薛伴尘说,“当年大家生了病也不用再费力造什么假肢,不过我总记得书上看到的年年有余……似乎不是这个鱼?”
这位天府祭司闲来无事爱看他们的话本子,乐无异早在伏锦知那里就听说过,只是不知他到底爱看什么,拿到中原竟全没销路,“哦,那是谐音,我们在年头岁尾会做一道鱼,要把这鱼吃过整个正月,寓意家里的东西永远有富余,不缺不少。”
“还有这事?”薛伴尘听了一乐,“怪不得神农祭典上也有鱼——这次总算可以用真的了,以前都得用偃甲做,大家也都是去古籍上抄,抄得差不多走个形式就算了。”
海水的颜色一分一分地深下去,满目除却苍蓝便是灰黑,岩壁近乎直上直下,颇为陡峭。年年有余二号穿过一簇色泽艳丽的鱼群,向着岛屿另一侧悠然转身。乐无异探头朝下望过去,眼前却是一片混沌,看不清岛下究竟是何情况,只得打发馋鸡化作小鱼,入水打探一番。
“说起来。”鲲鱼鳞片上的一点蓝光消失在乐无异眼中,他回到舱内,两位高阶祭司正无所事事地望着舷窗,桌面那张纸上倒是有些内容,笔迹是十二的,似乎在记录附近的灵力变化,“天府祭司有没有听说,太华山那边想借着终祭的机会统一压制烈山部人身上的魔气?”
“啊,知道。”薛伴尘闻言出了声,“我还问过他们需不需要我在编排上配合一下,逸法说没事,他会尽量加固阵法,但为防万一,有几处阵眼还是最好避开。”
“我还以为他们要你新排就是为了配合这计划。”水行偃甲现下自行前进,不用人时时看着,乐无异好不容易能打探些有关终祭的事,干脆搬把椅子在舱室里坐下。
“怎么可能,仪式总要有个章程规矩,几百年的神农祭典和诞辰,也就这些歌舞和最初差不大多,在天上时编新花样不过是打发时间,也让大家有个往前看的希望。”
毕竟是自己熟悉的领域,平时再不愿做,说起来话也总会多些,“过去在天上大家以祭祀歌舞呼唤神农神上归来,如今终祭歌舞则意在将烈山部下界和定居龙兵屿一事向神农神上相告,只要写出这个意思,别的其实都在其次了。”
“那这次之后章程没准全都要改,你还会继续吗?”
薛伴尘一乐,“乐公子,你看我现在像是想继续吗,若不是……”
他忽然收了声音,转而去看十二的记录,十二手里夹着根小楷,正闭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薛伴尘凑过去时他才将双眼睁开:“想说就说。”十二挥开他,“就当这是我的祭司殿。”
“真难得见你们不那么风声鹤唳。”薛伴尘重新看向乐无异,“那我就直说了——我现在坐这个位置是因为我家世代给神农祭典创作歌舞,许多格式方法都是上古传下来的,只不过在流月城时做这事的人还封不到高阶祭司,乐公子来了这些日子,大概也能看出来我们有多缺人。”
“那你家里……”
“死完了。”薛伴尘轻巧地吐出三个看不出丝毫尊重和悼念的字眼,“我父亲死于浊气病……也不能这么说,他的病在手臂上,右手烂掉那天他就自杀了。父亲死后我才第一次见到母亲,她没和我父亲结过婚,但她确实让我活到了五十多岁,我现在的姓氏就是她的,哥哥因为要继承职位所以用了父亲的姓。”
“后来母亲受魔气熏染时不幸魔化——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哥哥告诉我的,在我的记忆中她只是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回家。”薛伴尘说这些时脸色很静,静得有些不像他,“至于我哥,十二说乐公子可能见过他,好吧,如果是在沉思之间前,我大概能想到他会说些什么。”
乐无异心下了然,“你父亲和你哥哥……姓伏?”
“是这么回事,看来你真的见过他。”薛伴尘点点头,“一年前你什么也没说,或许我那时就该明白,不过也没关系,有些事可能永远也弄不明白。在天上那会我就问过我哥,如果神农根本就回不来,那我们到底在祭拜什么?他那时和我说的也就是现在和未来的希望那些,可是他死了,在有人希望我们活下去、我们也可以活下去的时候,殉了前任大祭司,和一座死城。”
“我不明白,活下去的意义和死去的意义我都搞不懂,殷莫遑说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做,像是去流月城遗址还是组织终祭,其实承认我哥哥是被前任大祭司害死的无异于背叛我的家族,她以为我在介意这个,但我根本无所谓,反正也是听从前任大祭司的命令,我只是没法理解她做那些事的动力从何而来……尤其是流言上岛之后。”
“既然都要死,那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
船舱之中一时间沉默下来,海面之下天光不度,加之今日乌云蔽日,更使舷窗之外的水色黯淡非常,明明四面广阔无边,却使人生出一种被封锁的错觉。薛伴尘说到后面已不再看着任何人,只将话一句句投进海中,也许这沉闷的海底确实难得地激发了他的冲动,所以十二才默许他放肆地倾吐。
船尾叮叮咚咚一顿乱响,乐无异知道是馋鸡回来,赶紧跑去接它进船,十二闭目半晌有余,薛伴尘还以为他昏昏欲睡,低头却见纸上又多数条记录,内容几乎一致,看不出他为何不厌其烦。
“馋鸡。”乐无异关紧舱门,压低声音,“你从下面游到岸边了?”
“叽——”馋鸡从蓝色鲲鱼重新变回黄鸡,在他手上跳着点头,顶上一根呆毛来回晃,乐无异点点它的脑袋,眉头却皱了起来。叶海说得果然不错,龙兵屿不是正常岛屿,馋鸡能从下面游过去就是证明,可若是这样,那这座岛究竟是什么?
“乐公子。”十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绕着龙兵屿走了几圈?”
“等我看看。”乐无异快步穿过舱室,推开驾驶舱门对着驾驶台捣鼓一通,“现在是第五圈,有什么问题吗?”
“恐怕还真被我们发现了问题。”十二这话引得其他两人立刻围了过去,看他随手蘸了墨,手腕一转在草纸空白处画了个圈,“我算了时间,差不多每过三刻,龙兵屿一侧就会出现一丝灵力痕迹,不大明显,但现下水上距离太远,应该不会有错,从我们下水开始,这痕迹共出现五次。”
他在圆圈一处画了个叉,“先前的水下调查都是分区排查,不会有人像我们这样一圈一圈绕,就算发现灵力痕迹也很难总结规律。至于遭遇海难的那一个,只凭被发现的那一处,我们其实无法推测他们究竟去过哪里。”
“可是就算无法总结规律,遇上这样的痕迹总要看一看才对吧。”薛伴尘趴在桌上出声,“其他人或许没有十二你对灵力这么敏感,但总不至于因为毫无规律就视若无睹。”
“我觉得,既然偃甲都已经开到这了,不如直接去调查一番。”乐无异点点纸上那个叉,“现在第六圈还没过半,等十二再发现那痕迹,我们就停船仔细调查。”
他扫了一眼草纸另一端的记录,“对了,十二你之前是一直在计算灵力出现的时间?”
“时间三圈的时候就确定了,我后来是想试着确定灵力来源是否熟悉。”十二说着站起身来,薛伴尘看出他要去驾驶室,赶紧跟着踢开了椅子,“大凡修仙者都可以感知灵力,而且每个人的灵力各有不同,按说如果见过,应该是可以认出来的,先前在林子里我确认伴尘不是被什么人假扮,用的就是这方法。”
“那这灵力你有印象吗?”乐无异问。
“应该不是我时常能见的人……也许完全没见过也说不定。”
三人在驾驶室中各自找了位置,馋鸡从他们脚边溜过去,被乐无异拎着翅膀放进偃甲包,“待会真有什么事就把我们三个拉出去,听见没有?”他嘱咐道。
“这小东西有趣。”薛伴尘站在另一边,大概很努力地忍住了探头看的冲动,“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还听得懂人话。”
馋鸡听罢,在偃甲袋里“唧唧”吵了几声,大概把这话理解成了对它的嘲笑。
单纯的等待是一件相当磨人的事,胡乱出声又怕惊扰了仔细感知的十二,剩下的两个人便只好盯着琉璃窗前的鱼群打发时间,好在水行偃甲增了速,他们并没有等上太久。
“来了。”十二睁开眼睛,乐无异立时操纵起船舵,水行偃甲在水中掉了头,最终稳稳当当地悬停在了岩壁前。
“不错,就是这附近。”十二敲敲琉璃窗,看着窗外说道。
“这块岩壁倒看不出什么,我四下转转。”乐无异说着,左手上蕴起一团金色灵力,右手仍握在船舵上,开着“年年有余二号”以停留处为中心,上上下下走了一遍,三人盯着眼前岩壁,几乎要从上面看出副书法来,然而岩壁依旧是岩壁,这点距离内灵力痕迹变化也几乎无法察觉。
“我们有没有可能用错了方法。”薛伴尘揉揉眼睛,开始乱出主意,“万一这岛有什么只能用避水诀进入的边边角角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乐无异叹了口气,“但我说句不那么吉利的——年年有余二号到现在一点都没失控过。”
“方向肯定没有错。”十二按按太阳穴,“也许我们确实应该……”
他忽然全身一凛,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整只水行偃甲遭遇了一股强大的推力,仿佛海啸来临时的一只舢板,被无可抗拒地冲了出去。众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立时和桌椅板凳一样摔了个东倒西歪,乐无异紧紧握着船舵,手中的灵力一瞬流向船头,年年有余二号周身顿时一闪,数道金光射向四面八方,足有半刻钟时间,这光芒才缓缓收了势。几人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来,却见琉璃窗前景色已是全然不同。
那是一扇门,一扇机关密布、占据龙兵屿一处隐蔽角落的小门,尽管它很可能经过了千年岁月,但上面几处花纹在海水的冲刷之下,依旧能够分辨出些许轮廓。
“喵了个咪!”乐无异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几乎趴在操作台上,“还有这么一手?!”
“这下我们是真得用避水诀了……”薛伴尘的声音从身后悠悠飘来,“虽然对我来说可能有点晚,幸好先前乱学的阵法还算灵通。”
两人闻言一同朝他看去,发现他正使劲拧着祭司袍上的水,又怕伤了驾驶台,只好让自己靠在了门边,“刚才窗户在石头上碰坏了一块……我说,这到底谁想出来的法子?哪个偃甲——人也有可能——经得起这么折腾?”
“难说。”十二摇头,“但你肯定也能看出来,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正常的暗流,太突然了。”
“……门。”
乐无异忽然吐出个意味不明的字眼,他盯着眼前这扇门——材料尚且无法判断,但其中肯定少不了铁。要承受住这般水压,门的厚度必然不可低估,纵然它们不会有什么磁性,但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以灵力提高磁力却是有可能的。”
“之前那艘水行偃甲确实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他喃喃道,“十二先前感受到的灵力就来自于它,那时它内部充满灵力,相对于小型的水行偃甲来说,就是一块巨大的磁铁。”
【章十二·潮生】
“虽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对偃甲的了解甚至不如十二的薛伴尘在门边举了只无人看到的手,“但若要破解这机关,我们是不是得先离开年年有余二号?”
“先等等。”十二转身走向船舱,顺便迈过薛伴尘毫不端正还挡路的腿,“我看看这究竟是哪里,那水流来得突然,也许这也是个陷阱也说不定。”
“有道理。”乐无异嘴上说着,眼睛却仍停留在门口机关上,“这锁我以前没见过,要破解肯定得花不少时间,刚才还碰坏了窗户……嘶,薛伴尘你的法术能撑多久?”
他本就不是什么爱认真叫封号的人,船舱里一同滚过一遭后仅剩的那点疏离也差不多摇匀了。薛伴尘闻言,抬头往琉璃窗上角看了一眼,“那个啊,那不是法术,是法阵,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变形的屏障,只要没人对着它打就没事。”
“你还真懂法阵?”
“如果大家都觉得你该做一件事,你就会发现除了这件事之外什么都有趣。”
薛伴尘总算拧干了衣服上的水,站起来抖抖满是褶皱的衣摆,“所以我对逸法那个法阵还挺有兴趣,可惜一去就要被问写到哪了,平时也不怎么能见到他。”
“我想,现在我们所处之地没准符合伴尘你对‘有趣’的标准。”
舱室中的十二忽然插了一嘴,两人回头看时才见他正站在舷窗旁边,“乐公子,请你试一试,我们的水行偃甲现在是否可以转弯,会不会卡住?”
“哦……”乐无异又看了两眼那机关,恨不能将其拿个苍穹之冕之类的偃甲拓下来,“我试一下。”
他转动船舵,机关门渐渐偏至前窗一侧,舷窗外面石壁贴着透明的琉璃险之又险地擦过去,两个祭司分立两侧,各自手中都暗暗掐起咒诀,幸而年年有余二号体积小巧,半圈转下来到底没再磕碰出事。驾驶台正对着他们来时所经之路,那是个朝向斜下方的缺口,尽管舱顶没开天窗,但就眼前光线来看,此处上方有光,似乎并非常见的岩洞或石窟。
“如果我猜测不错。”十二的手指在舷窗上点着,“这机关门应在水下一处死角,上下开口,门在中间,水行偃甲本就难观上下,就算发现洞口,因为看不到机关门,地势又险,且类似的石洞在龙兵屿水下应该不止一处,我想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进入。”
“会不会只是施过幻术?”乐无异问。
“应该不是,幻术常被施在四下环境相差不多、不易生变的地方,像乐公子先前被困的树林,这里游几条鱼过去幻术就能看破了,太不保险。”
乐无异想起山风不至的静水湖,点头同意了这说法,“那我们是再研究研究,还是看看怎么离开?”
“我看离开应该不难。”薛伴尘见十二分析得差不多,遂跑来驾驶室往洞口看,“倒是进来怕不是只能靠那水流,乐公子,待会出去了你能不能判断一下,驾驶水行偃甲进入的难度有多大?”
“用不着出去。”乐无异小心翼翼地左右晃了晃,大致确认了此处宽窄,“舷窗看不到头顶洞口,上边没准比下边还要窄。而从下端进入的话,水行偃甲上端本就是视觉盲区……嗯,不过要是让馋鸡牵着我们,像我之前造的招财进宝号那样就好说了,不过这里太窄,能拉到哪也不好说。”
“归根结底还是要查那股水流,不然这机关门研究起来也不放心。”薛伴尘抱起胳膊,“你们查得比我深入,这事还得听你们的。不过我有一事不解:既然这里有个门,那过去必定有人来过,他们总不能每次都拿命赌吧?”
乐无异也正疑惑这问题,若是别的什么地方倒也罢了,但这洞口离水面也有些距离,又不似明珠海与从极之渊有水族居住,建筑也自成体系,单凭避水诀潜下来实在太过冒险。更何况还有这么个怪异地形,除非钢筋铁骨,否则大约没人敢硬扛能推动一整个年年有余二号的水流。
“走吧。”不知什么时候,十二也走进了驾驶室,“无论如何,这一趟也算是收获颇丰。”
“说起来。”年年有余二号一路向着水面攀升,乐无异心里算着来时定好的出水地点,脑子还有余裕想起先前的闲聊,“法阵这种东西,能影响一个地方的风水吗?”
这问题明显冲着问薛伴尘去的,他大概也很乐于就此聊上几句,“理论上来讲也许能做到,但过程比较复杂,法阵说穿了就是搭房子,这个房子在一定时间内能长久存在,并且让一片土地具有某种用途,比如传送阵就是会飞的房子,治愈法阵就是能不断施放治愈术法的房子——但是房子都有承重墙。”
他这比喻倒符合乐无异的口味,偃师大都有设计改造房屋的爱好,理解过去几乎不费力,“也就是说,要想以法阵影响一地风水,就得像造房子那样,规划出一种合适的格局?”
“正是。”薛伴尘说,“不过法阵终究不像真正的房子那样,有个实际的存在可以直接触动堪舆状态,我猜它要影响的是另一层面的东西,不过我并未尝试过如此大规模的法阵,耗神。”
乐无异和十二对视一眼,要说薛伴尘与神女墓之事有关也不是绝无可能,但一方面天府祭司就算日日逃班,到底是有一大堆人看着。另一方面就是影响风水的手法,假定他就是那次暗中袭击的幕后黑手,烈山部几乎人人会用几个法阵,他若是觉得这话题危险,一开始就该搪塞过去,直到现在才拿耗神当理由……对这人来说倒也不算离谱,不如说正常得让人有点无奈。
“那有没有一种法阵,原本不会有任何异常,但可以通过某种手段被人触发?”
虽然乐无异临走时叶海还没醒,但从当时的情形也不难推测,对方是在他们算好的落脚点上做了手脚,神女墓中灵力复杂辨不清来源,以此藏下一个法阵也算合理。乐无异虽有此一推测,但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去打听。
“机关屋。”薛伴尘说完想了想,“传说有种幻术屏障在被触动时会放出幻兽,可能原理和这个差不多,但那种也只是单纯的防御,真像机关那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我确实没见过。”
这传说乐无异可以说相当不陌生,但身在龙兵屿,他也多了许多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于是他只点了点头,仿佛已经无话可说。
上岸后乐无异收了年年有余二号进桃源仙居图,为防意外,他自己也一并钻了进去,十二和薛伴尘各自画了传送阵,进到七杀祭司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过去几天乐无异在桃源仙居图中还能自己烧几个菜,今日在外奔波一天力气用尽,只好坐在桌前吃回他刚醒过来时的固定餐食白米粥。烈山部人的味觉本就因长期不饮不食而不大敏感,十二又体质特殊,目前还处于努力分清油盐酱醋茶的状态,这全非由谁来教能解决的问题,曾在静水湖厨房有过一晚任期的大厨乐无异对此深有体会,所幸十二对此认知还算清晰,虽然吃完总觉得嘴里能飞出二十只偃甲鸟,但也好过被殿内奇奇怪怪的调料毒翻。
很快他对嘴里飞出偃甲鸟也没那么介意了,因为七杀祭司殿中有人不请自来。
“我要找七杀祭司!”来人不仅没提前通报,还一路大呼小叫,把仍旧有个自己不方便见人认知的乐无异吓了一跳,随即他想起这是在殿内,伤病号也不是非要在床上吃饭,“乐公子是不是在这养伤?我有事找他!”
“七杀祭司一时半会出不了厨房。”乐无异一手支着脑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无精打采,“但乐公子就在这,逸琴你来干什么?”
“啊?哦对不起,这没点灯。”伏锦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桌前,“乐公子,你有照亮的东西没?”
“这个行不?”乐无异将水精放在桌上。
“差不多,还有你那天拿来的符咒,我这两天想了几轮,能再给我看看吗?”
不得不说,符咒也是张多灾多难的符咒,薄薄一张纸先是被贴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又被反复折叠展开几次,还险些被水泡烂,反复折腾之下上面的符字颜色也深了不少,大有要变成烂纸一张的架势,乐无异实在好奇,这位太华弟子还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伏锦知只用水精照照着符咒盯了片刻,就将这唯一的光源随手放在一旁,转而拿起符咒放在鼻尖。大概他尝试一番之后终于想起来,过了这么多天,就算这符纸是用大蒜拌着石楠花画的也闻不出来,只好假装自己方才什么也没做,另换了个一手执符一手在身前竖起双指的姿势,荧荧光晕之中倒与小说中写的道家高人颇为相似。
“那个,你这是……”乐无异实在没忍住,想出言询问却被伏锦知摇头阻止,他神情难得严肃,低声念了一串大约是咒诀的东西,话音一落,双指之间立时闪过一道白光。伏锦知赶紧将那符咒拿过来,让那白光飞也似的略过上面的符字。
“呼,还真有门。”重新将符咒放回桌上的伏锦知看上去十分心满意足。
乐无异看得一头雾水,想要再问时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十二端着托盘走过来,见桌前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人时先是一愣,而后便放下托盘认认真真行了个烈山部式礼:“不知逸琴道长前来,有失远迎,我再替您盛一碗过来。”
“不用不用,我在我们那吃过了。”长住一年之后这些太华弟子倒很有归属感,随口提起驻地时没有一个认真称其为太华驻地,“七杀祭司是不是也知道符咒的事?”
这句是问给乐无异的,于是他点点头表示你随便说,伏锦知见状松了口气,“我前些天总觉得乐公子拿来的符咒哪里不太对劲。”他将符咒推回乐无异面前,“这几天给师兄打下手时我才想起来,对于一张符咒来说,影响效果的不仅是符字内容,还有用纸用墨。”
这道理不难懂,因此伏锦知全没停顿地说了下去,“捡起这回事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先前我和你说符纸上有两人画过内容,其实是根据符字内容看出来的,而这两个人留下的笔迹,好像用的是同一种墨。”
“这也能看出来?”乐无异惊讶道。
“说穿了也没什么,太华山符咒用墨是专门的,分开去看就算是长老们也很难分辨,但如果放在一起,我们画得多了,还是有些直觉的,我不敢妄言,所以才做刚才那试验。”
“要是这样的话,这事还真有点奇怪。”乐无异托起下巴思索片刻,“虽然这些材料在市面也有卖,可你们之前也说过,符咒这东西在龙兵屿没什么销路,专用的墨水更不用提了。而且既然这符咒到时间就会销毁,那新的几笔肯定是匆匆画上去的,在这地方能随身带着太华山用于画符的墨……总不至于是你干的吧?”
“实不相瞒,就算是我也不这么干。”伏锦知两手一摊,“随手画符那都是急用,谁有时间慢慢磨墨,还不如咬手指头,不过这上面肯定不是血,这事也挺怪的。”
“这么说,龙兵屿上有人仿制太华山符纸?”乐无异说着便皱了眉头,“逸法是说过画符之人可能有意伪装,但若真想嫁祸太华山,为什么不想办法弄……”
他一句话说到一半忽觉不对,赶紧将剩下半句咬在嘴里囫囵吞下,若一个人花了许多心思最后只弄来了太华山所用的符纸,但墨却无论如何也买不到,那这只能指向一个结果——此人无法随意离开龙兵屿。
这样的人在龙兵屿上四处都是,但一旦成了定论,就相当于肯定了幕后黑手在烈山部人之中,且这人还意图栽赃太华山。这种结论乐无异不敢轻易下,至少不能当着这两人的面说出口。
“我先说一句,我们说这些的前提是我的判断没有错。”或许是察觉氛围不对,伏锦知赶紧找补起来,“那法术是我刚找人问的,用得也不太熟练,那光只闪了几下,也许是我没看清楚也说不定……”
“若是这样,我倒有些方法。”
二人一同看向忽然出声的十二,七杀祭司顶着两人成分复杂的目光露出个清清淡淡的微笑,“还记得我和乐公子说过,材料是可以互相激发的吗?”
他说得信誓旦旦,再次回到桌前时手中拿的却是个陶罐,这会乐无异已经点上了殿中的烛灯,因此他毫不费力地看清了上面的标签。
“十二。”乐无异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不那么扭曲,看得一旁的伏锦知颇为迷茫,“你拿蛊虫来做什么?”
“确认材料啊。”十二的口气十分笃定,脸上甚至显出几分无辜来,“有些蛊虫对特定材料就是很敏感,虽然暂时没法确定到底是什么,不过一个个试过去倒也不费太多时间。”
这下伏锦知的表情无限接近于方才的乐无异了,他倒是不怕虫子,但进门时也看到了那一排瓶瓶罐罐,眼下人家帮他解决问题,他也不好问到底要花多久,从这回太华驻地要走一堆路还不算那半座山,而殿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逸琴你要是怕一会回不去。”乐无异实在有点不忍心,“就送个偃甲鸟回去,今晚住我那算了,我现在养伤回不去,那屋子离着也不远。”
“恐怕不用了。”十二盯着桌上的蛊虫,“没想到是这个……真是幸运,这才试过第三种而已。”
送走伏锦知后两人才想起早已凉透的晚饭,十二回厨房重新开火,乐无异也拖着步子跟了过去,浓酽的橙红火光中,两张脸皆是一副烧不透的沉闷样子。
“要不,你先说?”乐无异率先打破沉默,十二长叹一口气,“你说的时候我就有种不祥预感。”他反手指指门外,“那蛊虫是我特意选来的,它们对那墨的反应不仅说明两种笔迹是同一材料,还意味着那种原材料来自流月城。”
仿佛也被这话惊到似的,锅中的米汤忽然爆开一朵颇为浓稠的水花,十二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大家下界一年,东西大多都带着,甚至高阶祭司们处理公务时也用的还是天上那些,但如此一来,有些事情好像就更板上钉钉了。”
“我倒觉得这些线索好像有些蹊跷。”乐无异忽然说。
“你看,刻意模仿的痕迹,用料一致的墨迹,处处都透露着烈山部人要模仿太华山造出着符有多困难,可反过来说,要是有外来者反过来仿造烈山部人画符,再故意留下破绽,这过程好像反倒要简单不少。”
“倒也有些道理。”十二点头,“看来下一步还要与那些中原行商接触,确认材料和符纸是否如我们所认为的那样难得,另外,水下的事也要继续调查。”
“嗯,我同意。”
乐无异点点头,脸色却仍有些微妙,十二看出这点,“乐公子可是累了?”他问,“粥很快就好,你出去等着就是……还是说,你对那材料仍有想法?”
联系到水下暗流一事,以及乐无异所讲过的、有关这符纸的诸般经历,十二忽觉脑中一处闪出灵光来,“你觉得……是他?”
“我没法不想。”乐无异按住额角,只觉得火光刺得他满面发烫、双眼作痛,“我上岛以来这样的经历甚至不止这些,现在又知道那保存符咒的笔迹用的是流月城的材料……我知道他身上不可能带着,但如果加上那暗流——伏锦知来之前我也想了,那暗流要么是以偃甲生造,要么是自然存在,但以偃甲控制其施放,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到这东西在哪,所以我就想,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这话其实不该由我来说。”十二掐个咒诀,干脆利落地熄掉了灶膛中的火,“但乐公子你既然有这么多线索可依,难道就没想过反过来去找他?”
他拿起一只木碗,“还是说,你其实很怕找到的不是他?”
“……不,其实如果真的是师父,我反而会更怕一点。”
十二眉毛一挑,“之前和我说宁愿被麻烦找上门的也是乐公子没错?”
“这不一样。”乐无异摇摇头,“如果是旁的什么人,我摸不清他什么目的,也不知道他心中如何想,所以就没什么顾虑,真要这样,我现在大概已经开始想怎么把人抓出来了。但师父不一样,他当初把自己困进神女墓时我就知道我犯了个错误,那甚至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这样大的错误,因为我那时一厢情愿地认定,师父他……是想要活下去的。”
一碗粥被搁到一边,第二碗却迟迟没有被装好的意思,锅中白粥早已不复沸腾,正不慌不忙地就着余温鼓起最后几个汤泡,十二搁下勺子看着乐无异,觉得他这些话不似第一天想出来,倒有些像这锅反复熬煮的粥,重复着升温和冷却,几乎要酿出酒来。
“我不知道他也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我已经因为这个失去过他一次,要是这一次依旧这样,我会非常、非常恨自己。”乐无异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师父如果想要在龙兵屿的事上做些什么,就算他不愿露面,为什么不能私下来找我?他要求我不泄露秘密也好讲明立场也罢,我难道还能不听吗?他难道会不想烈山部人好好活下去吗?他知道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事是什么。”
“可前破军祭司这样一次次出手,真的认为你会始终无知无觉?”
“他不知道我去过神女墓。”
十二神色一怔,随即叹出一口气,第二碗粥很快被放在托盘上,乐无异跟着他走到桌边,“要不是那时有人听去我们的对话,这事本该只有你我,还有天玑祭司知道。师父觉得,无论我身边发生何事,在我心中他都是一个已经逝去的人……生命是不会重来的。”
“所以,你怕你露出端倪被他发现,他便彻底销声匿迹,另寻他法。”伏锦知走后桌边几把椅子没来得及摆好,十二就势坐了其中一把,“尤其眼下我们已经接近了龙兵屿水下的秘密,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乐公子因此才愈发焦虑?”
他见乐无异点头,心想这青年平日看着靠谱,心思倒是单纯好猜,“这些说到底是你们二人之事,我说什么都是安慰,乐公子也不一定信。但有一事:事关调查,必要的时候我会把这些说给天玑祭司,还望你不要介意。”
“这道理我懂。”乐无异端了碗粥过来,“明天还得出门,吃完就早点去休息吧。”
二人心里各自揣着事,睡下之后倒是一夜无梦,乐无异躺在床上自觉浑身像要散架,做足了一路睡到日上三竿的准备,因此当他被耳边嘈杂吵醒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睡过了头,迷迷糊糊听了半天才听清那声音是谢欢的,大概是十二让她再说一遍,天相祭司遂猛然拔高了声调:
“薛伴尘不知道去哪了!你们没见过他吗?!”
【章十三·观屿】
十二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反应乐无异暂且不得而知,因为他一翻身从床上挺身而起时完全没考虑自己的脑袋现在不大经得起如此激烈的动作,眼前花了好一阵才勉强把一套祭祀袍扯成两个人。谢欢被他起尸似的动作吓了一跳,十二也略显惊讶地转过身来,乐无异这会仍未彻底清醒,本就不怎么服帖的褐色长发这会更是炸得漫天乱飞,未被束起的样子多少有些像只刺猬,尽管有幸得见这场景的两位祭司并没见过这种动物,自然也无法产生相关联想。
“乐公子既然醒了,想必是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确认病人状态这种事于谢欢而言全然算知识盲区,她见乐无异点了头,遂认定自己可以继续说话,“今日一早莫遑要我去找他去祭坛,我想不过是歌舞安排之类的事,就去了他的祭司殿,按说这个时间他不该不在殿内,可整个祭司殿一人不见。他平日里也不喜欢出门和人打交道,除却那些卖书的行商和太华山弟子,走得最近的就是十二,所以我就来问十二知不知道他的去向。谁知他也不在正殿,要不是我忽然想起乐公子在偏殿养伤,真当你们两个一同远走高飞去了。”
谢欢要是昨日白天前来,这结论没准还真有道理,十二轻咳一声,“我平时睡得也不多,今早本来在检查实验样本,检查到一半想起乐公子今天要早起换药,于是赶去偏殿。谢欢你大概是随后前来,毕竟我也是刚进偏殿。”
前日乐无异忙得脚底朝天,临睡前才想起忘了换药,他没这份力气,便托十二早些叫他起来。谢欢听罢也没多说,“这些暂且放一放,二位昨日有没有见过薛伴尘?”
“他上午来找过我。”十二说,“差不多一整天都在七杀祭司殿,下午离开时也确实说是要回天府祭司殿,之后我确是不知。昨晚太华山那边的逸琴还来过一次,是因为乐公子先前找他的事,他和伴尘有些熟络,不过那时谁都没想着问他有没有遇见伴尘。”
“确实是这样。”毕竟有人来,乐无异虽然不便更衣,也尽量束了头发,将一圈金绳在头上扎好,“他大约是戌时三刻走的,到现在也有不少时间,这期间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还真不好说。”
“时间紧迫,我也只去过他的祭司殿和这里,其他地方还没去过,虽然这于他而言已经十分异常,但凡是总有万一。”谢欢凝眉沉思片刻,“乐公子现在可是行动无碍?”
乐无异正愁不能从“重伤休养”的状态里过渡出去,听了这话自然毫无异议,“出了这种事,只要我还能动就得出去看看。”
“现在岛上行商已经不多,但大多住在无人民居改建的客栈,一家一家找实在费时费力。”十二说,“而且现在时间尚早,大多行商都要等到上午才找人多的地方兜售商品,太华驻地那边倒是人人早起,我们先去那边,也免得一开始就分头行动。”
“有道理。”乐无异点点头,“现在少了人,分头行动虽然效率高,但也实在危险。”
他说完这话发现那两人一齐看着他,这才意识到那两人虽然做的都是文职,真要动起手来依仗术法基础总不会太狼狈,倒是自己,仅仅苦练过一年的术法加上一身的伤,不知要带多少偃甲出去才算有备无患。
“天府祭司?薛伴尘?哦,就是那个爱看侠案故事的祭司啊。”
太华驻地,三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伏锦知,因为谷映月正在做早饭,伏锦知被拦在厨房外边,“小月说除非要熬猪油渣,不然我敢进厨房他就敢往我饭里下巴豆。”伏锦知自顾自地向他们解释原委,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两个高阶祭司一个带着调查任务来的定国公世子,他们来找自己打听相熟的高阶祭司,那这个高阶祭司要么犯了事要么出了事,“我昨晚不是去你们那了吗?”他看向乐无异和十二,“回去的路上想起他朝我借的书还没还,就打算绕个路去祭司殿问……”
“你也去过祭司殿?”谢欢打断伏锦知的话,“容我插一句,什么时候?”
“走的时候挺晚了。”伏锦知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具体不好说,到那里的时候可能快子时了吧,反正当时屋里没人,但我也不好去偏殿,也不知道他平时爱不爱晚上出去,都不好说。”
这答案着实模糊了些,但以伏锦知的性格,进了正殿大概率要喊上两嗓子,若他说屋中无人,那除非薛伴尘正睡得天昏地暗人不知,不然应该是真的不在屋里。
“说起来。”身边两人一个出声就是公事公办,一个多少带着点把他养大那人的气质,乐无异左看右看,忽然意识到这地方能唱白脸的好像就剩下自己了,只好收了收脸上的焦急神色,语气轻松得仿佛是来闲聊,“怎么驻地这还是你们两个?逸法和逸瑟呢?”
“师兄昨晚忽然身体不适,他自己的药吃完了,寒沙就出岛去给他买药了。”伏锦知说,“最近事情多,师兄还嘱咐他给天玑祭司传个信,我们两地有专用的……那个叫传音偃甲吧?还挺好用的。”
不止太华驻地,各个高阶祭司殿都有专门的传音偃甲,当初十二还替殷莫遑问过乐无异要不要给他也弄一只,乐无异说自己身上有一堆,没了还可以做,认纹章就行,因此成了这些人里唯一的例外。于是他点了点头,“你们师兄病了?情况严重吗?”
“还好,他身体确实不好,来了龙兵屿之后我们都担心他事务繁多累倒,不过一年下来还真比我们想的药好很多。”伏锦知看看桌子对面的三个人,“各位不着急的话,他一会大概会出来吃早饭,你们也留下一起?”
言初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确实比平时要苍白几分,按说他可以不用出来吃饭,或许是他们三个一同来到太华驻地也算重要事务,伏锦知自觉不好处理,遂择个理由把师兄叫出来。“实在抱歉。”他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谦逊,“我这身体算是老毛病了,拜入太华山后长老也曾想办法调理过,如今已经好上许多了。”
十二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又碍于场合和身份不能直接提出请求,只得在谢欢的目光下暂且放下这念头。“有劳逸法道长。”谢欢重新转向言初,“我们此行也不是为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天府祭司他平日就于公务十分惫懒,这您常去祭坛也是知道的,现在祭典将近他又不知躲去了哪里,想着各位也算和他有些熟络,所以才想着来问。”
谢欢这说法明显避重就轻,放到薛伴尘身上倒也听不出什么不对,只是不知言初究竟能信过多少。他听过之后皱起了眉头,一手支在桌上按住了额角,“原来是那位……此事却巧,我平日除却准备终祭与天府祭司也没什么交集,昨日却刚好见过一面。”
“什么时候?”乐无异一听忙问道。
“大约戌时三刻?总之应该是接近亥时,我们四人昨日各自走访居民区,我那一片刚好能经过天府祭司殿门口,当时他的法阵落在门前,似乎是刚回来。”
这倒和那天的真实情况差不许多,由于使用了传送阵,薛伴尘无论从哪里出发回到天府祭司殿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见三人未提出异议,言初便继续说了下去,“当时我想着过了这时候不一定容易见他,就上前打了招呼,和他说了些法阵安排的事情,天府祭司他当时似乎有些疲累,我也与另一边的几个人约过见面,所以我们很快就分开了。”
言初不假思索地报出那些人的姓名和住址,“是关于魔气发展的事,他们此前来找过我,这次左右都要出门,索性就约在一起见面了。”
“多谢。”十二接上了话头,谢欢则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在下对医术也有些研究,逸法道长若是身有痼疾,可否让我检查一番?”
言初闻言愣了一下,“倒是无妨。”他说,“只是这位大人平日少见,倒不知还有这般技术。”
“……不是,真的没问题吗?”乐无异紧张兮兮地将声音压到最低,这才敢和身边的谢欢说话。
“他把你救醒的时候也没给你吃虫子。”谢欢看他一眼,“他从那位那里是真的学到许多东西,现在时机合适,让他看看亦无不可。”
那边十二朝无所事事凑到桌边的谷映月要了个软布包权当脉枕,三指搭上去时指尖亮起一点绿光,大约是注了些灵力去探经络。伏锦知照例被赶去刷碗,乐无异趁机和谷映月搭话,得知他前一天和言初说想回来试试新琢磨的药方,因而调查范围较其他三人小了许多,酉时便已回到驻地,路上谁也没碰着。
“那个,逸瑟什么时候能回来?”乐无异问道。
“不会很晚,中午应该就会把需要的药材带回来。”谷映月说,“熬药一般由我来做,毕竟也是职责所在。”
离开太华驻地后三人决定去居民区看看,一来找那些中原来的行商,二来确认言初所说是否属实。另一方面谢欢忽然说她有个人要见,刚好也在居民区,至于究竟是谁,谢欢只说她一个人去见就好,让他们先去找其他人。
“对了,十二你看出什么结果没有?”谢欢那边没了话,乐无异转而去找十二,“我先前想过,他那般发色是不是也是因为身体……”
“并非没有可能。”十二看上去依旧在沉思之中,“他身体气虚之象十分明显,且卫表不固,易遭浊邪侵袭,和他现在的状态也基本相符,就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协调……天相祭司,等调查结束,我能去一趟生灭厅吗?”
“生灭厅?”乐无异只从沈夜和十二口中听过这地名,“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用你们下界的说法,就是秘书省和甲库的结合体。”谢欢解释了一句,“现在没人敢不让你去,但容我问一句,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十二摆摆手,“现在还不好说,等我去过生灭厅也许就能确定了。”
说话间居民区错落的房屋出现在他们眼前。谢欢明显清楚该去哪里找她要找的人,一进居民区便径直走向深处,一会便没了人影。十二说民居之间间隔都差不多,要确认言初的事他一人足矣,言下之意中原来客还是由乐无异去打交道更为妥当,乐无异想想也是,便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无论如何,行商总不会将自己隐藏在幽深难觅之处,甚至别人不去找他们,他们反倒会凑上来。乐无异并不担心找不到人,他在意的另有其事——先前在桃源仙居图中,十二曾提到认出褚谦那人也是个行商,从这人那里没准能打听到有关那些异术的事。
他一边想一边在居民区漫无目的地逛,好在今日天气不错,上午时分阳光尚不算炽热,是个适宜出行的气候。乐无异游荡半晌,终于在几栋民居围着的一棵大树底下见到了人影,那人一身黑色窄袖袍,蹬着双眼下颇为时髦的长靴,一看就是自中原远道而来的商人打扮。他身前铺开一张粗布,上面摆了些玩意,还有胭脂水粉,乐无异瞧不出东西好坏,但也能想见这些东西既然能摆在外面,必是销路不错。
“老板!”虽说他上次用这招好像才过半个多月,但好用就不怕故技重施,因此乐无异快步走过去,扫了一圈摊子上的东西后好奇地看向摊主的包,“您这卖不卖符咒?纸墨也行,我初来乍到不大放心,想找太华山那边给我画两张。”
按伏锦知和谷映月的说法,太华驻地对这些中原来客而言恐怕比县衙还方便,毕竟县衙还不能随便进门。加上乐无异满身衣料俱可见抱云堂纹样,若非几名高阶祭司和太华山诸人接了消息,恐怕也要将他当成一时图新奇跑到这里凑热闹的富家公子,这样的人来了岛上被这里的人惊住,跑来讨点东西防身也是情理之中。因此那摊主只抬头看他一眼便无奈一笑,“公子,不是我不想做生意,实在是这地方符咒卖不出去啊,现在中原人能走的都走光了,这些东西更是没处卖,您要实在害怕,不如趁早回中原吧。”
“那您怎么还在这?”
“这不是看着好像没什么大事,想着留下还能赚一笔……哎,不说了,您看看有别的想要不?”
“哦……”乐无异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些道理。那您这卖书吗?反正总要呆上一阵,不出门总得找点东西解闷。”
没想到那摊主摇了摇头,“太重了。”他说,“我过一阵也要走,不好带的早送回去了。”
见乐无异一脸失望地瘪嘴,摊主有些于心不忍似的再次开了口:“听你口音像长安人,我家离那边不远,在这地界都算同乡。我就和你说了——往东走有个开蓝色莲花的池子,旁边那个客栈里有个女人,她有个能装东西的宝贝,现在也就她那还有点外面的书。”
“真的?!”乐无异的惊喜倒不似作假,听摊主的说法那所谓宝贝恐怕是种与洞天相通的法宝,能有这东西的人没准对符咒也能熟悉许多,“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哎,不用谢。”摊主摆摆手,“但你可务必要小心些,我听人说那女人两只眼睛是蓝的,还有人见过她头上长出猫耳朵,怕是个妖怪啊。”
这两年以来乐无异见过的妖实在如山似海,真要算数量没准还要朝摊主讨个算盘,但目前他的形象还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哥,只好任由自己的言行举止一齐倒退回两年前,“妖魔鬼怪不都是编出来骗人的,我怕什么。”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手塞了摊主几两碎银子,“我这就去,您拿好这个,就当问路的报酬了。”
起身离去后乐无异猜测那摊主大概正叹息他的天真,但他也不在乎这些,只一路脚底生风地找到那口开着蓝色莲花的水池,刚好看到湖边坐着个长发束起,面貌颇显年轻的女子,她鼻梁上架着副黑色琉璃镜,与夏夷则那位跑下山当游方郎中的师兄颇为相似,只不过镜框更大些。乐无异想起摊主所言,或许她这样做也是为了免遭麻烦。
“老板您好。”他预感接下来两人要说的话可能涉及调查,自己势必要做好亮明身份的准备,许多刻意为之的部分便一概没了必要,“听人说,您这里卖书,还有符咒。”
“书确实是有,符咒你一定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现画,前提是得接受现在材料不全,作用肯定不会很大。”女人扶了一把琉璃镜,乐无异看得清楚,那的确是一双蓝色眸子,颜色极亮,“你没带行李,应该已经在这住下,身边也没有随从跟着,你家人敢让你来龙兵屿见世面?那未免也太胆大。”
“爹娘对我放心,不在家还少给他们添乱。”这倒是实话,“老板老家在哪?听您一口官话,应该没少四处走吧。”
“挺不巧的,不在长安。”女人听了他这话不禁一笑,“我家住江陵,家里有香料生意,从小跟着耳濡目染惯了,至于现在么……公子说想要符咒,是确实有用,还是拿来玩?”
最后一句在旁人听来已经有些轻蔑意味,乐无异的注意力却全在前一句上,在女人看来就是这状似单纯的公子哥忽然皱了眉头,脸上却全无愠色,倒像是真切地思索起了什么,“江陵……香料生意……”他嘀咕几声之后猛地看向她,“恕我冒昧,老板姓名中可有‘篁’字?”
女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有倒是有,我叫付笙篁,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在来龙兵屿前曾前往江陵,在那里偶遇了您的母亲。”乐无异知道这一切也许纯属巧合,他做足了收获一声冷笑的准备,只要不让她将话头全部堵死、以至于问不出有关薛伴尘的事就不算吃亏,“她说,她的女儿‘小篁’在流言四起时跑来了龙兵屿,是为了找一个朋友。”
他见这女子并未出言打断,便一口气问了下去,“我想问您一句,您的朋友,是不是叫……褚谦?”
【章十四·入屿】
付笙篁十分安静地听完了乐无异的话,既未发笑也未疑惑,乐无异看在眼里,心想自己大概率是赌对了。果然,在他话音落地好一会之后,付笙篁看向了他的眼睛。
“褚谦……”她使用了一个名字做开场白,“他来到龙兵屿后大约与不少人有过交际,可听公子刚才那番话,想必您来得不会比我更早。”
“我尚且没能见他一面,公子却能知道这名字,想必是通过那些祭司吧。”付笙篁思索片刻,“流言是从我家那边兴起,公子提前去过,又赶来龙兵屿,可以从祭司处得知他的姓名,我想,您大概就是朝廷派来调查流言的定国公世子?”
话说到这里也就无需打什么哑谜,乐无异轻快一笑算是默认,亦在莲花池边寻了位置坐下,“听您刚才的意思。”他捡起之前的话头,“符咒和材料在这岛上都没有卖的了?”
“至少我来之后没听说过。”付笙篁摇摇头,“我虽然不全为生意而来,但既然用这名义,多少也要打探一番,不过先前有没有人还留着就不归我管了。”
这倒没说错,过去一年里众人都在做些什么无人说得清,单从符咒入手虽然能找到些方向,可归根结底就是一笔又一笔糊涂账。想到这乐无异只得换个话题,“您说您这卖书,可有见过一个穿祭司袍的人?他大概这么高。”乐无异伸手比量一下,“爱买些别人不爱看的侠案故事。”
“长相我记不住。”付笙篁垂目思考片刻,“但你要说后边那个我还真有印象,毕竟他一来就买不少书,还能顺带清个箱底,不过我来得比他们都晚,也只见过几面而已。”
“昨天下午他来过吗?”乐无异追问道。
“没有。”付笙篁一口否认,“他这几天都没来,上次他买的就不少,还问我新的什么时候来,我说那作家云游去了叫他晚两天找我,他好像还有点失望。”
现在乐无异的神情大概和当时的薛伴尘相去不远了,虽然就这件事而言书商一处本就希望最为渺茫,但如今来看,自戌时三刻至子时这段时间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想到这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扶额叹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眼看着莲花池边的人多了起来,总在这里耗人时间终究不大地道,“天玑祭司说你和褚谦在中原就认识了,他也是江陵人吗?”
“是啊。”付笙篁忽然笑了,“我们算是自幼相识了,他身体不好,其他孩子都说他活不长,正好他们也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就玩到了一处。”
“呃……是我冒昧,但我想问一句。”乐无异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锦囊上,那摊主说付笙篁有件宝贝,现在全身上下看下来,似乎只有这东西最有可能,“您这件法宝,是不是从海市买来的?”
“乐公子猜到我身份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付笙篁悠悠地截住他后边准备好的一串话,“不错,海市的生意我常做,偶尔也从那里买回一两件法宝,你见过我的母亲,她是人类,而我的父亲是猫妖。”
她没理会瞠目结舌的乐无异,自顾自地解下锦囊抽开封口的丝绳,将一地物什一样样装进去,“乐公子来得也巧,我刚好得了允许去收拾褚谦的遗物,你若想知道他的事,我带你去就是。”
“啊?”这声音几乎是从乐无异口中直跳出来的,“那个,现在时间还……”
“我说过,我不全为生意而来。”重新站起身来的付笙篁神情未变,仿佛她从看到乐无异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要这样做,“来之前我推掉和转交的生意加到一起两只手数不过来,为此还和海市那边几个不太讲理的妖过了几招,他们怕我回不来影响以后的合作,但我还是来了——现在你还觉得这一上午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付笙篁所在的客栈由民居改建而来,因而从外面看去与其他房屋并无分别,只额外在房前悬灯上架一块木牌,标明自己的作用而已。事实上,在乐无异第一次真正走进去之前,他都下意识以为这些房屋内里都长成一个模样,这当然是种想当然的错觉,毕竟来到这里的人都不将它视作长期居所。
客栈进门是一座石台,后面倚着个穿着祭祀袍、戴着烈山部式面具的低阶祭司,大约是因为近期无人,让他偷了闲打瞌睡。也多亏他去会见周公,让乐无异没费半分口舌便一路钻进了后方走廊,民居原有的几个房间全被布置成卧室,从布置可以看出久居流月城又精通传送术的烈山部人对客栈这种功能性建筑概念实在不多,好在有先行下界的现任天玑祭司等人尽力了解,整体来看倒也称得上不出大错。
“那天之后他的遗体被我托人带回了江陵。”付笙篁边走边说,“遗物被我带回来一部分,大多是他的手稿,当年还在江陵时我我就常见他满地演算,方式和常见的都不一样,他给我讲过一些,我不大听得懂,只知道用来找东西很灵便……不过也就这样了,再多他说怕破了天机,也许第二天就会死了。”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因为觉得我找到的那些图像,也许就是他所演算的东西?”
“是这样。”付笙篁叹了口气,“我那时还问过他,要是真那么怕死怎么还算个没完,他说他不是怕死,是知道自己以后有件大事要做,但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所以才要算,我说你这才有道破天机的风险,他不理我,我想应该是因为我说对了。”
乐无异没说话,他知道付笙篁此时脑中活跃的是一个他无法讨论的人,那个人他过去没有认识过、以后也不会认识,他知道许多有关那个人的事,却不会拥有那样的记忆。这种体验在过去听人提起谢衣时他也曾有过,是那个确确实实与他在时间长河中擦肩而过的师父,旁人说起他时无论是怀念、叹息或是憎恨,好像总比他的仰慕要鲜活。
但乐无异又无法心安理得地感到遗憾,不如说他自觉能有所得已是意外之喜,百余年间失去生命的人许多,失去比生命还要多的人仍许多,而自己作为活下来、甚至不止活下来的那个,似乎并无资格向命运讨要更多。
“到了。”付笙篁推开房门,“我屋里除了他的东西,别的都在锦囊之中,乐公子请自便。”
乐无异赶紧把满腔思绪卷成一团扔到脑海一角,循着付笙篁的指引走向房间一角,那里有一口大木箱,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付笙篁会随身携带之物,想必是从褚谦家中收拾过来的。
“他家除了手稿,还有什么东西吗?”乐无异在木箱旁蹲下,掀开箱盖时发觉手指触感有些异样,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刻了个篆体的“谦”,这倒印证他的猜测,只是这样的东西刻姓氏似乎更常见,不知他为何例外。
“相当多,褚谦应该是要久居于此,甚至托人给他弄了一整间空屋。”付笙篁想了想,“听那些祭司说他和太华山那边的人也有交情,具体我也不大清楚。”
太华山?乐无异有些疑惑,但仔细想想,自己好像还真没和他们聊起过那次海难和褚谦其人,毕竟二者此前看不出任何交集,甚至海难之后也未见有人情绪异常低落。太华弟子中有谁会和褚谦相识?乐无异暂且猜测不出,也许日后应该寻个机会问问。
“那他的箱子上刻的,是他的名字?”
“是,他以前和我说过,自己是幼时被送养到褚家,本家似乎姓穆,异术也是从本家带过来的。他们那一支都寿数不长,大家都说和那异术有关系,养父母本来不让他接触,后来看他心情郁郁,怕更伤身体,就随他去了。”
箱子中的手稿摆放相当整齐,纸质与水行偃甲中那些虽相去无几,可字迹却要工整的多了。可惜无论是整理它们的付笙篁还是正在阅读的乐无异都只能挑着字看,甚至连顺序都很难弄清,唯一能勉强作为凭据的是墨色深浅,然而要靠这个精确地排出个前后也不太现实。乐无异一张一张看过去,发现褚谦几乎在每一张纸上都留下了一点批注,有时是一首含义不明的诗,有时只是对当天演算不顺的抱怨,更多的则是像“今日状态尚可,如此似有明日”这样的话,仿佛龙兵屿真的治愈了他似的。
他揉一揉眼睛,继续翻过几页后忽然发现手中这张手稿似乎有些异样,字迹与之前大不相同,倒接近水行偃甲中那张的潦草形状,墨色也更为新鲜,文字却一个都没有见到。乐无异心中一震,赶紧向下找去,终于在数十页后找到了一张仅有一半写过字的纸,上半部分依旧是潦草图像,下半部分则只有一句话:
“谦,亨,君子有终。”
这话似乎有些眼熟,乐无异放下剩余的手稿,按着额角思索半晌,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窗户的方向忽然刮来一阵颇嘈杂的风。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那竟是一只偃甲鸟,拍着木片拼合的翅膀一路飞到乐无异跟前,悬停时属于十二的声音带着些微共鸣自胸腔中传来:
“逸瑟回来了,我和天相祭司刚见过他,现在我们要去大祭司殿。”
“你是说,逸瑟才是最后一个见到薛伴尘的?”
大祭司殿外,三人凭借十二的传送阵赶到时才知道殷莫遑正在与人交谈,只好暂且候在殿外。乐无异趁机问起见面的结果,没想到这个姗姗来迟的剑客那里还真有意外收获。
“他说他负责的区域比较大,路上花的时间也长,刚好碰到过薛伴尘,看他那样子好像四处跑了很长时间,气喘吁吁的。逸瑟觉得奇怪,问他怎么这么着急,谁知薛伴尘开口就问他天玑祭司在哪。逸瑟说他当时不明所以,就说也许还在祭典现场,要么就是回天玑祭司殿休息了,结果话音未落他就一溜烟跑了……他还说,当时应该是亥时四刻。”
谢欢说完后长出了一口气,看着乐无异陷入了沉默,她知道他和先前的自己和十二一样,都是一头雾水挥散不开。
“所以,你们其实是来找天玑祭司确认,昨晚到底有没有见过薛伴尘?”
“希望渺茫。”谢欢叹道,“我早上见过莫遑,按照逸瑟的说法,昨晚薛伴尘肯定有要紧事找她,那样的话,她今天应该会和我提上一句,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觉得还是来确认一番较好。”
“哦……”乐无异了然地点点头,“对了,你们都调查得怎么样?”
“言初应该没说谎。”十二说,“至少那些人都说他准时赴约了,另一边的人也证实他确实在戌时二刻左右才离开。”
“那天相祭司呢?”
“我……”谢欢刚一开口又好像改了主意,“算了,从头说吧,我去见我的内线了。”
“内线?”
不止乐无异,惊异的还有十二,谢欢对着两张目瞪口呆的脸不禁笑了起来,“很奇怪吗?”她说,“毕竟是外人诊治,我们总要留个心眼,那孩子当年也是候选人,不过选拔还没开始就下界了,他年龄不够供职,但天赋很不错,所以我让他留在居民区看着点太华山他们的研究进展,免得出了事大家都没防备。”
“那他看出什么没有?”十二忙问。
“据他说基本没什么异常,几个常去找逸法的族人状态出乎意料地好,病情也没有恶化的趋势。”谢欢说,“不过他和我提了一点:他们的魔纹似乎淡了一点。”
“这不是好事吗?”乐无异奇怪道。
“可以这么说,但据无厌伽蓝那边留下的记载,魔纹减淡的原因很多,有一些……”谢欢的话音被石门打开的声音一瞬截断,一个祭司装扮的人从门中走出来,他未戴面具,乐无异也并未见过他,只和谢欢十二一道点头致意,便走进了大祭司殿中。
流月城的建筑往往只有墙壁,几乎没有窗子,毕竟高天苦寒,通风往往反过来冻伤自己。然而龙兵屿气候大不相同,若不开窗子恐怕大家都要被闷杀其中,因而眼前的大祭司殿两侧也镶了一排镂空石窗,花纹与流月城相似,大约是上古之传。
然而除却这些,这座大祭司殿与流月城中的沉思之间堪称毫无差别。
乐无异甫一进入便被这一点惊得顿了脚步,紧接着他想起那许多仍旧空置的祭司殿,廉贞、贪狼,还有破军,或许就像他先前想过的那样,“做戏总要做个全套”。
“让你们久等了。”也许是因为谢欢在场的缘故,殷莫遑的口气放松了许多,“怎么样?天府祭司的事有进展吗?”
“是这样的。”谢欢将先前查得的情况简要说过一遍,“莫遑,你昨晚见到他了吗?”
“我要是见到他还要你们去找什么?”殷莫遑的反问倒与谢欢所料相差无几,“这么看他恐怕确实遭遇了什么突发情况,甚至可能是不测。”
她神情逐渐冷下去,“你们去过他家没有?”
“这倒没有。”谢欢说,“我们上午都在找可能知情的人。”
“你说的那些基本就是全部了。”殷莫遑道,“逸法和逸琴都去过天府祭司殿,逸瑟见到他时恐怕就是从殿内跑出来的,那里很关键,你们尽管去,现在岛上情况不稳,我不能亲自前去。”
三人离开大祭司殿时俱是满脸凝重,这次画传送阵的仍是十二,直到法阵落在天府祭司殿中,他才放弃了欲言又止的神色,换作了一声长叹。
“我不知道天玑祭司说的是不是这件事。”十二走到桌前,手指抚过桌上摆的整齐的小说,标题一概不知所云,确实不像是畅销读物。
“这也是我刚才问话前,和族人们闲聊的时候知道的,最近居民区一侧出现了一些传言,关于前任大祭司……豢养的杀手。”
那当口天府祭司殿门口忽然冲进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与屋中的他们撞了正着的同时也堪堪堵回了乐无异惊讶的喊声。代价是他猛地弯下腰咳了个撕心裂肺,被四个人轮流拍了一遍才勉强缓过些许,若非前些日子治疗还算顺利,只怕他这会就要一口血落在地板上了。
“乐公子这是……”伏锦知欲言又止,最后坚定地看向了身边的严寒沙,“被我们两个吓到了?”
“谢谢你没有把锅全都推到我身上。”严寒沙面无表情地说,“乐公子不是前段时间还在卧床吗?这次出来可能也很勉强。”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把事情圆了过去,谢欢对此不明所以,只有十二清楚些内情,也知道乐无异一时半会恐怕只能默认这说法。他此刻脑子里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味地想着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虽然可能十分不妙,但到底是……回来了。
【章十五·潮涌】
“容我问二位一句。”一群人七手八脚把乐无异扶到椅子上才想起这里有两人似乎是不请自来,且此事似乎有要被一笔带过的危险趋势,于是谢欢轻咳一声,看向伏锦知和严寒沙,“你们怎么会在这?”
“呃,那个……”看得出这事是伏锦知撺掇的,因为严寒沙十分坦然地绕开了谢欢的目光,并自然而然地将其引到了伏锦知身上,而他可能已经将想好的说辞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得在三人的注视中干笑几声,“啊哈哈,这不是听寒沙说了他碰上薛伴尘的事,觉得我昨晚可能有什么没看到……”
他没往下说,或许出门前本来也没往下想,严寒沙本来乐得看他热闹,这会看他这样也只能开口补上下段,“他怕万一自己没注意到什么线索,耽误了找天府祭司,本来想要先找你们,但听说你们去了大祭司殿,逸琴就拉着我来这了。”
他悠悠一笑,“既然各位已经注意到这边,那这里好像也不大需要我们两个……”
“先别走。”
严寒沙一句告辞的话尚未落地便被堵在了半路,一同被堵回来的还有伏锦知,大概擅闯事发地偶遇高阶祭司这种事即使是他的脸皮也有些招架不住,以至于听到这句话时他已经把传送符掏了出来。两人一齐看向书桌的方向,十二不知什么时候站去了桌边,手指按在书封上,“逸琴道长,烦请你看一下,这书是你借他的吗?”
“啊?”伏锦知闻言走过去,“别说,还真是,就最上边这几本,都是我从太华山带来的,岛上应该找不出第二本。”
“这不是落灰。”十二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
“什么?”谢欢和严寒沙也凑到桌前,引得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乐无异跟着抬头去看。
“书皮上有很多灰。”十二伸出手给众人看,只见他指腹一层灰白污尘,“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伴尘放在桌上的书大多是他近来常看的,只一夜时间,放在屋内无论如何不该又这么多积灰,虽说窗子开着,但桌子实在相当干净。”
乐无异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抹过去,确实如此,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桌面,文房用具倒是一应俱全,只是毛笔一概悬在笔架上,笔山和砚台也干干净净,考虑到此处主人一以贯之的个性,此处的整洁极可能不是因为他勤于打理,而是极少启用。
身旁众人并未注意他忽然一歪头,似是遇上些困惑。仍在对着书上的尘灰苦思冥想,伏锦知小心翼翼地捧起最上面一本,盯着封皮看了半晌后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不会吧……”他小声嘟哝一句,被严寒沙听在耳朵里,“你发现什么了?”他问。
“我只是猜测啊,要是说对了算赤霞真人她老人家保佑——这会不会根本不是落灰,而是纸灰?”
“对啊!”乐无异忽然一拳砸在掌上,其余四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精神焕发吓了一跳,纷纷朝他投来惊讶或担忧的目光,他却浑然未觉,只对着木桌上的纹路说话:“我刚才就感觉这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就算薛伴尘他一点也不工作,桌边总不能一张纸都没有吧?”
“乐公子言之有理。”看来人还没到精神失常的地步,十二默默收回了担忧的眼神,“可若是这些纸被一把火烧了去,为什么木桌上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我现在还不好说。”乐无异摇摇头,“但这书桌上无论是笔和砚台还是桌面本身都好像被人清理过,唯独书上留下灰尘,总觉得好像不大自然,而且……”他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圈,“这一块,刚好能放下一张纸。”
“单独让书上落灰,无论是纸灰还是其他什么都不太可能。”谢欢听完他的话,皱眉沉思了一会方才开口,“所以这些书或许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至少一定是这些灰落上去之前就摆整齐了。”乐无异从下面抽了几本在桌面上摊开,“如果之前这些书是乱的,也可能没有这么乱,只是随意摞起,那整理的时候一定会像这样——”
他将书收作一堆,合在一处后竖在桌面上,轻轻顿了几下放到一旁,“——才能像我们刚才看到那么整齐,而这样的话,灰一定会落下去的。”
“我有个猜测。”严寒沙忽然出声,“可能没什么依据,只是看乐公子刚才的动作突然想到的。有没有可能天府祭司将书收到一处,就是为了把纸铺开?之后这张纸因为什么原因烧毁,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到书上,后来又有什么人把桌上的灰擦净了,但没有注意到书上?”
“那这个人恐怕不止收拾了桌上的残灰,还把笔墨砚台一概清理干净了。”谢欢反驳道,“如果不是为了写点什么,薛伴尘他为什么要铺纸?只会耽误他看书。”
“而且听寒沙你这说法,后来收拾的人肯定不是薛伴尘自己啊。”伏锦知也不太赞成,“要是自己收拾桌面,都清理得这么仔细了为什么不顺带看一眼书?”
“有一种可能。”十二指指桌旁立着的油灯台,“我刚才看过,昨晚天府祭司殿并未点过灯。”
“不是,那不是更不对了?”乐无异瞪大眼睛,“谁会故意摸黑整理屋子?而且逸瑟不是说薛伴尘跑出来的时候十分慌张,没准就是因为纸烧了的事,哪来的时间继续收拾?”
“如果是这样,好像不用找天玑祭司,让我去看也未尝不可。”严寒沙说着摆了摆手,“罢了,我只是突发奇想。”
“其实也有些道理,要是能搞清楚纸灰的来源和之后整理的人是谁……”
乐无异话音未落,伏锦知忽然“哎呀”一声大叫起来,随后一只偃甲鸟从他身旁飞到众人中央,最终落在了桌子上。
“这是太华山的那个。”眼尖的严寒沙率先发现了这点,“出什么事了吗?”
像是特地回应他一般,偃甲鸟在桌上跳了一跳,里面传来个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我在海边发现了一点东西,好像是你们那个天府祭司身上的,师兄让我赶紧告诉你们,来西边海滩!”
严寒沙赶紧朝伏锦知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将刚收进包中的传送符又掏了出来,几人往殿外走时乐无异起身扶正了椅子,忽然发现椅背正面有几滴极小的墨点,似乎是有谁站在一旁甩了下毛笔,才留下这样几滴墨色痕迹。
龙兵屿西侧海岸有着整座岛屿最为细密的沙滩,眼下正值涨潮时分,岸边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风似乎是从昨夜刮起来,到现在已经可以搅动众人身后的森林,使之成为茫茫大海旁的另一片波涛汹涌。
谷映月就蹲在二者之间的沙滩上,见他们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朝他们招手:“你们来看一眼。”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脚下,“这是不是天府祭司的东西?”
几人赶紧跑过来,只见谷映月所指的竟是一块紫黑的石头,上面穿了方便悬挂的绳子,甚至还别有情趣地悬了个挂穗,十二瞧了一眼,“没错,是他的。”他笃定地说,“这是魔契石,当年在天上大家都有一块。”
太华山来的三个人对魔契石这个名字皆是一头雾水,十二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平时把这个当吊坠戴,下界了也不离身,听他说这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哥哥临走前塞给他的……总之,他昨晚肯定来过这里。”
魔契石上沾满了沙砾,埋在一条浅浅的沙沟一端,由此可见薛伴尘来到这里时状态恐怕已经称不上乐观,甚至可能几乎丧失了意识,被人一路拖行至此。对方大约用了法术,两人一路浮空而来,因此四周几乎看不到与这道沙沟同向的脚印或拖行痕迹,只是薛伴尘半路清醒片刻,悄悄解下随身携带的魔契石按进沙中,暗中指出了自己的去向。
道理似乎没错,可乐无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魔契石埋在大海一侧倒是不算奇怪,薛伴尘在他们发现机关门当天失踪,这个节骨眼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他在意的是这沙沟本身,谷映月看着比平时急上不少,遇事却依旧比其他两人稳上许多,即使叫他们来看时也只是将魔契石指给他们看,而不是把它举起来。
“逸雅。”他转向谷映月,“我们来之前,你是不是没有动过这块石头?”
谷映月摇头,“没有,我怕毁了线索,一直在旁边守着。”
“那就怪了。”乐无异皱起眉头,“一般来说,这种挂了穗子的东西在地上划上一道,穗子是会拖在后面的,看沙坑的形状应该也是这么回事,可现在这挂穗为什么压在下面?”
“你是说,”谢欢最先反应过来,“这东西有人动过?”
“很有可能。”乐无异感觉自己的心又有狂跳起来的架势,他强自压下脑中浮现的万千种图景,看向身边站着的众人,“桃源仙居图在我身上,里面有我之前做的水行偃甲,有些事情现在没有时间细说,但我可以肯定薛伴尘现在应该在水下一处危险地方,我和十二肯定要去,大家……”
“我回去和莫遑汇报。”谢欢率先说道,“既然危险,那我们的行踪总要有人知道。”
这倒没错,乐无异点点头,“那逸雅你们要不要一起回去?”
“这你不能问我。”出乎他意料的是,谷映月没有同意也没有坚决要跟,只是两手一摊,“你问伏锦知那家伙去不去,反正我和严寒沙谁都不放心他自己走。”
“呃……”乐无异又转向伏锦知,刚一开口就想起这人之前还为薛伴尘硬跑一趟,这会要他拒绝好像也不太现实,“你一定要去?”他最后只好这样问。
“其实我们也不算特别熟……只不过这个,高山流水觅知音的事,哎……”伏锦知看上去十分纠结,“真要危险的话,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有小月和寒沙要跟的话好像也有点拖累人,但是……”
“行了,没听说时间紧吗?”严寒沙大概实在听不下去,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乐公子,我们都去,你那什么水行偃甲还装得下吧?”
“那个,小月——”
年年有余二号的船舱里,伏锦知忽然喊了一声,乐无异正在驾驶舱中埋头前进,剩下严寒沙和十二不明所以。谷映月这会正倚在舷窗一侧向外张望,听了这没头没脑的动静之后闭目长叹一声:“你放心,我没告诉师兄。”
“说逸琴和逸瑟出来的事?”眼看着严寒沙按住额角,十二终于明白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原来是偷偷出来的。”
“师兄说过让我们尽力配合,我觉得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谷映月无奈道,“但少生事端总是好事。”
“大家,我找到入口的位置了。”乐无异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待会我把船开过去,然后从下边向上浮,我会尽量小心,但偃甲可能依旧会有磕碰,你们一定注意安全,最好提前念一下避水诀。”
“这么快?”十二有些诧异,“上次不还找了很久?”
“既然那个幕后黑手带着他走到这边,那机关门肯定就在这附近。”乐无异一边操纵水行偃甲一边说,“所以我就在这附近仔细找了找——?!”
事实证明,许多严阵以待的结局往往都令人啼笑皆非,水行偃甲仅仅是向前行进了数米,前一天令它在石壁上撞破窗户的水流竟又不请自来。几个人毫无预料,瞬间在船舱中摔得四处乱滚,好在乐无异设计偃甲时向来追求室内舒适度,地上铺过地毯,不至于让大家和他一同享受头部重创的待遇。
大约是这次角度正确,尽管琉璃窗一角仍旧要靠薛伴尘留下的法阵支撑,但终究没有迎来第二次撞击。但直到水行偃甲中的众人从地上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时,才发现所谓的“顺利”还没到头——前一天还紧紧关闭的机关门此刻竟已大敞四开,只留一张术法屏障,将海水尽数封在了门外。
“伴尘应该在里面。”十二有些疲惫地按按眉心,“但里面……还有一股非常、非常庞大的灵力。”
“这会不会是个陷阱?”谷映月有些忧心地说。
乐无异皱起眉头,他也在想这件事。毕竟这一路走下来,不知何时出现的水流,早已开启的机关门,还有海边的魔契石——如果对方想要万无一失,直接将人传送到这里就是,为什么要给薛伴尘留下魔契石的机会?
这意图实在不难发觉,至少没人会蠢到指望他们看到这扇门时还天真地认为它这是列队欢迎。但十二刚才也说了,门里有薛伴尘的灵力,就算其中另有埋伏,甚至薛伴尘本人根本不在其中,他们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走。”事已至此,乐无异知道这句话无论如何都要自己说,“我在最前面,你们注意身后。”
一向乐于窝在偃甲包里的馋鸡这会探了个脑袋出来,却没有出声,只是不安地四下看了一圈,最后在乐无异站到门内时盯住了前方,它在害怕,但它也知道,主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警觉或恐惧停下,包括他自己的。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门中并没有像捐毒王墓中那样又长又远、或极为曲折的道路,眼前的通道十分宽阔,两侧架有火盆似的容器。乐无异用水精照了才知,那些铜钵中固定着的东西与他手中的水精相差无几,只是个头要大得多,被雕刻得形状各异,好像是不同种类的动物。
他向其中一个注了些灵力,刚想让身后几人去点亮其余的水精时整个水下密室竟骤然亮起,不知当初建造这里的人究竟如何设计。若是平时乐无异定会仔细研究一番,但现在不行,不仅是因为时间和场合都不允许,还因为视线尽头有一个人。
和一座山。
人软倒在墙边,像一根煮过了头的面条,祭祀袍和长发一同散乱,是失踪一天一夜的薛伴尘没错。那座山却并不是真正的山,只是它实在是个庞然巨物,平视完全无法窥其全貌,在水精的光芒下,那木质的外壳中正隐隐折射出些金属的光泽。
乐无异本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那是什么,那该是他最熟悉的事物,自六岁获赠那只偃甲鸟到开始整理师父留下的图谱,他亲眼见过、亲手制造过上万件它的同类。身为偃师,他总不能认不出一只偃甲。
可他又实在无法开口,当这样一座偃甲矗立在他眼前时,要将其轻巧地称做偃甲就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伴尘?!”
“薛伴尘!”
十二和伏锦知的叫喊像两颗凭空飞来的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打在乐无异的神经上,十二伸手在薛伴尘鼻下一试,“他还活着,先带他走……”
“快跑!!!”
乐无异忽然大喊一声,术法甲胄猛地在身前张开,其他几人全都被他喊愣了,但他们也并没有迷茫太久。因为所有人都看到通道尽头,那座山不知什么时候……动了。
“里面还有一股非常、非常庞大的灵力。”
无需任何人提醒,甚至也无需想起十二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众人立刻念起各自的咒诀,五光十色的法术辉光在大家周身绽开。几乎与此同时,一波灵力山呼海啸般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那绝非一个成型的术法,因为其中的灵力几乎没有合理的调动,只够被称为一个单纯的冲击,然而它所蕴含的能量实在过于庞大,就算是一阵风,也足以将他们一齐拍进墙里。
而他们这些人……乐无异从地上爬起来时差不多要苦笑出声。他的法术基础能让他接下刚才那次攻击都多亏了一年来的勤学苦练,再来一次恐怕只能让金刚力士在自己面前叠罗汉,没准还不一定够打。薛伴尘不用说,十二常年呆在自己的实验室,偃甲肯定是不怕蛊虫。伏锦知和谷映月身份性质和十二差不多,严寒沙又是个以体术和剑术见长的。别说打败这偃甲山,这六个人能有一个活着跑到门口,回去都该好好拜一拜神农神上。
“伏锦知!”他听到谷映月的大喊,“你那什么传送符还有吗!”
“我身上就一张!”伏锦知也在往门口跑,一束两得吓人的灵力堪堪擦过他脚边,“我下辈子一定在身上揣满这东西——我说,刚才那样的应该没有了吧!”
“不瞒各位说。”十二和他一同拖着毫无苏醒迹象的薛伴尘,也不知他为什么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攻击之下依旧深度昏迷,“以那个东西的状态,刚才那种攻击可能对它都算不上消耗。”
仿佛是特地为回应他似的,他们的脚下再度传来细微的震动,通道内顿时出现了此起彼伏毫不重样的粗口。乐无异咬咬牙,一手掏出馋鸡将它丢向门口,自己则拔出无名剑,在馋鸡扯着嗓子的大叫中转过身去。
“无名剑能斩断灵力流动!”乐无异也不管身后谁在听他说话,只是一味地喊,“我勉强能挡下一次,你们带上馋鸡,让它带你们出去!”
又一束灵力朝他飞来,被无名剑一瞬劈作乌有,到这一刻乐无异的头脑反而清晰不少。这偃甲看上去并不像为进攻所造,这些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灵力恐怕是通过某种方式从偃甲中引出来的,具体方法也许与神女墓那时所去不远,至少触发的方式如出一辙——他们再如何警惕,会不去带走薛伴尘吗?
眼前模糊一片,若向他们袭来的灵力是火焰,必然是焮天铄地、不可向迩。无名剑在他手中绽出莹绿剑光,乐无异提起这长剑,不知是不是走马灯来得太急,他似乎看到了大漠月下,笼罩在另一抹莹绿光辉中的身影。
他怒喝一声,无名剑中一道刃光直飞出去,迎面击中奔袭而来的灵力流,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排符咒也挡在了他前面,紧接着是一道术法屏障,最后甚至飞来一柄细长钢剑,银白剑穗在乐无异眼前一闪而过,化为齑粉。
你们怎么还没走?他很想喊一句,张张嘴嗓子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剩余的灵力对这一波攻击而言大约可以说是强弩之末,但于他而言堪称泰山压顶,乐无异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击成碎块了,血肉从他喉头喷涌而出,无名剑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它颓然倾斜,倒在他的手边。他试图让自己回头看上一眼,但拼尽全力,也只是最后抬了抬头。
视线尽头那道颀长的白影仍立在那里,这大概是真正的走马灯了,乐无异想,师父……
他来不及想到更多,意识如同一朵烛花,转瞬即逝。
平心而论,乐无异闭眼时确实没抱自己还能睁开眼睛的希望,更没想到让自己睁开眼睛的竟是两个吵得热火朝天的人,甚至这两个人还是谷映月和伏锦知。自己为什么会在太华山?乐无异撑着满身刀割似的疼痛忍不住困惑,难道十二在忙着管薛伴尘?
谷映月和伏锦知依旧争吵不休,从关于自己的治疗方案一路吵到那天在水底伏锦知为什么不现场画个符。伏锦知说当时的情况等我把手指头咬破估计大家都得和乐公子一样,谷映月说你真的不是把画法忘了吗,伏锦知怒道我要是记性那么差师兄带我来干什么,谷映月冷笑一声,我这个给乐公子灌了两天药他都没醒的不也被带来了吗。
大概是被这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无差别攻击镇住了,伏锦知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半晌后他才开口说话:“他不是睁眼睛了吗?我以为你看到了呢。”
惨遭忽视的病号并没抽出空来对此提出质疑,他将这两个隔着自己吵架的人各自打量了一番,声音挣扎着从喉咙里钻出来:“你们还好吗?”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十足嘶哑,仿佛能从里面渗出血来。
“都比你好。”谷映月在伤者面前恢复了平时冷静的语气,“你倒下去之后不知怎么,那大家伙忽然就安静下来了,我们赶紧带着你和天府祭司往外跑,幸好有你那个小黄……小蓝……总之就是鲲鹏吧,它带着我们出来的。上岸之后天相祭司带着人来把天府祭司接走了,他的情况好像复杂一点,你单纯伤得太重,正好我们两个擅长这些,就让你来我们这了。”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乐无异现在说话费劲,说一句要歇几秒,断断续续比之前昏迷的时候还像弥留之际,谷映月和伏锦知还全都拦他不住,“之前我和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好像在下面……”
“没有。”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最后伏锦知率先摇了摇头,“当时打得乱七八糟,我们离得也比你远多了,那东西停止攻击之后地上只倒了一个你,这个我看清楚了。”
“但这两天岸上事也不少。”谷映月为了不让乐无异着急追问,赶紧换了个话题继续,“听天相祭司说,我们在底下出事的时候岛上又有些震动。后来天玑祭司派人去四处查看,没想到抓获了前任大祭司手下的杀手,现在全岛都在说这件事……”
后面的话一字不剩,全从乐无异耳边飘了过去,四肢比大脑动得更快,伸手却只抓了一把空气。等他彻底回过神来时浑身比之前还疼,全靠两个人死死拉着他,才没让这个好不容易苏醒的人自己把自己摔回死生之间。
“你说……”尽管他现在姿势十分不利于发声,但乐无异依旧死死地盯着谷映月的脸,直把后者盯得满头雾水,“谁……抓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