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昼月(《欲寻陈迹都迷》加笔)

作者:潇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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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欲寻陈迹都迷》背景下发生的一场意外

排雷预警:R18,断肢G向,BE

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它常常在白天出来。

如同一场惊梦初醒,乐无异猛然张大了眼睛,从书桌上直挺挺地竖起半截身子。脑袋被这一甩变作个刚敲过的锣,一边振动一边摇晃。他思绪本就不大清明,现下更是只能对着桌面瞪眼珠,让纸笔墨画窸窸窣窣地拼在一起,好容易才弄清楚那是他改了大半的图纸。笔头在边上滚过一圈,幸而没染到图上。

“醒了?”

声音从头顶上掉下来,直嵌进木头桌子里,乐无异下意识顺着那方向去看。初七正立在桌边,依他一贯的样子站得笔直,只腾出个右手撑着边沿,昭示此人保持当下这个姿势需要多出些力气。乐无异人未全醒,见此陌生情形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站着?”倒落得个口不择言的下场。

初七看上去却半点不困惑,“想试着走走。”他答得简洁,甚至目光都没偏上一星半点,“偃甲义肢和灵力不一样。”

不一样,乐无异的脑子自动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也许它暂时在当一块凝音石。他顺着这句话往前摸索,先前那义肢似乎不太灵便,无论如何都要慢上半拍,偃甲靠灵力驱动,义肢自然也是因着以使用者灵力调动才能活动自如,如此一来任谁都能猜出是灵力回路出了问题。这就不是听着动静削上几刀能调整好的了,乐无异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多少有些郁闷,手上还在拆那截义肢,抬头看时却见初七一脸好整以暇,乐小公子这是要返工?他甚至还有这样一问的闲心。

当然了,乐无异咬咬牙,我一定会把它做好的。

所以他才又跑来初七房间里铺纸,笔杆吱呀呀地长出牙印。那会初七还在床边坐着,缺去半条腿按理说相当影响平衡,到了他这却似毫无影响,随意一个姿势都能让人看出一身笔直线条,那是唐刀的脊,或许有一天会变作刃。乐无异的思绪飘出去了,纸上的齿轮轴承榫卯结构也被丝丝缕缕地抽出去了,一定会有那一天,迷迷蒙蒙间他胡思乱想,不会是今天。

当时他就是这样入眠的吗?现在的乐无异用手在脑后抓了两下,探身去看初七的腿。果然,是他昨天随手放在一旁的那个,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捡了回来,装在腿上充当生命的组成部分。至于那到底算不算生命,乐无异并非不愿去想,但十分不愿谈论,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和眼前这个人。

所以他重新抬起头去找初七的眼睛,“你不是说这个不怎么好用。”乐无异问他,“等我改好再试不是更好吗?”

“也许来不及。”

初七说完这句便不再继续,近些天来他时常如此,出口的话只那么几句,余下半篇塞在字缝里,似乎笃定乐无异能把它们挖出来。明明他过去没这怪异习惯,乐无异将广州码头的月夜和神女墓的主墓室从心底拖出来翻看,确实没有,初七从不吝于把事实摊开在他们眼前,那是一种很亮的刺眼的事物,却不是太阳,而是火,刺眼的也不是光,而是烟。

更不幸的是乐无异确实有一些从字缝里挖出字从石头缝里抠出火星的本事。他用迄今为止最大的决心为自己和初七预设了一种结局,让自己允许夜空的星星不再发光,月亮被天狗一口口吃掉,太阳被从山后拖出来,烧干雨水和奄奄一息的萤火虫,然后白昼才能降临,人们才能在光明和温暖中活下去。

乐无异生吞下这个道理时正值三更,跨过一道坎后其他的尽是一瞬间的福至心灵,于是他抄起备来整修金刚力士的木头推门就走,砸不破施了法术的门就去荡窗户,硬从命运的手中抢回了一丝可能。也仅仅是可能,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只循着趋光的本能向窗外望,天正破晓,世界仿佛浑沌初开,清的飘上去,浊的压在地上。

就在那墙壁框出的方寸之间,乐无异眼尖地发现了那弯下弦月,它沉默地停在窗棂一角,刚好勾住那处繁复的花框。

“我好像知道怎么改了……”

窗下桌前,乐无异自觉已经清醒了不少,遂捡起手边的笔,就着睡前的残篇勾了几处,“可能不用出客栈,但别的工具还在我房里……”

“拿走便是。”初七说着就往床边走,一步未出,手臂便被拉住,“你不是要试着走走?”乐无异的声音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吧。”

“你让我出这房门?”初七回头看他,神色极清淡,反倒透出许多内容,看得乐无异一阵心虚,知道是自己未经思考,说了昏话,“一小段路,又不出客栈。”他有心不露怯,被迫选择强自解释下去,浑然不觉这算开了个头,不那么明智,“改完义肢,你刚好能回来。”

结果刚到走廊义肢的缺陷便开始隐约显出端倪,初七的速度又一如往常,偶尔就会顿住片刻,再继续时,慢上几分。乐无异看在眼里,手不敢真的去伸,人却悄悄地靠过去,贴得愈发近。初七既没作声,他也能当自己全未察觉,任对方先他一步去推那扇虚掩的房门。四人的钱财物品一律不归乐无异管,因此门也带得随意,随手一推,听天由命。

等他们真的进屋后乐无异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听天由命得过头了,桌上立着的偃甲鸟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关于它的事要追溯到前一天,那时乐无异刚完成上一版图纸,趴在初七的桌前随口扯闲篇,结果几句话功夫就不知触了他哪段霉头,被赶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乐无异一点困意也无,工作时间又早被他耗尽,干脆掏出两块木头翻来覆去地比划,想象明天要如何动手。那偃甲鸟就是在这时撞进窗户,飞羽险险擦过窗框,差点削去一段生漆。看它动向却毫无乱撞的意思,拍着翅膀落下时脚爪精准地按在齿轮构成的护手上,是乐无异下意识放在手边的忘川。

偃甲受了命令,一世便只有一个目标,如此想来,这鸟儿没准比他自己还要灵敏些。乐无异想到这不禁心绪难解,对着偃甲鸟好一通自说自话,他问它如果有一天你的主人跟着那人走了,反过来要砍下你的翅膀,你还会不会这样冲着他飞过去。这问题愣头愣脑,连偃甲鸟都不愿意回他,去找主人这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如今却反要求诸外物,着实可笑。

我其实不想,话题换过去的一瞬间他好像忽然哑了嗓子,声音在里面打着潮湿的旋,我都明白的,简直不能再明白了,可不想就是不想啊……只要做过一点事,总会惦记着再做点什么,但是能挽回的,却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

事实证明,无法挽回的事永远要更多些。比如乐无异昨夜因此半宿无法入眠,今日早起削木头时手上便多少失了准头,他又硬要做完,结果就是现在不得不转身去翻自己的工具包。耳朵本能地向身后探,刚好捕捉了一段不自然的摩擦声。

“初七。”乐无异猛地起身回头,“是不是还是不太方——”

余下的话来不及出口,那人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突兀地倾斜,直线纷纷凹出凸角,像被压出过折痕的宣纸。乐无异立时奔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双手蓄势待发已久,总算心安理得地送出去。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快的代价都被他抛诸脑后,尽管它已经发生过一次,只过了两个来月,他们自那扇门前踉跄站起,一整个脊背承载的重量压在了一双手上。

天旋地转的末尾是人体触地的闷响,一身刚刚痊愈或尚未长好的伤口一齐发出抗议,乐无异一时间连脑子都转不动,待视野内翻滚的墨浪渐渐平息,他才勉强辨认出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大半是本该在头顶的天花板。余下那一小半的所有者此刻眉头紧锁,左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姿势相当别扭,看得出那截闯下大祸的义肢早已逃之夭夭。

“嘶……”发声困难,乐无异艰难地调整呼吸,“你怎么……这么重……”

“这里大半都是偃甲。”初七反手指指自己的心口,“倒是你,明知道还赶着来当垫子。”

此言一出乐无异忽觉自己实在明知故问,立时合上嘴巴,权当自己是只河蚌。

初七没说出口的是义肢再怎么不灵便也不会如此容易脱落,现在它飞出半个房间十有八九是由于两人摔去地上时胡乱挣扎,且大概率被乐无异无意间踢了一脚——纠结这些没什么意义,他需要做的是重新站到地上,至少换个姿势,不然这位乐小公子怕是半点动弹不得。

通常来说初七做这些大概用不上半秒,前提是他没缺那半条腿,托这件事的福,初七甚至还被占去一只手去保持平衡。他快速地判断形势,认定最简单省力的方法就是像之前那样用灵力做个义肢,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挥手施个法术的事。思绪至此便无需多想,初七试着挪了一下那侧残肢,还好,尚且能动,他一心抬手凝聚灵力,乐无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此刻也被视若无物,诸般变化完全无从关注,倒是触感来得更真实迅捷。

“……”

又或许彻底注意不到更好一些,毕竟客观的变化带上语境往往就成了变故,初七驱散了手中刚刚聚起的灵力,低下头去认真打量起这所谓的惊天变故。对面的乐无异心知败露无遗,此前滚水沸汤似的胸口也免了扬汤止沸一道,轰地一声炸了个天地一白。他无计挣脱逃开,也不好伸手去阻止,甚至都说不清到底要阻止什么,总不该去捂人眼睛,乐无异没法当自己是螳螂,能藏在片巴掌大的树叶后面,说到底障的还是自己的目。

“我……”他见初七抬了头却没有开口的意思,话头自然而然顺着目光滑下来,一个彻头彻尾的烫手山芋,“我不知道怎么会……”

要让他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吗,这声音从乐无异心底涌出来,却在外界空气面前发了怵,不得不退回体内,反反复复,像广州城海岸永远无法上岸的浪。初七也没理会他颠三倒四的辩解,审判似的目光一路探入他眼底,深深浅浅全被翻上来,令他几欲闭了眼睛去逃。然而下一刻,数根手指再次划过那处隆起的形状,惊得乐无异寒毛乍竖,被迫睁开眼睛,看着那指尖一路向上,在顶端稍作停顿后,极快却不似随意地套弄了几下。

“你——”效果立竿见影,乐无异只觉浑身开了锅一般,被迫承认初七相当擅长把事情做绝。他点了把邪火,烧尽最后一点转圜余地,且不出意外理由很快就会出现在他嘴里,“我知道你怎么想。”一句话令签一样丢在地上,“此时此刻权当无事发生并不难,未来几日闭口不言也能得过且过,再往后,”话尾带出些冷刺笑意,是那种在初七脸上几乎找不到的神情,“你其实根本不敢想往后,对吗?”

乐无异觉得自己很需要说些什么,过去发生这种争执时他极少成为词穷的那个,但那都不是现在,不会有这种天灾人祸的欲望劈头盖脸地罩住他们,像一瓢黄昏时分的染坊废水照直泼过来,晕开清晰的染透清白的浸破完整无缺的,世界就此暴露自己混沌的本相,“往后要如何我早已说过了。”他努力支起身体以维持理智镇定的表象,尽管这其实毫无说服力,“你可以走,可以回流月城,也可以回过头来抢昭明剑心,那时我们就再打一场……”

他认为自己已经说完了所有,初七的目光却仍旧停在他的唇上,现在他们比刚才离得更近,无话可说时总会泛起些异样的色彩,也许正是它过快地消耗了初七的耐心,“不继续吗?”语气带了种不出所料的平静,“你明知到那时我们不止是打一场那么简单,即使我直接回流月城这一切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你其实根本做不到当断则断,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想得到也做得出,为了等一个转机,或者让你有机会改变点什么的时刻,我说的对吗?”他依旧直视着乐无异,一道判决朝他钉下来,“乐小公子。”

“……但你毕竟救过我。”

乐无异的声音明显正弱下去,手却不知何时在身旁紧紧攥了个拳头,透出些不依不饶的意味来,“救我也好救昭明也罢,总归是我做过决定下过手,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我好好的在这而你却——”半句话忽然折在口中,下文只得生硬接上,“……我想赎清这一切,甚至已经看到了让一切回归正轨的可能,即使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总好过先前错上加错。”

可他从来都想不通什么是正轨,至少没意识到那绝不能代指过去,两月时光足以让深埋的破土暗藏的变质未被注意的抓住时机掉到眼前,更何况他们之间哪种都不少,实在说不上纯粹。

“那现在呢?”乐无异听到初七的追问,“先前是错上加错,现在是什么,你想要的?”

“我——”

“你早就不敢杀我了。”初七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神女墓还没塌的时候,你比我先站起来,我背对着你,那是你的机会,你却用它收了晗光。”他不顾乐无异了悟般的震惊神色,几句话滚木擂石般砸下去,容不得他插嘴或打断,“你口口声声说你能走下去,结果又在这种可笑的事情上畏手畏脚,要我如何能……”

话音骤断,余下的字句坠入另一人的体内,回音在地板上嗡嗡作响。天地倒悬的前一刻乐无异一瞬暴起,扯住初七的衣襟将双唇按了下去,那大概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他只是不想再听下去,所以后面也不知如何动作,尽是临场胡来,分开时倒弄得自己气喘吁吁。初七双肩被乐无异压在地上,说全不能动未免夸张,之所以没作对抗或许是因为乐无异这时开了口,而他对此多少有些兴趣。

“你又逼我……”牙关里歪歪扭扭地钻出声音,“非要手段用尽你死我活你才安心吗?好,我做给你看!”

他说这些话时分了只手向下探,指腹在暗金的腰带上摸索几下,本就不算复杂的锁扣应声而解,没了这层束缚,原本规整利落的里衣外袍纷纷松懈下来。或许是一种错觉,乐无异感到鼻尖始终萦绕的血腥气忽然浓烈了些许。

“若不这样。”与逐渐燥热的气氛格格不入,初七的声音仍旧冷冽,讽意几能砭人肌骨,“你如何让我能使出全力,如何知道我是否用尽全力。”

那只已经钻在衣服里的手突兀地停在腰间,虽与肌肤尚隔一层轻薄布料,但丝毫没有传来人体应有温度的手掌仍令乐无异心头一颤。几乎与之同时,整间客房发出一丝微弱的蜂鸣,大大小小的物件一齐从原本的位置偏移开来,门栓在空中虚晃几下后发出“当——”地一声,鸣金收兵般落了下去。

是什么时候?乐无异下意识地回想,但很快,他意识到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

一件接着一件,被随手丢开的衣物在地板上三两堆叠,宝蓝滚金边的布料华贵布料褶皱交杂,隐隐显出湿润新鲜的殷红,形状与颜色在此间全然崩塌。初七稍稍动了动手臂,手腕毫不意外地被绳圈咬住,出于多重需要,偃师大多都会掌握几种打结技巧,但用在人身上又不一样,也不知乐无异那时如何想。绳结另一端则拴在床脚,是个相当费人力气的摆设。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打量眼前这少年,衣衫褪尽后他身上依旧缠着暂时拆不下的麻布带,透过它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胸口的起伏,比以往都要剧烈。那里甚至已经染开暗色血迹,也许他今天没来得及换药,空气中的草药气息正被血腥味反复冲刷。礼义廉耻于此时此刻自然全是鬼话,但乐无异还是下意识垂下眼睛,从那道冷静目光中夺路而逃,他疑心这个局里始终只有他自己,初七则置身事外,只给他留一副躯壳和被审视的恐慌——可恶,到底为什么这样被动?

一念既起便翻江倒海,许多俗艳文字竟凭空寻来落脚之处。乐无异探手将那身躯捞在怀中,捆在一起的手臂在身后被强行扯直,半套衣料提在空中又颓然垂落,唇齿贴在颈窝里碾磨,一时间令他产生些舐血的错觉。如果还能流血,乐无异忍不住地想,是不是也能留下些痕迹,给这段日子做个证明?

但他又说不清楚自己想证明什么,将意识交给触觉后许多原本不易察觉的都变作触手可感,两人的发辫早已散乱,发丝在耳边纠缠一处,擦过颈侧时总令他不自觉地战栗。下身硬物阵阵涨热,根本就是拖得太久,他到底不敢真去长驱直入,只能借势在人腿根反复厮磨,体温倒过来又换过去,消火消得杯水车薪。死到临头,乐无异颇有些心虚地闭了眼睛,食指放在口中方觉口干舌燥,润了半晌才够半湿不滑地摸到后身入口,又忽然没来由地怯了一阵,按在原地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再等下去要风干了。”

初七大约是偏了个头,声音顺着呼吸吹进耳朵里,语气再冷也聚不起几分寒意,霎时激得乐无异满脸通红,身下人动作受限,话倒是不吝多说两句,“还是你想待会再往——”

兵戈相见,也无需再话里有话地织罗帐,乐无异听出他意思,忍无可忍地重施故技,回过神来时一个指节上已是别样触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姿势十分不便动作,左臂也是阵阵酸痛,只好直起身子将人放下,改去抬起他双腿——虽然如今也成不得双,乐无异心中骤然一僵,固执地把“竟也便利”四个字甩出脑海,转而专注于继续向内探进。手指不甚灵活地绕着圈,后面两节被生涩费力地揉进去,一指没根再加一指,房中一时间只剩些微喘息。乐无异有心去听,又碍于此刻动作不方便凑近,分辨片刻才觉初七的气息虽也急促,但终究不似他那般混乱不堪。这也难怪,他现下神乱身更乱,难抑的情热鼓动着大脑,催他丢弃犹豫忘记挣扎把希冀和苦闷通通抛下,只有这样当前的一切才能称得上享受,享受那或许是恩师或许是死敌的人轻而易举的默许,和那本该令人餍足的、最为单纯原始的欲望。

然后他取出手指,伏在人身上将自己一点点推进去。

起初尚不算难捱,沿着已被开拓的窄路探索总是相对容易,前端磨开那处隐秘通道,比起介入更似填充,算是抚慰了些许异样的高热。然而再要继续时却格外受阻,交合处被撑得胀痛又反过来绞得死紧,僵持间下身因遭压迫而愈发焦灼,欲火一路燃起,燎过乐无异死守着的些微理性堤防,手臂猛地环紧,唇舌本能地寻到对方的,撬开牙关时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个中意义,只一味攻城略地,临阵磨枪的技巧依旧颇显鲁莽,但也足够令乐无异抓住那点时机。

他奋然挺进,世界在这一刹那未能追及。

倒还真有些做给人看的强硬,初七忍不住想,全身骤然绷紧的一瞬里难免误伤,他现在满口的血气就能佐证。绳扣在手腕上磨出细碎伤口,双臂在身后扯得发酸,所幸乐无异也没有一直环着他的力气,躺在地板上虽说轻松不少,然而经过方才一遭,那带着高热的异物也有了活跃的余地。一抽一送间碾过幽密内里,极深处的冲撞似要将人从中剖开,这令初七没来由地捡起些记忆边角,那些祭拜神农时仿照牲畜做成的偃甲兽横陈于神殿之前,是这一百年无缘得见的景象,在某段古老的传说中,它们是一个神圣的符号。

“呃唔……”

体内的躁动出现了些许将要平息的迹象,身上那人气喘吁吁地伏了下来,紧接着前端被掌心覆上,乱七八糟的抚摩颇令人无奈。这个年纪的少年按说不该毫无经验,而乐无异像是连自渎都不算频繁,大约他也觉出这样收效甚微,索性再次埋进对方颈间固执地亲吻,颈侧皮肤被放在齿间不断研磨,那些因一时冲动的束缚而没来得及褪去的衣物顺势落下去。

“这个胸膛里,早已没有了心跳的声音。”

乐无异想起初七曾说过的话,那是些几乎击碎他灵魂的声音,时至今日仍令他心颤不止。或许这副身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柄单刃刀,刃锋劈向谢衣曾有过的、有关生死存亡的决意,刀背则映出他执意为之而最终成事的三分侥幸,却又模糊了七分晦暗现实。可话又说回来,他自己分明正深入其中,甚至腿间还沾着之前激烈动作带出的浊液,根本说不上什么隐蔽遮掩,是他有意视而不见。

乐无异迷蒙间想着这些,下身的触感竟也怪异地清晰起来。他没作防备,慌忙向外退出时狂潮已至,一时间铺天盖地只见嘈杂辉光,待五感再度回归时才觉出遍地狼藉,自己正侧耳贴在人心口,窸窣的摩擦声逐渐在那里成型。

很熟悉,乐无异想,他永远没法对此感到半分陌生,所以他注定在此时落下泪来。

“不必如此。”

在这种时候被一个冷声叫住大概相当令人意外,虽说这声音背后的气息相比之前已经有些凌乱,音量也弱了不止一点,但仍旧足以唤起乐无异的注意,他红着眼睛低下头来,目光却始终接不上他的眼睛。

“你早已确信了。”初七依旧平铺直叙,他的耐心永远以无可转圜为交换,“就算没有,刚才也总该意识到了——这已经称不上生命了,不是吗。”

三个字组成一个问句,尾音却毫无疑惑的波澜,反而更像是一个回答,例行公事般地解释:是的,只有你一个,纠结也好执念也罢,在其中挣扎冲撞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乐无异大概是听懂了这层意思,但他不合时宜地犯起了撞南墙的瘾,又或许不全是倔强,还有畏惧,此前数次失控如今回忆竟仿佛一层层跌下千重罗网,越是挣扎越是坠落。所以他眼下干脆充耳不闻,一心将手指伸向初七眼下。乐无异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那两枚血红纹样,只在某次没话找话的时候问过一句来历,听说是因魔气长期熏染而自然产生后也没说更多,归根结底他于此全无了解。

但现在不同,他凝视着那一小块皮肤,忽然发现它竟是如此的普通,看不出刻痕也看不出伤疤,如同自骨血中滋长生成。指尖覆上去时也觉不出多余触感,妖异的红色与人体的苍白间毫无分隔,无论按下去还是抹过去都再未回应,唯有存在如此沉默,而只有在这样的空洞中,那些细微的声音才会更为清晰,搅动双耳划开心底,一切难以言喻不可思议争先恐后底涌出来,引着乐无异走上某个既定的方向。

向前,乐无异没有去看初七的眼睛,只有他在做,只有他要做,只有他放不下所谓的意义与妄想,正因如此,需领受代价的理应也只有他一个。

无论如何,历经那样一番颠鸾倒凤耳鬓厮磨,仅剩一根系带的里衣早该松垮的不像样子,这会更谈不上什么阻力。衣衫布料轻而易举地被他剥开,血腥气骤然弥散开来,盖过了空气中许多淫靡气息。

初七几乎想要叹一口气了,也许这就是年少时的求知欲,偏要将未知变成已知,哪怕已经能够想象也要亲眼去看。现在乐无异总算如愿以偿,大片不属于人体组织的颜色挤占他的视野,形状毫无规则可言,接合处倒显出十分细密,血肉与木质相互吮吸,终于养出一层了无生气的灰败色泽。散落的创口处处可见,陈年旧创有着明显的人为修补痕迹,具体手段无法细想,新鲜的那些——来自神女墓中或广州码头——多日来也毫无腐烂迹象,其间关节初七早已为他解释,此刻跳出来刚好做个注脚,也为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标上出处。

何谓生?言语自如,行动自便即为生?

何谓死?僵若枯木,失神失识即为死?

乐无异怔怔地看着,偃甲夹缝中的人体犹如天裂,从中能望见一道被生生撕扯的灵魂。弥合完全无从谈起,只能不停地在上面做着减法,削去未竟之志溶掉抉择煎熬,最终只余执念本身颠扑不破,染成“谢衣”这一存在不变的底色,也将他自身融化吞没。

那为之所吸引的他呢,乐无异想,他很有俯下身去的冲动,但到最后也未能真正实行。为了让白昼真正降临,他让自己允许夜空的星星不再发光,月亮被天狗一口口吃掉,太阳被从山后拖出来,烧干雨水和奄奄一息的萤火虫——流月城塑造出他的心之所向,又亲身证明其终将灭亡。

“可是。”声音乍然破开胸腔,震得脑内一阵嗡嗡作响,“白天是有月亮的……大多数人看不到,但它分明就在那里啊……”

他也不管初七是不是听得懂这没头没尾的倾倒,只一味地说下去,“如果大家都能活在光明温暖的地方……”

世界戛然静默,乐无异在自己的尾音中径直倒下去,留在视线正中央的是初七深井般的眼睛,以及一个似曾相识、恰好能够推波助澜的咒决指印。

原来那时他也没有十分困倦,他想。

初七活动着手腕起身时屋内比先前还要惨不忍睹,一地凌乱衣衫间杂着淋漓水液,甚至还多摆了个活人,

木床硬生生偏了个角度,乐无异那条临时作了绑绳的腰带掉在一旁。那绳结虽说效用尚可,却不十分复杂,如果有心拆解,即使是被缚时也用不上半刻。

角落里掉着那只肇事的义肢,若不是它中途失控,他们也不必有此一遭。不过这样说也算冤枉了它,毕竟再往后的事情俱是他一力主导……往前也是,只不过义肢落地终究与自己躯体或灵力不同,乐无异又本就在冥思苦想。

初七收回目光,径直向着小桌走去,偃鸟振翅的声音虽然细小但特征清晰,更何况它钻进窗户时还几乎刮坏窗框。乐无异大概还不知道,广州船坞的那个夜晚不止是他自己的记忆,也许这次他不再会放走这只鸟,但无论如何,它总还要听命于人。

半月以来终日沉思的不止有乐无异,实际上初七或许才是想得更多的那个。他可以自由行动代表着任务还要继续,无功而返已不再作为一种选择,流月城必须有一把完整的昭明剑,而取得剑心的方式无非那么几种,事情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两个多月前。

但又不一样,初七亲手向乐无异揭开的亦是他需要面对的事实,那少年说得信誓旦旦,实际上大概还不如在墓室那会,至少那会深埋的还来不及破土,暗藏的也等不到变质。他绝不该带着这些走下去,走到他面前,更何况前方是战场,且只有战场。

偃甲鸟带来的则是另一种可能,它逐忘川而来,大概也只会顺那一位谢衣的心意,初七自然懂得那是什么,它崩带着剑心走完后半程路,而前半程,可以由他自己亲自去走。

他一直作此打算,甚至意外发生后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让初七换了心思的是乐无异身上存在的某些可能。也许他能成长为更适合这个世界的样子,那时自己大概真的可以与他一战,又也许他是那种会让世界回应于他的人,如此自己也不必多想,乐无异自会走出一条路,哪怕他真的失败了,剑心也会被带去北疆天上。

而乐无异也确实做给他看了,他仍在求索,拒绝放任自流,拼尽全力也要寻一缕缥缈希望,即使世界原本并不想让人有这样的幻想。正如所谓的昼月,白昼的月亮是白天对夜晚的宽宥,但它永远不会宽恕月光,所以月亮要活下去,月光就要死在晚上,那些在黑暗中大放异彩的事物,总会有一点对死期的自觉。 ​​​

而初七已经做了一百年的月光。

他伸手捧起那白首白颈的鸟儿,手指穿过坚硬的木羽。灵力回路会忠诚地记录他的指令,凝音石会听见他的祈祷,终有一日,他们会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返乡。

又或者,在某个触手不可及的未来,会有人带着家乡走向他们。

乐无异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身边只剩下自己的衣物,门缝溜进来的一阵小风正肆意清扫屋内的旧空气,窗框雕饰最为繁复的地方刚好留下一弯弦月,从他眼中看去,就仿佛挂在木质花枝上一样。

可这看似缠绵悱恻的月亮,却没能漏下半点月光。

一丁点也没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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