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六·明庶风】
谷映月讲这件事时原本抱的是让乐无异安心休息、顺带讲讲岛上最近情况的念头,谁知才说到第二句这人就像炮仗一样从床上炸了起来,大有带着被子枕头一同摔到地上的趋势。这在他眼中无异于一只好不容易粘好的瓷瓶在书柜上晃,想起前几天的劳动成果即将毁于一旦,谷映月顿时觉得三魂七魄飞出去一半,因此当他听到乐无异怒目圆睁哑着嗓子问出的那句话时,只觉得两魂三魄好像确实不够他思考这人到底为什么这样。
“乐公子你别着急,小月他就是听人说了那么一句,我们两个好几天不下山了,再具体的也没法知道……”伏锦知也来打圆场,尽管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他已经开始幻想乐无异能不能像问谷映月那样反问他一句“你刚才说什么”,这样他就可以坚定地表示“什么也没说。”
可惜乐无异这会虽然遍体鳞伤,但耳朵暂且还比较完好,听完伏锦知的解释后他保持着一半床上一半床下的动作思考了片刻,然后毅然决然地抬起了头,“谢谢你们。”一句感谢被他说出了开战宣言的气势,“我要出去一趟,可以吗?”
“不是我们允不允许的问题。”谷映月好不容易把飞出去的一魂四魄塞回身体,拉着他换了个坐在床边的姿势,“首先,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向上去大祭司殿和向下去找七杀祭司他们都不现实,我觉得你也知道现在不该昏过去。其次,现在天玑祭司在大祭司殿闭门不出,师兄放给她的偃甲鸟回来时只说自己公务繁忙。七杀祭司还在救天府祭司,天相祭司那天开始就没消息,你能去找谁?”
乐无异自己把自己折腾一顿,这会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虚汗来,他知道就算谷映月掌握的情况不多,至少刚才那段话一点也没说错,可是……他一手按在胸口上,试图平复自己差不多要砸碎肋骨的心跳。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没意识到师父会成为那幕后之人的目标,乐无异几乎要咬牙切齿,如果他早能想到这一点,之前无论有何种顾虑,他都该翻穿龙兵屿,至少让人能被他看见再说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连该去找谁都不知道,哪怕是天玑祭司——从殷莫遑一贯的态度来看,就算真的发现了师父的踪迹,也应该知道他绝无对龙兵屿不利的意思。退一万步说,哪怕他们在某个问题上发生了冲突,这种事情也根本不该闹得全岛皆知。乐无异回想起十二那句语气复杂的“能服众”,还有言初谈到的那些被劝导下界的族民,龙兵屿如今局面的脆弱之处连他都能感觉到,天玑祭司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你们师兄现在在哪?”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真的暂时妥协下来。
“他出门去了,师兄的意思是最近虽然乱,但那些归根结底是烈山部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不加干涉就是,而且我们两个一时间脱不开身,他和逸瑟最近总是早出晚归。”
“他还敢出去?”乐无异有些疑惑,虽然龙兵屿这把火的大势是向内去烧,可终究牵涉流月城与沈夜,尤其严寒沙还参与过攻城,“不会有人故意难为他们吗?”
“寒沙确实有些担心,但师兄让他就像往常那样跟着。”伏锦知说,“师兄和这里的人一向相处不错,魔气问题又实实在在摆着,他应该也有他的考量。”
缠着绷带的手指在膝盖上紧紧攥了一下,“我的偃甲包是不是也在这?”
“在的在的,要我们帮你拿什么?”伏锦知说着忽然有些警觉,“你不是做个什么偃甲带着你跑吧。”
“我哪有那个力气?”乐无异有些哭笑不得,“再说我真要走,让馋鸡带我不就好了,对了,它怎么样,是不是吃了你们好些东西?”
“原来那小东西叫馋鸡。”谷映月终于找到了那只带他们逃出生天的鲲鹏的正确称呼,“它挺好,隔三差五就来你枕头边跳,跳累了就吃,吃完就睡,比太华山的鹤还好养活。”
怪不得那些鹤看起来那么肥,乐无异腹诽,“那就好,我偃甲包里应该还有两只偃甲鸟,麻烦你们帮我拿来。”
“随时都能做就是好啊。”伏锦知边走边感慨,“两只,除了天玑祭司还有别人吗?”
“天玑祭司等我好些再亲自去见。”乐无异摇摇头,“是天相祭司和七杀祭司。”
他本以为自己在之后几日会等回信等得很急,实际上却既没有急也没有等到回信,前者是由于他当晚便发起高烧,满脑子浆糊被体温煮得直冒泡,根本撑不起着急这么耗神的情绪。后者则是由于收到他偃甲鸟的两位高阶祭司不约而同地没有将偃甲鸟放回,至于后来的登门拜访大概确实有约,因为这两个人是一起站到太华驻地门口的。
彼时乐无异的情况较前些天已经好了不少,用当天留在家中的严寒沙的话来说,“不会时不时就去和逸雅的丹炉较量一番谁更热。”他替十二和谢欢拉开门,“乐公子人还醒着,二位随意。”
“你们竟然亲自来。”乐无异靠坐在床上,朝二人打了个简省的招呼,“我还以为最近岛上这般乱,大家都被事务压得动弹不得。”
谢欢摇摇头,“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话虽如此,她看上去确实有些疲惫,“我猜你知道外边都是怎么说的,但细究起来,也没有人亲眼看到有人被抓,能被问到的低阶祭司们都不知道这事,所以大多数人对此也是将信将疑。”
“听说天玑祭司至今闭门不出。”乐无异问道,“你去问过她吗?”
“问过,她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谢欢叹了口气,“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传开的。那天龙兵屿又发生震动,我们派了不少人出去调查,结果海中突然出现了魔化的蠃鱼,不得不又加派人手,直到天黑才将此事平息。由于大家都被分散,互相之间无法作证,结束之后除伤者被送去治疗,其他人都是各自回去汇报,谁知第二日凌晨传言就到了大祭司殿,说是莫遑抓到了前任大祭司手下的杀手。”
“你是说,没人看到这个杀手被抓,也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乐无异追问,“就没有一点关于外貌上的传言?”
“正是,所以我才十分意外乐公子问起此事时语气为何那般激烈。”谢欢说道,“我们无法证明这事是子虚乌有,甚至连前任大祭司到底有没有过一个杀手都不好说,我的内线告诉我,即使是相信确有其事的人,也多认为他与流言有关,极少数才觉得这是莫遑给反对她的人安的罪名。”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乐无异当然清楚,正因如此他才始终默认会有人由此大做文章。岛上有关初七的传言并非近日才有,早在他在水行偃甲中遇袭时殷莫遑就已经注意到这些,“有人翻天上的旧账”,如果这是有人故作铺垫,那此时此刻最能动摇人心的无疑是这位杀手与当年的破军祭司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听谢欢的意思,大家非但不知道这件事,甚至连初七本人的存在都几乎无人知晓,他在过去的几天里想了许多种对策,结果现在却要犹豫要不要把真相说给这位天玑祭司。
“这个人确实存在。”就在乐无异不知如何开口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十二竟先接上了话,“我知道一点相关的事。”
床上床下的两个人一齐看向十二,他们都是一脸惊讶,尽管具体含义天差地别,十二耸耸肩,“如果乐公子对这个人亦有了解,似乎不该这般奇怪才是。”
“不……不是。”乐无异瞪大了眼睛,“我是说……从你的排行来看,下界前你的记忆应该只有不到一年吧?”
“确实如此,但我亦是前任七杀祭司的助理,有时那人受伤太重,就会送回我们这里。”十二想了想,“天相祭司不知道也正常,下界前前任大祭司要求我们销毁了所有关于他的资料,如今活着的人除却我和乐公子,都只知有破军祭司。”
他一句话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却堪称惊涛骇浪,乐无异看看他又看看谢欢,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出言提醒,张口结舌间谢欢倒是先出了声,“这可真是绝密新闻。”她嘴角咧出个有点难看的笑容,“我这远亲可真是……你就这么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怀疑谁都怀疑不到你头上。”十二摇摇头,竟然也笑了起来,“哪怕是怀疑天玑祭司本人——要做下这一切,至少应该有些术法根基才是。”
谢欢对他这话只无奈地笑了笑,而乐无异则完全被这事实惊成了一座石雕。仔细想想,除却初见那时谢欢似乎急于离去,因而用过一次传送阵之外,其余时候似乎真的从未见过她使用法术。他们四处寻找薛伴尘那天两次传送阵俱是十二所画,后来下水时她更是走得干脆利落,现在想来,恐怕是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被点到秘密的天相祭司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上面正隐隐聚起一团绿色辉光,“到底是上古遗民,只是相较其他族人而言差得远了,使用大型法术十分消耗。”
“那我从林子里逃出来那天……”
“那是我怕你追问,尽全力起的。”谢欢收了手中的灵力,“好在之后只是拿些书、誊些记录,偶尔过度驭使一两次也并不算什么。”
“那天你不是问我那风不是自然而起吗?我说能改的都是人的命数,但我实在难以相信我所听得的结果,吹律是为感知天地与人的‘气’,当时所应乃是羽声,属水,且其气似有摧毁、动荡之像……总之,我第一个想到的制风之人,就是前任破军祭司。”
“所以你才不愿我继续追问。”乐无异恍然大悟,“因为你一时不敢确认这结果,又怕这其中有人做手脚引我这个破军祭司之徒上钩?”
“毕竟直到半刻钟前,我还觉得那是个百年之前的人。”谢欢瞥了乐无异一眼,“至于你,岛上本来也无人能细查你的来历,只道你手中有他的手札,所以才认了你的身份。”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想,手札是一年前在寂静之间中由沈夜所授,他自然不可能说出这真正的来历。当初天玑祭司答应的爽快,本以为是迫于形势,不知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既然消息互通了,我们应该可以接着谈岛上这事。”十二见乐无异一副了然的样子,知道他对此已无怀疑,“如果天玑祭司所言非虚,先不论前任破军祭司现在究竟在何处,能传出这样的说法,对方一定知道初七这个人——资料是我看着销毁的,近几日我去生灭厅时也确认过,如果真的有一个幕后黑手,他究竟从何得知此事?”
“当初……”乐无异刚一开口就感到喉咙一阵发紧,“他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人看到过吗?”
“他出手的话,不会留下活口。”十二摇摇头,否认了这猜测,“当然,也许有人远远见过,但这样也很难知道他是前任大祭司手下的人,连前任廉贞祭司都是一年前才知道此事。”
“你要这么说,那连我都要想是不是莫遑身边出了什么问题。”谢欢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容,“毕竟她应该知道这事,这么看来那人编这套说法倒还十分可信。”
“说起来。”眼看这问题一时半会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乐无异忽然想起他前几天最为担忧的事,“关于初七的资料都被销毁了,那关于破军祭司的呢?见过师父的人应该有不少,要是那人知道初七的事,是不是很容易就能发现他就是破军祭司?”
“你这么一说,”乐无异一句话说完,谢欢的神情也愈发难看起来,“这可比现在的这些传言要危险多了。”
“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人说过长相。”乐无异叹了口气,“如果真有人看到师父被抓,现在岛上只怕比现在要混乱十倍,对方到现在还沉得住气,我看要么是他确实不知道,要么是……”
他声音猛然一顿,“……长相这东西,亲眼见到总要比听闻时更为震撼。”
“若真是前者,倒是可以排除大部分烈山部人。”十二想了想,又兀自放弃了这个假设,“不大可能,只是发现初七还活着根本无需闹得满城风雨。”
“那这人下一步要怎么做?”谢欢自言自语了一句,“亲眼见到……满城风雨……”
她骤然抬起头,“会不会是神农终祭?!”
“喵了个咪……”四个字险些让乐无异再次被床单褶绊倒,“终祭现场有逸法的法阵,到时候全烈山部都要到场吧!”
“之后还有改制的事,这人是真等不了三个月。”十二的语气中也压着冷意,“但要想利用终祭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总不能继续借天玑祭司的名义,而有能力的……别人暂且不提,伴尘到现在还没完全清醒。”
“没完全清醒?”乐无异敏锐地抓住了十二的措辞,“他情况好些了吗?”
“他中了言灵偈。”十二无奈道,“也不一定是偈语,但肯定是言灵类的法术,而且所用的灵力十分惊人,我花了这么多天也只让他表面苏醒。”
“表面苏醒?”谢欢大约是一直在忙,此前也没有与十二联络,因此对薛伴尘的情况同样一无所知。
“他大部分精神仍在沉睡,现在所做几乎都是出于本能和最强烈的执念。”十二说,“我以为他会冲出祭司殿去找天玑祭司,结果他却抢了我的纸笔,我后来才发现,他是要编排神农终祭的歌舞。”
十二这话称得上杀伤力十足,直到他的声音落地尾音在空气中溶解殆尽,说话的本人将面前的二人来回看了三圈,那两个人也没能给他半点回应,当然,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十分有力的回应。
薛伴尘最强烈的执念是写完神农终祭的歌舞,莫说是谢欢,乐无异与他打了一天交道,听了这事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的还是自己小时候。某天他忽然对老爹诚挚表示想要认真学习剑法。乐绍成深受感动以为他终于有了些正事,最后发现是这小子突发奇想用傅清姣的首饰打扮金刚力士,结果不幸弄断了一根簪子,遂试图从自己这里讨得几分好。
这种比较或许有些失当,但本质却相通。也就是说,除非十二唤醒薛伴尘的时候误打误撞将他“不想加班加点为神农终祭写歌舞”的执念一分为二,并十分不幸地让后半段留在了清醒那部分意识里,否则就一定存在一件对他造成极大影响的事。这件事肯定发生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与神农终祭相关。
“……这么看来。”谢欢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终祭还真有些说法在,但歌舞也只是其中一个流程,就算他知道了破军祭司的事,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说起来,逸法不是说他那天晚上找薛伴尘说了终祭的事吗?”乐无异忽然一拍脑门,“好像是法阵安排一类的,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你是说,法阵有问题?”十二倒抽一口冷气,“可是,他见到严寒沙时问的可是天玑祭司在哪,要是法阵与歌舞有所冲突,怎么也该找逸法才是,还是说他想借机直接把这规程取消?”
“那也不用着急成那个样子。”谢欢思索片刻,“对了,乐公子,你最近见到逸法没有?”
“他来看过几次。”乐无异回忆道,“但只是问了伤情,对我们带那三人去水下也没特地提起,还是我向他道歉时才说这是他没有考虑周全,已经严令他们今后不许再随意插手。我也问过那天发现魔契石的事,他说那天他们二人一同行动,逸雅眼尖看到海滩上有东西,他看出那道沙沟有蹊跷,又因为担心薛伴尘的事影响太华山与烈山部高阶祭司的关系,所以才让几个师弟尽力配合……只不过最后他们有点太配合了。”
“神农终祭……说来说去,好像无论明面还是暗地的安排都把它当作一个重要节点。”十二说到这里时语气颇为无奈,“我对神农祭典毫无记忆,对究竟要如何防备恐怕没什么发言权。”
“我上次参加起码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谢欢按了按太阳穴,“当时我还不到十岁,现在这个虽然名义上需要我参与,但毕竟还有例行占卜,平日里我也很少有时间处理其他事。”
“其实外面传你传得也挺离谱。”十二看她一眼,“听伴尘说,因为你占卜比前人都要慢上许多,有些低阶祭司觉得你现在能做高阶祭司是因为工作积极,尤其和他比。”
“让他们说去。”谢欢冷笑一声,“要不是因为怕被人知道我术法根基弱,谁在十几岁的时候真会对占卜这么枯燥的事有兴趣——乐公子你也别瞪眼睛,天赋的事我说不清,但我忙是真的,你不是还有事求我们做?现在你知道我做不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哦?啊对了。”乐无异赶紧翻身下床,“那就不打扰天相祭司了,十二你是不是可以?”
“自然。”十二点点头,“从这里到大祭司殿也没什么距离,正好我也要去找她。”
【章十七·景风】
有了十二的帮助,乐无异确实不用担心昏倒在山路上的问题,但考虑到外边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向谷映月和伏锦知通风报信的严寒沙,这传送阵似乎也不大方便直接在屋中开启。因此当十二撤下隔绝灵力和声音的屏障,并认真询问“乐公子现在真的可以出门吗”的时候,乐无异的回答是满天乱飞的眼神,以及一串表意不清的“呃……这个……”
“说通那两人我看也不难。”谢欢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严寒沙大约是去了厨房,门口并未见到他的身影,“但我们现在的行动少一个人知道就安全一分,房中施个简单幻术即可,但现在出去难免遇上逸瑟。”
这倒没错,乐无异正往腰带上挂自己的偃甲包,闻言立刻抬起头,“这倒不难,当初……算了,总之我可以暂时进到桃源仙居图里,十二带着图出去就好。”
“真亏你想得出来。”谢欢感慨,“还以为你可以成为第一个试用隐蛊的下界人。”
乐无异实在不敢对此有兴趣,这大约可以归功于他出身天玄教偃女一族的娘。傅清姣在南疆待过许多年,熟知各种蛊毒传闻,乐无异刚学偃术那会没少听她把这些当奇闻轶事讲,尽管乐无异自小不信妖魔鬼怪,但各种毒虫却是真实存在。幸好长安城地处北方,家中偶尔有个甲虫一类也被肉包当玩具扑走,这童年阴影总算没有进一步深化。
传送阵落在大祭司殿中时殷莫遑看上去并不惊讶,尽管此时此刻想要来这里的人大约两只手不够数,但直接落在大殿中央并谨慎地用蛊虫消去灵力痕迹的恐怕也不会是其他人。天玑祭司看上去快要被公文活埋在桌子上,说话前还要闲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二人面前,“这种时候还是少些虚礼。”她拦下两人行礼的动作,“你们见过谢欢了吗?若是见过,应该知道现在我们面临什么形势。”
“她说你只知道一夜之间消息就在龙兵屿上传开了。”乐无异看着那张神色淡然的脸,“是这样吗?”
“这随你们判断。”殷莫遑摇摇头,“我只能说我知道什么,以及想我需要想的事。”
她指指桌上堆得山一般高,甚至挤走了笔架位置的公文:“这件事,还有天府祭司和乐公子遇到的几次袭击、调查队海难、龙兵屿沉没传言中的所谓外部力量——这些的背后是何人或是哪些人所为,这是你们需要想的,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后果。毕竟大家都知道前任大祭司还有我们身上的魔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死者已矣,无论是朝廷还是修仙门派都不会说什么,族人们就算有意见也知道那是他下的命令。但现在冒出来的这个杀手,不管他是前任破军祭司还是什么,都和前任大祭司有关系,而且……”殷莫遑深深地看了乐无异一眼,“他还活着,而且岛上不只有无法离岛的烈山部人。”
她一段话说下来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却让乐无异在盛夏时节生生感到一股寒意贯穿背脊,“这么说,不能让朝廷和各大门派知道这事?”
“很难。”殷莫遑摇摇头,“我们没有要求他们保密的立场,太华山来的人知道这种事也有必要向上汇报,他们或许不会说什么,但如果回到中原的人把消息传开,派驻过弟子的他们却毫无动作——我们不能希求他们继续付出代价。”
乐无异心知这道理对自己和夷则也是一样,甚至他也不能将此事瞒在自己这里,毕竟夏夷则要面对风云变幻的朝堂,被打个措手不及显然是个更糟糕的发展。尽管对于龙兵屿来讲一切就是正在无可挽回,即便大家对谢衣的身份和存在大多将信将疑,真到了被施压的时候情绪也难免激烈许多,局势一旦坏下去……那悬在大家头顶上的流言此刻都显得面目温和。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不知什么他的手指已经捏在了一起,掌心几乎要被割出血来,“难道就只能这样下去吗?”
“我说过,去查这一切背后的人。”殷莫遑一手按住桌上的公文,唇角忽然浮出些怡然笑意,看得十二和乐无异颇有些一头雾水,“岛上的事你们两个不必插手,尤其乐公子身份敏感,现在没有解释的问题还这么多。流言的事牵扯如此之广,那么多事情究竟是不是一人所为,还有前任破军祭司现在究竟在哪,散布消息的人到底在哪知道了他的长相——知道这些,我们才能有主动权。”
乐无异皱起眉头,殷莫遑的话是没错,但他总觉得其中好像有些细节十分微妙。一时找不到头绪时十二在一旁开口,“天相祭司应该和您说过,我近日去过一次生灭厅。”
他是在和殷莫遑说话,乐无异想起十二的确提过这件事,只是他一直不知缘由,“因为提前处理过,生灭厅中的资料大多保存完好,包括最开始记录我们前往流月城始末的那些。”
“然后呢?”殷莫遑并未介意这这略显冗长的前情提要,毕竟脱离开与实验有关的事,十二大多数时候都和他的制造者一样,汇报时习惯性地言简意赅,如今时间又紧,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不会是无用的信息。
“我从中发现,从灾劫刚过到神农神上离去,这段时间里流月城与下界仍有交流,先前许多族人留在下界开采五色石,也是在结界尚未建立时来到城中。根据他们和神农神上带来的消息,其他上古部族因受浊气所困,也在尽力寻找存续的方法。虽然相关的记录并不多,但我发现他们曾试图通过占卜之法得到未来的方向,而当年的生灭厅主事或许是出于流月城也可能需要它们的考虑,在资料中写下了一部分占卜结果。”
十二从身上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问题就在这里,那些结果几乎都是誊写,我找来天相祭司询问,她说流月城的占卜方法受各种影响几经变化,即使是她也不能解释其中含义。但里面有一些图案我总觉得眼熟,直到接到乐公子的偃甲鸟,我才想起来,他曾经给我们画过一些褚谦在船上留下的手稿。”
“等一下?”乐无异越听嘴巴张得越大,这会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能正常地表达疑问,“你是说,褚谦留下的记录,其实是占卜记录?他是一路算过去,才让水行偃甲靠近那扇门的?!”
“现在看来,恐怕就是这样的。”十二摊开手中的纸,上面简要地记录了些符号的对应,尽管几千年下来传承也可能走样,但其中关联仍旧十分明显。
“这么说,付笙篁和我说他经常算些看不懂的东西,又怕道破天机,没准说的就是这个!”乐无异激动得一拳砸在手掌上,结果撞上去才想起自己两手都有伤,方才心里着急感受不深,现在只能拼命收住龇牙咧嘴的神情,“之前我看过他的手稿,里面有一句‘谦,亨,君子有终’……我当时只想这也许是他名字的来源,这么一说,这好像是谦卦的卦辞啊。”
“可是这种算法连流月城中都未能保存。”殷莫遑盯着那些图案看了半晌方才开口,“他为什么会知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要之事了。”十二收起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比过去都要冷硬几分,“让我想到去生灭厅的其实不是褚谦,而是逸法,那天我们去找他问伴尘的事情时他正在病中,我想要积累些案例,便试了他的脉,没想到他的经脉体质几乎与我过去所见过的案例竟十分相似。”
“这好像也……”乐无异不假思索地说到一半,脑子里猛然一震,“……与烈山部人?!”
“准确来说,是上古部族,灾劫前后几乎可以算是两代人,所以才有适应浊气与否的差别。”十二的声音不高,落在大殿中却仿佛可以听到回音,“我虽然没能得见褚谦的情况,但这二者结合让我产生了一个猜测。”
“那些通过占卜寻找方向的人,是不是真的找到过什么,也许他们并未像我们这样,如同标本一般被保存至今,但他们的血脉和技术是否有仍在延续的可能?”
在乐无异的记忆里,上次坐在馋鸡背上长途跋涉似乎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至于在馋鸡眼里这段时间有多久却不好说,毕竟这小家伙的一天比他要闲适许多,睁眼吃饭闭眼睡觉,自从上了龙兵屿,要劳动它的活计就越来越少。
其实今天也不是个劳烦它的好时候,乐无异支起一条腿,叹气时口中都有些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他瞒着太华山的人出门,本该出了大祭司殿就赶紧回驻地,然而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放不下,譬如他师父的下落。临行前他问十二有没有可能通过蛊虫确定他的位置,十二却说早在天上时初七的子蛊便已经死去,一般这种情况都意味着宿主离世,至少母蛊和其他的蛊虫一定全部死尽,说到这时他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其实连我也无法想象背后原因。
“离神农祭典已经不足五日,岛上情形还随时可能变动。”乐无异狠狠地抓了几把头发,“要说找人……对了,这种事是不是也可以去问问万象之声?”
他这思路乍一听多少显得有些跳脱,也有先前提及褚谦的影响在,但事到如今,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也算有医可投。然而太华山那边终究不能一直瞒下去,乐无异被送回屋中后十二以隐蛊离开,他自己则跑去找严寒沙,声明自己现在有要事必须回中原一趟,由馋鸡代步也算不上劳累,但情况紧急,去不成他一定会吐血而亡。严寒沙虽未被他的夸大其词吓住,却也答应得十分干脆,这令乐无异着实松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明白对方的眼神为何看上去有些复杂。
馋鸡在江陵落地时乐无异已经在桃源仙居图中完成了吃药、换药和吃晚饭等一系列任务,自觉状态基本良好,即使是和那个坚持在帘幕后面讲些语焉不详的话的“先生”扯上两刻钟也不成问题。但当他赶到万象之声门口时,只觉得方才那些准备实在杯水车薪,自己需要的恐怕是还魂丹——“万象之声关门歇业了?!”乐无异拦住一个过路的行人,用尽此生全部的礼貌才压下自己的声调,“……打扰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说是先生最近都不在,歇了能有三四天了。”那人似乎也对此十分困惑,“不过这几天好像都有人来,就是不知道来干什么的。”
乐无异勉强道了谢,转身盯着门上木匾看了一会,只觉得再这么看下去他可能要去砸那两扇木门,再不济也可能当街翻墙。为了防止自己被当地官府带走,乐无异只得将满心焦虑一口气压进胸口,走上前去叩了叩万象之声的大门。
他落地时日近黄昏,也做好了敲到明天早上的准备,但这门竟远比他想象中要好开得多,没有沉默或隔着门的回应,一瞬间那间小院便出现在乐无异眼前。
“……乐公子?”
这次开门的仍是前次那个自称过目不忘的青年,这次他对乐无异的出现显然毫无预料,乐无异冲他点了点头,“是我。”他说,“你们先生最近不在,是吗?”
青年面对他的问题一言不发,只盯着他打量了片刻,末了发出一声长叹,“是乐公子的话,就请进吧,主任不能说不在,但是……传说乐公子是大偃师谢衣的徒弟,精擅偃甲,看了大概能明白些。”
……这和精擅偃甲有什么关系?乐无异被这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看着青年——在乐无异印象中,那个声音似乎称他“祁轩”——重新关紧了大门,带着他走向那间用于问询的小屋,屋门此刻大敞四开,里面聚了几个人,见他们进来,那些人也只多看一眼,就又凑到一起不知讨论什么去了。
“乐公子一定好奇过,我家主人究竟是个什么人吧。”祁轩走到帘幕之前,这令乐无异陡然紧张起来,“其实对于您而言,或许也不算是个十分令人惊奇的答案。”
布帘被他一把扯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做工精致的紫檀木扶手椅,漆面光洁如新,仿佛从未被使用过,尽管此时此刻这把木椅上就坐着一个人。她衣着朴素且随意,卷曲的长发搭在胸前,面容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最离奇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有人在里面打碎了一千盏琉璃灯,流光溢彩的碎片在她的眼眶中拼合,这结构几乎不似人类,因此常常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乐无异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或许他确实完全没有注意到,自从在龙兵屿水下见到那座山一般的偃甲之后,乐无异曾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见到了偃甲建造的极限。然而仅仅数日之后,这个极限就在此被打破,就在那女人的身后,就在江陵这座不起眼的院落之中。
那也是一座偃甲,尽管没有龙兵屿中那座的庞大,却也有着相当惊人的规模,更令乐无异感到震撼的是,这座偃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键,每个按键竟不过半寸宽窄。作为偃师,乐无异却几乎无法想象要如何操作这偃甲,即便试图猜测,其复杂度也足以让他怀疑自己的双眼。
“你们……”他感到喉中的声音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主人?”
“可以这么说。”出声的却不是祁轩,而是扶手椅上的女人,这声音令乐无异心中一凛,它缥缈、不真实、毫无起伏,他曾与这道声音交谈过两次,当时这间屋子还门扉紧闭,一根线香在桌上燃着,布帘掩盖着它背后的真相。
“你是定国公世子、偃师谢衣之徒、朝廷派遣的龙兵屿流言事件调查者乐无异。”女人的双眼微微动了一下,“我记得你的声音。我是罗曼儿,万象之声的创立者,这座命馆的主人,也是‘万象之声’的……偃甲灵。”
【章十八·阊阖风】
偃甲灵。
这三个字落在乐无异耳中不亚于雷霆乍响,他曾在对偃术最痴迷也最迷茫的日子里对它产生过叶公好龙式的幻想,并轻而易举地被一条真正的龙戳破了这不堪一击的泡沫。晗光剑灵禺期,那个脸上绘着豹子似的红色面纹,面若幼童人却老成的仙匠板着脸,向他讲起剑灵的起源,上万人魂成一始祖剑,以生灵殉物,物方有灵。自那之后他再未动过创造偃甲灵的念头,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既然铸造剑灵之法鲜少流传于世,那更不为世人所知的偃术恐怕早已断了这种可能。
“这么说。”他闭上眼睛,平复了半晌方才重新开口,“万象之声一开始并不是命馆的名字,而是你们制造的这只偃甲?”
“的确如此,只有一点不对。”罗曼儿开口说话时整张脸依旧一动不动,仅有双唇不停开合,仿佛街边艺人操控的木偶一般,“万象之声并非我们所制造,它在几十年前被博物学会发现,据推断其制造时间可能在上古之时。由于这偃甲材料十分特殊,一部分零件甚至仍旧可以使用,但整体却几乎无法运转。”
“上古……吗?”
乐无异想到了什么,探身朝万象之声看去,果不其然,那些按键上的符号有一些与褚谦手稿中所写颇为相似,“所以,你们修复了它,并将它用于占卜算卦?”
“刚开始修复它的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这偃甲的真实作用。”罗曼儿说,“事实上,一开始大家只当它是一台古老的偃甲,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去修复结构和研究原理,期间不仅有博物学会的人,百草谷的墨者、天玄教的教徒,还有许多云游四方的偃师都闻名而来,这其中包括你师父,他虽然行色匆匆,但给出的建议都非常关键。”
师父也参与过?乐无异不禁一愣,但他的偃甲师父曾隐姓埋名在世间行走百年,其中多少经历的确难以确证,甚至当年修复万象之声时他也许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全靠这偃甲后来推算得出,“那后来呢?如果你们并不是制造万象之声的人,为什么你会成为偃甲灵?”
“献祭。”罗曼儿平静地说,“万象之声被彻底修复后我们首先就面临两个问题,第一,这台偃甲实在过于庞大,上古部族善驭灵力尚且可以操纵它,但如今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启动,所以它能够使用的时间极短,而且有大约不到一半仍旧无法运转——先前的那些规矩,还有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乐公子大概已经明白了。”
“原来这样。”乐无异恍然大悟,“那你们让我去拿剑心,是不是也是想要用来驱动万象之声?”叶海前辈说得还真没错,也不知师父有没有和他讲过这段经历。
“正是。”罗曼儿说着肯定的话,却没有任何点头之类的肢体动作,“但这一点其实并不是最严重的,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人能理解它究竟该如何操作,后来有人提出干脆乱按一通,试试能否倒推其中规律,然而事实证明,这样产生的结果也完全无人能够理解。”
“这个结果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因此许多人选择就此离开,我那时也不愿就此结束,幸好,我从一个铸剑师那里听过剑灵的传闻。”
罗曼儿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仿佛她只是一个讲述者,若非一开始她便自称万象之声的创立者,乐无异几乎要以为她是被献祭后才知道了过去的种种,“剑灵与剑乃是一体,若我能与万象之声一体同心,想必它于我们而言便再无秘密。我求了那铸剑师很长时间才获得了那种秘法——不用担心,我依约将那法子销毁了——又召来当时还在我身边的几个人,包括你见过的祁轩,还有擅长辨音的初凌,擅长以灵力感物的言夕刻……我们改进了铸剑秘法,让献祭的生灵得以成为器物灵。不过那段时间这种方法一直停留在理论,直到我以身殉万象之声。”
“我要求他们把我献祭给它,是我决定重启万象之声,修复它的过程中我从始至终都在,更何况,我对我研究出的方法足够自信。”
“像你们这样的研究……”乐无异忍不住插话,“博物学会应该并不支持吧。”
“所以我们和博物学会断绝了关系。”罗曼儿说,“万象之声自此才作为一个独立的组织存在。事实证明,我的方法是正确的,这座偃甲自此成为了我精神的一部分,我与它一同听、一同看,一同思想。”
“可是,你的眼睛不是……”
“那是为了我好,我所见的都会进入万象之声,这样的信息量常人根本无法承受,长此以往我可能会疯。”
这代价在她看来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乐无异想,即使成为偃甲灵的代价显然不止于此,万象之声如此庞大,一旦定居于此便无法轻易挪动,罗曼儿恐怕也无法离开这间小院半步。除此以外,还有她的声音,她的精神,乃至她这个人的存在。
但她不在乎,万象之声也至此成为了一座占算偃甲,一个研究上古占算之法的组织,一间隐藏在江陵街边的命馆,传说中它可知天地,通古今。
“你曾经疑惑为何我们要将龙兵屿的事散播开来,又为何要为你提供帮助。其实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在对各大组织的发展情况进行推演,以此深化对万象之声的研究,龙兵屿不过是其中之一,但三月沉没之事确实超出预料,并且从结果来看,我们不可能像往常那样绝不插手。”
“我明白。”乐无异认真地点点头,“现在龙兵屿的情况非常危险,必须要想办法赶紧找到一个人,但万象之声现在到底……难道它彻底无法运转了吗?”
“动力不足。”祁轩在一旁回答他,“龙兵屿毕竟是一个部族,所需算力实在过于庞大,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让你去找昭明剑心。”
“好在过去十几年的研究也不算白做。”罗曼儿接着说,“万象之声停运后,我们决定尝试对其进行改造,它再如何玄妙,说到底还是偃甲,只要方法得当,一定有办法减少消耗。”
龙兵屿水下那座山一样的偃甲忽然闪过乐无异的脑海,那里的灵力储量确实令人慨叹,但是它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乐无异一时想不清楚,因此也未和万象之声的人提起,“你们请我进来,应该也是因为我是偃师吧。”他再次抬头去看那庞大的占算偃甲,“正好我也有求于你们,急需万象之声能够重新启动。”
“那乐公子如何想?”祁轩问道。
“我当然希望能加入你们啊。”乐无异无奈一笑,“不仅出于刚才那些理由,我是个偃师,没有哪个偃师会拒绝亲手研究这样一个偃甲。”
“可是,我真的、真的没有时间了。”
乐无异离开那间石屋时午夜将至,四下街市中的灯已然熄尽,祁轩问他是否要直接回龙兵屿,乐无异摇摇头,“馋鸡也需要休息。”他说,“我放只偃甲鸟回去,问问岛上那些人想要如何安排,或许他们认为我可以留在这里也说不定。”
“乐公子的技艺果然超群。”眼看着偃甲鸟消失在夜空中,祁轩不禁感叹一句,“说来惭愧,我其实不懂偃术,只依仗记忆力做些整理和记录的工作。”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自十岁开始就过目不忘。”左右无事,乐无异干脆同他闲聊起来,“真的一过眼就能记住吗?”
“是啊,不过来由很荒唐就是了。”祁轩苦笑一声,“我老家在纪山,十岁那年在山里玩的时候撞上了妖乱爆发,我当时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就这样了。”
“等等,纪山妖乱在……你十岁的时候?!”
乐无异心中大惊,在他的印象中,这场妖乱乃是前朝末年祸乱横行的前奏,距今至少有一百多年了。祁轩则平静地点点头,“实不相瞒,我本是修仙门派中人,当年也被师尊赞过天赋异禀,继续下去没准真能得道成仙。其实不过是我这脑子太过离奇,能记住许多容易失传的复杂配方和修炼方法而已。当初离家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想要清心罢了,毕竟什么都忘不掉也是件麻烦的事——这一点,现在的主人应该能懂。”
“所以你才来万象之声?”
“还在门派中时偶然听闻,觉得难得对一样东西这样有兴趣,索性就来了。”祁轩说,“知道很多却都毫无兴趣,偏偏又活得久,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
“其他人都是怎么来的?”乐无异好奇地问道。
“我来得已经不算早了。”祁轩摇摇头,“比我晚的像初凌,就是主人说擅长辨音的那个,她和你差不多,都是对这偃甲感兴趣,其他人大多已经离开了,乐公子大概也不会见到——哦对了,言夕刻虽然比我来得早,但她应该是早就加入了博物学会,他们能发现万象之声也是因为她的能力。”
这名字乐无异在罗曼儿那里也听过,那时他便觉得这名字有些怪异的熟悉感,他在脑中来回读了几遍,眼中忽地一亮,“那个,这个言夕刻,是不是有个哥哥?”
“哥哥?哦,是这样的。”祁轩自然不会忘记,他的犹豫多是用来在被刻意分门别类的记忆中徘徊,“她哥哥叫言初,不过应该是义兄妹。听言夕刻说,言初是孤儿,起初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是与她结拜后才取了她的姓,我们当时还觉得十分有趣来着。”
“哦……”乐无异心中有些可惜,“她哥哥竟然会随她一起来,他们感情真好啊。”
“这和感情好有什么关系。”祁轩奇怪地看向他,“言初本来就是万象之声的人啊,只不过他直到修复万象之声那时才加入,研究到瓶颈期的时候和大多数人一起走了而已。”
“什么?!”这着实出乎乐无异的意料,言初同他说起此事时从未提起过自己也加入过万象之声,甚至言谈之间还有意拉开二者之间的距离,“那……那他离开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像主人说的,当时我们的研究完全看不到任何意义。”祁轩叹了口气,“当时言夕刻并不想放弃,她觉得普天之下总有可能解读这些的人,但言初也不知为什么,离开的态度非常坚决,也没有与妹妹一起出发。此后言夕刻整整五年没有音讯,言初等了她一段时间就与大多数人一样悄然离开,我记得那会他的情绪特别低落,也不怎么和大家说话……”
“等一下。”乐无异震惊地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言夕刻还活着?”
“是啊。”祁轩看上去与他同样惊奇,“她回来之后我们还试着给言初写过信,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所以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怎么?你听谁说她……走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乐无异苦笑,“是她哥哥言初。”
两人一道在夜风中沉默下来,过了许久,祁轩才终于找回声音似的开口,“言初现在怎么样?”这问题大概同他的声音一样,找了半天。
“去了太华山,现在在龙兵屿。”乐无异说得简要,他忽然间不敢相信这个人说过的任何一个字了,“他还在万象之声时就身体不好吗?言夕刻也是?”
“他确实身体十分虚弱,说是旧疾,所以十几岁便是满头花白。”祁轩皱起眉头,“言夕刻……倒还好吧,就是研究起来常常废寝忘食有些伤身,不过我们都有这习惯,对了,你现在去后院应该还能找到她,不如当面聊聊,她要是知道她哥哥的下落应该也会很高兴,不过后院有个墓碑,别吓到就是。”
“墓碑?”乐无异奇怪地问,“为谁立的?”
“是主人。”祁轩说,“她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无处成墓,所以只立了碑。”
如今看来,万象之声的小院总体规模虽然不小,但其中大部分都被万象之声这座偃甲占据,因此后院也仅有几间极小的屋子,显然住不下几个人。好在来到这里的基本都不是一般人,可供容身的法宝于他们而言不过随身常备之物,因此这些屋子比起居所,倒不如说是行李房更合适。另外几间干脆彻夜施放法术,供祁轩口中那些“常常废寝忘食”的人彻夜钻研。
乐无异走进后院时扫了一眼角落的石碑,它个头不高,只刻了罗曼儿的名字,想想她的血肉也许正是消散于此,立在此处倒确实是个标记。
“这是谁啊,半夜对着石碑看个没完,还没看腻……无异?!”
乐无异被这声音唤得颇为无奈,只得回过头去,“叶海前辈,你们看了许多天,我可是刚来啊。”
“还说呢,你小子跑得倒快。”叶海瞪他一眼,“我醒过来才知道你都走了好些天了,就你那一身伤还满地乱跑,显不着你!不过我看你现在这样……”他将乐无异上下打量一遍,不禁到抽一口冷气,“我头一次听说伤越养越重的,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说来话长。”乐无异摇摇头,“非要说有什么重要的事,嗯,要是我这一次真的成功了,前辈你这辈子就还能见到我师父。”
“啥?!”叶海毫无形象的大叫成功让身后那间亮着灯的房屋门口多了一排愤怒的脑袋,“小子,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开谁的玩笑都不能开我师父的玩笑。”乐无异的语气十分沉着,“您先告诉我,到哪里可以找到一个叫言夕刻的人?”
他此时去找言夕刻不仅是为了言初的事,罗曼儿说言夕刻擅长以灵力感物,祁轩说博物学会能找到万象之声与她的能力有关,这让乐无异产生了一些联想。但这仍然需要他和她本人谈谈,如果言夕刻愿意与他一同前往龙兵屿,即便偃甲鸟明天带回来的的消息并不乐观,他也算找到了破局的可能。
出乎乐无异意料的是,偃甲鸟第二天带回来的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而是两个大活人——谢欢乘着十二的传送阵大驾光临,将那只偃甲鸟塞回乐无异手中时后者还在原地发愣,“天玑祭司已经向朝廷递过折子了。”她难得对殷莫遑用了一次正式称呼,“虽然有些先斩后奏的嫌疑,但我们或许可以相信乐公子的朋友?”
“啊……啊夷则啊。”乐无异好不容易合上了嘴,“你先告诉我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只负责送天相祭司过来。”十二看上去十分无辜。
“你走之后我考虑过在龙兵屿吹律试试。”谢欢两手一摊,“但岛上范围太大,这方法坏就坏在一旦用了就人尽皆知,其他的方法一时间只能推算个大概,你又说这里的占算偃甲出了问题,我想要降低耗能除了偃甲构造,具体演算方法大概也是有影响的。”
“所以你是来改进万象之声的?”乐无异明白了她的意思,谢欢也点点头,“我想这里应该不缺懂偃甲的人,但缺少一个真正的上古部族。”
“这倒也好,不过我不是万象之声的人,这事你还得去找他们。”乐无异指指身后的祁轩和初凌,“我刚和他们说好了,言夕刻会和我一同回龙兵屿,她的能力可以帮上我们。”
“那不是挺好吗?我留在这里,这位姑娘去龙兵屿,两边都能出点力。”谢欢边说边走,大约是走得太快,一脚踩到了祭司袍的衣摆,幸好乐无异离得近,好歹没让龙兵屿二把手刚到中原就把烈山部的颜面摔到地上。
不过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也只有这一个插曲,双方的交流十分顺利,馋鸡也在桃源仙居图里久违地享用了主人的手艺,精神焕发地变作鹏鸟,带着三人朝龙兵屿的方向飞去。谢欢站在地上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融入天空,一如既往的宁静神情中不知何时掺上了些许落寞。
“天相祭司。”站在她身边的是名来自百草谷的偃师,她师从研究偃术的墨者,此次随师父来到万象之声协助改进,年轻偃师此刻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惑,这种困惑令她抬头看向这位陌生的异族祭司,“请恕我无礼,虽然我只学习过偃术,但我有位朋友亦粗通占卜,万象之声的主人也说过,这台偃甲的算法可能与上古的天文地理有关。烈山部久居天上,千百年来所见星辰与下界应该并不相同,所用的算法真的和万象之声一样吗?”
谢欢一时失笑,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转过身去,透过石屋的小门与未挂布帘的墙壁,朝着那座传说中的上古占算偃甲投去一瞥,它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失去动力,没有回答。
她想起十二的话,自己在未被除名时曾被当作占卜的天才,下界后仍有许多人对她寄予厚望,这种厚望后来被她较之前人整整慢了数倍的速度逐渐消弭,到如今,仍旧抱有这种希望的人或许只剩下她自己。从天上来到人间的不能只有烈山部这些人,她也不能仅仅只是让自己从天上来到人间,谢欢一直这样认为,因此她一直在尝试开创,通过一双走过下界山河的脚,和在九霄与大地上看过星星的眼睛。
然而斗转星移、山河变换,许多东西断过代便无从参照,要想追求它们仍需向上溯源。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毕竟谢欢从来没有改过姓,她的同族里有烈山部古往今来最合星象的破军祭司。
“我想,总有些共通之处的。”天相祭司深吸一口气,“走吧,去见见你们的主人。”
【章十九·广莫风】
另一边,坐在馋鸡背上的三人同样面色凝重。
“难怪谢欢急着过来。”乐无异听完十二的话后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只叹出这样一句,“不公开处决不足以安民心……所以才要安排在神农终祭?他们就没说别的要求,比如交给朝廷或者哪个修仙门派?”
他说得平静,声音里却压着惊人的火气,一旁的言夕刻前夜听乐无异讲过大致的来龙去脉,知道他们说的是当初那位来过万象之声的偃师,依罗曼儿的说法,谢衣曾对万象之声的修复有过极大的帮助,或许那时的成员大都对他印象深刻。因此当乐无异告诉她,现在龙兵屿和中原之间的形势并不乐观,参与进这件事可能让她背上一丘之貉的骂名时,言夕刻也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万象之声停运前的实验结果我都知道,她说,你说的这些对我而言从不是现在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没有,所以我觉得我们之前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十二摇摇头,“有人要让烈山部的大家亲眼看到前任大祭司手下的杀手就是破军祭司,他的目标是龙兵屿。”
乐无异皱起眉头,“但你也说过,岛上现在的说法是这决定是百草谷的意思,既然要安民心,那不该让朝廷出面吗?”
“这人大概知道想影响朝廷的决策,先要过你那位皇子朋友那关,百草谷本就是当初攻城的另一主力,在中原修仙门派中也有话语权。”十二抿起双唇,他当然知道自己之前的那位活傀儡来自何处,又是如何战死——瞳向他诉说遗言的时候,那名天罡的尸体就在不远处,“乐公子有所不知,其实无厌伽蓝开辟也与那位有些关系,虽然此事按说根本不该有其他人知道,但如今谁也说不准。”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乐无异挠挠头,“万象之声现在也有百草谷的人,言夕刻,你和他们呆得久,有听说过那边出现这样的消息吗?”
“至少映央从未提过。”言夕刻抬起头,“她平时常给天罡们整修武器,最近和百草谷中还有书信往来,要是真有这么大的事,她应该会和我说。”
“如此说来,这可能与先前的消息一样,是凭空散出来的?”十二听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天玑祭司现在不便出面澄清,若要求证又有弄假成真的风险,到时恐怕更不好收场。”
“如果只是需要证据,我倒是帮得上忙。”乐无异从口袋里翻出偃甲鸟,“闻人现在虽说禁闭谷中,实际上却是新兵营督训,她的消息一定可靠,再不济,她那位师兄秦炀也是个靠得住的人。”
“乐公子的朋友倒是遍布四方。”十二看着他对偃甲鸟简要把事情说过一遍,又再三叮嘱闻人羽一定保密后才让它飞出去,“但是,就算有这么一个佐证,贸然在岛上散布消息也可能让对方孤注一掷,我们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和能力,尤其是情报来源……”
“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乐无异忽然说道。
“哦?”十二歪头看向他。
“这也算是个巧合,昨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懂偃术的人,其中还有一些是曾经被我师父邀请去静水湖的大前辈,我当时一下子想到,他们没准也谈到过通天之器的原理。我一直想要恢复通天之器,如果能读取那张符纸或者忘川残片的记忆,许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很多。”
“那乐公子这是找到答案了?”
“可以这么说吧,但就现在的情况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乐无异苦笑一声,“当时前辈们面面相觑,都说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通天之器是这个作用,百年之前它大概很快就被拆解为四个偃甲蛋、分散到各处去了。言夕刻那个百草谷来的朋友还说,通天之器之所以被传为可知万物的偃甲,可能就是因为世间早就有关于万象之声的传说。”
“不过,有个前辈告诉我,他们在静水湖交流偃术时,师父确实提到过以偃甲构建忆念幻城的方法。他以自己当年与叶海前辈一同坠入雷云之海时为例,说忆念幻城本质便是以混乱的灵力流对磁场进行一定扭曲,从而引出事物自身的灵力。这样想来,通天之器的作用就是构建一处这样的环境,虽然不能像他们所见那样一口气读取一整个地点的记忆,但小型物件却没有任何问题。”
“那这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言夕刻忍不住说。
“要是真的那么容易,这世界恐怕早就变成一个巨大的忆念幻城了。”乐无异摇头道,“雷云之海中的灵力流是自然形成,条件非常苛刻,单凭偃甲根本无法达成。师父储存在通天之器中的灵力是他自己的,偃甲的运行方式与他的灵力适配,所以才能形成合适的灵力流,并建造出恰到好处的磁场环境。十二你也说过,每个人的灵力都不一样,我现在要想达到同样的效果,就必须另起炉灶,重新制造一个可以用于我自己灵力的偃甲,你说,我们现在哪有那个时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十二了然地点点头,“可这和初七的事有什么关系?”
“之前我到去神女墓中给万象之声取剑心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乐无异忽然又提起一段说不上陈年的往事,“神农神上思念巫山神女的哀念明明仍旧存在,为什么我在墓中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如今想来,那哀念本身也具有灵力,或者说神力,它本身已经有些接近能够形成忆念幻城的那种灵力,只不过那时它只影响生灵。而一年前那次让棺椁室坍塌的震动恐怕也让那股哀念发生了异变,让神女墓变成了另一个雷云之海。”
“那个布局之人在棺椁室中看到了当初的我和师父,还有我们在那里发生过的一切,他不想被我们意识到这些,所以在布下陷阱的同时,也利用风水的变化压制了那股哀念的力量。”
“从神女墓中到龙兵屿下,一直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操控。”乐无异说到这里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不知是在恨人还是恨己,“我那天在机关门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临终幻象,那时师父真的就在我面前……他在我面前张开舜华之胄,挡下了那次攻击中的大部分灵力,然后又在我面前被……被那人……发现了……”
几人到达龙兵屿时正值正午时分,乐无异问十二终祭将近,言初是不是常去祭坛布阵。他本想先和言夕刻去找他,顺便问问之前他为什么会觉得妹妹已经病逝,没想到十二摇摇头,“他说阵法安排已经定下来了,等终祭前一天再布也不迟。处决的命令来了之后岛上形势比之前更紧张,他担心出什么事,最近几乎不让几个师弟出门,去驻地的人也少了很多。”
“也就是说,现在只要去太华驻地,随时都可以见到他?”乐无异转向言夕刻,“我们是现在去找你哥哥,还是……”
“我想先看看这座岛。”言夕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哥哥那边,我还没想好要和他说些什么,而且我总觉得,这座岛,好像不太简单。”
“那此事便辛苦你了。”十二相当郑重地向她行礼致谢,“近来我忙于终祭,事务繁多,这一边就交给你们了。”
“神农终祭由你负责了?”乐无异起初还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明白过来。现下天玑祭司殷莫遑诸事缠身,天相祭司谢欢去了万象之声,天府祭司薛伴尘名义上仍在昏迷,言初虽说人撤出来了但随时可以继续插手,终祭除却那个烫手山芋之外其他章程仍需一名高阶祭司负责,交给十二这位外界看来立场微妙的七杀祭司倒也合适,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容他大动干戈的余地也几乎没有。
告别十二后乐无异又给殷莫遑送了只偃甲鸟,言夕刻则在森林边缘漫无目的地四下观察,一会敲敲树干一会蹲在地上扒几下沙砾,乐无异回头找她时发现这人正仰头看一只鸟窝,他在树下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小鸟,但言夕刻大概知道。据她自己说,所谓的灵力感物实际上就是操控自己的灵力向外散布,这些灵力遇到阻碍物时自然描摹出事物外形,同时万物又各有其灵,两者结合便很容易寻找或观测,当初修复万象之声时常需要她和初凌一同绘制不可见之处的图纸。只不过现在乐无异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言夕刻说龙兵屿不简单时他以为她也发现了殷莫遑说过的龙兵屿清气极盛,现在他已经明白褚谦和言初体质好转的原因,还想旁敲侧击地问问言夕刻的家世,但看她表现全然不像被四周之气吸引,倒是对岛上风物颇感兴趣。
“你在看什么?”乐无异终于忍不住问她,“这岛上到底哪里不简单了?”
“太平常了。”言夕刻吐出令人全无预料的字眼,“树、鸟、沙滩、礁石……我还听到了虫子在叫,这一路走来,龙兵屿竟然真的自有一番生态,就跟自然形成的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乐无异忽然想起机关门后那座小山一般的偃甲,“龙兵屿不是自然形成?”
“你们无法想象也不奇怪,毕竟有些地方只有我能看……也算不上亲眼得见就是了。”言夕刻收回目光的同时,一只形貌似鹰的大鸟俯冲而来,落入鸟巢之中,它旁边顿时冒出三只小脑袋,是嗷嗷待哺的幼鸟没错,“乐公子昨天也提过,你曾见过比万象之声还要庞大的偃甲,应该就是底下那座吧。”她用脚尖点点地面,“既然下过水,想必也应该知道这岛下不接海底左右不连陆地,寻常岛屿绝不会这样。我曾经也奇怪,为什么万象之声的运算结果会是沉没,如今一看,它恐怕早就勘破了那个秘密,只不过主人她现在根本无法意识到这件事对常人来说并不寻常……”
那瞬间仿佛一根冰凝的丝线自太阳穴骤然刺入,流星般掠过乐无异的脑海又头也不回地穿透另一侧,它和所有灵感一样,是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后面往往跟着九重天雷。言夕刻的双唇仍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声音却在乐无异的世界里消失了,那些雷鸣正震彻他的双耳,好似天道在他耳畔发出的一声冷笑。
“……和万象之声一样。”
“啊?”言夕刻见乐无异半晌没出声,本以为他正在沉思,仔细一看却发现这偃师目光近乎僵硬,嘴里冒的话也前后不搭,“你说龙兵屿?”
“对,就是龙兵屿。”乐无异低头盯着脚下的沙地,树枝从头顶投下斑驳的阴影,“龙兵屿和万象之声一样,都是上古部族为求生存而制造的偃甲,他们用万象之声寻找可行的方法,将龙兵屿作为浊气侵蚀中最后的营垒,我们那天遇到的,实际上是龙兵屿的动力核心。”
他闭上眼睛,大片的树影覆盖全身,仿佛自脚底攀缘而上的绝望,“……所谓的清气浓郁,应该也是这偃甲的效用之一,他们用龙兵屿激浊扬清求得生存,甚至还与后来的人们有了交流,以至于血脉延续至今……但要运转如此大型的偃甲,即使核心中的灵力储备对我们而言几乎难以想象,然而对整个龙兵屿而言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还有那个向外导引灵力的法阵,现在想想,如果真的有人想要毁掉龙兵屿和烈山部,它会只在那里存在了几天吗?”
“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该多问。”言夕刻听完乐无异的话后不禁皱起眉头,“但单就你的结论来说还有两个问题,首先,如果上古部族创造了这样的庇护所,为什么烈山部来时这里已成荒岛?其次,虽说上古部族善驭灵力,术法能力远超后来的人,但要将这么一座岛运转至今也实在很难想象,这些灵力到底从何而来?”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乐无异叹了口气,“我怕这岛上还有什么现在看不出来的隐患,也怕万象之声和核心的动力问题一时之间解决不了,烈山部花了那么多年才安定下来,眼下逼着他们重新寻找居所,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对言夕刻他只能说到这里,实际上依殷莫遑的说法,他们当年先行下界时应该已经将海内外全部探过一遍,龙兵屿的异常之处对烈山部人而言并不难察觉,沈夜在择定迁移地点时想必也清楚这点。这位前任大祭司既有破界而出的决意,大约也很难将其当作什么神农的恩赐,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有一个理由:这里最为合适。
但就算如此,沈夜难道会对这问题仅限于了解,不做任何调查也不留一点后手吗?乐无异总觉得这不像他的作风,可殷莫遑和谢欢都没说过更多,其他人一时之间也无处可问,甚至这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危机——乐无异觉得自己的五官快拧到一起了,他狠狠地抓了几下头发,“我们先走。”青年的目光陡然冷下去,“要是找不到师父……说什么都没用。”
真要细究起来,在龙兵屿上找一个状态未知的谢衣可能比探知岛内构造和发现万象之声都要困难,虽说龙兵屿上的房屋算得上集中,但他们必须一间一间细细看过去,还要与其他人区分开。乐无异想起那扇精巧的机关门,又特地嘱咐言夕刻注意密道机关,两人从下午走到深夜,小半座龙兵屿被灵力犁过去,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神农终祭就在三天后。”乐无异抬头看看头顶墨似的天色,手中的水精疲惫不堪地淌着微光,“虽然真的找到了人也不是不能直接冲进去,但感觉还是得有个稳妥一点的方案……”
“往好处想,房屋最密集的地方都走完了,明天看完这座岛应该不成问题。”言夕刻的语气远没有她说的话那样轻快,“我想乐公子应该也在担忧,如果找遍整座岛也找不到,该怎么办。”
“会有这种可能吗?”乐无异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天玑祭司的回信里说,那之后她对离岛的人都进行了暗中盘查,确实没发现有带人去岛外的迹象。”
“我说过,万物有灵。”大约察觉到身边这人情绪不对,言夕刻刻意平铺直叙地陈述着,“就算不知道我会来,用灵力掩盖一个人的踪迹、使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也是种方便有效的手段。”
“那岂不是——”
“乐公子先别急。”言夕刻摇摇头,“我只是说一种理论可行的方法,实际上这样往往会因为整个环境的灵力分布极不协调而更易被发现,除非使用它的人拥有一处完全由同一材质所构建的空间。”
“同一材质……”乐无异思索片刻后猛然看向她,“那范围可以缩小很多了啊!一般民居显然不可能,这地下几乎又都是偃甲构造,祭坛……祭坛是全石质的,不排除里面另有玄机但可能性不大,而且……”他屈起食指托住下巴,仰头沉思了一会,“我总觉得我可能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这个幕后黑手,好像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人?”
言夕刻对先前调查的了解只有乐无异的只言片语,她也无意多问,因此只是默默地听乐无异说个没完,“如果从神女墓开始算,目前为止对方的行动看上去骇人听闻,好像每一个都能捅破天,但仔细想想用过的手法却很单一。尤其散播传言这一节,但凡他们人多势众,当天情况那么乱,演一场戏来以假乱真不是难事,现在这情况却像有人刻意模糊了人们的记忆,这破绽差不多都摆到明面上了。”
“真要这样倒还简单了,照你的说法,你师父不仅在偃术上造诣颇深,还是个术法高手。”言夕刻,“要确保万无一失,又不能派人看守,这个地方肯定不会离他自己太远。”
“是这样没错。”乐无异点点头,“我们再休息一会就继续找,就算最后真的要动手去搜,我也得知道到底要搜哪个地方。”
离开居民区时天将破晓,几乎一夜未眠的两人走向祭坛时的脚步都灌了铅似的沉,言夕刻往大祭司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虽然我平时就不记吃也不记睡,但乐公子你不觉得在爬那座山之前我们总该吃点东西吗。乐无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她说了声抱歉,他往日里琢磨偃甲时常常废寝,忘食却实在为数不多,记得上次好像还是……
一片月影纱似的从他的记忆中飘过去,乐无异赶紧把思绪卷成一团随手一塞,大步流星地朝神农像走去,他身后的言夕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蹲在了祭坛旁边。
或许是因为神农祭典一向是个烈山部人几乎全部到场的大型活动,这座祭坛修得比中原要宽阔许多,四周也留出大片广场般的空地。乐无异在神农像下站定后凝视许久,又大逆不道地伸手在上面敲了两下,心想以烈山部的虔诚传统,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里建造什么机关。
“有发现吗?”他朝祭坛旁边的言夕刻喊道,后者抬头看他一眼,刚想摇头却又停下了动作,“你想要的确实没有。”她说,“但容我多问一句,这里是不是布了一个法阵?”
“啊?确实有。”乐无异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以言夕刻的能力,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困难,“还是你哥哥布置的,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压制烈山部人身上的魔气,这法阵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也不懂这个。”言夕刻盯着地面低声说道,“只是很少看到这么大、这么复杂的法阵,哥哥他当年也没对阵法有很大兴趣。”
“那他当年为什么加入万象之声?”乐无异好奇道,“难道他也懂偃术?”
“那倒不是,他能不能削得动木头都两说。”言夕刻说到这不禁笑了笑,“是我和他说起这事,他听着有趣,跟我去看了一眼后才决定加入的,据他说是因为这机器似乎和他父母留下的遗物有些关联,而且他的术法天赋极高,这对我们也相当重要。”
“遗物……”
乐无异总觉得这说法有些耳熟,但他的思考才刚开了个头,目光所及之处的几道身影就令他身形一凛。
“快过来!”
来不及多说,乐无异就势闪进神农像背后的阴影之中,言夕刻被他喊得莫名其妙,但这位乐公子对龙兵屿的了解总比她要深入,遂也念个咒诀隐了身形,伏在了祭坛一边。
那几道身影大多是平民装扮,也有着祭司袍的,乐无异并不认识他们的脸,他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他们前进的方向——绕过祭坛,行至山脚,再往上走民居便已寥寥,多是高阶祭司殿。不过那些封号如今大多空置,而去太华驻地又绝非这条山路,因此他们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可能。
乐无异向远处看看,还不到日出的时候,夜色却也褪下大半,此时往大祭司殿走,他们要做什么?他悄悄地将手伸进偃甲包,那里还有昨夜飞回来的偃甲鸟,现在朝大祭司殿中送一个消息倒也不晚,可那些人离得太近了,他能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会渐渐远去,但偃甲鸟是不会避开他们的。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轻了脚步,换了条路同他们一起上了山,临行前他朝身后的言夕刻打了个“我跟上去看看,等我回来”的手势,动作跟任何一种专用手语都不沾边,好在还算形象,至少言夕刻确实没跟上来。
一夜未眠水米未进还要遮遮掩掩地往山上爬,饶是乐无异轻功不错又有偃甲傍身,逼近山顶时也不禁头晕目眩。还在万象之声时叶海说他看上去伤得比神女墓那时还重,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直到被气急败坏的千年大妖拖去屋里仔仔细细地以灵力检视一遍,咬牙切齿地指出他不仅被击伤了脏腑,灵力还逆流至内蕴以致运行紊乱后,才垂头丧气地承认自己上岸后不时出现的心口闷痛和双手无力并不是单纯的疲惫,老老实实地跟着叶海调息了半个晚上。前辈确实有先见之明,乐无异一边闪身至路旁树后一边感慨,早早预见到自己回到龙兵屿上后可能不得不出手一战。
他侧过身子向外看去,那些人竟也已经停下了脚步,殷莫遑站在他们的对面,她仅披了祭司外袍,头发束得也极其勉强,也不知是从别处得了消息还是感知到了什么,这个在殿中闭门不出数日的龙兵屿实际领导人此刻出现在了殿门之外,为首那人正与她激烈地交涉着什么。乐无异向上望了一眼,大祭司殿周围的树早被清得差不多,他背后这棵离这些人也着实有些距离,即便爬上去,恐怕也不会听得太真切,反而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事倍功半,乐无异只得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过去。其实他能猜出这对话的大半内容,之前抓人的时候大家对此都是半信半疑,而且主动权也在烈山部这一边,但现在中原门派横插一脚,不仅坐实了天玑祭司手中确实有人,而且还要逼他们亲自公开处决,这无疑会激发大家的危机感,至于天玑祭司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之看起来不像要和百草谷硬抗到底。
“……天玑祭司也看过下界人写的文章。”或许是有人的情绪激烈起来,乐无异总算听清了一句,“知不知道他们有句话,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前任大祭司一党早就该割去,诸位难道忘了我们当年是如何在下界求得一席之地?”殷莫遑的声音依旧平静,“即使中原不向我们施压,我也必须做这个决策,不然这一个把柄递出去,龙兵屿拿什么和朝廷大军与修仙门派争斗?”
“那我们呢?这一年里遮遮掩掩仰人鼻息的事我们做的还少吗?下界人说好就是好说坏就是坏说该死就该死,我问您,他们对我们的忌惮之意难道还不明显?如果真有一天他们下定决心要斩草除根,难道您也要向他们祈求我们生存的权利?”
“那时是那时,现在这样只会自断生路。”殷莫遑冷冷地说,“我认得出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也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同站在这里,龙兵屿的人还没多到我记不来人名的地步。我相信你们都想活下去,如果有谁自认为不想,我可以告诉他,我没有权力替整个烈山部决定放弃生命,岛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
“但您难道就可以替某一个烈山部人做决定,要他为所有人牺牲——”
“牺牲?”殷莫遑的语气几乎像要笑出声,但最后她发出的却是一声叹息,“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只需要这样要求自己,但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不谈下界,从决定破界至今烈山部死过多少人,他们中有多少被认为是牺牲者,又有哪些人真正为烈山部而死?”
“我并非无所不能,但从来到下界开始我就只有一个想法,既然大家有机会活着,那我就要让你们有好好活下去的未来。这个活着的机会是怎样来的我们都清楚,好好地活下去并不比活着容易,我们都对此深有体会,不是吗?”
“……所以。”为首的那个人语气有些低沉,“这件事您是一定要做了。”
“除非我能证实此人确实与当年的逆党无关。”殷莫遑说,“如果他不是,我无权处决一个无辜的烈山部人,中原也没有任何借口插手此事,如果他们硬要插手,我作为天玑祭司也绝无退让之理。”
“即使像您说的,我们没有力量抗争?”
“臣服也好抗争也罢,如果没有了烈山部,我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对话进行到这里也不再有继续的必要,如果那些人仍旧拒绝接受,现在便是最好的处理时机。乐无异心里愈发紧张,召唤金刚力士四号的咒诀在心里转过三遍,就在第一句即将第四次出现时,他看到那些人终于停止了讨论,那些祭司装扮的人抬手比划几下,枝叶散漫的传送阵出现在众人脚下,他们的身影隐没在莹莹绿光中。一切归于平静,殷莫遑却仍旧立在原地,方才的从容神情,倒多出几分木然来。
“出来吧。”她突然说。
“……我很明显?”乐无异心知现在逃走不是上策,况且他也有事要问这人。
“不明显,但当你需要说些外人不该听的话时,一定会特别关心隔墙是否有耳。”
殷莫遑转身走向大祭司殿,“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们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问的语气,殷莫遑也没有为此回头,“那你说说,我怎么安排了。”
“如果要突袭你,明明可以用传送阵为什么要走过来?”乐无异背对着她掰起手指,“还有,你在大祭司殿闭门数日,为什么今天反倒出了门?答案并不难想:你并不希望刚才的事发生在大祭司殿中,那这些人为什么会听你的话?我想,你需要这样一场交流在神农终祭前稳住局面,那些人里有你安排进去的人,他带着大家走到这里,你也在同一时间离开大祭司殿,这相遇顺理成章。”
“听起来像照着答案做推论。”
“你说的没错。”乐无异忽然笑了,“我就是提前知道答案,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跟上来——你很强,根本不需要我这样一个不擅术法的伤员做些什么,甚至我还是个中原人。”
他抬头看了看愈发明亮的天空,“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些人里,听到我们来问薛伴尘的事那天,走出殿门的那个祭司的脚步声。”
“如果你只是想要求证。”殷莫遑微微侧过脸,“那你说得全都正确,你说的那个人精擅易容之术,因为目睹家人一个个离去,下界时任由谁来劝都不听,是我私下找人打晕了他硬绑下来的。这次之后他跟我不会有任何关系,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哪怕去和中原宣战——我只会代表烈山部与他切割,这件事也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这就是十二说过的交换。”乐无异闭上眼睛,“你找来了多少这样的人?”
“我只能说不止他一个。”殷莫遑回头看向他,“乐公子不必绕圈子,你真正想问的应该是这座大祭司殿中到底有什么,让我冒着这么大风险把地点定在这里。”
“这样的话,你是不是绝对不会说了?”
乐无异的声音仿佛被人从中心掏空了,脚下像是踩着一团云,他仍站着,只是因为精神始终无法松懈。
“你只要告诉我,我走的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是不是……”
一道法术击中他的后脑,力道不大,出手之人也不敢下手太重。方才已经离开的那个领头人竟去而复返,他一把捞住乐无异软倒下去的身体,抬头看向殷莫遑,“我这是,来得还算巧?”
“我应该先说谢谢,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回来做什么。”殷莫遑走了过来,“你已经做完了你答应我的,现在已经到了我兑现承诺的时候。”
“没什么,只是在祭坛旁边发现了一点不对。”那人伸手指向山脚,“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多说一点也没关系。”
“你还是要这么选。”殷莫遑一口气叹得真情实感。
“不然怎么样,你让我们亲手帮你建设起这座岛,我们难道要反过来毁掉自己的成果?”那人同样真心实意地冷笑一声,“多狡诈,你从来都可以让人走你想要他们走的路。”
“随你怎么说,我说过我不会干涉。”殷莫遑对此不置可否,“我现在下山去祭坛看看,你既然回来了,就用个低阶祭司的身份帮我把乐公子送去太华驻地,他旧伤复发,昏倒在山路上被你发现了。”
“知道了,这种事你不会比我更熟悉。”那人咕哝一句,“我得快点了,那边还有人在等我。”
【章二十·终风且暴】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神农终祭前的最后两日已经过了四分之一,晌午的阳光金针似的掉进屋中,刺得他一激灵坐起了身。记忆停在大祭司殿门前,他当时似乎在向殷莫遑追问什么事,如今看来,自己不仅没有获得答案,甚至可能都没有说完问题。
屋中无人,他一手按下死命砸向肋骨的心脏,一手撑着床边站了起来。还好,四肢没到动弹不得,灵力运转也算得上顺畅,自己应该只是过度劳累,不可能真的伤及根本。乐无异边想边走到门口,一推之下门竟然没开,刚想再推时整个门板骤然向他砸来,乐无异下意识一闪身,正好和门口的严寒沙面面相觑。
“……”四目相对,乐无异一时间没想清楚谁更该心虚,好在他也没时间进行这种纠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为什么会在这?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倒让严寒沙放松许多,“离你被人送到这也就半天,外面其实还那样,就是师兄他突然多了个妹妹……我说,再这样下去这屋子都快认识你了,逸雅都说你干脆住在这算了。”
“……辛苦各位了。”乐无异按按额角,“你刚才说你们师兄多了个妹妹,是言夕刻来了?她怎么找来的?”
“天玑祭司给她送来的,传送阵直接落在门口,师兄出门去迎接结果碰了个正着,那场景……哎,算了。”严寒沙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乐无异不是谷映月和伏锦知,赶紧收起那副说书先生似的腔调,“他们现在还聊着呢,你想知道的话可以等等逸琴,他说什么都要听墙根,原话是‘这种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的热闹就算真的被师兄打死也要听一耳朵’,逸雅拦都拦不住,现在窝在屋里理记录,估计等他出来逸琴都被埋了……”
“很不巧,逸雅就算在屋里理记录也是要喝水解手活动筋骨的,完全有机会知道有人在背后编排我。”
谷映月拖着脚步和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毫无征兆地从严寒沙背后冒了出来,吓得他这位出身御剑的同门下意识摸到了腰间——那里自然什么都没有,长剑早在水下那会就被丢出去了,“你你你你要索去索伏锦知的命!索我的命做什么!”
“他的命还用我索?不是你说的已经埋了吗,记得带我去上三炷香。”谷映月随口胡诌一通才看向乐无异,“原来是乐公子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那倒没有。”乐无异挠挠头,认定方才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惊吓过度,“天玑祭司过来就只是送了个人,她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严寒沙不明所以地反问,“我倒是想问她为什么这时候会下山乱逛,但她行色匆匆没等我问就消失了,怎么,你知道……”
“师兄都说了,烈山部自己的事别管太多。”谷映月用胳膊推推严寒沙,目光却仍落在乐无异这边,“乐公子今天若是仍要出门,不如找个人同行,到时回这里还能快点。”
“先说好,我不干这事。”或许是被打断得有些无趣,严寒沙开始一搭没一搭地扒拉谷映月头上的草,听到这话时他正捻着一片叶子饶有兴趣地用指尖画道道,“在我有一把新剑之前护卫工作全权由逸琴负责,要不你现在去把他从师兄门口拖过来?”
“多谢好意,我还不想和他合葬。”谷映月斜他一眼,两下拍开头顶上那只手,“师兄出门记得告诉我,晚饭归你管,记得少放点胡椒。”
“我说过上次只是个意外!”严寒沙显然对最后一句颇有微词,追着他们一路吵到房门口,“要不是七杀祭司突然从身后叫我我怎么可能把胡椒瓶子丢进锅里,你们不能因为我平时爱吃就污蔑我——”
石门在二人身后干净利索地合紧,乐无异看向身边长出一口气的谷映月,有那么一瞬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在你们自己的地方,也要这样吗?”
他最终还是挑明了谷映月的意思,擅长炼丹制药的太华弟子闭了闭眼,谨慎地走到了院子中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寒沙他信我才这样做,但我甚至不知道他该不该信我。这件事本就只有乐公子你、我,还有伏锦知知道,我只是下意觉得知道它的人可能越少越好。”
“你是说……”乐无异思索片刻后猛然睁大了眼睛,只有他们三个知道的事情,这范围小到不能再小,“之前那个……”
“我又看到他了。”六个字磁石般从谷映月口中掉到地上,它们自顾自地连结到一起,在乐无异心头划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就在这……不,准确来说是西边,这次他虽然没有戴面具,但那天晚上是阴天,门口的灯又照不过去,所以我也在想,那个血红的纹样是不是我想起你的话后生出的错觉?”
他的语气并不笃定,却让乐无异的手在身侧紧紧攥了起来,指甲一瞬扣进掌心,鲜血在包扎的布条上缓缓洇湿开来,“你说下去。”他努力压下脑中无数纷乱思绪,“我师……说的那个人到底出现在哪?什么时候?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你要这么问的话我不如从头说起。”谷映月转了个步子,伸手指向驻地左侧的围墙,“就在那,你走的那天我处理原材料处理得晚了,深更半夜才往储藏室走,结果就看他蹲在墙头上。当时我还以为有人夜袭,差点就叫人了,但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一瞬间就不见了。”
“一瞬间就不见了……”乐无异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没用传送阵?”
“肯定没有,法阵那么亮,就算再快也不可能忽略。”
这道理乐无异自然懂,初七的身法他也早在神女墓中领教过,可他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这?谷映月说他那时是回头才看到他,如此看来当时谢衣应该是背朝院内,乐无异凝神细想了片刻,又抬头看向谷映月指过的那道围墙,“你那天晚上是要把原材料放到储藏室。”他谨慎地确认,“储藏室不在屋里吗?”
“准确来说,不全在。”谷映月解释道,“岛上气候太过湿热,有些能量过强的材料也需要单独保存,师兄就在地下开了一个地窖,此事天玑祭司也过问了,不算是个秘密。”
“带我去看看。”乐无异毫不犹豫地说。
从位置上来看,地窖大部分应该处于驻地房屋的正下方,但入口却是开在外面的。据谷映月说,这是因为烈山部式的石屋不仅用料坚实,构造也极特殊,要在屋中开辟入口实在麻烦,索性直接设在屋外,反正驻地之外有道围墙,言初又布下几道防御术法,除却他们几位,旁人要进出也很困难。
“我明白乐公子的意思,听我那样一说谁都会这样想。”谷映月破解那几道术法时的态度十分坦然,“但他刚一走我就进了储藏室,里面不仅没有人,东西的位置也没变,看不出有人来过的迹象,而且门口的防御一点也没被触动。”
乐无异一言不发地看着谷映月的动作,如果那人确实是他的师父,那么无论是破解术法还是不留痕迹都称得上轻而易举。他脑中构建的是另一番猜测,与谷映月的截然不同,因此他也不敢妄然开口。
地窖入口后是一截楼梯,不长,预示着下面的高度也只勉强能容他们站立。这种逼仄的空间让乐无异想起竹笋包子号的舱底,虽然就整洁程度而言这间地下储藏室与其可谓云泥之别,屋中打了几个木架子,整整齐齐地横排在中央,工具和材料、常用和新得、已知和未见均分门别类,美中不足的是这些木架的间隙实在过分狭窄,乐无异不得不将腰上的偃甲包摘下来抱在手里,侧过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蹭,“你们平时就这么找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避过一只半截伸在外面的盒子,“我的偃甲房最挤那会至少也有个坐的地方。”
“谁让这岛上的东西样样新奇呢?”谷映月凭借常来常往和一身轻松轻车熟路地绕到了储藏室尽头,“你看,确实没什么。”
他探头去找乐无异时才发现这人有半晌没再动作,而是一手拿着支水精,仰头盯着天花板看。
“逸雅,你确定当初挖这地窖的时候入口就是那一处,从来没变过?”
乐无异问话的时候仍在朝上看,看得谷映月不明所以,“对啊,上边就是屋里地板,开挖之前就决定把入口往外开了。”
“可是。”乐无异手中的水精引着天花板上的光晕极利落地画了个圈,“这里明显是个门啊。”
“什么?!”谷映月被这句话砸得脑子发懵,几乎要怀疑自己过去大半年是不是白住了,“可上面确实是房屋的地板,烈山部人的房子地基都浅,牢固程度却是一等一的,在这里开一扇门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要解释这第二个地窖口为什么会出现在房子下面,答案并不难想,只要它比驻地的房子更早出现就合理了。这推测对大多数人而言堪称匪夷所思,于乐无异而言却意义非凡——一扇比烈山部人更早存在于此的,通往龙兵屿地下的门,每一个关键词都提醒着他,这里极有可能存在与龙兵屿的偃甲结构有关的东西。
会是什么?地窖是新挖的,四周的天花板与这扇门细看上去也不难区分新旧。若不是此处光线昏暗且提灯难以携带,因而仅能以水精或术法照明,常来这里的人又不会对着天花板仔细观察,这异常也不至于到今天才被他发现。若目之所及确实只是一间储藏室,那么这里就一定还有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乐无异走到墙边,手指和光晕同时落在储藏室尽头的砖墙上,不会错,这面墙与天花板上那扇暗门是同一材质,他屈起手指敲了敲,眼中忽然一亮:“还真有东西——逸雅,你躲开一点。”
事情发生在太华驻地之内,谷映月再如何也能意识到自己的话恐怕真的捅出了大事,但这时候他也只能从善如流地退到了一侧,看着乐无异将耳朵贴在墙上,水精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下端敲在几乎每一块石砖上,“喵了个咪,还真是复杂……不对,这个顺序以前应该有人知道,现在只能一个个试过去,幸好机关的响动我还分得清。”
“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谷映月一头雾水地问他。
“破机关啊!你看过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机关地板没有,那种只有踩对了地方才能通过,踩错一步就要被射成筛子的,这个墙和那东西原理差不多,必须按一定顺序去敲才能启动,我已经试出来好几个了,你等着,我们没准能搞清楚你说的那人之前到底藏在哪。”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是不是要和师兄他们说一声——”
谷映月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石块摩擦声骤然挤了进来,将他最后的尾音碾在了地上。这机关修建恐有千年不止,大约是因为深藏地下,它和龙兵屿核心的偃甲一样运转如常。乐无异赶紧一手捂住口鼻,一手作势要挥开扬起的灰尘,和忍不住凑上前来的谷映月一同朝里望去。
……一片漆黑。
等到双眼后知后觉地通报大脑,那沉重的墨色并非屋内的颜色,而是从眼底浮上来的雾浪时,两个人已经失去了处理这份信息的能力,感知即刻受阻,意识瞬间模糊。在彻底倒在地上之前,乐无异拼命抬起一只手,撑住了暗门的边缘。软得像煮了十年的面条的脖子努力支起灌了铅的脑袋,拼命地向密室中看了一眼。
狭小的空间里血气弥漫,却空无一人。
如果自己上次去的时候万象之声还开着,罗曼儿一定会丢给他一个“提防血光之灾”的建议,这是乐无异昏头昏脑地睁开眼睛时的第一个想法。地下储藏室不像上面的卧室,能放太阳进来把他弄醒,因此这次他能醒过来是纯粹的人力所致。乐无异挣扎着四下看看,发现伏锦知和言夕刻正一左一右、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和谷映月,言初站在一旁,手里还掐着个手诀,“抱歉,情况紧急,这种术法可能会让你们头晕一阵。”
他说的没错,至少谷映月坐起来之后半天没说出来话,乐无异狠狠闭了闭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下意识开口问道。
“半夜三更,外边和这黑成一个样。”伏锦知指指言夕刻,“要不是这位姑娘帮忙,我们明天这时候能不能找到你们都不好说。”
乐无异其实想问的是离神农终祭还有多久,但既然有言夕刻在,找到他们大概花不上半天功夫。言初在二人身上扫过一圈,见他们确实无事后便长出一口气,“这墙……不,应该说是门,是乐公子打开的?”
“是我。”乐无异点点头,“逸雅闲聊时和我说起他在这边看到了人影,我怕是有人藏在里边,就让他带我进来看看,谁知这墙还真有些玄机。”
“我们当初开这间储藏室的时候它就在这,还是我先发现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地基。”伏锦知插嘴道,“不过这屋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啊,你们怎么会晕倒?”
“看起来没东西,但好像有血腥气。”言夕刻皱起眉头,“照言初哥的说法,这地方至少一年没打开过了,就算以前是专门杀人的也不至于现在都能闻到。”
“不,有东西。”
乐无异艰难地扶着门边站起来,他倒去地上的时候姿势有点寸,脚踝不轻不重地别了一下,这会走路仍旧不大利索。他就这样拖着一只脚走进屋内,伸手摸到左边的墙壁,“这面墙和外边不在一条线上……你们听,真的是空心的。”
他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将这面墙从上到下摸过一遍,“砌得挺实,也不像有暗门,哎?这块砖能动。”
“乐公子稍等。”言初出言制止了他,“这里面也不知有什么埋伏,大家还是离远一些,我来用术法移开砖块吧?”
“哦,这倒不碍事。”乐无异朝他点点头,“我好歹也是个偃师,术法虽不如你,这些简单的倒还没问题。”
还没等大家弄清偃师跟术法能力到底关联何在,那几块砖便轻轻晃动起来,接着它们被毫不费力地抽出墙体,掉落在地上。乐无异随手丢了枚铜钱进去,墙后随即传来“当啷”一声脆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响动。
“看来没事。”乐无异说着用水精照进去,整个人凑在洞口,“这是……钮柄?像个开关啊。”
“什么开关?”言夕刻问,“我大概能感受到是个棍状的东西,底下连着不少偃甲。”
“暂时看不出作用,不过肯定没有人。”乐无异说着站起身来,“说来说去,逸雅看到的那个人还是不知去向,还有这密室到底怎么回事?”
这问题显然是直指言初的,他轻咳一声,“我不懂机关,当初只是挖到这里觉得够用了,至于后面这些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可刚才机关开启时一点灰尘也没扬起来,地面也还算整洁,最关键的是。”乐无异抬起手臂,“我刚在伸手进去够那机关,衣服上却没沾许多尘土,取那砖块也不大费力,这机关最近一定开启过,而且开启它的人应该是冲着那个开关去的。”
“就算不说这些。”谷映月忍不住插话,“我和乐公子可是实打实地被伏击了,看这里面也无更多机关,应该是术法吧?”
“术法确实有提前布置的可能,但灵力会因自我维持而不断消耗,撑不了太久。”言夕刻想了想,“至少不可能是一年前布下的,这里面之前肯定有人,唔,又或许根本没有提前布置,直接袭击。”
“当时逸雅跟在乐公子旁边,我和夕刻在一起,逸瑟和逸琴……”言初看了伏锦知一眼,后者赶紧举起双手,“我一直在屋里,寒沙还来找我的。”
“确实不大可能是你们。”乐无异回想片刻,“还有谁知道这个地下储藏室?”
言初苦笑一声,“实不相瞒,当年要建这储藏室就通报给了天玑祭司,之后几个高阶祭司也都陆陆续续来过。再往后一些熟络的烈山部人来这问魔气的事,我们也会带他们进去取药,说到底这地方也没什么秘密的,防御法术只是因为开口在外面。”
他抬手按按眉心,“常闻偃术在烈山部中流传远盛于下界,若这些人里有人发现这秘密,倒也不足为奇。”
“你是说,有人趁你们不备闯入此地,恰好我和逸雅随即下来查看,那人走投无路,袭击我们跑走了?”
“怕是如此,也许他听到入口动静时藏了进来,以为你们只是来取药,没想到最后却打起了他藏身处的主意。”
“这机关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的。”乐无异敲敲门框,“严格来说,说它是一套密码还更恰当,你们说此地初开时这墙就在这里了,那还有谁能不经实验就知道密码?”
言初忽然叹了口气,“我不该说。”他道,“乐公子却该明白。”
乐无异一愣,周围几人也都是一头雾水,言初见他们一时间没能领悟,只得又补了几句,“我们头顶的民居盖起不过一年,除却这储藏室凿开能发现这墙,当年筑基之时应该也能发现些端倪。”
“你是说……”乐无异醍醐灌顶,“那些当年负责岛上建筑的祭司?”
“我听说,下界造屋对他们而言是个极苦的差事。”
言初依旧在话里绕圈子,乐无异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也结合了他自己的消息来源——天玑祭司殷莫遑,此前曾下界了解地理,此后极可能成为切割前政权后的领导者,而在当时,她的身份是将功补过的罪民。
甚至现如今,她身上还有着捕获前任大祭司残党的争议,而那个人谁都没有亲眼见过。
对于精擅术法的烈山部人而言,只要知道此处有一间屋子,随时可以使用传送法阵。
“乐公子明白就好,多说不便。”言初朝密室中又看了一眼,“不过若真是如此,这就不是一个藏身处,而是一个牢房……我们这下可是捅破了天啊。”
谷映月闻言移开了目光,乐无异则垂眸沉默许久,“我要去找天玑祭司。”他忽然开口。
“门是我要开的,天是我捅开的,她无论作何反应都该由我承担,离神农祭典开始还有一天,这件事不能没有一个交代,言夕刻,可能还要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人。”
言初盯着乐无异的眼睛看了一会,“乐公子倒是敢作敢为。”他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如此,那我替太华山谢过你了。”
“本来也不关你们的事。”乐无异摆摆手,“时间不多,我先上山去了。”
“你们之前都聊了些什么?”
离大祭司殿还有数百米山路,上坡路本就不好走,乐无异还不敢走得太快,他被这路程磨的心焦,干脆抛了个问题转移注意力。
“也没什么,就是问他离开万象之声后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来龙兵屿,身体现在怎么样。”言夕刻的语气很平静,“还问了他为什么觉得我死了,他告诉我,他的家人不少都在我当时的年纪死去,长时间不见可能就是再也见不到,我杳无音讯太久,他是真的以为我死了。”
这描述总觉得有些神秘的熟悉感,乐无异借着路程在记忆中翻找许久,终于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他们那一支都寿数不长”,当年付笙篁讲起褚谦时似乎提及过这样的内容,言夕刻也说,言初当年加入万象之声,是因为这偃甲可能与他父母的遗物有关,遗物,万象之声,褚谦……
“那些通过占卜寻找方向的人,是不是真的找到过什么,也许他们并未像我们这样,如同标本一般被保存至今,但他们的血脉和技术是否有仍在延续的可能?”
十二的话突兀地在乐无异脑内响起,拖出一道近乎蜂鸣的尾音,乐无异猛地瞪大眼睛,真相叩击灵魂时的震颤比先前的每一次怀疑都要剧烈。如果是这样,乐无异的脚步近乎机械地向前迈进,如果连这件事都与他有关,那眼下的一切恐怕早有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你也不信他,是吗?”
一旁的言夕刻忽然开口,乐无异诧异地看向她,只见这刚与亲人重逢的人脸上露出苦笑,“刚才在地下室里时你就在防着他,说句实话,你不大适合去套人的话。”
“看来我还是该有话直说。”乐无异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你从哪看出不对了?”
“我说过,你们的调查我全然不知。”言夕刻双手一摊,“甚至连言初哥,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也说不上有多熟悉,至于其他,我想你一定也能发现。”
“密室里的那道墙,是新近砌成的,所用的砖块,和储藏室中一模一样。”
到达大祭司殿时又是一个凌晨,从山顶望出去可以看到泛着微光的海面,衬得整座殿宇更为暗沉,几乎凝成一座墨色顽石。乐无异无暇细看,径直走到大门前,敲也不敲,伸手便推。未料想这一下竟没推动,大门紧闭,不知里面是不是架了门栓。
“昨日见她时她十分关注四周响动,应该是不便露面。”言夕刻在他身后说,“这祭司殿内部有结界,我也探不进去。”
“不便露面为何要亲自去找你?从这里到太华驻地才更少有人经过。”乐无异摇摇头,“她见你一定有事,也许就是为了布这结界。”
“原来如此。”言夕刻眯起眼睛,灵力流顺着门缝在结界上探过去,“确实是天玑祭司的灵力没错,但我在想,她会不会已经不在这里了,大祭司殿只是一个障眼法?”
“没必要。”乐无异语焉不详地解释一句,“天玑祭司昨天就只是把你传去太华驻地,没和你说什么?”
“正好相反,万象之声、我哥、还有我,能问的全问了,我当时觉得以天玑祭司的身份,想知道这些也不奇怪。”言夕刻绕去殿宇一侧,手指抚过镂空的窗户,“不过那些事你也知道,除去有些是你亲眼所见之外,我能告诉你们的都一样。”
乐无异对这答案沉默片刻,殿门哑口缺舌,所有意义全凭他自己猜想,事到如今信殷莫遑已有谋划也不算鲁莽,可他面对的其实是那只装着苍穹之冕的盒子,内容隐约可感,强行破开也未尝不可,是他自己畏手畏脚。
“我们走。”乐无异回身转向来时的山路,天边霞光被他抛去身后,映得殿门一侧阴影更重。
“去哪?”言夕刻眨眨眼,“找人吗?”
“找七杀祭司。”乐无异说,“我想知道,这神农终祭到底要怎么办。”
【章二十一·顾我且笑】
抛开众人的各怀鬼胎,这神农终祭其实也说不上难办。歌舞一节据说天府祭司出事前已经大体完成,余下的交由其好友七杀祭司排演。常规流程一早就被丢给天玑祭司安排,殷莫遑是个雷厉风行的,因此尽管她近来鲜少露面,当天一众低阶祭司带人的带人、准备东西的准备东西,现场倒还称得上井井有条。毕竟来到了下界,许多过去拿着偃甲依样画葫芦的东西一律被换成了真正的动物和植物,酒也改从中原购来,象征性地在龙兵屿上埋了半年就算酿过。
乐无异心不在焉地站在祭坛下方一个不大起眼的角落,身边站着的俱是中原来客,虽说安排位置时确实划出了这么一块地方,但此刻岛上本就不剩几人,真正敢来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他四下能见到的多是熟面孔——严寒沙谨慎地护着身旁的谷映月和伏锦知,后两人的目光则始终落在祭坛上,据他们的说法,言初今日一早就离开了太华驻地,留信说他要提早准备阵法之事,叫三人自行前来。除去这些不得不到的太华弟子外付笙篁也在,仍戴着那副硕大的墨色琉璃镜,遮过瞳色的同时也让她的神情颇显晦暗不明,言夕刻坐在她身边,两眼空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几个祭司正整理书写祝文的祝版,乐无异绕开几个窃窃私语的烈山部人,走到他们身边时才发现上面所书俱是烈山部古语,内容大约就是告知烈山部如今去向一类,版片一概是规制一致的木片,想必也是千年前定下的规矩。
四下人少,乐无异由是壮起胆子和他们搭话,“天玑祭司有没有和你们说过处决的事?”他问道,两个祭司对视一眼,既没点头也不摇头,“说是说过,但我们谁都不知道具体放在什么时候。”其中一个人说。
“也不是没人去找天际祭司大人确认过。”另一人接上他的话,“她只说此事由她亲自负责,叫我们都不必过问,这样想来,应该是望燎——就是焚烧祝版之后吧。”
“真要有这样一个人的话也确实不该留,只是这么大张旗鼓的,总觉得有些可怕。”有个祭司大约是觉得乐无异来自中原,便稍稍口无遮拦了些,这人随即被同伴敲了脑袋,瘪瘪嘴埋头干活去了。乐无异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状若无事地扫过整理好的祝版,抬脚朝神农像走去。
神农像仍是那个神农像,乐无异也不指望神农神上能给他什么答案,让他心神不宁的另有其事:昨日他和言夕刻去找十二时方知薛伴尘不仅一口气写完了剩下的部分,还把先前的那些大改一气,好在大多是舞者走位,排演算不上难。十二只是困惑于他究竟想通过这种变化达到什么目的。
“那天我们一路问过许多人,但毕竟伴尘当时生死未卜,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他找到。”十二说,“因此我趁空闲又去了一次天府祭司殿,想知道他跑出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场我从上岸就命人守着,不会有人动手脚。”
“那天我们推测有人事后来整理过这间屋子,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如果只是铺纸写字,其实根本没必要收拾得那么干净,至多拿走可能暴露自己的字纸,再重新铺一张上去就行了。所以我就想,那天晚上一定发生了让那个人需要收拾整个桌面的事。”
“是墨汁!”乐无异忽然反应过来,“那天走之前我看到椅背上沾了几滴墨,看上去还很新鲜。”
“我们找到伴尘时,他穿的仍是下水时那一件祭司袍,身上确实沾了一点墨汁,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十二点点头,“所以我想,墨汁被打翻的时候,他应该没有坐在桌前,而是站到了那把椅子的旁边。笔头掉到纸上浸透一整摞,因此才会被整个收走,笔架翻倒后也沾了墨汁,不得不被一同清洗干净,他有什么笔我是清楚的,带走一两支也有暴露旁人痕迹的风险。”
“等等,有一点我想不太明白。”乐无异不解道,“就算按逸瑟的说法,我们可以假定他当时情绪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特地站到椅子一侧吧?”
“乐公子说得有理。”十二看上去却并无疑惑,“可如果椅子上本来有人呢?”
乐无异一怔,只听十二继续说下去,“我想坐在这把椅子上、乃至铺纸写字的恐怕都的另有其人,他进到天府祭司殿中,铺开一张纸,写了些什么给站在旁边的伴尘看,他走后,伴尘从纸上看出了些端倪,震惊之下碰翻了笔架,砸到了砚台和笔山上的笔,飞溅的墨汁落到空置的椅子上,伴尘无心去管,直接跑出了祭司殿,然后就是逸瑟所说的了。”
“这样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乐无异细细想过一番,“可这样看来,这人岂不是自食其果了?还有,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需要回来收拾桌面的?”
“他不需要知道,那张纸留在那里,他总要回来拿走的。”
“不,有一件事不太对。”乐无异打断了十二的话,“如果是这样,那纸灰是哪里来的?照我们的推测,那人知道让符咒用后即焚的方法,同样的方法是不是也可以用在祭司殿的纸上?之前我和付笙篁打交道的时候她说过,材料不全的话只是作用不大。多来一趟风险总会多一分,他有什么理由舍近求远?”
当初几人去天府祭司殿时还不确定岛上发生过的几件事是同一人所为,因此十二一时之间确实没能想到这一节,“如此说来,那个布下这一局的人本来并不打算、也不需要回来收拾。他能知道这边的事……难道是因为言灵偈?”
乐无异这辈子只接触过一次言灵偈,这一次还是个天大的毒咒,性质极严重的同时效果还极磨人,甚至它至今仍在做那只啃树藤的老鼠,一想到就夜不能寐。可这次事件中的言灵偈却不似什么复杂东西,只是凭借灵力做到一件小事的言出法随,引发的后果却是一浪高过一浪,堪称四两拨千斤。
“如果对方足够谨慎,应该会借着言灵偈的作用确定自己在屋中是否留下什么破绽。”十二没注意到乐无异神色微动,顺着这个结论一口气推了下去,“先前我也想过他究竟什么时候中的言灵偈。这术法说是好用,但有一样:必须当面施用,至少声音能被听见,也就是说,要想在自己完全不在场的情况下使用是很困难的,而且也很难掩盖自己的身份和踪迹。后者只要伴尘一直昏迷下去就不是问题,但是前者——言灵偈生效应是在他跑出天府祭司殿之后,这段时间我们只知道他见过逸瑟,但若真是那样,他根本没必要交代自己见过薛伴尘。”
“会不会他在天府祭司殿时言灵偈已经生效了?”乐无异忽然说。
“现在我们知道那是有关神农终祭的事,那时离神农终祭还有时间,又不是现在。天府祭司殿离大祭司殿不算近,一路狂奔过去只会让见到的人全都起疑,逸瑟不就是因为这个才问他怎么回事吗。就算是他自己认为时间紧急,为什么不用传送阵?”
“照这样看,这言灵偈一开始可能并不是让他昏迷。”十二恍然大悟,“伴尘跑出去大约也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行动不受控,而那人在回来之前便见到了伴尘,我们之前似乎从来没想过,他是怎么找到人的?”
“应该说,是薛伴尘去找他。”乐无异严丝合缝地接了后半句,“逸瑟见到他之后,言灵偈彻底生效,天玑祭司没有见到他,因为他已经去找那个幕后黑手了。我想不明白的是,这种咒语无论如何都该能听出来,他哪来的时间去反应神农终祭的事?”
“——若乐公子有事,不妨之后来找我。”
十二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这么一句,听得乐无异下意识“哎?”了一声,随后他瞬时间醍醐灌顶——只要说出来就好,为什么一定是命令的语气?
见乐无异明白他的意思,十二也就不再解释,“还有一个问题。”说到这时他眉头不禁皱起,“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伴尘?”
“不是要引我们去核心?”
“我也就罢了,当时乐公子按说根本没见过伴尘。”
从幕后黑手的视角来看,十二说的还真没错,乐无异见到薛伴尘是个实实在在的意外,算起来和他失踪甚至没隔几个时辰。更何况这一步棋看似能将几人一网打尽,可反过来讲也为他们将龙兵屿的最大秘密双手奉上,如果他们还在岛上当无头苍蝇,那这一步可能还算坏心办好事。
难不成那人知道他们发现了机关门?乐无异忽然想起那天的暗流,可这依然说不通,与前一个推测是同样的道理。
这问题在他心头萦绕半日,几番抽丝剥茧反倒理出一团乱麻,那些看不透彻的部分里时时飘出独属于未知的阴冷气息,仿佛一个蛇蝎未动蜈蚣未出的五毒窝。
身后隐隐传来乐声,那是乐师们在做最后的调试,乐无异深吸一口气,从神农像后走了出来,无论结果如何,这场仪式都会是个终结。
祭典的首个仪程是迎神乐舞。
平心而论,薛伴尘虽然态度消极,家学功底却着实不差。尽管乐无异对音乐的理解基本只停留在“好听”上,但他写出的旋律一经乐队演奏,竟还真流露出些贯通天地的神圣意味。调子一转下一篇章开启,明明唱词是烈山部古语,歌声种却隐隐透出熟悉的中原味道,乐无异瞪大了眼睛,心说他先前无所事事的时候没准还真取了不少材。
他自然听不懂唱词的内容,因此也能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舞队的队形变换上,长安自然不缺舞姬,但她们大多注重舞蹈动作,编排上少有这般繁复。乐无异出门不是径直跑去茶馆便是听说红袖添香有新作上市,即便是单纯欣赏他也只能算门外汉,但今日所见却总让他觉得有些违和,好像有些更恰当的形式没有被选择似的。
第三篇章开始后乐无异终于意识到这精心重排过的祭神舞蹈背后的文章,舞者在祭坛上时聚时散,却总不是一个规则的形状,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法阵几度流过碧蓝辉光,然而那光总转瞬即逝,和队形变换的节点居然诡异地合拍。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这场景,恐怕会以为天玑祭司如此有闲情逸致,想出用术法给迎神乐舞做点缀的主意。
主祭有没有这番雅趣暂且不知,另一边阵法真正的布置者脸色却变了,待到乐声散去舞者离开,言初的脸色已然冷过太华山上的千年积冰。一众烈山部人也有注意到那辉光的,但毕竟无事发生,终祭又没到可以任他们狂欢的时候,便也老老实实一言不发。
此后的数个流程皆是一板一眼按部就班,除却献礼环节少了两位现有的高阶祭司外一切皆是平平无奇。烈山部的神农祭典以神农离去为背景,起初的迎神也主要是为沟通,因此向来没有送神一节,由主祭将祝版投入燎炉,仪式的主要流程便就此告终。
“天玑祭司且慢。”
一道冷冷的声音箭一般自祭坛之下射向她,燎炉之中的祝版尚未燃尽,赤红的火焰仍在不停跳动,殷莫遑从炉前转过身来,状似要宣布神农终祭结束。此刻听到这声音,她不禁皱起眉头,“神农终祭尚未结束,何人在此喧哗?”
“我无意搅扰烈山部的神圣祭典。”言初所在之处少有民众,这让他一路走到祭坛边缘依旧畅行无阻,几个祭司赶紧横起法杖,想要拦他上祭坛,却被殷莫遑制止了,“但天府祭司却有意以乐舞破坏我为烈山部人所作法阵,若祭典结束大家四散,只怕这机会便再也难得,我只求一个解释,这应该不算逾矩。”
他稍微顿了顿,“不过我听闻天府祭司近来身体有恙,想必……”
“有恙也不敢劳您开恩啊,逸法道长。”
这次祭坛下的声音远没有言初那样的森然冷意,倒像是秋日风中的枯草,拼命地调动全身的气力,飘到人们耳中却恍若中空。声音的主人自七杀祭司殿赶来,支撑身体的力气早已所剩无几,但他依旧毫无顾忌地扯起嘴角,露出了个与开场白相得益彰的讽刺笑容。
他顺利地走上祭坛,无人有理由阻拦天府祭司到场。
“毕竟我、七杀祭司还有乐公子,乃至整个烈山部……我们现在时不时有命在这,可都是您一念之间的事……”
薛伴尘的出现属实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乐无异下意识用目光搜寻起十二的身影,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实在没什么必要,因为殷莫遑看上去也没有想到。
若他们真有私下的安排,不可能不通报天玑祭司。
“天府祭司大病初愈便赶来祭坛着实勤勉,只是您方才所言,我却不敢全懂。”
言初原本镇定的神情绽出几缕裂痕,薛伴尘离他不远,看清它们却需要眯起眼睛,不过这显然不耽误他为此痛快了一瞬,“您不敢全懂,可却全做了。”
“那日我自外面回到天府祭司殿,在门前偶遇逸法道长,他提出和我谈谈法阵与乐舞的配合,我未作他想,便将他引入屋内,谁知他竟暗中施下言灵偈,令我昏迷至今。”不知是不是怕自己后继无力,薛伴尘拼着一口气说下一整句话,见他脚下已然站立不稳,十二到底还是没忍住,冲上祭坛一把搀住了他。
“意识弥留之际看到逸法道长的脸,也真是令我有惊无喜。”薛伴尘长出一口气,趁言初还未出声继续说了下去,“我始终想不明白我究竟哪里与他结仇,道长大约懂些读心的道理,不然怎么有求必应,问我那样的问题?”
他忽然一笑,“你问我:天玑祭司是不是交代你暗中查得了龙兵屿的秘密?”
无视祭坛之下众人顷刻间的骚动,薛伴尘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天地良心啊道长,我平时不躲着天玑祭司走就不错了。”
“天府祭司说完了吗。”言初的耐心确实不是空穴来风,听过这么一段话后,再开口语气竟依旧如常,“你说的一切,无证可依,空口无凭,但你破坏我的法阵,却是众目睽睽之下,光天化日之中。这法阵乃是为烈山部民众的切身安危而布,相较于我而言,天府祭司是否更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好心为你留几分薄面才点到为止,真是……”薛伴尘口型做到一半突然意识到“狗咬吕洞宾”这词不大雅观,遂轻咳几声掩盖过去,“你那法阵,究竟是为压制我烈山部人所染魔气,还是汲取魔气为自己所用?”
乐无异脑子里“嗡”地一声,和身旁的人群一道煮开了锅,薛伴尘究竟清不清醒不好说,一张嘴却是颇通语言艺术。哪里是什么留几分薄面,哪里猜出的为自己所用,烈山部人下界仰仗的就是这身魔气,言初这法阵一旦启动,大家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这庇护。尽管龙兵屿自有激浊扬清之能,人们轻易也不会离开这座岛,可照那核心的耗能情况,恐怕不出半月就会像万象之声一样部分停止运转,维持上浮必然是最为重要的,那其他——
乐无异无法再想,薛伴尘的话却还没说完,“在龙兵屿这样一个魔气堪称繁盛的地方藏起自己的一身魔气,这大概就是你们下界人说的,‘藏木于林’?”
“真是有趣,魔气无法根除是你们自己说的,现在却又说我有剥除魔气之能,大家说话之前要不要事先串个供?”言初像是听不下去似的抬手按按眉心,“难道法阵已毁,我便能由着你在此任意胡言?况且若你所言非虚,那我当初为何不干脆杀了你,反倒放你来这与我对峙?”
“看来逸法道长也觉得我之前说的心慈手软不太合理。”薛伴尘无奈摇头,“甚至还要逼一个昏迷这么多天刚醒的人琢磨他根本不知道的前因和完全无法经历的后果,但非要我猜的话……道长恐怕从未听说过,我也略通阵法之术吧?”
从言初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二人这有来有回的对话看上去势均力敌,却让一旁的乐无异拼起了那晚的事件经过。然而他甚至无法松一口气,先前的疑问便仿佛池中莲藕似得一节带出一节,天玑祭司暗中交代人调查龙兵屿是怎样一回事,为何自己和十二都没听说,言初又是从哪知道的?
太华山弟子们的领队此刻显然不会回答这问题,他的眉头拧作一团,也不知是疲于应付还是怒不可遏,“我其实也无意戳穿此事。”开口却是另一个话题,“但天玑祭司若再让天府祭司一味纠缠下去,我真要怀疑您是不是为掩盖捕获的杀手早已暗中潜逃,故意安排他来引开大家注意了。”
那是个相当富有戏剧性的刹那,言初的语气轻描淡写,反倒为他的话衬出几分言之凿凿来,无数道目光立刻从他和薛伴尘处飞到始终一言不发的殷莫遑身上,或是震惊或是探究,全都焦急地等待着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至少落在乐无异眼中——竟是解脱般的如释重负,她并没有笑,却让人凭空生出种直感,仿佛这位天玑祭司在祭坛上站了这样久,就是为了等待如今的这一刹那。
“嗒——”
是祭司服制的短靴落在祭坛台阶上的声音。
未及乐无异深思背后的原因,答案已经朝众人款款走来。
他留着过腰的长发,用发带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两节,繁复却不过分华丽的祭司袍穿得分外规整,两条暗绿的袍袖在身侧微微扬起,袖口滚着枝叶纹样的金边。
他神态自若,既无怒意也无悲戚,而是底色深沉的沉静,像是一棵古树,只是矗立在那里,所有人便自然明白它有多深的根。
他不作半分言语,可直到他在祭坛上站定,人群中也未发出半点声音,也许正如乐无异所想的那样,亲见其相貌,本身就已十分震撼。
毕竟那是原本活在无数人记忆里、活在一座业已毁灭的城中、活在一百多年前的破军祭司,这几乎使此时此刻祭坛上站着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一百多年前的流月城时光。
乐无异只觉得满耳满眼满心音声光色念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去了。
他的师父,那个只在梦境中得见的师父,现在正站在他面前,咫尺之遥的地方。祭坛上下从剑拔弩张到静谧微妙的氛围他如同无所感,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扬起唇角,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几乎能与那个梦境重叠的恬然笑容。
“有什么必要吗?”他说。
“逸法道长口中的那人并非潜逃,而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啊。”
【章二十二·愿言则怀】
也许谢衣的话确实一石激起千层浪,也许四周依然沉默如故,甚至言初可能已经开始出言反驳,那样师父大约也不会转身,他只会静静地听下去。
乐无异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和现在的推断无一例外,全部与现实严丝合缝,但这一刻来临时答案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师父仍在说着什么,他不总能听到,也不全在乎,第一句话就像乐章的第一个音,后文全要跟着这个音的调子走。
“……或许该从我百年前那次‘叛逃下界’开始说起,那时我在下界得知上古神剑昭明的存在,便启程前往捐毒寻找,不意却被心魔砺罂察觉,因此才有那次众所周知的截杀。”
他在话中绕了个几不可察的圈子,“我当然知道仅凭我一人之力,正面交锋绝非上策,所以我选择兵行险招,以同归于尽之势造成我必死无疑之象,并由此夺得一丝喘息之机,以图后事。”
乐无异感到有人拍拍自己的肩膀,他回过头,发现是严寒沙,两人身边本就稀疏的人群现在更显零星,丢了佩剑的御剑弟子表情近乎尴尬,“小月和小伏让我叫回去了,我怕出事。”他轻咳一声,“那个是不是就是……你师父?”
乐无异其实不知怎么回答这问题,谢衣口中这版故事——虽然大概很快就会成为史官秉笔的事实——他也是第一次听,实在猜测不来自己会在其中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但谢衣应该清楚他来到龙兵屿的身份,当众毁去它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于是他对着严寒沙露出个强自镇定的苦笑,“嗯,是的。”
“他的事我也听人说起过,只不知背后还有这些秘辛。”严寒沙愁云惨淡地说,“以我的身份说这些实在大逆不道,但要是最后……唉,请乐公子看在逸尘师兄的份上,至少让太华山把那俩人领回去吧。”
乐无异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倒也不必这样……”他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至少天玑祭司不会让事情闹得那么严重。”
“但愿吧。”严寒沙盯着台上的言初,“其实那天……就是前天,我想小月会那样说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我当时还勉强能有些侥幸,现在不行,那太蠢了。”
祭坛上的谢衣仍在为人们讲述着百年往事,尽管那些往事距问世最多不过数日,真正的历史是一个人,“……两年前,我终于有机会得知昭明剩余部分的方位,便与我的徒弟及数名好友前去寻找,然而旅途多艰,我在取得剑心时几欲丧命,连我都以为自己的命数理当至此为止。而等我脱困而出才知,世上已无流月城,烈山部人现居于龙兵屿。”
“无论何种理由,我既曾叛逃下界,便是有愧于烈山部。我无意重回破军祭司位,回到龙兵屿也只是因为身负魔气,恐留在中原回为烈山部招来祸患。”谢衣说到这里时声音顿了顿,微微转向后方,“若非天玑祭司来寻我,我竟不知龙兵屿上有人妄图作乱,让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烈山部人再受离乱之苦!”
原本还算平静的语气里骤然溢出怒意,台上台下俱是一愣,言初微微耸了耸肩,好像对他接下来的话十分好奇似的。
“天玑祭司告诉我,有人在龙兵屿上散播传言,搅弄人心,因而我提出将计就计,一个牵扯流月城的杀手,虽说钩直饵咸,如今来看却也是愿者上钩。”谢衣的目光落在言初身上,“逸法道长,不知您现在是否后悔当初贸然出手将我控制在太华驻地之下?”
“百年前的事我自是无从置喙,毕竟我能活到四十岁都算得上家族荣光。”言初对他的指认不置可否,“我只好奇一件事:您眼下同七杀祭司一般的红色魔纹是从何而来,破军祭司愿意为我这个暂且还称得上魔气研究者的人解说一番么?”
这问题直指他曾为活傀儡的事实,乐无异感到自己的心顿时漏跳一拍,谢衣却好似毫不在意一般,“不知您为何有此一问,但真要谈起,大约是从一年前被好友救起后开始,这魔纹便越来越深,我多次追问后他才告诉我,因为我伤势太重,不得不以偃甲替换部分身躯,道长若要细问,不如去问他本人好了。”
谢衣的好友自然会为他说话,言初也不会真傻到找人求证。乐无异想到叶海听了这话的反应,险些不合时宜地笑出声。经此一役莫说前账,恐怕直到下辈子叶海都能凭这人情翻天覆地,若这大妖能得知此事,没准会上赶着来作证。
“原来如此。”言初认真地点了点头,“听破军祭司之意,当初抓到你的是我,然后又祸水东引,让天玑祭司疲于应付。现在你我各执一词,可这龙兵屿上可有一人亲眼得见你所说之事?太华驻地之下有密室不假,然而我直到前日才因乐公子和逸雅误打误撞得知,我不通机关之术,如何得知那面墙实为暗门?”
“你确实不懂偃术。”
也许那日确实犯什么天命忌讳,言初一开口就要来个人打断,乐无异人还站在台下,代替他上祭坛的是一只偃甲鸟,“但你于占卜之术应该很有研究吧,逸法——穆言初?”
他定定地看着被他忽然冠了个全新姓氏的人,“靠着占卜推算那机关肯定比我要简单得多,但我想你可能不知道,那个死在你一手策划的海难中的中原书生,与你其实是同族远亲。”
“龙兵屿上当然没有人亲眼见到你抓到师父,但也没有人亲眼看到天玑祭司做这件事不是吗?你以岛上的魔气造成蠃鱼魔化伤人,分散祭司人手的同时制造混乱,接着你散播传言,又模糊人们对消息来源的记忆。为保万无一失,你甚至借来百草谷的名义,想逼迫烈山部动手。”
“可你机关算尽,竟然没想到要问问你同门的逸尘,当初攻入寂静之间的,到底是几个人吗。”
乐无异故作潇洒地打了个响指,祭坛上扑扇着翅膀的偃甲鸟扬起脖颈,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清亮而英气的、属于百草谷天罡的女声:
“百草谷从未听闻龙兵屿捕获逆党一事。”闻人羽在遥远的时空另一头说,“如果无异你所说之事属实,将军自会要求亲见人犯、验明正身后上报朝廷,但百草谷绝不愿成为有心之人破坏龙兵屿、破坏中原与烈山部关系的棋子,也无意对无辜之人挥下屠刀,这一点,我作为天罡之一,应该有权为大家作保。”
“闻人现在是新兵营督训,不能离谷,要说她对谷中如此轰动消息全然不知,应该无人会信吧。”乐无异边走边说,最后一字落地时刚好站上祭坛,收起了偃甲鸟,“穆言初,你处心积虑想要弄假成真,以此造成烈山部内乱的局面,如今难道不算自食其果?”
“弄假成真这种评价还是留给你自己比较好。”言初近乎怜悯地看了乐无异一眼,“我一直好奇,乐公子自称破军祭司谢衣之徒,却不知何时得见,何日拜师,若是在下界,当年他叛逃时为何会携带在流月城中写下的手札?百草谷不知此事不假,但这与究竟存不存在这样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我暗中捕获有何相干?我听破军祭司大人说了这么久,倒不如你在神女墓中给你徒弟讲的合理……”
他忽然噤声,乐无异看着他的脸色,一瞬间有些理解方才的殷莫遑——要从谢衣的身份做文章,比起顺着殷莫遑他们放出的证据,言初一定更相信自己查得的,毕竟忆念幻城的影像无可非议。
……前提是他查得此事的过程也无可非议。
“你说得没错,我和师父在寻找剑心的时候确实去过神女墓。”乐无异的神情近乎快意,“可师父方才从未提及自己是在神女墓找到剑心,甚至我们刚到时都不知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而你不仅能说出神女墓这个根本就是我们几人自己的称呼,甚至还能推想出我们在里面都说过什么。”
“我觉得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问你一句,一月前我前往神女墓取得剩余剑心时经历的那次地震,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看向言初,却发现他早已转过身去,目光落在祭坛下的人群中,乐无异不知他还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心中紧张起来,然而这着实不是个追问的时机,整个祭坛周围此刻只能听到人们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听在他耳中却格外嘈杂起来。
“我知道。”
言初忽然叹出一口气,回答和问题风马牛不相及,他自己大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偏过头看看身后的几人,“我知道褚谦是我的同族,当初是我带他上岛的,和他一样的人大约还有三四个,只不过这样的场合,他们的确不必前来。”
“我听说对于烈山部而言,姓氏是一种认同。”言初的声音一如既往,声调却异常地高,像是在反复拨动古筝最纤细的那根琴弦,“可在我看来,那其实是诅咒,每当我想起我的全名,那种命运也就会不由分说地纠缠上来。”
他重新面向祭坛之下,迎受人们震惊失望愤怒疑惑交杂的目光,“不过,一想到与我同样的大家可以共享这份命运,好像这一切,也就没有那样令人愤恨了。”
乐无异心里一冷,金刚力士四号瞬时出动,与此同时祭坛上光芒迸发,各色法术纷纷凝聚起来,朝着穆言初一齐攻过去。穆言初却恍若对此毫无知觉,紫黑色的雾气自他脚下弥漫开来,与众人的攻击撞在一处,他手上掐起手诀,口中念念有词,待乐无异他们冲上去的时候,魔气竟已在祭坛上方聚作黑云,遮天蔽日,令人无所遁形。
台下忽然传来几声惨叫,几根烟柱似的魔气自人群中骤然上升,几位高阶祭司脸色一变,想要再攻时体内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们离魔气太近,本就处于魔化边缘的身体经不住如此浓郁的魔气。
“他要跑!”乐无异大喊,那黑云正朝着穆言初的方向聚拢,衬得他脚下法阵亮得刺眼——传送阵。
“去追!”殷莫遑高声下令,“七杀祭司留下查看民众的情况,其他人能去追的都去——”
她话音未落,穆言初身边忽然出现了另一道人影,他传送阵初成,想要收势也来不及,背后的谢衣神色冷冽,手中赫然是一把长刀,速度之快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法阵之中,乐无异两步冲上去却扑了个空,无名剑划出一道绿影,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拔剑四顾心茫然。他只觉一股火气裹挟着恐惧冲上大脑,“馋鸡!”乐无异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句,“带我去追!”
黄羽蓝眼的妖兽跳出偃甲袋,翅膀顷刻抽作亮蓝羽翼,它在祭坛上长鸣一声,驮着乐无异直上九霄。
谢衣真要与人动起手来动静绝不会小,更何况对方魔气压身,馋鸡几乎是刚刚放平身体,乐无异便看到远处林间隐隐有一片黑影,紧接着几棵树杈应声而落,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给人报信。一人一妖一路滑翔而去,到了树林边上馋鸡却悬停下来,它连拍几下翅膀,意思很明显:林子太密,它没法继续飞了。
“……”乐无异咬着牙往那边看了一眼,“算了,我们下去吧,你目标太大。”
传送阵毕竟是穆言初起的,他选的位置也只会有利于他自己,这片树林不仅茂密,在整个龙兵屿上也最为宽阔,乐无异左绕右绕,直到靠近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没必要担心迷路。缠斗的两人招招声势浩大,四周清出的空地能挖两口莲花池,乐无异本想直接冲上去,想想自己的术法功底又怕拖后腿,干脆反身藏身林间,打算伺机攻穆言初一个措手不及。
或许是一年来的经验累积,穆言初的一招一式与魔气已然十分融洽,术法攻势之猛几乎让乐无异看不清谢衣的身影。然而谢衣在此道上亦非末流,甚至能凭借比对方高出许多的身法数次近身出刀又骤然消失在视野中,相对而言穆言初却只能以魔气作盾硬挡,他也毫不吝啬,周身紫黑雾气已然没有起初黑云压顶的气势。乐无异握紧无名剑柄,聚精会神地等待时机。
两道术法狠狠撞在一起,尘土飞扬中几枚小箭划破空气飞向穆言初,后者显然没防过这招,打落最前面的两支后立时朝这豁口奔去。然而事实证明,敌人留下的唯一解一般都是死路,只听得一声闷响,两人身影已经出现在一棵树下,穆言初的衣襟上一片鲜血,谢衣站在他旁边,长刀点在颈侧,刀尖滚着一星绿光,昭示其不仅有刀刃作为威胁。
“真好奇……咳咳,你要怎么和大家解释你现在的招式和身法……”穆言初扯着嘴角,吐出一声笑和一口血,“我也很好奇……那个说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的你……还有说自己不会背弃前任大祭司第二次的你,真的是……现在的你吗?”
“不劳费心。”谢衣的语气与在祭坛上全然不同,四个字压得极低落得极沉,倒诡异地应和了穆言初所说,“实在想要说些什么可以去和天玑祭司说,或者想想如何向太华山交代。”
“交代吗。”穆言初喃喃自语了一句,搭在胸口的手微微动了动,“我说过,我与你们是相同的,太华山怎样,中原怎样,其实与我无关。”
他像是失去力气一般,最后几个字愈说声音越小,直到只剩嘴唇翕动,谢衣唯恐他真的丧命于此,俯身想要仔细查看。谁知穆言初忽然一手撑起身体,另一手扣在胸口,硬生生抓出一团魔气,谢衣未曾防备,抽刀回身时却发现那魔气并未成招,而是以最原始的形态自他手上飞出——
“唰——”
“……呃!”
一道莹绿光芒闪过,魔气团被硬生生劈碎一半,残余部分反倒飘散更快,丝丝缕缕畅行无阻,转瞬没入少年人尚难称宽阔的胸膛。谢衣瞳孔骤缩,穆言初也愣了一愣,随后十分勉强地让自己笑出了声。
“现在……你知道汲取魔气的能力……有多宝贵了吗?”
一句话十几个字,乐无异耳边却只似轻风拂过,他曾因贸然斩魔手而近距离接触魔气,但实实在在遭其侵入体内确实是第一回。本就有些疲惫的双腿此刻彻底无法支撑身体,无名剑落在地上,地面在他眼中渐渐放大,魔气仿佛要从内部撕裂身体,想要痛呼喉中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一股力量忽然将他拉向后方,乐无异觉得自己好像落在一片云上,内关被人一手扣住,灵力自穴道流入内蕴,试图与侵入其中的魔气抗衡。接着他忽觉眼前亮成一片,仿佛一道闪电落在身前,好不容易能喘下一口气,乐无异担心又生变故,急忙想要抬头去看。
“别动。”
谢衣的声音连同气息一同流入他耳中,距离几乎令他全身震颤,“专心调息。”
于是乐无异不敢再动,也没能真正看清对面的光景——一张巨大的法阵凌空展开,穆言初被挂在中间,八把术法凝成的长剑穿透他的四肢,死死地将他钉在法阵上,他仿佛一只在自己的网上垂死挣扎的蜘蛛,无力挣动任何一条腿脚。
“真……疯狂啊……”穆言初似乎也没有挣扎的意思,“破军祭司……这……是在泄愤吗?”
“先顾念一下自己吧。”谢衣放下手中的长刀,“你究竟是如何汲取魔气,龙兵屿核心被你做过什么手脚?”
“魔气……咳咳,你们要是想……也可以……”提及此事是穆言初仍有些不可名状的骄傲,“只是……你们怕是不敢……”
毕竟一旦魔气可以被汲取,这方法恐怕首先会被用在烈山部人身上,他们甚至有无名剑,根本无需担忧后续处理。
见谢衣脸色紧绷,穆言初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至于核心……还用得着……我吗……?”
“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生命,就像夏虫……要活到冬天……就要消耗更多的能量……比如那些被你们献祭给……心魔的……下界人,还有核心中的……灵力……”
“什么意思?”
“千年以前……龙兵屿上的上古部族有自己的制度,定期将有罪之人……投入核心……回天乏术之人……也一样……”穆言初的声音真实地虚弱了下去,谢衣皱起眉头,“有什么要说的先留着,我现在要把你带回去。”
“没必要……”
穆言初声音虽轻,语气却笃定,“上古部族的血脉至今……数百岁的寿命已经难达不惑……说到底都是……浊气……我活着本身……本身就是一种魔化……”
而他体内最后的魔气,一半被无名剑劈碎,一半则熏染到了乐无异身上。
“他们牺牲……牺牲自己……,你们呢……牺牲别人……”上古部族的遗民后裔垂死之际的遗言既似判词又似谶语,听得人在七月底的南方海岛浑身发冷,“非要活下去吗……那还要牺牲……谁呢?”
他垂下头去,满头花白长发混着血色落在身侧。
万籁俱寂。
【章二十三·水火既济】
长刀再次指向前方,刀尖在空中划出咒诀,法阵消失后穆言初的尸体随之落地,他身上甚至还是太华山的道袍,尽管经此一劫后颜色和形状全都不伦不类。
谢衣收刀后对着这具尸体凝眉沉思了片刻,对穆言初自己而言这大概是一场堪称痛快的死亡,留给他们这些活人的却是数之不尽的问题,比如那些被他治疗过的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龙兵屿的能量核心在他的折腾之下还能撑多久,还有他最后孤注一掷的那一招……
他恍惚一瞬,怀中少年的分量顿时沉重起来,自己的灵力属木,金木相克,因此谢衣也不敢大动干戈。让乐无异调息更是杯水车薪,一个化蕴不到两年的凡人,现在没有出现魔化的征兆都算神农神上保佑。
无论如何,穆言初自尽之事都必须让祭坛那边的高阶祭司知道。谢衣将乐无异安置在他们刚刚劈倒的树旁,转头念了几句口诀,给祭坛那边的殷莫遑和十二千里传音。
“……死无对证,我们仍需要足够的证据与太华山交涉……”
乐无异隐约听到谢衣的声音,得知师父还在身旁让他顿时安心不少,体内的魔气仍有些躁动,搅得他神志涣散又不敢真的放任自己昏过去。他勉强抬起眼睛,谢衣仍站在穆言初的尸身旁,对着手中的一团灵力光团不知道说着什么。
“师父……”
他自认为很用力地唤了一声,尽管这声音几乎可以被风吹碎,好在林间寂静,不至于被什么彻底吞没。谢衣这会已经说得差不多,听见那边的动静后他侧了侧身,最后几句风卷残云似的扫了过去。而后他收了术法,走到乐无异面前蹲下身来。
“你怎么样?”他问,“魔气于你们凡人而言无异于穿肠毒药,内蕴可有混乱不适之感?”
“也……也还好。”乐无异在这方面一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谓,“我以为我能把它劈开呢……”
他瞧着谢衣的脸色,知道自己最后那句恐怕不该入他的耳,“师父我一开始真的只是觉得他可能要使坏,想着打个偷袭别让他得逞,我也不知道他还能这样……”
越说声音越小,谢衣的眉头跟着皱紧,“你偷袭也就罢了,没劈中还非要拿自己去挡?我早就染过魔气不怕这个,可你现在——”
“我知道,师父。”乐无异抢过他的话,“如果这魔气剥除不了,我就算没死没疯没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也回不了中原了,对不对?”
他好像想得很明白,“穆言初的魔气是从他治疗过的那些人身上抢来的,现在别说大张旗鼓地研究怎么把魔气剥下去,连已经有人失去魔气的事都不能传到外边,不然之前所有人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可是师父,你其实也知道,穆言初要是真的想对你出手,根本不该用一团单纯的魔气。”
乐无异这番抢白实在彻底,将谢衣嘴上的心里的一并攥到手中排到两人面前,谢衣无言以对地看了他半晌,终究是自己先移开了目光。要说穆言初没来得及化魔气成招根本无人能信,那团魔气一开始的目标恐怕就是藏身在一旁的乐无异,但现在的效果显然非他所愿,因为他的目标不仅不愿老老实实地给他打,甚至还一厢情愿地弄错了攻击的对象,主动从树后冲出来就是一剑。
真要按穆言初一开始的构想,乐无异现在没准已经在魔化边缘,那时他们现在思考的这些反倒会成为奢望。
所以他坚定地认为就算自己这些考虑严格来说全是马后炮,但总得来说应该称得上周全,可从谢衣的神情来看他显然还有话想说,会是什么?乐无异猜测不来,也调不出那么多心力,只得状若轻松地等待他的下文。
“……你这傻孩子。”
等来等去等出句颇为无奈的感叹,乐无异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觉得谢衣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然而谢衣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他匆忙站起身来,祭祀袍的暗绿顷刻灌满乐无异的视野,“我要把这个人的尸体带去祭坛,你若走不动就先在这里等我,稍后会有人来找你。”
“师父!”
他转身转到一半时被人扯了袖口,方才坐都坐不太稳的少年这会竟异想天开,试图借一条袖子的力站起来。乐无异一旦着急起来做什么都不假思索,牵涉谢衣时尤甚——谢衣早已同殷莫遑汇报过,他们所在之处那边也都知道,这种事情实在没必要由谢衣亲自来做。况且堂堂破军祭司既然有术法传音的力气,难道要拖着一具尸体一路走回去吗?传送阵是可以带人的。
“师父,你别自己走,想说什么和我说就是了,不用怕我介意。”乐无异越说越激动,原本就没能完全平静下来的魔气此刻又有活跃起来的趋势,他也想不起来去管,嘴上倒愈发没了顾忌,“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想想我现在这样,不一定哪天就——”
谢衣猛然回头,严厉的目光仿佛成了字面意义的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乐无异嘴上缝了一圈,“……我错了,师父。”
看到乐无异眼中那抹不祥的猩红一瞬褪去,转而垂头耷脑不知所措的样子,谢衣一时间也有些犯起愁来。这孩子如今一腔倔脾气上来,铁了心不让自己一人离开,若是平时……若是他像过去那样全须全尾,还可以软言讲上几分道理,可此刻乐无异体内的魔气一言不合就要侵蚀内里,本该静心调息的时候再与他争辩,后果如何实在是未可知也。
“也罢。”强自压下心头不知从何而起的不安,谢衣扯过乐无异捏着他袖角不放的手,让他重新坐回树桩旁边,“‘惊则气乱,怒则气上’,你实在安不下心,我暂且不走就是了。”
暂且也行……乐无异闭了闭眼,学着谢衣的样子调动起自身灵力运化外来的魔气,“惊也就算了,我怎么敢和师父生气啊……所以,师父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他还惦记着这事,谢衣也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有心回避,“我想说……”他陷入沉思般地低下头去,“我想……咳,问你……”
他的声音毫无预兆的浑浊起来,乐无异诧异地抬起头,只见谢衣身形摇晃,口中的字句棉絮似的揉成模模糊糊的一团,接着他剧烈地喘息几下,嘴角陡然淌下一滴鲜红血珠。
“师父?!”
乐无异脑子里一瞬轰鸣开来,想要伸手去擦又觉得起不到什么作用,最后他只得手忙脚乱地试图扶住谢衣的身体,手掌触到他背上时乐无异又是浑身一颤,那里竟是一片湿粘触感,举目一看满手都是殷红颜色。与此同时谢衣已彻底无法支撑,肩膀一歪就朝地上倒过去。
“师父!!”
师父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乐无异的手臂上托着一整个人的重量,心里却好像隔绝了知觉般,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空白。难道是方才那场战斗中受了内伤?可是谢衣这满身是血的样子又实在没法解释,更令乐无异心惊的是,祭司袍的背后连一个破口的没有,血似乎是从下面直渗上来的。
“无异……”谢衣动动眼皮,像是想要确定他的情况,“你……别……”
乐无异一个字都没听清,或者说谢衣开口的时候已经晚了,沾满鲜血的手掌上骤然生出一团金光,其中裹挟着隐约的黑色。他努力操纵着并不算熟练的治愈法术,想要覆到伤口上时眼前却忽然涌出一片漆黑。乐无异心知不妙,赶紧停下手上的动作想要理顺内蕴,然而意识回笼的刹那他最先听到的是一阵阵痛苦的喘息,几缕乌黑鬓发扫过颈侧,他的师父被他死死按在怀里,血水自伤口中一股一股地冒出来,甚至浸透了他自己的衣袖。
他慌忙松手,也不敢再有更多动作,馋鸡不知是不是闻到了血腥气,拍着翅膀从口袋里跳到地上,结果被这惊天动地的盛况吓得一蹦三尺高,围着他们“唧唧”转着圈。乐无异本想让它带他们飞出去,可空间虽不成问题,二人却毫无攀上鲲鹏脊背的气力。时间仿佛衣服上勾出的线头,抽出的丝线不意间绵延开去,这里一定会有人来,但他们看不到那个尽头。
“我说寒沙,你这样真能找到人?”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乐无异心中一动,然而他一时之间也喊不出声,只能干着急。
“奇了怪了乐公子明明是往这个方向飞的……”
“是你跟小月保证知道他们去哪了的。”伏锦知一面四下张望一面挖苦他,“要是找不到人我们真要落荒而……等等,是不是那边?”
“苍天在上。”严寒沙也看到了林间那片惨不忍睹的战场,“回去记得给赤霞真人上三炷香。”
“……你们怎么来了?”
这两人真正出现在乐无异面前的时候双方都不大说得出话,一方是由于两个人全未料到现场竟会惨烈至此,一方是想不通这个节骨眼他们为什么还没离开,“你们师兄他……”
“做都做了。”伏锦知在二人身边蹲下,“小月让我们来的,按他的说法,这种时候我们走了太华山才真是要完——我用传送符带你们先回驻地,寒沙你……”
“我带他去见天玑祭司。”严寒沙长叹一口气,“要是我……算了,我什么都没说。”
“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把你变成乌龟让你爬回驻地。”伏锦知绷着脸说完这句后自腰间抽出符纸,转瞬之间三人便无影无踪。严寒沙站在原地愣了一会,认命地从身上掏出他们太华驻地的法宝,将穆言初的尸身收拾起来。
“你知道的,师兄。”他喃喃道,“上古部族死后,身躯是会化为灰烬的。”
从上次被殷莫遑遣人送回太华驻地,乐无异就总觉得自己对那间病房好像比自己的住处还要熟悉,现在看来,不管那时是不是错觉,它都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变成事实。
“严寒沙回来之后都和我们说了。”谷映月一边从储物法宝中往外掏药一边嘴上不停,床留给早已昏迷不醒的谢衣,照理说乐无异该躺去隔壁,但他态度坚决地霸占了屋中的椅子搬到床边,大有不看着师父平安无事就找点连金泥把自己粘在屋中的架势。伏锦知在这种事情上颇为灵活,只象征性地劝过两句便声称自己要去门口看着,“虽然事实如此,但不能指望大家全都相信我们对师兄的事一无所知,事发突然,太华山还未下令让我们回去,我们若现在逃了,到时长老他们交涉也会非常麻烦。”
“到时如果需要我出面,我也会实话实说。”乐无异答应得十分郑重,“那个,我师父他……”
“依我现在来看……目前还下不了全面的结论,但蹭你一身血的那些应该都是近些日子的伤。”谷映月回头看他一眼,“说到你,我们平时研究魔气样本时都要小心谨慎,乐公子带着内伤还敢生生接下,着实是……”
“等等谷映月你先别说了!”眼看着他一张嘴便吐出个自己尚不敢让谢衣得知的事实,乐无异赶紧出言打断,随后心惊胆战地往床上看了一眼,谢衣依旧紧闭双眼,这让他有些郁闷地松了口气,“不过,伏锦知塞给我的丹药,是你做的?”
“初期研究产物罢了,后来我们确定过整体方案,这些就成了我闲着没事才会做着玩的。”谷映月轻描淡写地说,“你也别太指着它,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哦……我还以为感觉好了不少就是迟早会没事。”乐无异挠挠头,“你刚才说近些日子,是什么意思?”
“听严寒沙说,你师父曾经受过一次极重的伤,以至于需要以偃甲替换部分躯体。”谷映月的话令乐无异的心骤然提了起来,“那些连接处有许多已经开裂,血肉活性实在太弱,治愈法术也没什么效果,他自己的灵力又消耗过度,一时之间调动不起来。”他瞧着乐无异的脸色还算得上平静,便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这些伤大都不是一两日内的,依你方才所说,你师父可能是用过封闭感知、调整灵力消耗之类的法术,但法术……是有时限的。”
“……原来是这样。”
乐无异的平静并不全是强自镇定,实际上自从谢衣在他眼前重伤发作开始,他心里就始终缺了一块感受,仿佛那满手满眼的血烙在心口,一整块肉被生生烫得坏死过去。一切本该激烈的情感全都只剩下微动的涟漪,提醒自己其实并不似看起来那般古井无波。
“我还没说完。”谷映月看他这样隐隐有些忧心,但既然乐无异还能听得进去,他也不得不抓紧这个机会,“我刚才说的那些表面吓人,但实际上不过是需要多花时间罢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肺脏一处,这部分并非偃甲,却几乎无法输送灵力。”
“你是说……”乐无异怔怔地问,“师父的肺脏一处在……死亡?”
“准确来说应该是衰竭,现在他的尚能以偃甲支撑,但毕竟是‘华盖’,再过数月可能就……”谷映月骤然掐断了话音,“我觉得像是溺水所致,以我的能力也只能说这些。”
溺水。两个字在乐无异的脑海中白纸黑字地浮现出来,原来是这样,他忍不住苦笑出声,吓得谷映月不住地大量他。当年神女墓坍塌后确实曾有过一线生机,谢衣抓住了它,因而才能自墓穴之中勉力逃脱,但那之后等待他的,是茫茫无尽的长江水。
一个刚刚布下千柱之阵的人,要如何才能用出时长足够的避水诀?
“谢谢你。”乐无异十分努力地朝谷映月扯了扯嘴角,显然它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因为谷映月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烧得过热的丹炉,“等外面情况好些,我就去问问十二,也许他还有别的办法。”
“你真的没事吗?”谷映月大约是纠结一番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的,“现在我知道当初他们说被抓的那个人是你师父了,你那时可是好险在地上把自己摔散架。”
“那是因为我刚醒,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也都不确定。”乐无异摇摇头,“一旦有下一个方向,无论有多大希望,只要我能够做些什么就好。毕竟过去一年,我从未敢肖想师父真的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说实话,在认定师父已经死去的那段日子里,我甚至能把所有不切实际的愿望都寄托在师父还活着的那种可能上,因为知道那不可能,所以想得肆无忌惮。后来我发现师父真的可能还活着,甚至也意识到了这并不能让事情好起来,可那时我根本没想起过那些愿望,真的,我只觉得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经很美好了,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来显示这一点。”
“我不怕任何残酷的现状。”乐无异低头看向谢衣的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用的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我只怕自己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或者,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能让一切变得更好……”
【章二十四·火水未济】
谢衣醒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快上许多,当初谷映月研究过他的伤势,言之凿凿地说没个三五日怕是睁不开眼,乐无异亲自经历了换药的全过程,不假思索地相信了这番结论。因此当谢衣在第二日朦朦胧胧地恢复意识时,乐无异正在外间听回到驻地的严寒沙讲龙兵屿的情况。
“师兄的尸身现如今收在大祭司殿,天玑祭司说她会亲自出面与太华山交涉,到时可能还需要万象之声参与,因此言夕刻也留下了。”严寒沙说这些的时候看上去依旧有些低落,伏锦知理解地拍了拍他,虽然他很快收到了对方的瞪视,因为他拍的是脑袋,“被抽取魔气的那些人现在都在七杀祭司殿,对外只说是被夺取了部分魔气,担心造成反噬。这件事是瞒不住我们的,毕竟当时我也在场,小月你当时不让我们回太华山是对的。”
“关于穆言初的事,他们应该也在进一步调查吧。”乐无异问。
“这是必然,不然我也不会现在才回来。”严寒沙说,“根据现有的信息大致可以推测,师兄他当初离开万象之声时可能已经操作过它,并成功解读了它给出的答案,如果言夕刻所说的,他加入万象之声的理由背后没有其他隐情,那他所问很可能有关他家中的短寿诅咒。”
“付笙篁应该也来了吧。”
“付笙篁?哦,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应该很快就要回中原了。她说褚谦和她提起过,掌握那种算法的人一般被认为是以寿命换取看破天机的机会,天玑祭司也找到了岛上被师兄暗中带来的其他人,得到的答案与褚谦差不多——在这里有助于养病延年。他们在来岛上之前不少是算命先生,但并不知道自己使用的方法从何而来,师兄当年不仅明白了这一点,而且可能还了解了家中人寿数不长的原因根本在于体质,他当年来到太华山,为的可能亦是改变体质。”
“所以后来太华山参与流月城一战,他也终于意识到这种体质究竟为什么会存在。”乐无异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争取领队名额应该是为了岛上的清气——纠集同族大约也是这个时候,可或许是出于某种怀疑,穆言初私下调查了这座岛,发现了龙兵屿的核心。”
“开辟地下室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师兄应该不是提前发现那里的。”严寒沙说到这猛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应该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确认过那个机关是用来触发水下暗流的。”
“他可能就是由此发现了龙兵屿的真正秘密。”乐无异转向谷映月,“之前你说在院子里看到我师父,他应该也是来找这开关的,对于师父来说,只要意识到这样一个东西存在,找到具体位置并不困难。”
“师兄在遗言中说的那些应该就是他决定做这一切的真正原因。”严寒沙说完才想起来谷映月和伏锦知对此还一无所知,“他觉得无论是他们这些上古遗民还是从流月城来的烈山部人,其实都不属于这个时代,本应死去死去的人还活着,寿数难永苟延残喘,挥霍他人的生命求得一点点生机。”
作为唯二亲耳听过穆言初遗言的人之一,乐无异对这短短几句解释仍有些被震撼的余威,其余两人更是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听严寒沙叹一口气,“我算明白为什么那天天府祭司问我天玑祭司在哪了,他不敢和我透露他的发现,因为我是太华山的人。”
“他怎么样?”伏锦知忽然问。
“那天醒得很勉强,也住七杀祭司殿去了。”严寒沙双手一摊。
“我还有个问题。”乐无异忽然说道,“你说付笙篁要走了,那褚谦的事应该也查明白了?”
“不是你查清楚的吗?”严寒沙有些莫名。
“天玑祭司有没有派人调查过那些没出事的水行偃甲?”
“好像还真有,不过这工程比较大,我回来的时候还没结果。”
“肯定每一个都是一样的。”
“什么?”
“我说,每一个水行偃甲驾驶台的磁极都有那种毒药,防着事后调查的。”乐无异苦笑一声,“要是没问题,应该也没人会特地打开驾驶台检查,万无一失,要是出了问题,只要有人查到真相就一定会中招。穆言初与岛上每个人都有合理来往,挨个潜入进去应该也不太困难。”
“这我可想不到。”严寒沙摇摇头,“不过天玑祭司说核心那边已经派懂偃术的祭司去确定情况了,因为三月沉没之说可能就来源于此,所以要格外重视。”
恐怕殷莫遑也只敢说到这种程度,乐无异想起自己的推测,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巫山那么大的石块。若核心的真正情况被大家知道,不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大家会如滚水再沸,甚至可能有人试图离开龙兵屿——当然是那些身上仍有魔气的人,如今龙兵屿与中原之间还横陈着一具尸体,这种情况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们当然可以重新寻找安身之所,甚至乐无异怀疑殷莫遑已经暗中派人去做这件事了,但如今的龙兵屿不是一朝一夕建成,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贸然迁居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说起来,天玑祭司还让我给乐公子带一句话。”
乐无异正心事重重时严寒沙又补上这样一句,此事乐无异自己也未曾料想,不禁愣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说,”严寒沙复述时不由自主地拧起眉毛,像是对此困惑已久,“乐公子若有猜测,不必向她求证,尽数确有其事。”
谷映月和伏锦知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的神情竟与身边的严寒沙相差无几,三人凑在一块脸上的疑惑合算起来恐怕三倍不止。乐无异却没有太过惊讶,只一瞬间,他就从怔愣转为恍然,继而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意未收,唬得谁也不敢打断他,“我去看看我师父,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没关系……等一下?”
谷映月下意识答应后才觉出不对,然而乐无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他感觉自己头上的草都要气直了,“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左不过是跟他师父有关。”严寒沙耸耸肩,“天玑祭司忙得快要死了,所以一点也不想被乐公子找上门。”
“师父……?!”
乐无异推门时自顾自地唤了一声,接着他的脚步便顿在了原地,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前方,与坐在床边的谢衣刚好四目相对。
“无异,你……”
谢衣似乎没料到乐无异这时回来,他上次来太华驻地时只大致看过一圈外间便转去了地下室,对这间摆设不多的屋子毫无头绪。不过乐无异的偃甲包还搁在桌上,想必他也不会走得太远,谢衣本想出去看看,奈何身体各处都不大听使唤,应该是字面意义上地散了架。全身的力量透支得厉害,谢衣觉得自己像在操纵一只巨型偃甲,一次只能挪动一部分。乐无异进门的时候他刚刚在床边坐定,还未研究清楚自己究竟能不能走路。
不过他这一回来这步骤确实可以省了,“师父,你怎么坐起来了?他们说你的伤不好愈合,要尽量多养些日子才好。”
“无妨,只是这里究竟是……”
“这里……说来话长,其实是太华山在龙兵屿的居所。”乐无异见谢衣皱了眉头,赶紧补上几句,“除了穆言初那家伙,这里其他人还是可以相信的,昨天就是他们把我们带回来,天玑祭司也知道我们在这……”
提起殷莫遑乐无异就想起严寒沙告诉他的话,心里顿时一阵发晃,嘴上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话也卡了壳,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谢衣正不错眼珠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甚至看不出多少困惑,显然对他这异样反应的来源已有猜测。
乐无异进门前还想着,若师父日后装作无事发生,那他也能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可也不知是他还没来得及自我劝说,还是自觉劝也没用,到头来反倒是自己先露了怯,间接挑明了他早已知情的事实。
“师父。”到了这地步,乐无异反倒不纠结了,“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见我?”
他仗着自己比谢衣多养过几日伤,身上的零部件暂且比他灵活些,不用撑着床边就可以转身探到他面前,一双眼睛自下而上地盯过去,谢衣不知如何领受这目光,只得垂下眼睛堪堪避过去,“你说是天玑祭司找到了你,其实是你发现有人在查初七的事,所以想出这‘钓鱼’的办法,但你一人风险太大,所以你主动去找了她,这也是种交易,对不对?”
他目光灼灼,好像殷莫遑说了确有此事还不算,非要从谢衣的脸上再撬出个相同的答案,“师父一开始出手帮我,是因为觉得我再如何怀疑,也怀疑不到一个一年前便已逝世的人身上。但我去神女墓的事除了十二和穆言初知道,天玑祭司也听过十二的汇报。”
“你这孩子。”谢衣叹道,“有时候聪明得过分,该聪明的时候反倒犯傻。”
乐无异心知他说的是昨日之事,他有意避过这节,遂做出些不依不饶的样子说了下去,“薛伴尘昨天说,穆言初在令他昏厥之前,曾问过他天玑祭司是不是交代他查得龙兵屿的秘密,其实他只是看薛伴尘的衣服上凝了盐霜,并把这件事和之前符纸被我发现联系在了一起。自从师父你出现在核心开始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并立刻放弃了对薛伴尘的关注,转而一心投入下一个计划。”
“天府祭司、还有你们俱是因我的行动才被拉进穆言初的计划。”谢衣用补充解释默认了乐无异的推测,“核心的情况又不能为太多人所知,因此最后才由我前去。”
“穆言初调查初七是因为他在神女墓看到了忆念幻城,他那时偏执得不像话,觉得上古部族都应死去,不可能容忍其中一个下落不明。”乐无异伸出手,好像想要落在谢衣身上,不知是怕碰了伤口还是有旁的什么顾虑,他这只手最后也只是搁到了一旁,“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如果师父你的计划真的成功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他没有问谢衣要去哪,谢衣也没有真的说出来,如今的一切既符合他的预期又可以说没有丝毫准备,至少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乐无异。如果对面只有烈山部,他要考虑的反而还少些,但乐无异不一样,这个少年常常令他必须思考有关自己的问题——他并没有那么擅长这个。
“我只是想……应该给你留些余地。”
谢衣的用词很克制,克制到乐无异几乎想假装自己听不懂,好在他没有真的这样做,谢衣依旧继续说下去了,“当初在捐毒,尽管我并没有真的想逼你去做,但就当时的情景而言,你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可是我——”
“我知道,你心里总放不下别人,即使不为我,你也要为了故国,为了下界的大家去寻找昭明。”谢衣摇摇头,“我是说,你本不该被烈山部与中原架在中间,这是我强加于你的。”
“但我是师父的徒弟啊。”乐无异看上去更着急了,“现在整个龙兵屿都认我是破军祭司谢衣之徒,师父你总不能不认——”
“你还记得我在祭坛上说的话么。”
乐无异一瞬间没了声息,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蔓延开来的惊惧,谢衣在祭坛上向大家说起过“我的徒弟”,这背后的考虑无需多言,但另一方面,即便三世镜可以彻古通今,那个将他收为徒弟的偃甲人师父却不在轮回之内。
难道自己曾经的猜测竟成了真?乐无异怔怔地看着谢衣,他神情亦有些纠结,似是不知如何朝他讲述。
“在墓底那时,我确实没抱任何逃出来的希望,那时我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只想着若剑心可以到达城中,就这样葬身墓底亦无不可。”
谢衣说得很慢,乐无异猜测师父或许本没想过与人说起这些,哪怕是天玑祭司,“但后来,不知为何,只记得石门后传来一声巨响,那瞬间我感到身体忽然轻了许多,力量也恢复了一些,我本以为是回光返照,但很快,我生出了一个十分突然的念头。”
“是关于流月城的吗?”
“是龙兵屿。”谢衣说,“那个念头让我立刻前往龙兵屿,查清它为何清气繁盛,务求不留后患。”
“我起初也对此心怀疑问,但那念头十分强烈,我因此奋力一搏,自穹顶逃出了神女墓中,那之后我耗费近一年来到龙兵屿,掌握了这里的大致情况的同时,也明白了那时发生了什么。”
“……是冥思盒吧,师父。”乐无异的声音很轻,却是很坚定地抢白。
“恐怕正是如此。”谢衣冲他点点头,“我曾尝试模仿造人之术将世间气息合为灵魂,这也是冥思盒能够承载记忆的原因之一,因此尽管后来那些蛊虫死尽,我却依旧活了下来。而那道命令……”
“天玑祭司曾经对我说过,龙兵屿的情况是她在下界调查时发现的。”乐无异再次抢过谢衣的话头,“我猜,太师父大概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三言两语跳得极快,似乎笃定谢衣能明白他在说什么,谢衣对他这样有点无奈,忍不住伸手顺了顺他额前的碎发,“我发现龙兵屿核心的事并不比你早太多,那座偃甲准确来说是整个龙兵屿的动力源,所用材料力量极为强劲,就像流月城的偃甲炉只能燃烧五色石……我想当年建造时除却偃师,应该也有许多匠人参与。”
“只凭人力……那要建造多久啊?”见谢衣有意谈正事,尽管自己一开始的问题早已被他在不知不觉间绕出十万八千里,乐无异也勉强让自己精神了些。
“难以想象,也许大多数人都没能看到它建成。”谢衣微微闭了闭眼,“我去时核心已经被穆言初改造过,里面的灵力被他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向外施放,你们那时遭遇的应该也是同源的阵法,虽不成招式,可到底力量强劲。”
“师父……”
那日龙兵屿水下远远站在动力源之下的身影在乐无异脑海中模糊成片,清晰起来时却又变成数道开裂渗血的创口,为方便换药,谢衣身上一直是便于穿脱的睡袍,从领口隐约能看到缠得极厚的布条,将偃甲和血肉一并盖在下面。乐无异偏过头去,不愿深究自己为何怯于细看。
“严寒沙刚从天玑祭司那回来,他说天玑祭司已经派人去核心了。”他空空地看着前方,努力地找了个好消息出来,“具体的还不知道,但她找的人肯定靠得住,师父也不用太担心了。”
“嗯。”谢衣这次回答得有些犹豫,乐无异眨眨眼睛,“师父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也许是我想多了。”谢衣的声音透出疲倦,这让乐无异意识到他坐得实在有些太久,连忙起身将枕头和被子折腾成一个柔软的靠垫,扶着谢衣靠了过去,“但穆言初那天的行动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乐无异不解。
“从他向天玑祭司发难开始就不太对。”背后有个支撑确实省力,谢衣缓过片刻后继续说了下去,“那时他的法阵已经被破坏,即便将所有人都留在现场也无甚用处,且仪式之后按说就是处决,虽然那时我已经从太华驻地逃了,但他如果一直按兵不动,此事依旧要由天玑祭司全权负责,穆言初不知我们的策划,作壁上观从他的角度来讲才更为合理。”
“如果是他从密室被破这件事起了警觉,想要夺得先机呢?”
“若是那样,他为何不在乐舞演奏前便启动法阵?”
乐无异听得一愣,“师父这么说,好像他对这法阵也没有那么在意啊?”
“不仅如此,他提及神女墓也十分突兀。”谢衣凝起眉头,“我们的推测虽然符合情理,但他一开始说与他无关的反驳也站得住脚,加之他与一些烈山部人关系亲密,那辩论若一直进行下去对他有利。反倒神女墓那句听上去像是一时失口,仔细想想却像是生生转了话锋。”
“要是这一切真是他有意为之,那这个人也太可怕了。”乐无异挠挠头,“可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他已经死了,我们都确认过,难道他下一步要回魂作祟?”
谢衣叹了口气,“还不好猜测,但如今三月之变的原因已经找到,这却是个不错的消息……”
“无异。”他忽然抬起头,“我可能要再去核心看看。”
【章二十五·豫】
对于谢衣的提议乐无异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反对,况且这也算他自己的本职工作,即便谢衣不说他也要找机会去看。然而莫说谢衣这一身新伤旧疾,他自己每天还要靠那副传说中“聊胜于无”的药物稳定魔气,虽说水行偃甲已经不用他和谢衣做,可到了地方难免需要施术。太华山三人先前大半年都在给穆言初打下手,面对的案例也多是体质特异的烈山部人,对于他的情况一时间也有些爱莫能助。乐无异无法,只得故技重施,给十二送了只偃甲鸟,信中除却自己,还特地将谢衣的情况细细讲过。
“如果你实在忙碌,交由我们也可以。”他说过最后一句,将偃甲鸟向着空中抛出去。
“是七杀祭司吗?”
谢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引得乐无异回过头去,“是的师父,十二最近忙着确定岛上大家的身体情况,虽然龙兵屿环境特殊,但毕竟还是在下界。”
谢衣点头默认,“那些人应该多是真心信过他的。”因着二人现在院内,他称呼穆言初时转了个委婉的弯子,“这样一来,不仅可能挑起龙兵屿和中原的事端,在传言未平之时也会激发烈山部内部的矛盾,着实令人心惊。”
乐无异看他垂眸沉思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养伤的这些日子里他旁敲侧击地问过谢衣,知不知道自己寿数不多,但他实在不擅长拐弯抹角,几次下来反倒把谢衣弄得哭笑不得,“我过去所知虽不详细,但也不是全无感觉。”说这话时他面向乐无异,脸上依旧是如平常一般的沉静神情,“若是真的别无他法,几月之内也足够龙兵屿之事了结,你也……”他看了顷刻之间已是面红耳赤的乐无异,到底没继续说下去,“……罢了,难为你了。”
谢衣对此事的淡然态度反倒让乐无异有理有据地紧张起来,神女墓棺椁室早已塌得不能再塌,那不复存在的碧绿光景却有如魔障般在他脑海里飘,师父这次能回来是为着龙兵屿上他的族人,为此他可以全然放下过去和自我,可以后呢?过去一月的不相见此刻成了一片雷云,飘过去又飘回来,时常投下一片阴影,无人知道那道雷究竟何时降临。
若是平时倒也还好,偏偏乐无异现在不宜思虑过重,是药三分毒,谷映月新发明的药更不保准,他只好坚持苦练调息,理化内蕴,几次三番下来对灵力的控制倒比过去精进不少。发现这点时乐无异甚至不知该不该惊喜,不过他一时半会也用不了术法,很快便将其忘到了脑后。
“师父。”乐无异有些冒失地打断了谢衣的沉思,“如果只是缺少动力,那只要补上不就好了,像禺期说的那些星屑、玉魄,还有师父你说的五色石,或者干脆找好多好多人每人输送一点灵力,这样不行吗?”
“傻孩子。”谢衣苦笑一声,“若真有这么简单,我一早就同天玑祭司说了。你说的前几种材料所含能量都有特定的转化方式,与龙兵屿的动力源原理不一定能对得上,他们那时难以离岛,自是以人力输送为先。至于后者,即便不说如何聚集人手,如今天下仙妖人所持灵力与上古难可比拟,烈山部人到如今也已近稀少,实在是杯水车薪。”
“难怪万象之声花了那么多年的结论还是让我去找神女墓里剩余的剑心……”乐无异小声嘟哝道,“可惜余下的剑心都被那次坍塌波及,估计去了也找不到,师父你说,我们要是把动力源拆了重建,是不是就不一定非要人力操控了?”
“那建得时候又当如何?”谢衣见他设想愈发不着边际,原本有些沉重的情绪一概化作无奈,“若是动力足够,依你所说画好了图纸,有计划地边拆边造也不是全不可能,但若是那样,我们现在也不必着急了。”
“那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嘛。”乐无异挠挠头,想着谢衣尚不能久站,便借口外面风大,拉着谢衣往屋里走。谢衣倒也由着他去,他生自流月城又隐居日久,于种种礼法并不大在意,但乐无异粘他粘得畏畏缩缩,却又不像是这范围内的事。
十二的回信是和一个人一起来的。
彼时乐无异正在他自己的屋子里打盹,他本意自是不愿从谢衣屋中撤出,奈何地铺于他身上的旧伤不利,要说挪个床过来,屋里也是确实没有那么大空间。他毕竟是客,不敢麻烦主人,于是每晚住进驻地仅剩的一间空屋,白天照旧跑去病房。
仅剩的空屋自然是穆言初留下的,甚至的东西都尚未收拾清楚,乐无异与其他三人心照不宣,并不提起。仅有的一次是他刚住进去的时候,谷映月忽然说了一句,“等东西收拾完,伏锦知就要走了。”
“走?”乐无异一愣,“回太华山?可你们不是说……”
“我和严寒沙留下,这些事情总要有个人亲自回去说,我们究竟如何安排也要由长老处理。”谷映月看上去对此颇为苦恼,“伏锦知说我的医术还派的上用场,严寒沙得留下免得我被人打死,他在这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回山里还清净。”
说是清净,师兄在龙兵屿上捅破了天,回去汇报未必比当年女娲与烈山部人所行之事要容易,乐无异心里清楚,嘴上也只能勉强笑笑,“那祝他路上顺利。”
平心而论,乐无异对自己所住的房间其实没有半分穆言初曾住过的实感,加之近日他时常犯困,闭眼时阳光明媚再睁眼已近黄昏,还不影响夜间睡眠。太华山众人每日面对的人俱是身染魔气上百年,对此并无临床经验可言,谢衣虽有些自身经验,但他那时情况特殊,不仅大部分时间无处安心睡觉,还多了个分辨昼夜的需求,因此也只能趁乐无异沉沉睡去时以灵力探视,确认整体而言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持续了两三天,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苗头。偃甲鸟是被一名少年双手捧过来的,“七杀祭司让我把这个带过来,说你们一看就知道我要找谁。”少年对给他开门的严寒沙十分自来熟地笑了笑,“我是天相祭司手下的人,不过尚未入祭司殿。”
十二应该确实忙得脚底朝天,凝音石中的声音听上去都少了几分过去的从容,他重点说了谢衣的事,表示对于活傀儡而言因器官衰竭而更换不仅算不上困难,甚至不鲜见,当年他甚至可能经历过一段观察期,发现情况危险的部分便立即替换。只不过以偃甲替换的方法早已被销毁,自己可以将方法告诉乐无异,由他和谢衣决定是否要用。
“如果乐公子对此有所顾虑,我这里亦保留了曾经炼制的凤凰蛊,它可使血肉再生,但一旦下蛊便再难取出。”十二说到这里顿了顿,“乐公子可以慢慢考虑,至于你的事,谢欢的人比我有经验,他这几日都在我殿中,我已命他前去。”
乐无异收起偃甲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转向坐在一边的少年,“他说的是你吗?你就是谢欢那个……内线?”
“是我。”少年点点头,“七杀祭司告诉我乐公子知道天相祭司的情况,那我便不多赘述,她曾经与我说起过当年下界前受魔气熏染之事,那时她自知术法根基不足以抵抗大量魔气,便暗中找到前任天府祭司与之接应,在半程中悄悄将自己易为幻术。”
“也就是说,她身上的魔气比其他人都要少?”乐无异追问道,“可她提前下界那么久,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毫无病状?”
“我也问过她,但这甚至出乎天相祭司自己的预料。”少年对此似乎也抱有困惑,“总之,虽然体质基础不完全一样,但她的经历或许可以给乐公子做些参考,往后若能另寻他法自然更好,七杀祭司让我来,也是希望乐公子不必对控制魔气之事过于忧心。”
“谢谢你们。”乐无异试着向偃甲鸟中注了些灵力,它顺利地扑腾起翅膀,感到自己并未像一开始那样意识恍惚,他心下一喜,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偃甲鸟,“七杀祭司殿那边怎么样了?”
“尚且不算坏。”提及那些人,少年的面色掩饰不住地阴沉下来,“穆言初从他们身上汲取魔气绝非一朝一夕,只是龙兵屿环境如此,加之他在那些人的经脉中暗暗施术,不仅在法阵失灵后依旧被他得手,还把我骗了过去。”
“说起来,他那时到底布了什么阵法?”
“这一点天府祭司这几日同七杀祭司提过,上古部族与如今之人的体质区别根源于环境不一,我们的全身经络与灾劫前的地理环境对应,如今本已极难复原,穆言初也不知从何得来这些信息,才能构建出这样的法阵。”
少年走后,乐无异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偃甲鸟静静地立在他的手中,它自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乐无异却总觉得它在催促自己。
“你说,我是不是没有权利替他做这个决定?”他轻声问道。
偃甲鸟却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神农终祭后,殷莫遑命人重新赶制了几只水行偃甲,专门用于载人前往核心。从前的那些虽不是全不能用,但一方面是体积不够轻便,容易像年年有余二号那样碰出个三长两短。另一方面也是防着穆言初还动过其他手脚。为便利考虑,太华驻地之下的机关近日来一直未合,乐无异和谢衣来到核心时几位祭司正忙着绘制其中构造,出乎乐无异意料的是言夕刻也在,她指着图纸一处对身边的祭司说着什么,那位祭司点点头,随即用笔重新勾画一遍。
“我还以为你会回万象之声。”乐无异走过去看了一眼,他们身边绘制完毕的图纸已经摞起厚厚一沓,用防水法术罩着。
“天相祭司还没回来,万象之声那边也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事。”言夕刻的眼睛依旧落在那张图纸上,“况且龙兵屿和万象之声制造的时代差不多,我又参与过万象之声的修复,在这也算长长见识。”
乐无异抬头时才发现谢衣也在看图纸,却不是他们正在画的,而是最下面那一张——他们眼前的动力源。从图纸上来看,尽管外形庞大,但这部分的构造却算不上复杂,它的大部分空间都被用于储存灵力,中间则是一枚以诸多强力材料炼制的灵石,若这灵石置于他处,大约没有任何一个偃甲能承载这份力量,然而对于龙兵屿而言它却恰到好处。
“师父你说,”乐无异跟着凑过去,“这东西吸纳灵力靠的是不是就是这块灵石?”
“不仅是吸纳,还有转化与输送,相当于本身蕴含灵力的导灵栓。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它与昭明剑心的完整形态应有相似之处。”
“总觉得和我们人本身也差不多啊。”乐无异挠挠头,“我们也能接收灵力再用出来。”
他说这话时并未多想,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谢衣听完却绷紧了唇线,“也许你说的就是它最关键的问题。”他说。
“我说对了?”乐无异为此愣了一愣,谢衣那边却没了下文,他想追问时却见谢衣已经走到了另一侧,“劳烦各位。”谢衣向一个蹲在地上的祭司开口问道,“你们是在处理穆言初留下的法阵吗?”
时机转瞬即逝,乐无异有些丧气,但他也从进门时便注意到了这些分散各处的祭司,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他说话,“是的大人。”那祭司的态度颇为恭敬,“我们一来便注意到这法阵在将核心中的灵力逆向释放,所以决定先破了这道阵法,以绝后患。”
“破除法阵竟然需要这么多天?”乐无异不解。
“这法阵与供给整个龙兵屿的灵力相连,他们必然要谨慎些。”谢衣看看四周,“这期间可有什么异状?”
“异状倒是没有,只是这法阵实在危机四伏,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几天我们好几次险些中埋伏,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一开始就把阵法画成了这样。”
谢衣听罢点点头,“无异。”他轻声道,“我们可能来对了。”
“确实。”乐无异想了想,“就算穆言初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但后来他既然发现了天玑祭司暗中有所动作,祭坛周围那张法阵摆在那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却能被薛伴尘轻易破坏?”
那祭司蹲在地上听得一头雾水,“你们说祭坛上那个吗?先前天玑祭司好像派人去收集过残留痕迹,但已经所剩无几了。”
谢衣皱紧了眉头,“先让大家撤出来。”他忽然换出一副命令般的口吻,“过后我会亲自和天玑祭司解释,你们先——”
“……啊!”
只差那么一个瞬间,远处一名专心拆解法阵的祭司再次遇上了穆言初布下的陷阱,能被殷莫遑派到这里的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立刻向后避开灵力逸散之处,手上凝起法术与之相抗。这处理十分及时,在场众人都曾经历过类似的情况,然而今天这个却与那些都大不相同,那处陷阱的光芒不但没有因祭司施加的法术削弱,反而愈来愈盛,未及大家做出下一步反应,下方骤然绽出猩红色彩,一个全新的法阵顷刻间划开地面,位置与一众祭司所处的全然不同!
利用两个几乎叠加的法阵和动力源模糊灵力来源,以一个步步危机的旧法阵令大家放松警惕,最后将触发点设置在不得不去之处,穆言初这招用得从始至终从生到死,竟然没有一次失手。法阵形成的瞬间整个动力源明显震动了一下,接着核心之中的灵力犹如海啸,铺天盖地地朝外涌了出来。
“都退下!”
谢衣一声断喝,莹绿的法术甲胄猛然张开,先护住了几个离得最近的祭司,随即他手型一变,术法辉光尽数流向地下的法阵,形成极快既是它的优点也是无法避免的劣势,若能抓住那么一星半点的机会,也许可以在这法阵彻底生效前生生截断。乐无异对这点虽不如谢衣明晰,无名剑出鞘却比脑子转得要快,他不能劈下全部灵力,只能勉强为谢衣和奔至他们身后的人挡下一部分,然而这灵力虽来势汹汹,却不似上次那样富于攻击性,仿佛只是要流至外面而已。
他心念一动,还没来得及叫人求证,身侧一声闷响就不偏不倚地撞到了他的心口。
“师父!!”
从神农终祭至今他们不过休整了五六日光景,谢衣先前用在自己身上的术法损耗又过于严重,纵使他已经尽力与之抗衡,最终却仍未填上这庞大缺口。灵力反噬的瞬间几处旧创当场崩裂,人也一时站立不稳,这场景落在乐无异眼里只见一团血红,他瞪大眼睛,无名剑险些从手中脱落。
“你们快看外面!”
身后不知谁大叫一声,硬生生将乐无异的注意力从谢衣身上拖开,他一手扶住谢衣,抬头朝机关门外望去,只见那些灵力涌出门外后自动向四面攀开,他们的视线虽受阻碍,却依旧可以看出水下已然飘着一层薄薄的隔膜——是结界。
“喵了个咪!”意识到穆言初的真正意图,乐无异的脑内顿时被鼓噪的蜂鸣灌成了一锅粥,“来个人帮我把师父带走,让我出去!”
几个站在他们身边一同抵挡灵力的祭司连忙将一时间意识模糊的谢衣接过去,乐无异望向门前的偃甲,心知他绝无这份时间,他立刻转变策略,一句避水诀念完,人也到了门口。乐无异脚步未停,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里纵身跳入海中,待他三两下游出岩洞,馋鸡也早已化作鲲型。巨型鲲鱼载着他游出水面,凌空一跃便成了鹏鸟,乐无异站在它的背脊上,一道剑光追着那正在编织的结界而去,结界微不可查地退缩一点,向上编织的速度竟又快了许多。
不得不说,他们那位已经在地狱落脚的对手确实不大一般,不仅能从流月城当年的经历中汲取灵感,甚至还有心要效仿伏羲故事,真要放任这结界形成,等动力源灵力枯竭,万象之声的预言也就成了真。到时整个烈山部将会重蹈覆辙,走入那个由伏羲结界、矩木合流月城构成的命运。
可恶!乐无异咬牙切齿地想,他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没有人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巨翼扇动,乐无异双指擦过剑身,无名剑顿时金光璀璨,他几乎拿出了当年斩断矩木的力气,朝着那边缘又是一剑。以他一人之力单枪匹马阻止结界形成这种梦想乐无异自然不敢有,但他想的是拖延些时间,让核心处的人出来,让岛上的人发现,就算不能坐下来开会商讨出一个解决方案,至少不能让龙兵屿无声无息地闷死在这里。
比起那根神农血尚未耗尽的矩木树干,这结界纵然后备充足也少了几分强硬,乐无异这一剑下去砍落了不小的面积,还没等他为此番成就扬起嘴角,一束白光便拳头似的朝他飞了过来,乐无异毫无防备,被这一击正中胸口,剧痛自骨肉间炸开,令他眼前一阵眩晕,馋鸡的鸣叫声都远得仿佛自中原传来。
这东西还能反击?!乐无异惊诧间结界再次编织起来,他不敢多作停留,无名剑再次被举了起来,与此同时地面上也有了动作,数道法术流星雨般攻向结界,甚至有几名祭司施术腾空,试图向那道缺口飞去。如果言夕刻有认识岛上所有祭司的时间,大概会意识到这一战几乎是全员出动,久未出手的天玑祭司,常年泡在实验室的七杀祭司,甚至伤未全好的天府祭司也加入了这队伍,结界编织的速度在众人的攻势下被拖慢了些许,然而众人所遭到的攻击也极为猛烈,馋鸡的羽翼上血迹斑驳,乐无异眼中被自己的血糊了大半,许多招式几乎是凭感觉挥出去,再凭直觉躲避不知何处的反击。余光已看不到人影,缺口越来越小,照这样下去,也许最后将容不下一个人。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电光火石间升起的念头点燃他的骨血,“馋鸡!你快变小了飞!”乐无异大叫一声,不顾馋鸡急切的鸣叫挥出最后几招,随后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朝地面坠了过去,“你飞出去!去江陵的万象之声,去找谢欢!”
只要谢欢看出龙兵屿出事就好,这些人、这座岛就还有希望……乐无异迷迷糊糊地想着,风声划过耳畔,他无力再运起一招,也许运气好能摔到树上,也许……算了,自己的运气大略还是可以相信的。
耳边的风声忽然小了许多,身体不再急速下降,而是近乎飘落,如同秋日的一片打着旋的落叶,乐无异的手指在空中茫然地抓了几下,他似乎感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直到他背后传来树干坚实的触感,那灵力才缓缓渗入他的周身,几道细碎的伤口随之不再血流不止。
呼吸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林间树影变成一块灰黑绸缎,被不存在的狂风吹得乱舞。乐无异干脆闭上眼睛,绝不能像上次那样,他暗自发誓,这一遭折腾下来魔气躁动在所难免,至少意识必须抓在自己手中……
脚步声落在身边时乐无异才勉强感到一点震动,他费力地转过身,在血污与黑影间拼出一张谢衣的脸,“师父……”他尽力放平呼吸,“馋鸡被我送出去了,天相祭司之前去了万象之声……她……她会回来的……”
谢衣像是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手刚一动便被乐无异按住,“师父你听我说,”他定定地看着谢衣的眼睛,“这次不知道还……还能不能瞒的下去,要是岛上生事,也……也别……”
“好了。”谢衣终于抓住机会,语气中像是压着石块,沉得吓人,“不要说话了,你先回去,其他的交给我。”
乐无异对这宣言一百个不满意,谢衣身上的血还没干透,一路回到岸上大约只在水行偃甲中简单处理,来时甚至连传送阵都没有用。师父到这时还要去做什么?他想要把这些一股脑地说出来,眼皮却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树影之下很快安静下来,许久才隐隐约约有一声叹息流入草野之间,渗入沉默的土地。
【章二十六·涣】
“唧……”馋鸡躺在一只锦囊口袋里,奄奄一息地发出有气无力的叫声。
“还饿?”付笙篁无奈地低头看了它一眼,“至少得翻过这山才能找到落脚的镇子,我也没想到会在路上捡了你,干粮按说根本没你的份,你忍忍,等晚上再说?”
“唧……”
“你觉得我会把你吃了?”意识到什么的付笙篁险些笑出声,“还真别说,鸡和鱼我都爱吃,但你主人肯定不同意,打架我打不过他,还是算了吧。”
秉持着对乐无异的基本信任,馋鸡总算是不吭声了。四下荒山野岭寥无人烟,付笙篁早收起了她的墨色琉璃镜,一双深蓝的眼睛微微眯起。其实前面到底有没有镇子她也不甚清楚,要是平时她大可以找棵树攀上去睡,但今日不行,馋鸡的伤不能一直拖下去。
遇上这小家伙是一个时辰以前的事,当时的场景实在颇为戏剧性,因为这团澄黄的毛球是从天上砸下来的,付笙篁毫无预料,下意识伸手一扣,标准的饿猫扑鸟,也难怪馋鸡吓成这样。
她把合在一起的双手打开才发现自己两手沾满了馋鸡身上的血迹,小家伙挣扎几下没了力气,估计也不大记得自己是谁,只一味哀哀戚戚叫个没完。
“这不是那位乐公子身边的鲲鹏吗……”付笙篁皱起眉头,“你怎么来这的,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馋鸡没想到这猫妖竟有想和自己交流的意思,顿时仰起脖子拼命叽叽喳喳了一通,听得付笙篁脑子一阵乱。换个人来恐怕只能靠猜,但付笙篁自小跟父亲在海市摆摊,各类妖怪几乎都见过两面,“你是说,龙兵屿被很厉害的灵力关起来了,你主人让你出来找人?”
现在龙兵屿在中原能找的人也没有许多,加上乐无异这个变量也同理,付笙篁自觉没有闯皇宫和百草谷的本事,其他人她也无甚了解,倒是万象之声——神农终祭时有传闻说天相祭司没有出席就是因为她亲自前往万象之声问询去了,既然这位高阶祭司至今未归,付笙篁自己家也就在江陵,把馋鸡送过去也算天时地利人和。
“我得快点。”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可要抓稳了。”
山风拂过,路上的尘土被吹得起起落落,堪堪盖住了一行梅花似的爪印。
乐无异自然不知道馋鸡那边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有大约半日时间,他都在一场场噩梦中泥足深陷。那梦有时是旧梦,与他在家中替父亲挡下一剑后昏睡时所做如出一辙,有时却是近几日光景,他好像回到神农终祭那日的林间,遍体鳞伤的谢衣伏在他身上,他的手指埋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梦里一切情绪都混沌,生出的念头也隔着层纱似的看不清明,只有触觉被尽职尽责地放大。乐无异浑身一激,睁眼时下意识将手举到眼前,关节不满他这一行径,扯着肩胛骨一齐发出抗议,胳膊脱力地掉回床上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手心里潮热的液体应该是汗水。
四周仍是他前些日子在太华驻地住的那一间,穆言初的东西早被伏锦知打包带走,能留给他火大的只剩下这三个相关的字。胸口剧烈起伏时仍然疼得撕心裂肺,乐无异依稀记得那结界一上来便砸伤了他的肋骨,眼下也不知是裂过还是断后重接,将他一整个人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硬要动也不是不行,至少乐无异认为这比躺在床上独自捱过这一阵焦躁不安要好,不幸中的万幸是体内的魔气还算安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那次全力一战反倒促进了二者的交融。正当他推着自己的思绪从方才的梦境上绕开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来人大约并不知道他已经醒了,门轴转得悄无声息,比他当年摸进老爹的房间偷拿晗光还小心。
动作受限,乐无异不便探身去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声音却卡进了嗓子。一身便装的谢衣站在门口,见他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也未多说什么,只随手将门一带,随后走过来坐到了他的床边。淡淡的药味从他身上飘出来,乐无异猜想他或许是出去忙过什么,回来刚换过药。
“师父,你刚才……”
“为师只是去向大家说明情况。”谢衣说着话,手指便搭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灵力和指尖的温度一起透过皮肤,灵力在他身上走过一圈,体温却停在了那方寸之间,“我告诉他们,这张结界乃是穆言初提前布下的,龙兵屿的动力源亦曾被他动过手脚,但并非无法修复。还在天上时我曾造过供给全城的偃甲炉,他们对我还是有些信心的。”
“那师父呢?”乐无异手腕一转,反过来将谢衣的手指按在手中,“师父把大家的希望都放在自己身上,但核心的情况毕竟……师父你有多大把握?”
“不能说全无希望。”谢衣苦笑道,一百多年风霜刀剑扛过去,他早已不能单凭一腔意气去闯沉思之间,“我与天玑祭司确定过,当初偃甲炉是主动熄灭,剩余的五色石都在龙兵屿上。那日我在核心看过动力源的图纸,从他们的结论来看,若将剩余的五色石加以炼制,应该可以补上这段时间以来被穆言初抽出去的那些。”
“那,这样能撑多久?”
这问题让谢衣的目光一瞬空了,“以我当年制作偃甲炉的经验来估算,应该……也只有三个月。”
这个答案让乐无异也说不出话了,那台业已停运的占算偃甲做出的预言始终悬在他们头上,仿佛一桩早已注定的命运,人们机关算尽想要改变它,无论向好还是向坏,但,天道无亲。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乐无异忍不住问,“除了等天相祭司的消息,还有炼制五色石……”
“你先养好伤。”谢衣看了一眼乐无异心不甘情不愿的眼神,“若是实在闲得无聊……那日我们所见的图纸被大家奋力保了下来,我已经以苍穹之冕录下一份,你若想看,我便留给你。”
乐无异眼睛一亮,他是不愿落在后面,并且谢衣要他做这件事,实际也是在为日后做准备,“不过师父,你怎么知道苍穹之冕在我这?”
谢衣疑惑地看他一眼,“这是我近来新制的,先前我便在想,有些内容誊抄太过费时,苍穹之冕原是我为小曦所制,现在对龙兵屿也有些作用。”
乐无异这才发现自己简直是不打自招,立时闹了个满脸通红,所幸谢衣只当他拿着书房钥匙多研究了几个偃甲,并未细问更多,只叮嘱过他莫要太过劳神便离开了。乐无异将苍穹之冕握进手里,图纸从他眼前一张张翻过去,约莫有近三百张,他吐吐舌头,再翻下去时目光却骤然呆住了。
按照常理,偃甲制成之后一定经过测试,因此前几幅图像应该是这只苍穹之冕制作的地方,乐无异盯着那座祭司殿,他在这地方呆了一月有余,认错的概率微乎其微。
那是巨门祭司殿,因其前任主人身份,至今空置。
“……所以呢,事情就是这样,龙兵屿那边来的那个祭司精简了不少运算过程,我看万象之声留下一半也就够了,还省租金……”
“叶海先生。”一边拿着一把偃甲琴拧拧拨拨的女人实在听不下去,手指一动扫出雷声乍响,硬是打断了他的胡说八道,“万象之声早把这片地方买下了,您不用为我们的生计犯愁,人家只是想问那位天相祭司什么时候有空,您倒好,什么都说了。”
“我这不是正要说吗。”叶海一挥袖子,“这段时间我们还算闲,天天就坐在一起聊怎么利用多出来的空间给万象之声换个驱动方式,就算偃甲本质还是要以灵力驱动吧,至少不能纯靠人或者妖自身的灵力,都说万物有灵嘛。谢欢他们说是新的算法还需要花两天验证,每天屋门一关也不出来,姑娘你再等等,我们之间有约定,互相要提醒吃饭的。”
无论是占卜命馆还是研究组织,付笙篁此前都极少接触,叶海所说虽不着四六倒也简单易懂,千年大妖又乐于在后辈面前显山露水,两人坐在一起倒也聊得融洽。调试偃甲琴的初凌左耳听音右耳灌着叶海的滔滔不绝,倒也不觉得影响音准,唯一能提出抗议的只有被裹成半只白粽子的馋鸡,只不过小家伙心有余而力不足,反被叶海扒拉到手里,“你看你,费那么大劲跟上你主人,结果一天到晚不是四处拼命就是忘了给你做饭,还不如驮着竹笋包子号飞。”
“龙兵屿现在情况不明,我想要是能把那些人逼得只飞出一只它来,那我回去也没什么用。”付笙篁叹了口气,“虽然那边的事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他们毕竟查清楚了褚谦的事,我也不能就这么装没看见。”
妖寿可达成百上千年,与一个难过而立的人类结交实在不是件好事,叶海本该就此劝导几句,但他又想起自己的年龄和谢衣的换算过来好像也就是这么回事,甚至后边还跟了一个乐无异,遂把嘴一闭装作无事发生。
如叶海所说,谢欢一直忙到晌午才出门,听付笙篁把前因后果说过一遍后天相祭司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神农终祭后他们本来在准备与太华山的交涉?”她问。
“我猜是这样,终祭之后我留下与天玑祭司谈过几句,那时太华山那个逸瑟也在。”付笙篁说,“那之后我就带着褚谦的遗物离开了,再多的也不会特意告知我。”
“如果真有什么‘很厉害的灵力’把龙兵屿包上了,那你说得没错,我们单枪匹马杀回去确实于事无补。”此情此景太像当年的伏羲结界,谢欢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冷了下去,“我去向罗曼儿辞行,时间紧迫,今晚必须动身。”
“龙兵屿回不去,那你要去哪?”付笙篁问。
“太华山。”谢欢说,“逸法身死,其他三人留守龙兵屿,若龙兵屿与中原彻底断了联系,首先有动向的一定是太华山,我需要知道他们现在究竟知道多少事。”
“馋鸡现在飞不动。”叶海在一边插嘴,“竹笋包子号最近刚好在附近巡演,我让他们送你一程。”
“多谢先生。”谢欢郑重道,“我记得这位姑娘是褚谦的旧识,他家是不是也住江陵?”
“是啊,我等会就把他的遗物送回家中。”付笙篁想了想,“说起来,天相祭司也是为占算之事而来。”
“确有此事。”谢欢垂下眼睛,“近来我终于明白,这种算法是从天下自然风物中推演出各种情况,再从中总结而成,本质是由简入繁、再由繁入简。”
“真要说起来,这其中未必没有值得深究的地方,我过去对照流月城与下界的方法时便想溯这个源头,不过有些时候情非得已。”
谢欢笑笑,转身朝会客间走去,付笙篁在她身后眨了眨眼睛,一手按在了腰间的法宝锦囊上。
等到岛外真正有消息传来时乐无异已经成功地摆脱了床榻的禁锢,只不过依旧不能像过去那般四下奔波,好在眼下情况虽然不乐观,却也找不出什么需要他下山的事。于是他的生活愈发接近过去在长安的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霸着一间屋子潜心偃术,只不过手中从金刚力士变成了苍穹之冕,里面盛放着一整个龙兵屿。有时谢衣来寻他,常被拉着把新发现和难以攻克之处全都说上一通,一直从晚饭后说到半夜三更。
谢衣这些日子不常在太华驻地,揽下修好核心的任务后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水下,那两道法阵早被拆除干净,这让他勉强可以放开手脚,试着拆下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零部件来确定入手之处。炼制好的五色石在他身边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偶尔有祭司往旁边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破军祭司面色并不算好,几无血色的脸上神情紧绷,像一张短了弦的硬弓。
这日他一如既往地站到了动力源之下,正准备将前日备下的数个零件换上去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偃师大多听力极好,谢衣意识到这并非常来的那些烈山部偃师。
“破军祭司大人,天玑祭司请您去祭坛。”
大约两刻钟后,谢衣的传送阵落在了神农像下,祭坛周围堪称人声鼎沸,还有不少人正在从居民区赶来,头顶的结界之外一抹碧蓝色浮在空中,馋鸡精神抖擞地拍打着双翼,谢欢站在它的背上,她身边还立着一位蓝衣道人,他手执拂尘,衣袂飘飘,正是太华山诀微长老。
殷莫遑站在祭坛正中央,凝神听了片刻谢欢给她的传音,随后她长出一口气,看向围在祭坛旁边各自惊疑的众人。
“天相祭司已与太华山沟通完毕。”殷莫遑说,“太华山诸人虽受结界所限,无法亲至龙兵屿证实其门下弟子之行,但有其随行人员逸琴、中原商人付笙篁为证,且刚刚诀微长老亲临此地,确定此结界所用之法确系太华山所出。”
“因此。”她提高了声音,“太华山愿出面使四方知悉龙兵屿之困,并全力以赴协助龙兵屿沟通外界、破除结界。”
“事情就是这样。”
大祭司殿中,几名高阶祭司和朝廷遣使乐无异聚在书案前,方才还颇显激昂之意的天玑祭司此刻脸上全无笑意,“与外界沟通不可能总靠传音术法,太华山那边知道乐公子手中有无名剑,因此他们提出先将结界暂时撕开一处小口,然后让他们的人以术法固定缺口,并在上面布下传送阵。送人进出自然不现实,但递交物证、传递法宝却用得上,也可以借此以传音石、传音蛊来沟通信息。”
“这一步并无难点。”十二分析道,“问题在于之后沟通时该说什么、给什么,为免他们怀疑,天相祭司应该会将夺取魔气一事告知太华山,只是重点应该放在了纵妖作乱和以之伤人上,这都是事实,追溯目的也不是说不通,但不能保证那边不会起疑,若是三皇子殿下和诀微长老也被牵扯,龙兵屿的情况会更糟。”
“还有核心。”薛伴尘仰头长叹一声,“要把当初我的事说全就绕不开龙兵屿的真实情况,再说了,不告诉他们核心的事,结界所用的灵力难道是穆言初从天上抽来的?他们不也说了,无法亲至龙兵屿证实,还要四方知悉,真有人质疑什么我们可等不起。”
“我先前已派人出去探过,不要说那些被汲取了魔气的烈山部人出不去,就算没有这件事,附近也找不出合适的落脚之处。”殷莫遑沉声道,“过后该再探探太华山那边的口风,但我想,在我们保证破界后没有烈山部人会离岛之前,他们恐怕不会真正推进破界一事。”
话说到这个地步,许多事情便成为众人默认的事实——唯有拿出动力源问题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才能在真正安抚人心的同时让中原放下心来。这件事烈山部中一直默认是谢衣在做,作为几人中最早接触核心的人,破军祭司此刻的神情却几近绝望,“改变动力并非全然不可行。”他闭了眼睛,仿佛吐字于他是件极苦的差事,“材料于现在而言也非难事,龙兵屿四面临海,水源充足,甚至偃甲本身也可以将天地灵气加以运化,如果只需一个方案,不出数日我便可以将它呈于案头。”
“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谢衣的声音如同一道判决,落在地上时甚至能听到回声:“要做到这一切,我们至少还要花上三月时日,而在如今的条件下,可以说……此局无解。”
【章二十七·小过】
乐无异走进太华驻地时谷映月正和严寒沙坐在一块说上午的事,他脚下发虚,心思远在五洋之下,一不留神便遭门前石板路暗算,幸好太华驻地有月门,门边堪堪拉住了乐无异的身体,没让这位定国公世子给朋友的两位师弟当场下跪。即便如此,两人依旧被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得不轻,乐无异冲他们摆了摆手,本想再笑上一下,但他的脸部肌肉正在举行集体罢工,一时间完不成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只好径直走进屋里。
“乐公子这是怎么了?”谷映月莫名其妙地看向身后,“你不是说上午只是天相祭司和诀微长老来说破界的事,没什么坏消息吗?”
“确实没什么啊。”严寒沙也摸不着头脑,“我当时还觉得伏锦知那家伙的嘴总算有用一次,不过乐公子之后好像随他师父去大祭司殿了,那些高阶祭司总不能在我们头顶上打了一架吧。”
这说法显然是无稽之谈,谷映月上午留在驻地改药方,直到现在也没发现山顶有大动干戈的迹象。况且要真有这么回事,当年他们的诀微长老大战妖兽温留,三日削断了四座山头,若这些上古遗民集体动起手来,他们脚下这唯一的一座山怕不是早被齐根削成平地。
“你说乐公子和他师父一起离开。”眼看乐无异自己这猜不出什么,谷映月转而改了条道,“那破军祭司呢?”
“应该又回水下去了吧,他那边的事我们更不方便问,我看还是等乐公子自己出来再……”
严寒沙话音未落,里间忽然飞出一阵小风,在二人的想象中要把自己在屋中关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乐无异竟在几句话之间就再次推开了门。由于上午事发突然,他出门时只匆匆罩了外衫,与现在全副武装的模样堪称天差地别,之前散落在桌上的各色工具全被收拾起来塞进偃甲包里,腰包中还能看到桃源仙居图的画轴,手上还提了个形似沙漏的奇特玩意,他在两人讶异的目光中走到院中,“我去找我师父。”乐无异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几天不一定会回来,你们凡事小心。”
以太华山和龙兵屿现在的关系,两人就算下山郊游应该也没人会主动上来惹事,因此谷映月和严寒沙听完这话之后只觉得满头雾水即将化为实体,给这不大的小院增加一点毫无必要的视觉阻碍。乐无异看上去也没有补充说明的时间,等二人想起先前的疑问,人影已经从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彻底消失,追出门口都看不见。
纵然这两个人被瞬息万变的现状冲击得找不着北,但他们确实猜对了一件事,谢衣从大祭司殿离开后一刻未停,传送阵几乎是立刻落去了核心。他对着动力源凝望半晌,好像要将目光炼作钢片,将这东西一寸寸撬开。
实际上他也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第一次在不影响功能的前提下将一只正在运行的偃甲拆后改装时谢衣尚不到二十岁,那甚至不是任何人为他布置的任务,而是突发奇想的实验,源于偃甲炉投入使用后的居安思危。只不过那只偃甲炉在流月城兢兢业业一百二十余年,还未等到需要整修的年限便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时过境迁,眼前这座巨型偃甲面临的问题竟和流月城差不太多——他想过许多方法,但无论如何,烈山部的有生力量实在说不上充裕。
传送阵明日才能建成,在那之前他甚至不能着手去做,来这里可能也称不上碰运气,他只是不甘心,这种不甘心如影随形,如同他那本就分合絮乱的一生里解不出去的一根棉线。
机关门外的水声忽然响了起来,谢衣正在原地发怔,原本敏锐的听力一时间失了灵,等他意识到这里确实多了个人的时候,乐无异已经几步跑到了他的身后,手指碰到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与伤处避开,触感也因此显得有些过分坚硬。谢衣听到身后那人似乎是小小地吐出了一口气,“师父这是还在想改造的事?”语气有些故作轻松。
“是。”谢衣轻轻点头,从乐无异的角度看来这幅度几乎微不可察,“为师在想,这样庞大的能量需求,单一的灵力或特定材料的力量在未来可能都难以持久,若有这样一种偃甲,能将任何材料,乃至天地灵气、水火风雷全部转化为可供给龙兵屿的能量,动力来源将会稳定许多,未来烈山部人无论要走要留,总归没有后患。”
“这些师父应该已经想过了吧。”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谢衣拿到眼前一看,是自己那只新制的苍穹之冕,“我这几日所想的都画好了,师父看看可不可行?”
乐无异说得极平常,谢衣也未多想地要将苍穹之冕放到眼前,刚要调出画面时一只手忽然挡了过来,“哎呀,刚想起先前拍的时候有点乱。”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从他手中将那偃甲夺回来,“我调个顺序,师父看着也方便。”
谢衣没言语,眼看着乐无异捣鼓几下又递回来,“好了,其实我觉得刚才师父说得对,但我们现在所用的导灵栓不知换了别的能量还好不好用,比如雷……我自己的灵力属金嘛,换些铜铁之类也许比水玉之类的材料更好?”
“你说得有理。”谢衣点点头,“无异,关于往后三月,你如何想?”
未料到谢衣竟这般直白,乐无异的舌头和牙一瞬间打了架,“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我想……也许可以太华山那边提供其他的材料,或者干脆寻找五色石的矿源……”
“五色石能有用是因为动力源中心有这一成分,你先前说的玉魄亦包含其中,然而存世稀少,能寻得多少还不能确保。”谢衣缓缓道,“至于五色石,当初伏羲神上以结界封城便是因城中有剩余的五色石,我们将五色石私自带下界,已经触及神上逆鳞,若将开采方法传播出去,伏羲神上一经降怒,不知要牵连下界多少地方。”
“那就按照动力源中的成分去找,能找一点是一点……”
“若他们要求一个确定的量,而最终下界确实没有这样多的材料,岂不是等于告诉他们,我们于此别无他法?”
“……那就不告诉他们这些材料的真实用途,可以把它们写进破界的方案里,然后挪过来。”乐无异愈说愈觉得没底,“我知道可能还是不够,但至少可以努力赌上一把,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
他以为谢衣还会继续问下去,等来等去总不见回音,乐无异惶惶不安地抬头,发现谢衣也在盯着他看,目光很静,落在自己脸上却如同火星碰了烛芯。
“你这方法也许确实可行。”乐无异听到谢衣这样说,“明日建传送阵,你是无名剑主必须到场,早些回去休息,为师要将这方案写成送去大祭司殿。”
“师父不一起回去吗?”
“为师还有事要确定,你先回太华山,我稍后便走。”
“那我不走。”
乐无异仿佛猜到谢衣会如何应答似的,“就算师父有什么要忙的,肯定也和龙兵屿这偃甲脱不开干系,既然是偃甲,那我就不能走,桃源仙居图我都带来了,师父要是忙的太晚直接去图里睡,还免得再爬一趟山。”
“……你倒是准备充分。”一句话被谢衣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听得乐无异心里有些发虚,“罢了,你且同我将改装流程再推演一遍。”
乐无异是乐于被谢衣指派去做些什么的,也许是拜师后种种现实劈头盖脸地砸下,让他两年来空顶着破军祭司谢衣之徒的名头,现在真让他当个忙前忙后的小徒弟,反倒令他找回了许多实感,好像他们真能当一对普通的师徒似的。
但世间所有“好像”都当不得真,执迷梦幻泡影常堕无间地狱,乐无异是尝过那般滋味的,然而一朝彻悟后满目红颜白骨,于红尘中人仍称不上好受。
第二日太华山如约派来许多门下道人,一众弟子御剑乘风而来,看得曾参与攻城的乐无异一阵心悸,幸好在场的烈山部人那时早已下界,见传送阵顺利建成,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双方的第一次交流由烈山部先发起,内容是先前穆言初的罪状和相关证据,遗体也被一并送了回去。太华山则送来了朝廷与其他修仙门派的文书,声明各界同道将勠力同心,助烈山部摆脱困境。
到此一切均按流程进行,殷莫遑又命人取来一只凝音石,盛在木盒中自传送阵送到了太华山。然而大家在海边左等右等,回信却迟迟没有到。按他们之前在大祭司殿中的结论,这凝音石中应是将除去魔气作用之外的事全部据实以告,那太华山想必确实需要时间商讨对策。乐无异相信烈山部高阶祭司在交涉上应该确实能做到滴水不漏,但对方如何想、如何回复却终究未知,在回信出现之前,没有人能真正放松下来。
传送阵中忽然亮起一点蓝光,一只偃甲鸟自其中滑翔而来,看制式应该是谢欢那只。只见它扑着翅膀,胸腔中有声音缓缓流出,是个极冷静沉着的女声,乐无异愣了一下,意识到那应该是南熏真人。
“太华山已知悉龙兵屿之事。”她说,“研究破界之法需一月时间,这期间有需要烈山部之处,还要辛苦诸位配合。”
“另外。”南熏真人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一月之后,我们希望与天玑祭司通过法宝当面聊聊。”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我们?”左右这偃甲鸟不会回去告密,薛伴尘索性有话直说。
他身边的十二叹了口气,“恐怕没有那么隐晦。”
乐无异看看站在最前面的殷莫遑,她正对着那偃甲鸟说些什么,对方的要求并不过分,烈山部这边没有拒绝的理由,至于到时情况如何,眼下谁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实的定论。
对于大部分烈山部人而言,被结界笼罩的一个月大约称得上度日如年,毕竟研究进展不可能一日一日地朝龙兵屿汇报,偶尔有些消息过来也是询问具体情况或请求出人配合,殷莫遑虽不会刻意将这些事情瞒下,听在大家耳朵里似乎也没有切实的体会。
这段时间里谷映月和严寒沙终于不用躲在太华驻地,根据天玑祭司的说法,七杀祭司正为破界之事闭关实验,此前在祭司殿留待观察的受害者现在情况都已稳定,交由擅长药理的逸雅并无不妥。至于十二究竟在做些什么,谷映月下山后问过薛伴尘,谁知他竟也被瞒得死紧。天府祭司近日来对岛上死气沉沉的情况颇为忧心,想起在天上时自家兄长曾说过神农诞辰本质也为城中人发泄情绪而设,顿时灵感突发,仿着下界的话本子写出不少作品,交给天玑祭司看后获准发售,一时间倒也在龙兵屿蔚然成风。尽管同为红袖添香粉丝的言夕刻和严寒沙看后均觉此书若是放在中原,薛伴尘恐怕会被一大部分书商拒之门外,不过烈山部人有他们自己的口味,这点无论是精神食粮还是口中食粮都一样。
乐无异对这些事却几乎一无所知,对他而言这一个月简直是在火上烤,他像个被精确切割的六十四棱柱,烧完一面烧下一面,直烤得里外一般焦黑枯槁。谢衣的方案送过去后太华山倒是依言送来许多材料,其中一些如今已经不存于世,他们还要装模作样地修改一通,乐无异看着玉魄星屑还有许多他闻所未闻的东西被送入核心,在心里默默将他们换作未来的天数,他们仿佛在以石子堆砌通天高塔,势要打破绝地天通的现状。直到某天外面不再有“石子”运进来,乐无异的心也自半空跌落下去,他看向另一边的谢衣,对方冲他摇了摇头——不够,还需要一个月的量,哪怕倾尽龙兵屿之力去赶工,他们也触不到那片浩然苍穹。
黔驴技穷,乐无异却不敢真的停下双手,他知道自己一旦泄了气,就等于向整个龙兵屿宣告他们的死期。白日里他依旧可以言笑晏晏,甚至有时奇想忽至,还能想出些推陈出新的方法,一众烈山部偃师在他与谢衣的带领下没日没夜地改建动力源,热情倒也一度高涨。只是修得久了,意识到真相的人也愈来愈多,他们如同沙漠中行走的旅人,一朝发现追寻已久的绿洲不过是海市蜃楼,那一刻许多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屈下双腿,然后便再也站不起来。
如此倏忽二十余日,离当初约定的日子只剩不到三天,太华山送来一面铜镜,据说每到满月之日便可沟通一个时辰,东西来到大祭司殿时殷莫遑正在看公文,她打开盒子,读过附带的说明后叹了口气,“满月吗?”天玑祭司喃喃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万物有盛衰之理,我们又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水下核心,乐无异已经连轴转了十几个时辰,累得脱去几层人皮,恨不得找两根柏枝把眼皮支起来,再用连金泥把上眼皮牢牢粘上。周围几人生怕他这样折腾下去肉体凡胎一命归西,都劝他赶紧回去休息片刻。乐无异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难保不会一刀下去废掉一整块木头,只得听人劝告,“师父呢?”他四周看看,“刚才好像还在。”
几个偃师面面相觑,“破军祭司大人一个时辰前就回去了。”其中一人说,两人近日从未离开过水下,吃住都在桃源仙居图,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成自然,说到“回去”都下意识指指一边的卷轴,“他说下一步的图纸还可以改改。”
乐无异梦游似的点点头,朝着桃源仙居图一路飘进去,身后的人见他身形消失,不禁叹出一口气,“说是这么说……我们真的还有下一步的时间吗?”
“不如说只有下一步的时间了吧。”他的同伴苦笑道,“累了就回去休息,觉得难过就再做一会,谁还不是这样下去的呢。”
桃源仙居图中夜幕低垂,乐无异甫一进入便感凉风扑面,抬头才见漫天星斗。说来可笑,核心外面有岩壁阻隔,待得久了常常不知昼夜,反倒这图中天色按时变换,在时光永驻之处留下了时光流逝的痕迹。
他拖着步子往屋中走,进屋前还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至少看起来轻松些。然而眼下浓重的乌青实在拖他后腿,不找来傅清姣的水粉敷个三层恐怕于事无补,至少谢衣从书案上抬起头时没忍住皱起了眉头,乐无异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晃到桌前,“下一步竟然还有改进的办法吗?真不愧是师父。”
他一向有把谢衣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心思和本事,如今人在眼前更让他愈发起劲,谢衣浅浅一笑,“不过是一步步做过来才意识到还可以这样,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就想不到……哎,算了,他们把我赶进来睡觉,我本来想不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进到图里也不得不知道了,师父你说,人怎么一看天黑就困啊。”
谢衣心说他这徒儿是累狠了,一张嘴全是梦话,“过去烈山部在天上时分不清白天黑夜,照你这么说都不睡了?早些休息,有事我喊你出去。”
“行啊,我看大家都不敢来找我,师父你可不能这样。”乐无异一边说一边转身去找屋里的床,“我到底哪里吓人了,明明现在都一样……”
“无异。”
谢衣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仍旧是没有许多起伏的语气,乐无异却下意识地停了脚步,随后才隐约品出些不大寻常的味道。
他听到谢衣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到两米的距离被脚步声分作数段,有那么片刻他忽然不敢回头,只听见耳边的一字一句在呼吸中烧得滚烫。
“辛苦你了。”
长久以来炙血炼肉铸就的盔甲如同坊间传闻里见了高人的精怪,被谢衣一句话点出了摇摇欲坠的原型,心底陈酿多时的七情六欲伺机而动,涌上头顶带来一阵阵醉酒般的晕眩。天旋地转间乐无异感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揽住,那具身体上几乎感受不到任何体温,却让他颤得愈发厉害。
“为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那声音仿佛叹了一口气,“不必勉强自己。”
乐无异心底巨震,不由得转过头去想要看清谢衣的神情,然而他本就脚下虚浮,加之心音太过聒噪,不意间竟失了平衡。谢衣忙去扶他,结果另一只手也被乐无异一把拽住,两人一起摔进了床帐之中,各自滚出一身凌乱。
“师……师父……”
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人却因着突如其来的意外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谢衣见他这样一时失笑,方才搭在乐无异背上的手这会刚好挪到人脑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没关系。”他说,“都会过去的。”
手掌之下那句身躯忽然战栗起来,乐无异自认为不善解读什么言外之意,此刻却仿佛通了七窍,被其中的一语双关骤然穿了心口,“师父要我就这样过去吗。”他猛地压低了身体,谢衣只觉自己被扣在床上那只手几乎要陷进层层布料里,“我一个人,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能说,就这样过去吗!”
“如果有那么容易,师父你为什么还要把藏身处选在那些空置的祭司殿里?”少年的嗓音嘶哑颤抖,仿佛一张被反复撕扯揉烂的纸,“为什么不来见我,连救我都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十二送来偃甲鸟的事师父也知道,为什么一次都没有问过我?”
“……”谢衣对这些质问一时无言,只看着乐无异满脸是泪,顺着脸颊滴落下去。
“那天师父问我往后怎么办。”乐无异重重地喘着气,“我原本还不明白,但现在我全都懂了,当年上古部族做过的事,现在我们也可以做,像天玑祭司接触的那些人,只要她透露一点,马上就会前赴后继……”
“但你那时丝毫没有这样想,为师确实倍感欣慰。”谢衣忽然说,“我曾说过,你就像注定会成为偃师一般,如今看来,我确实没有看错。”
“也是在那时,我生出了或许还可以赌上一赌的念头。”
“可是。”乐无异抽泣着,“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对自己生出万般厌恶,直到被谢衣伸手按入怀中,这不甘的自厌也终于登峰造极。为什么,乐无异痛苦地想,为什么我要用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实来从师父那里讨取安慰,为什么师父能担起整个烈山部的期待,我却不敢让他将希望放在我身上,为什么同样面对无法改变的结局,师父能平静且坚定地走到最后,我却非要有人来承认,我已经尽了全力?
等烈山部不得不做出与千百年前的同族同样的选择,师父是不是和他一样无能为力,也就什么都不用顾忌了?真到了那种时候,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把他留住?
乐无异伏在谢衣身上,心脏朝着他的胸膛一次一次的撞,他知道那注定不会唤起哪怕一点点共鸣,这令他更加想要去听,去触碰,去将这具躯体一寸寸探知,直到占为己有为止。师父可不可以不走,乐无异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种可能,谢衣留在他身边,不问前事不问后果,只为自己一人,他愿意为许许多多的人死,为什么不能为自己一人而生?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种方式呢?
思绪骤然断裂一瞬,乐无异猛地意识到自己正无知无觉地走上一条岔道,一直以来仿佛安分的魔气竟一直没有停止动作,它们潜移默化日濡月染,终于找到了这个万策已尽的天赐良机。
他心中警铃大作,然而为时已晚,原本的意识早已被逼至角落,方才仅仅是灵魂所能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章二十八·大过】
“无异。”
仿佛坠入无光的深海,时空于此彻底失去了意义,四面尽是如出一辙的黑暗,看不到前方,看不到旁人,也看不到自己。
“无异!”
那声音略略拔高了些,总算让他稍微拼出了一点字音的轮廓,应该是自己的名字,乐无异做着毫无概念的判断。他有心回应,开口却像掀开了只空箱子,连点风声都刮不出来,心里一急,沉甸甸的四肢顿时清晰起来。
“乐无异!”
密密麻麻的微光在眼前闪了又灭,黑暗潮似的翻涌起来,昭示着他大概已经从海底浮到了水面。全身依旧动弹不得,手腕上的压迫尤其明显。乐无异下意识想要挣动,全身却分不出半点力气,只能奋力眨了几下眼,想要辨清那黑潮背后的画面。
“先别动。”他再次听到了谢衣的声音,“你体内魔气扩散暴动,贸然行动太过危险,为师会处理,你什么都不要想。”
于是乐无异彻底不敢多有动作,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大约是被按在桃源仙居中的床上,记忆好似一块遭狂风生生劈断的木料,只能勉勉强强地拼凑些许。他想起一切的前因,想起那些安慰和质问,然后是一些……自暴自弃的逾矩念头,如今去看仿佛不是从自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一条条看过去像在读天书。
他正兀自茫然着,谢衣那边已经松了一口气似的坐回了床边,“幸好你体内魔气不多,压制一时并不困难,往后莫要这样不顾忌身体了。”
他语气看似轻松,目光却始终留在乐无异身上,乐无异从他这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循着谢衣的目光,抬手摸到自己的颈侧,指腹传来的些微凹凸触感印证了他的猜测。
“疼吗?”谢衣见他不停地去碰那魔纹,不禁问了一句。
“……不,没事。”乐无异摇摇头,“师父,我刚才是不是做了很过分的事?”
谢衣目光一僵,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险些魔化,没将这屋子掀了都算不错,况且几个偃甲都被你留在外面,无名剑也不在你手里,我还能被你伤了吗?”
从结果来看,谢衣这话没有半点问题,乐无异却不愿被他三言两语带过去,而是挣扎着硬让自己坐起身来,“我知道,刚染上魔气那次,师父身上的伤被我故意弄裂了。”见谢衣没出言否认,乐无异愈发确信自己的判断,“这次我的情况比那次严重,失去意识的时间也要久得多,师父,我是不是又把你弄伤了?”
“无异。”谢衣叹了口气,“别想了,没有人会怪罪……”
最后一个字只堪堪做了个口型,还没出口便遭打断,不知是不是魔气不甘心就此平息,乐无异觉得自己比平时心急不少。从坐到床边开始,他就发现谢衣的领口十分不自然,几道褶皱新鲜得过分,像被人刚刚抚平过。谢衣一句话才说到一半,乐无异便认定他确实瞒下了什么事,两人方才折腾得狠,本就穿得随意的衣服此刻更显散乱,等谢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伸手拨开了那块布料,下一刻他当场呆在原地,直到两只手都被谢衣拉开,乐无异的神色依旧怔着。
那是几个曾被刻意遮掩过的指印,颜色暗红发紫,与周围的数道血痕一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闹了个罪恶昭彰。
“师父,我……”
“为师说过,没有人会怪罪你。”谢衣的口气异常地沉,乐无异的手被他合进手心里,“你怨我也好,伤我也罢,在我看来都理所应当,更何况魔气本就发人欲望……”
“等等!”乐无异原本只是难过,听谢衣这样说却让他当场慌了,“我怎么可能怨师父,我——”
“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谢衣说话时始终正对着乐无异的眼睛,那其中过分的温和和宽容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眼眶,刺得他几乎要落泪,“你是定国公世子,也是捐毒狼王的亲弟,你将来可以袭定国公之位,可以与哥哥一同经营商队,甚至如果你想,如为师当年那样游历各方,普及偃术也未尝不可……我曾经在不得已之时把我的事强加给你,让你为我冒着生命危险四处奔波,甚至到了现在,你已经没有半点抽身的余地。”
“是我把你的后半生拖进这个旋涡的。”谢衣凝望着他,“而你已经为大家做了那么多,我如何能要求你对我毫无怨言,还要因此怪罪于你?”
“不,不是这样!”
乐无异脑子里一片空白,哪怕谢衣真的怪罪他都好,他唯独承担不起谢衣的愧疚。那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情感乐无异并非毫无察觉,亲眼见到那些指痕时他的记忆就已全盘回笼,甚至,甚至包括那之后没能发生的……
一念既起,许多本该存在的纠结和犹豫都随着谢衣方才的话被远远冲开了,还能发生什么呢?乐无异无谓地想,他只是不想要这样的误解。
他凑过去,在谢衣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骤然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抛开伦理纲常和那些理不清的过往不谈,过去十九年的人生显然不会自动让人学会接吻,乐无异又铁了心要把这事做到底,硬将人牙关撬开后便一味地横冲直撞。谢衣对此显然全没料想,整个人险些被推入堆砌的床帐中,他一手搭在乐无异身上,犹豫半晌到底没把他推开,只抬手扶着他后脑,低头引着徒儿的唇舌,慢慢教他将这个生涩的吻变得绵长。
到底是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先前又几乎没做任何准备,两人分开后乐无异喘得说不出话,满脸潮红好一会都退不下去,一双眼睛倒是毫无掩饰的坦诚,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难过,“师父,我真的没有那么好。”开口第一句就带着堵人辩驳的意思,“我心悦师父你,明知颠倒伦常还要爱,明知师父那么累还要纠缠不休,我不想让师父走,但我甚至连让师父安心都做不到,自己疯魔了才把师父……”
他再也说不下去,一口气将长年沉积、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情感和盘托出的感觉非但不痛快,反而因这既无天时也无地利的场合而心中更乱。谢衣神情怔忡,似乎全未预料这番剖白,他心知乐无异看似散漫,但绝不会拿此等越轨之事来充数,更何况这孩子甚至身体力行——比言出必行还早了一步。
未等他说出些什么,乐无异已然失去了留在这里的勇气,“师父只要明白,我对师父就是毫无怨言,当年流月城之事也好现在守在龙兵屿也罢,万象之声从一开始就问过我值不值得,我那时没在意,现在也无所谓。偃甲鸟是我朝师父讨来的,竹笋包子号也是我一心要上的,哪怕我真有后悔的那天,我真正能怪的也只会是我自己。”
他匆匆从床边起身,“师父你早些休息,我……我出去看看。”浑然忘了一开始被赶进来休息的是自己。
谢衣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间品不出自己心里的滋味,流月城那样的地方自然养不出什么伦常纲要,所谓视师如父都是他来到中原才有所耳闻。他本就没法像乐无异那样在脑子里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而原本存在的那条也在过去两年间磨得脱色模糊,到如今更是一朝倾覆,落得个覆水难收。
更荒唐的是,这一刻的他们甚至没有思考未来的必要。
乐无异坐在动力源跟前发着呆,他本想削两块木头转移注意,结果手上握什么都抖,只得作罢。这个时间大家都撑不住,将他留下的活计做完便各自回家。偌大的通道内只有他一人,心里一阵堵一阵胡思乱想。魔气平静下去之后疲惫感又卷土重来,回岸上休息恐怕是痴心妄想,桃源仙居图中倒不止那一个房间,只是乐无异实在不敢回去。
就在困意即将战胜他满是杂乱思绪的大脑时,乐无异忽然听见有人朝这边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偃甲鸟,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这才发现鸟其实被一个人捧在手上。严寒沙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吓得不由得后退两步,“那什么,我是不是吵你睡觉了?”
“不是,也没什么。”乐无异揉揉眼睛,发觉自己确实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有什么事?”
“哦,太华山半夜飞来个鸟,我听了一下,是天相祭司送来的,我猜她不知道你们现在不回来住。”严寒沙把偃甲鸟递过去,乐无异接了之后仔细检查一番,发现这鸟还不是当初谢欢带出去那一只,想想也是,那一只必定是专门联系殷莫遑的,万象之声聚了那么多偃师,给她造只偃甲鸟并不是难事。
凝音石中的声音听上去和他一样有气无力,语气中的欣喜倒是天差地别,“万象之声已经能运行了。”谢欢说,“完整的,使用新算法的——具体的我就不说了,你们大约也没时间听,总之大家第一时间问了有关龙兵屿的事,罗曼儿的意思是,将有重大力量供众人驱使,需谨慎使用。”
“我听说你们那边也很缺动力,后天……你们那边应该是明天了,太华山的人还要和莫遑谈破界的事,这结果对你们或许有帮助,至于吉凶也只有你们能判断。”
偃甲鸟播报完毕后自动安静下来,乐无异看着它的眼睛,只觉自己脑中一片木然,“重大力量啊……”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极轻,严寒沙好险没听到,不得不在他对面蹲下来,“倒还真是,但能用什么呢?”
“你们这些我确实帮不上忙,小月在外边折腾我也就是个打下手的。”严寒沙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我听人说乐公子这一个月睡下的时辰一只手数得过来,别再被人抬到我们那去。”
“不至于吧。”乐无异勉强笑笑,“我刚才还被他们赶去睡觉……”
他的话顿在尾音上,这觉其实一点没睡成,严寒沙也听出了些不对,“那你怎么还在这干坐着?在我们太华山,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偷偷练功,要么是受了情伤。”
他自顾自地说完,看看乐无异手边离得老远的削刀,觉得前者可以排除的同时被后者惊得瞪大了眼睛,“那什么……我随便一说,你别太在意。”
“没关系。”乐无异苦笑一声,“我要是现在计较这个,也太像气急败坏了。”
“……”严寒沙被这话里的言外之意震得半天说不出话,自己劝了自己十个理由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和你师父?”他又想了想,“你表明心意,他没答应?”
乐无异对这石破天惊的结论五雷轰顶地抬头,满脸都是任谁一看就能明白严寒沙说得八九不离十的神情,那边犹嫌不够,思索片刻后毫无意识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不会是不小心……发生了什么吧?”
严寒沙说完才发现乐无异正盯着自己看,目光中全无愤怒只有震惊,“哎,我要是说错了乐公子就当我梦游,我要是没说错……”
“……没有。”乐无异叹了口气,“我感觉自己好像留不住他。”
“爱喜生怖。”严寒沙眯起眼睛,“乐公子确信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我不知道,但我大概没有要他留下的立场。”乐无异摇摇头,“师父他……和穆言初当年治过的一些人有点像。”
“师兄治过的人吗?”严寒沙低声重复一遍,“他们中确实有人寻死,但可能和乐公子你想的不大一样?”
“什么意思?”
“师兄过去有个病人,当初也是被劝下来的,和其他人不同,这个人对我们的研究进展特别感兴趣,几乎无话不说。”
在乐无异的印象里,他似乎极少听严寒沙用这种自嘲的语气谈论什么,“直到有一天……现在看来可能是师兄对他下手了吧,总之他应该是确实感到魔气的影响减轻了,这个人当时特别兴奋,对我们说了很多感谢的话……然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乐无异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在遗书里说,他本来想看过龙兵屿是什么样子就死掉,后来发现我们在做这样的事,就觉得总该让我们有些进展,到了那边才好和人说——他们无论做什么,想的都是逝者。”严寒沙说完看向他,“而那些活下来的人,总是因为与现世的联结强过了逝者,他们也许没有那么积极,看不出有什么十分执着的人或事,但就是有那么一种力量驱使他们不让自己停在原地。”
“我不能说很了解破军祭司,但从烈山部人的口中,我总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怎么说,很有活气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是没有可能将自己的天平向生的一方倾斜一点。”
“就算乐公子不信你自己,可烈山部还有这么多人呢。”
“也许你说得对。”乐无异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有些结局,即便是他……不,正因为是师父,所以一定不可能毫无芥蒂地接受。”
“我在这跟你说这些本来也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严寒沙两手一摊,“乐公子没把我轰出去,我已经很意外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从水下回来,你在我们那烧了好几天吗?”严寒沙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那几天你其实会说胡话。”
这份尴尬实在是姗姗来迟,以至于乐无异的反应也跟着后知后觉起来,“你是说……不是吧……”
“多余的我就不说了,免得乐公子听完睡不着。”严寒沙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天也快亮了,我该回去了。”
事到如今,乐无异想不回桃源仙居图也不行了,只得努力在墙壁上撑起身体,试图让早已宣告罢工的四肢加班把自己运回去。然而刚一动作他就意识到,有时候人对自己的控制程度不比对偃甲高,甚至可能更糟,是已经开始砸花盆的金刚力士。
无力地跌坐回墙边后乐无异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通道内的水精早已熄灭,昏暗的光线将一切模糊成墨色。左右也是要睡,乐无异在心里想,反正很快就会有人来。
确实有人来,比他想得还要快上许多,却不是从机关门。而是在他不远处,原本规规矩矩地卷成一卷的桃源仙居图忽然亮起,谢衣画中仙似的自法阵中走了出来。他四下看看,十分轻易地发现了昏得乱七八糟的乐无异,他好像还能听到些脚步声,手指有意无意地动动,示意上面有一只偃甲鸟。
“……真是傻孩子。”
乐无异并没听清谢衣的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忽然悬了空,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由于先前诸般折腾,乐无异这觉睡得和昏迷几乎没差,连梦都没力气做一个,等他睁开眼睛时,桃源仙居中已是又一个日薄西山。谢衣不在,床边的桌子上并排放了两只偃甲鸟,乐无异伸手过去,拣出那只平日常见的按了凝音石。
不出所料,凝音石里是殷莫遑的声音,她大概给每个高阶祭司都送了一只,内容毫无特点,只说双方会谈的时间已经定下,到时大家最好都要到场。语调十分平铺直叙,想必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人能通过察言观色从她那里发现丝毫端倪。
殷莫遑不会不清楚现状,她若问起来师父没有不说的道理。乐无异隐约觉得,殷莫遑对“如何活下去”这件事也有自己的执着,就算曾经没有,知道了上古部族的事之后也一定会有。但执着往往只是个动力,至于它会将大家推到什么地方,那是另一回事。
明天并不会是结局,众人的努力为这座上古偃甲续了至少四个月的命,即便双方确实撕破了脸,也足以让他们再苟延残喘片刻。这次会谈只会成为一个岔路口,只要能破界,纵使后面很可能是无数痛苦的取舍和抉择,也只能当它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乐无异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不出谁会对此产生向往,但事到如今大家都已经做尽了自己能做的事,明天的一切只能由天玑祭司完成。
因为那面铜镜的存在,会谈的地点变得十分不重要,哪怕一众高阶祭司集体挤进桃源仙居图乃至招财进宝号,太华山那边大约也不会计较。不过大家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讨论的闲情逸致,甚至殷莫遑也没有特意说明,当天时间一到,大祭司殿的书案四周自动现出层层叠叠的传送阵。甚至书案上也有一个——不知是不是七杀祭司的优良传统,十二自称手头的研究还需要收尾,只派来了一只传音偃甲鸟。
“我总觉得这个开场白不该由我来做。”与身后各自神情紧绷的高阶祭司截然相反,甚至和她自己正式到一丝不苟的装扮都格格不入,殷莫遑一手支在书案上,对着铜镜那边的南熏真人露出个堪称标准的微笑,“毕竟是由各位提出的建议,能说说太华山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吗?”
“破界之事已然齐备。”南熏真人半张脸覆在铁面之下,不怒自威,乐无异在太华山时就有些怵她,现在想来,这主意大约也是由她首倡,现在才会作为代表坐在另一边,“后续诸事也不得不提前准备,天玑祭司能在这一年多时间里让龙兵屿有能力自给自足,应该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
“龙兵屿破界,不过是不想重蹈当年的覆辙。就我的观点来说,如果流月城早几百年打破结界与下界沟通,心魔作乱时我们也不至于各自孤立,烈山部人身染魔气,下界黎民遭心魔屠戮,纵使胜了,也不过是惨胜。”
“这点我与天玑祭司看法一致。”铜镜上的虚影点了点头,“近一年来龙兵屿与中原往来之事我们亦有耳闻,两地风俗习惯虽各有不同,但似乎也十分融洽。”
“……这说的不会是我吧。”南熏真人身边的伏锦知忍不住对随侍清和真人的灵觉小声问道,“我当初是这么说的吗?”
“你那遣词造句就不要想同南熏真人相较了……唉,安静点吧,好不容易被放进来,别到时我们一起被赶出去。”
清和真人默默品了口不对他胃口的茶,他当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小话,不过既然不扰正事,他也乐得睁一眼闭一眼,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南熏真人那边,“……无论如何,门下弟子有此恶行,太华山却只能坐视恶果造成,从道理上讲,此等毁我太华山百年基业之事也断不可行。”
“南熏真人倒是不愿把话说绝。”殷莫遑伸手扶正了铜镜,“至于破界之后,我愿代表烈山部起誓,在魔气问题得到解决前,我族未经准许,绝不私自踏足中原半步——真人以为如何?”
她一言既出,铜镜两端的人全都愣在当场,南熏真人也怔了一怔,“难怪天玑祭司有此一言,可你我皆知,誓言有时是不作数的,尤其当你背后不止一人——成百上千人的命数寄予一身,这是与天争胜。”
“我倒没有那般志向,只不过烈山部能存活至今,未尝不是与天争胜的结果,因此恕我不能对此过多评判。”殷莫遑自嘲似的扬起嘴角,“上古与当今,本就如同冬夏两季,我们就像冬日的夏虫、夏日的雪花,这个时代不属于我们,我们亦无法改变这个时代。”
“但是,要面对这个时代的不止有我们,大家都是经过与自然界漫长的周旋,才在世间求得一席之地,一个时代离去,下一个时代定有新的动力去推进。如今世上,如烈山部一般善驭灵气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但诸位所建设的世界,难道真的不如上古之时吗?”
“天玑祭司认为,以当下众人之力,依旧能令龙兵屿运转如常?”
“不是我认为,而是事实。”殷莫遑说,“烈山部天相祭司如今应该就在太华山,她曾与诸多当世偃师大能一道,令与龙兵屿同时代的巨型偃甲‘万象之声’完全恢复运行,而在龙兵屿上,亦有破军祭司、定国公世子和许多得神农神上亲传偃术之人,他们已经找到了令龙兵屿长久运行、无需牺牲生灵的方法,如此观之,我所承诺之事并非信口开河。”
“可据我所知,你们并没有他们那般充裕的时间。”
会谈至此,双方已经彻底放下了试探之意,句句皆是直陈己见,只有实证能说服对方。殷莫遑看了一眼旁边的偃甲鸟,“十二竟然还不到……罢了,由我来说也未尝不可。”
“我族七杀祭司曾私下来见我。”殷莫遑所言令身后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十二确实许久不露面,他的行踪连薛伴尘都极难知晓,“他说,天地之间能够持续吸收、转化灵气的不止有偃甲,还有人,他有办法以蛊术制成转化灵力的中枢,只需一人,此后我族便再不用为此牺牲。”
“此术自然是极其阴毒的。”殷莫遑叹了口气,“但我确实让他去做了,此蛊名为‘泽风’,只有两枚,一枚连同制备方法交予你们来证实,另一枚由我们所用,日后销毁与否由你们决定,我们断然不会私自留存。”
“如此,诸位是否可以放下心来,与我们同心破界?”
“此言或有冒犯之嫌。”南熏真人的声音依旧带着极严肃的冷意,“但天玑祭司似乎已有人选。”
“正是。”殷莫遑点点头,“我曾对来向我请愿的烈山部人说过,只需以牺牲加诸己身便可成事,本就是神恩赐福,无上幸运。”
·“只能是我。”她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我曾强行命人为烈山部而活,但即便是我,也没有权力让我的族民为烈山部而死,我不能开这个先河。”
“你死后,烈山部可有人继之?”
“这就不劳太华山诸人费心。”殷莫遑道,“烈山部虽历经千年锁城以致人丁凋敝,但能让大家活得好的人,我想总会有……”
“等一下!”
一声大喊猛然在相隔千里的两人之间炸开,太华山一方本已准备结束,结果被铜镜那边猝不及防的高声震得一头雾水,大祭司殿一侧倒是目标明确,所有人轻而易举地锁定了喊声的来源——薛伴尘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只愣愣地盯着桌上的传音偃甲,“天际祭司大人……”他近乎颤抖地开口,“您说的那种蛊……现在是不是在十二手里?”
“没错,只不过他总说不可以活人作为实验对象,只能用他抓来的鱼反复尝试,所以才至今仍在……”殷莫遑说道一半时脸色骤变,这理由堪称无懈可击,但研究的真正进度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况且这谎言还有个致命的漏洞——如果十二确实在传音偃甲的另一头,方才殷莫遑解释泽风蛊时明明点到了他,为何七杀祭司却一言不发?
顾不上另一边的人,薛伴尘一把将偃甲鸟抢在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按动了偃甲鸟胸膛上的凝音石,如今的偃甲鸟多用于远距离传信,哪怕是传音偃甲鸟也多由此改制而成,因此众人对此并无怀疑。而现在,凝音石竟应着他的动作发出了光芒,那其中竟有人声,不是别人,正是十二。
“如果你们听到这段话,”令众人未曾设想的是,十二的语气相当轻松,甚至能从中听出毫无保留的欣喜,“那我的小把戏大概是被发现了吧,也许是天玑祭司,也许是伴尘……我不知道,但我也不想骗大家太久,只要一小会就够了。”
“我知道泽风蛊是天玑祭司留给自己的,但我想天玑祭司应该也记得,您在任命我的时候曾经说过,您需要我的能力,龙兵屿有太多事没有解决,等结束后做什么都行。我想,这件事完成以后,我应该有擅自兑现这个承诺的权利。”
“我在流月城的人生只有六个月,它们是属于瞳大人的。”十二称呼那人时没有丝毫停顿,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我在下界的人生也只有六个月,它们应当属于我,只是我又将其交给了龙兵屿,并换来了我从未料到自己能够看到、听到、亲身感受的一切。可那些都过去得太快,就像天女撒下的香花,过身便散了。到头来,我的心还是在天上,来不了下界,生不了根。我不知道瞳大人究竟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但至少现在,我希望我能让那些生了根的人活下去,花繁叶茂地活下去。”
“我的资料和研究样本都在七杀祭司殿,各位如果认为它们有存在的必要,请任意挑选整理。我期待它们能为烈山部、乃至整个下界所用,我期待这座岛重获新生。”
“我期待后来者,前路长明。”
【尾声·天行有常】
“……所以,这个房子是非盖不可?”
仍是山顶那座大祭司殿,乐无异满脸迷茫地站在殿中,对着一个头也不抬的殷莫遑,总觉得自从龙兵屿诸事皆定后,这位天玑祭司可能加班加得昏了头,“就算一定要盖,难道非要大兴土木盖个中原样式的?原先划给我那间也不是不能改吧,像太华驻地那样……”
“太华驻地那是时候特殊,现在他们又住惯了说什么也不想搬。”殷莫遑无奈地抬头看他一眼,“连水阀现在都是他们帮忙看守,换人住也确实不便。”
乐无异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几位误打误撞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丢到人群里无论换不换人上来都难免不保准,不如让半个熟人们先住着,反正当年便是给他们预备的。等他们三个功成身退,这地方要么彻底没有存在的必要,要么安安稳稳地重新盖房。
“那现在就不特殊吗?”后半句没问题不代表前半句不能质疑,“动力源刚改建完,朝廷那边又不方便派人往这边来,现在不是还要和各修仙门派通气……”
“谁跟你说一定要现在盖?”殷莫遑终于意识到两个人的思路始终没对上线,“就是因为要和中原那边交涉,才必须在安置你这件事上有个态度。不过态度只是态度,你要是愿意自己盖一个我绝对没意见,就是设计图必须给我过目,给你师父也行,那是你的官邸,以后没准还有其他人要来,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打发过去。”
听她那意思,这事有的是拖延空间,乐无异顿时没了意见,临走时他忽然回过头,“我应该不用真的参与你们那些事的决策吧?”
“最好祈祷龙兵屿上没有需要我们请你出马的事。”殷莫遑笔尖一顿,低低地笑了一下,“或者你去求陛下给我们发点抚慰金如何,乐巡察使大人?”
夏夷则在京中的布局正在紧要关头,乐无异实在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赶紧宣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不过,”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之后你说,如果当时十二没有……你想要让师父当大祭司,是真的吗?”
“这种事我不会开玩笑。”殷莫遑的眼睛依旧落在公文上,乐无异并不能看清那是什么表情,“相对谢欢和天府祭司而言,破军祭司至少真正被作为继承人培养过,尽管他自己或许都不认为自己合适,但位置往往不会选择人,只会塑造人。”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塑造的人,所以我的理由其实只有前者。”见乐无异听得有些发愣,殷莫遑便极快地给自己的话收了尾,“若是无事,不如早些回去。”
离开大祭司殿时乐无异仍在想殷莫遑的话,龙兵屿这边告一段落,京城那边的风起云涌却是从未平息,尽管这一件事算是四平八稳地过去了,但日后呢?夷则真的成功了以后呢?
他一路走一路想,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太华驻地门口。伏锦知这几日才回来,正抱着本书靠在墙边看,谷映月坐在炉子旁边,见乐无异来,他起身和头上的草一同朝他点了个头,“乐公子今日有事?”
“没事,去了趟大祭司殿,顺路就来了。”乐无异确实有点走熟了,“逸雅你这是试新方子?”
“前几日与大家接触一番确实有些新想法,多改进几番也许不必日日服用。”谷映月看看丹炉,“大家能信我,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没有别的意思,但小月你可以顺便感激一下每天被你扔出去找材料的我吗?”伏锦知从书上抬起头,“不用别的,下次薛伴尘再写新书你记得给我钱就行。”
“你不是追着他的原稿啃吗?非要收藏?”大约是出于对同门品味的批判,严寒沙痛心疾首地从屋里探头出来,“早年出去云游那位前辈要是知道有你们这二位,估计早就回来了……”
薛伴尘的书乐无异后来翻过几本,里面尽是些千年密室万年迷城,时不时还掺进不少流月城传下来的古祭典介绍,看着着实令人头疼,也不知伏锦知是怎么和他臭味相投的。他一路下山来到林间,直到神农像旁才停下脚步,乐无异不知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神像的目光刚好落在居民区中,仿佛当年设计它的人有心要让神农神上看着如今的烈山部似的。
“大哥哥。”
有声音从下方传来,乐无异低头,发现是个拽他衣角的小女孩,“你要去找我姐姐吗?她现在不在祭司殿,回家找书去啦!”
“你姐姐?”乐无异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一看才见不远处的天相祭司殿,“你是……谢欢的妹妹?”
“我叫谢欣儿。”小女孩看上去毫不见外,也不知是不是跟着谢欢跑来祭司殿的,“姐姐最近可忙了,不仅要和天玑祭司大人一同工作,写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每天还要另搬一摞纸出来不知道干什么……姐姐说,那是一个姓付的姐姐给她的,对姐姐和这个世界都很重要。”
乐无异在她面前蹲下来,“那你好奇你姐姐在做什么吗?”
谢欣儿一脸纠结,“我问过姐姐,她只说我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不受任何东西限制就好了,可那会不会太容易了?”
“你姐姐说得对。”乐无异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一定既厉害,又幸运。”
谢欣儿大概是悄悄从殿里跑出来的,尽管她并不太懂乐无异为什么这样说,仍旧冲他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回去了。乐无异重新站起身,再看那神农像时忽然生出种想法,他想去七杀祭司殿看看。
烈山部人死后尸体化为灰烬,等他们再次打开那扇机关门时,通道中什么都没有剩下,反倒是这间祭司殿留下的东西更多些。那口养鱼的小池塘早就空了,殿内的架子依旧摆放整齐,乐无异不敢随意触碰,但他依旧发现,这些架子每一处都一尘不染,看不出半点灰尘。
“乐公子怎么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乐无异回头一看,来人是薛伴尘,这位今非昔比的天府祭司依旧保持着他不戴珠饰的习惯,只是长长的黑发束得规整了些。乐无异挠挠头,“没什么……只是看看,你平日会来打扫?”
“我是来整理。”薛伴尘说着走到桌边,乐无异这才发现那里确实摞起了几摞草纸,“他不是说期待后来者么,我就想,如果真有那样的人愿意继承他的东西和职位,我应该会很高兴。”
“刚下界那时我听说他继承了七杀祭司的名号,还以为他和我是一类人。”薛伴尘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容,“被天玑祭司强行提上来,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但后来我才发现不是那样,他是非常希望大家能过得好的,就像……就像前任七杀祭司想要的那样。”
“但你也变了,不是吗?”
“可能吧。”薛伴尘看上去依旧有点迷茫,“发现穆言初的法阵有问题那时,我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
他在桌上新摊开一张纸,乐无异知道自己已不便打扰,朝薛伴尘告辞后便朝屋外走去,走到院里时他才发现道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有些已经结了种子,现在没人知道它们会长成什么样,但一定有人会知道,至少薛伴尘一定会想办法把它们种下去的。
他路过自己那间总共没住几天的故居时脚步未停,那里仅有的行李早被他搬得一干二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桃源仙居图加馋鸡,就算把定国公府搬过去也不用多大功夫,更何况,破军祭司殿和这里的距离也用不上馋鸡。
他走进殿门的时候天色还没彻底暗下去,屋中也不到点灯的时候,桌案旁边搁着的水精只供观察细小的偃甲零件和绘制图纸时使用,眼下它正光芒大盛,映得那个伏案的人影格外清晰。
“师父。”
乐无异想也不想,走到谢衣身后,越过他的肩头探身去看,“这里还需要微调?”
谢衣点点头,“当初时间紧张,许多材料都只能就地来取,如今自然要换耐用的,尺寸也要精确些才好。”
“师父也别太劳心费神,明明还在养病的。”乐无异脖子抻出老长,手却老老实实地呆在椅背上,“今天感觉还好吗,会不会呼吸困难?”
“你早上才问过,就算真出了问题也不会这么频繁。”谢衣失笑,“无异,你该对自己更有信心的。”
“也不是没有。”乐无异感觉自己的手被谢衣捉了过去,顿觉心惊胆战,“但我毕竟第一次干这种事……其实师父愿意让我试我就很惊喜了。”
“核心新成,未来也许仍要更新换代。”谢衣看着眼前的图纸,轻轻叹了口气,“那日天玑祭司仍有一事未言明,毕竟对面是中原修仙门派,但她的理论放到魔气上,其实也是说得通的。”
“师父的意思是……”乐无异自己身上的魔气久未发作,若不是担心回到中原后引起什么波澜,他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也许有那么一天,烈山部人真的可以不需要魔气?”
“天相祭司在现在只是个例,却与下界的发展逻辑恰好相应。上古部族走出去的一定不止穆氏一支,他们中的更多人应该已经融入人群,穆言初想找也找不到。”谢衣说着忽然笑了,“魔气大概也会加速这个进程,无论如何,神的族裔迟早会不复存在。”
“但人会活下去对吗?”乐无异忍不住问。
“是啊。”谢衣拍拍他的手背,“人会活下去。”
“所以,我会用余生守着这座偃甲,它将会一直运行下去,直到烈山部人不再需要它的那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