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樱残雪
字数:1.6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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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隐古剑一苏越CP
上传备注:飞萤采雪/飞樱残雪为同一作者,全部用后一ID
当时写得还是挺爽的,结果整理的前一天,有人给我留言说你写得太虐了……捂脸飘走……
正 文
“你,还敢回来?”
那个黑衣青年望着他,声线几近平行,虽然面目年轻俊美,却让人感觉他已历经生死,肃杀冷漠到令人发指,明明与他处在同一水平线,他却觉得,对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他定了定心神,努力让自己适应那个他早已唤过无数遍的称谓:“主——”
“你魂魄已全,以为本座看不出来!”那青年怒极,终是按捺不住,抬手指向他道,“你在耍我吗,谢衣!”
随着他把名字喊出,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晌,方才缓缓起身,原先谨小慎微的姿态已然不在,换成的是能相互抗衡的不卑不亢:
“无论大祭司信不信,我来,只为结束这一切。”他说着,再次呈上手中长剑,“昭明剑心在此,请,大祭司查验。”
黑衣青年却仿佛无视那天地间可遇不可求的神器,目光投射在他身上,阴晴不定,许久方阖上双眸,长叹一声:“你终究是,不愿再唤我——”但他马上又住了口,并且像是受到侮辱一般一挥衣袖,仿佛那样就能把一时的失言消弭殆尽,“罢了!”
那两个字仿佛是一道口令,面前的一切霎时如潮水般退去,雕花的穹顶、织绵的地毯、华美的立柱,连同那个黑衣青年,一齐消失在他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架子开得正艳的紫藤花,像一条瀑布当空垂下,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而那个棕发金瞳的少年,正站在花架之下,朝着他微微弯起唇角。
他又惊又喜,疾步想要上前。
那少年却对他摇了摇头,脸上虽漾着笑容,目光中透出的悲伤却好似要将他浸渍:
“师父,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心中一痛,徒劳地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道近在咫尺的影子:
“无异,无异!”
“无异,无异,快醒醒。”
乐无异揉揉惺忪的睡眼,再自然不过地喊了一声“娘,你怎么起来啦”,边说边起身要扶妇人躺下,后者笑着摸摸他的头,满脸慈爱道:“累了就去歇着,娘没事。”
话虽如此,乐无异还是扣住了傅清姣的手腕——那上面的皮肤已经因为年老而变得松弛——准备输入自己的灵气,却被后者拦住了。
“娘!”
“娘说了没事。”傅清姣凝视着青年依旧俊俏无双的脸庞,似要将他深深地印刻入脑海中,“娘已经感觉好多了,你若不想休息,不如,扶娘出去走走?”
这反常的话语让乐无异一阵心悸,傅清姣已卧床多日,更是自两天前开始不进油米,此时看上去精神却好了很多,乐无异自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己连着输了两天灵气的结果,怕是——他努力压下内心惶恐,乖巧地点点头:“嗯,娘亲稍候,待我取件大氅来。”
昔日的定国公府随着几年前老主人的离去,并没有变得颓废萧条,依旧是一派整洁明净,郁郁葱葱的景象,这当然要归功于世子乐无异的精心打理。这位世子在长安城也是个传奇:年纪轻轻就闯荡江湖,有幸入了前朝大偃师谢衣的门下,术法偃技武艺尽得其真传,又参与了数十年前那场早不被人提起的宫廷政变,顺利辅佐当时并不被看好的三皇子继承大统,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子承父业入朝为官时,他又激流勇退,前往捐毒大漠等偏远之地兴修水利,造福众生,美名远扬,而当十年前,老定国公身体每况愈下,他返回长安家中,侍奉双亲颐养天年时,众人方惊诧地发现,本应步入中年的世子,依旧顶着一张年轻俊郎的脸庞,笑起来好似春天扬起的飞花,烂漫了一整个天地。比起坊间偶有传闻,世子莫不是个妖怪,毕竟他和今上这般要好,今上的身世也一直被传成迷,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姑娘妇人们,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世子年轻是因为已得征大道,别老传那些有的没的,全然忘却了谣言在三姑六婆中才传得飞快的事实。
院落里栽种的花树开得正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素雅清香,沁人心脾,乐无异扶着傅清姣,在早已放置好的小榻上躺下,又拉过一旁的薄被要替她盖上,傅清姣笑着推开:“哪就这么娇弱了。”
“娘……”
“异儿,可有心事?”傅清姣的脸上,早已容光不在,连一双美目也略显混浊,然而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棕发青年莫名地有些心虚起来:“没,没有呀。”似乎觉得自己言不由衷,只得挠了挠头道,“就是,担心娘的身体。”
“你刚才,做恶梦了吧。”
乐无异脸色一僵,梦中境况依稀在目,他望着傅清姣的面容,小心翼翼地问:“我,说梦话了?吵到娘了?”
傅清姣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盛着满满的谨慎与卑微,还有一丝丝抹不去的慌乱,心中酸楚,面上却不显一二,淡淡笑道:“是啊,多大的孩子,还喊师父,也不怕给谢前辈丢脸。”
乐无异松了口气:“那怕啥,我长再大,师父还是师父,是我的长辈,我喊喊他怎么了。”
傅清姣笑着没说话,望着纷扬洒落的花瓣,半是惆怅半是惋惜地说道:“这就全部落啦。”
乐无异半蹲下身,笼着母亲的手道:“来年,来年会开得更好。娘,孩儿在静水湖种了一些海棠,娘不是最爱海棠花么,明年开春的时候,咱们一起去看好么?”
“好孩子。”傅清姣笑着摸摸他的头,“娘恐怕,是等不到了。”
“娘,怎么会——”
乐无异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急着要说些什么,傅清姣却轻轻按住了他:“别动,让娘,好好看看你。”
母亲的目光是温柔的,慈悲的,这数十年来,乐无异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凝望,却在这一刻,生出一丝恐惧来,似有什么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慢慢酝酿,就要破壳而出。
“这些年,辛苦你了。”
乐无异一惊,抬起头直视傅清姣的双眸,却在目光相对的瞬间,又错了开去:“娘亲,何出此言?孩儿侍奉娘亲,本是天经地义。”
傅清姣笑了笑,已经十分虚弱的她几乎没什么力气,但当她的手指在乐无异掌心动了动,后者就立刻心领神会地往前挪了挪,小心地把头磕在她腰腹上。
“天底下,没有哪对父母,会认不出自己的子女。”傅清姣极尽温柔慈爱地抚摸着乐无异的脸,在感受到他些微的挣扎后,轻轻贴了贴,示意他不要乱动,果真这孩子就乖乖趴着,几乎连喘气声都静止了。
傅清姣笑了一下,混浊的双眼溢满了晶莹的泪水,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波澜不惊地说道:“真的,很感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守在我们的身边,真是,太难为你了。”
乐无异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眼泪恣意流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轻轻呢喃道:
“孩儿不孝。”
“我大约,能猜到一点,那年,那年回来的,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傅清姣终是忍耐不住,流下泪来,却依然固执地按着乐无异,不让他抬头,“当你站在我和绍成面前,喊我们爹爹娘亲时,我……我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知道这是你的决定,抑或是异儿他……请你原谅我们的自私。”
“怎么会。”乐无异急切地说道,“我才应该要企求你们的谅解,如果不是为了救——”
“好孩子。”傅清姣打断他的话,“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想我的异儿,一定到死都明白自己的道在哪里,他为贯彻自己的道而死,死得其所,作为他的爹娘,我们,都很骄傲。”
“所以,你不要再那么耿耿于怀了,你知不知道,每一次,你唤着无异的名字醒来,那个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眼神,是有多么的,让娘亲心痛……”手上的力量慢慢地减弱,连带着那份柔软,也渐渐失去了它的温度,“去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别再让娘亲,为你担心了。”
“娘!”
如同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那抹温暖最终还是消散而去,无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挽留,都敌不过生老病死作为世间永恒的法则,就如同,那一年在神女墓,他看着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反手掷过汲取了昭明剑心的晗光,将他撞出焉褚之门。
那是他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无异!
——门的机括已经损坏,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再度开启,快走!
——我——
——走啊!难道你想让昭明剑心为你陪葬!
——我,我很快就回来救你!你要坚持住!
他回去了,回去了不止一次,然而神女墓的深处,几乎已经坍塌殆尽,那间墓室被整个埋入地下,而焉褚之门,也再没有开启的可能。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
这孩子既已重组通天之器,想必也得了自己昔日的谆谆教诲。
却又为何,要为他这已死之人,抛却宝贵生命!
他一拳砸向地面,滴滴鲜血,落在忘川残刃之上——他曾用它徒劳地劈向焉褚之门,刀身断裂的同时,他感觉他的心似乎也生生裂成了两半。
这是一种太过奇怪的感觉,他明明,明明和那个长眠在脚下的少年,没有更多瓜葛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柄残刃,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语,他知道少年的同伴都站在他身后,他也知道前一刻他们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许这一刻也是,他还知道,作为一个优秀的杀手,把自己的后背毫不设防地暴露给别人,是怎样的一种愚蠢。
他却不想再动弹哪怕一下。
残刃突然光芒大盛,有什么强行冲破了施于刃上的封印,撞进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他头痛欲裂,百年记忆纷至踏来,令他一瞬间几乎昏厥。
那宛如走马灯似的画面,一幅幅在他灵魂深处流淌,及至最后,停在一处:
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明月高悬,篝火正旺,少年睁着一双明亮的琥珀色双眸,一脸羞涩地看着他。
——嗯,叫是不叫?
——……师父。
——好徒儿,这才乖~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他终是受不住,大叫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失去了知觉。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那悬挂于天空的城池,去了结因他而起的那一场灾祸,而当那座死城,在夕阳的残映下缓缓沉去,他注视着那人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做什么,只如同牵线木偶般随着他,向前走去。
或许正如他所说,这一百年中,他只注视着那一个人,只听从那一个人的声音。
以他的喜怒为喜怒,以他的愿望为愿望。
他早已抛却了自己。
即使恢复了记忆,又能奈何?
他身上的那些污点,已经永远抹不去,洗不净,脱不得。
他只能如此,走到最后。
那个人似有所感,站定身子,回过头来,一脸的无悲无喜。
——你有何资格,与这座城池共赴黄泉!
言罢一挥衣袖,将他全身定住,扔给了他身后的几人。
他想,正如他怨他一样,他也是恨他的,所以死生不复相见,就是他们对彼此最大的惩罚。
那么他的弟子呢,他又有什么错?要将十八岁的大好年华,永远定格在那黑暗的水底墓穴?
只有漫长的寂静与虚无,陪伴着他……
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怕,会不会孤独寂寞,哭得像那年春天一树桃花下邂逅的小小孩童?
他失魂落魄地被灰衣青年推到鲲鹏背上,直到再次踏足地面也没缓过神来。
——谢前辈?
——谢衣哥哥?
——初七?
三个人,不同的称呼,他很想说,我不是,我不是你们说的任何一个人。
但他无从辩驳。
灰衣青年看着面如死灰的他,目光渐渐从冰冷变得同情,最后他长叹一声,道:
——您如果一定要找个活下去的理由,就请,帮助照看乐兄的家人吧,伯父伯母他们,只他一个孩子。
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今,终于连这样的借口,也失去了么?
乐无异慢慢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关节都有些僵硬了,他随手掐了个诀,全身光华流转,棕色长发自尾端开始露出泛着青辉的黝黑,琥珀的眼瞳慢慢转为半透明的烟灰,裸露在外的白皙肤色逐渐加深,容貌也随之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哥,哥哥?”
他回过头,他仍穿着乐无异的衣服,呈现在妇人面前的,却是另一幅面容。
他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解释。
那妇人愣了一会,反倒释然,眸中溢着泪水,轻声道:“娘亲,走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与傅清姣颇有几份相似的脸上露出一抹诧异,“应该是,我们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才是。”
“我——”
妇人慢慢走近,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我出生的时候,哥哥已经不在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但看到你,我就觉得我见过哥哥,他一定和你一样,又温柔,又体贴,又强大,是所有妹妹心中最好的那个人。”她长长的眼睫一抖,便洒落一片晶莹,“谢谢你,这么多年,谢谢你。”
他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送终,报丧,入殓,守铺,搁棺,吊唁,出殡,落葬,等一系列事务忙完,他站在绵绵细雨中,只觉心头一片茫然——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
离开之时,妇人将那柄他从不离身的长剑递给他:
“这是哥哥的佩剑,在我心中,你就是哥哥,从来都不曾变过。今后,请你一定要好好地走自己的路。”
这份心意,他无法拒绝。
他又回到了巫山水底,这些年他已几将此地踏遍,却始终再进不去当年的那个墓穴。
他还欠那个孩子一份见面礼,却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
也罢,尘缘已了,世间,再无他牵挂之人,牵挂之事。
无异,我来陪你可好?
这些年,除却以乐无异之名行走江湖,传播偃术,侍奉双亲,一得闲暇,他就会潜入巫山水底,在这暗无天日的墓穴之中,打座修炼,默默陪伴着永眠于此的弟子。
也许这次,可以陪你更长的时间。
巫山水下,似是与世隔绝,不知岁月流失,某一日,他迷迷糊糊地,忽然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向他站着,悠长的叹息令那人显得无边落寞和寂寥。
你是?
不过一探故人,倒让我发现了有趣之事。
故人?
他心里盘算着,这里是巫山神女墓,葬着的只有巫山神女,还有那个孩子。后者定然不会是这一身清气鼎盛,宛如神祇的人口中的故人,那岂非?
他一惊,意识有一瞬间的波动,似要惊醒过来,却立刻有一股绵绵和和的力量纠缠而至,令他继续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
你,一点都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么?
您指什么?
依靠偃甲和蛊虫续命的你,有多久没有新的补充了?
他想说我已无生志,怎还会想这些问题?细一思索,却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已经,许久没回龙兵屿找那里的祭司更换蛊虫了。
那人向他走来,许是背光之故,他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直觉他很威严,又很慈祥。
那人轻轻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沛然清气将他的身心都涤荡了一番,他感觉自己好似春日生发的枝条,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这巫山灵脉与你相契,你又天赋极佳,得此间灵气修复肉身,倒也是一番造化。
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你所求之人,魂魄已归泉乡,前缘尽散,你又何苦如此执着。
他摇摇头,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出了这个动作。
我,并不想要他回来,只是不想,忘记他而已。
凡人寿数短暂,再过几十年,世间恐怕再无人记得他的名字,我只想,让他能存于世上的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
那人长吁一声:痴儿。随即便没了身影,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方才又听到他的声音:
回去吧,此乃吾女永眠之所,汝阳寿尚长,不宜再留此地,好生活着,就总有相见之期。
他一惊,还不及说什么,身形已消失在一片莹莹光华中。
幽暗的水底,传出浅浅一声叹息:
这辈子,竟是你为情所困,当真……有趣……
他自巫山水岸边苏醒,原只当自己大梦一场,却发现了两个绝不容忽视的变化:
一是,他身体里的偃甲和蛊虫完全没有了,原本偏冷的躯壳此刻是与常人无二的温度。
二是,他再也寻不到神女墓的入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接近。
他仰望天空,一时间,又不知何去何从。
偃甲鸟,恰在此时飞至,他微微一诧,不知还会有谁找他,而待他听完其中请求后,没有耽搁片刻,便唤出飞鸢,朝长安而去。
他去的时候并没预料到,会卷入那样一场声势浩大,形势危急的政变之中。
他眼睁睁看着利剑刺向身着明黄衣袍的男子,已来不及召唤任何偃甲或法术抵御,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如果换了无异,他也会这么做。
不仅仅是为了友谊,一代明君,永远比一个偃师,对天下重要得多。
完全的黑暗,死寂。
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他来过这里。
死生之间。
他颓然坐着,茫茫然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全无凭物。
果然呵,这是死生之间。
他来过一次,现在又再来一次,世间之事,何等奇妙,这一次,他该是,回不去了吧。
这样也好。
远方,出现一团光亮,待临近了才发现,原是有人提着一盏精致的宫灯,徐徐向他走来,蓝袍金边的身影后留下一连串细碎的光点,汇成了一条明明灭灭的小路。
虽然柔弱,却轻易就驱散了他周身浓得好似化不开的黑暗。
他惊愕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庞:
“师父,你怎么坐在这里?这不是你久留之地,还不快走?”
他却呆呆地仰望着他,一言不发,目光中满是深沉的眷恋。
如果这是梦,那就永远都不要醒。
少年叹息着将宫灯放下,半跪在他面前道:
“师父历经生死,难道还看不透么,快走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无异,我……你不要这样叫我,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太没用了,回护不了你,反让你为我而……”
少年微微一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从小就崇拜师父,蒙师父不弃,收入门下,更是像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然而捐毒一夜,师父却为我而死,令我耿耿于怀,幸好上苍垂怜,我终有机会能回护师父,报答深恩。我护师父之心,尤如师父当年对我,皆是顺应本心之道,师父自己不也说过,人都是很固执的,尤其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更是半点不能强求,你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如今我已经贯彻了师父的教导,难不成师父还不想认我这个弟子了?”言罢他眨眨眼睛,那神情颇有几分调皮,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昔日初见时那个意气奋发,璀璨有如星辰的样子。
他心中宽慰,更多却是疼痛,他想他们师徒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在死生之间一而再再而三地会面:“不,无异,你其实知道的,收你为弟子的,并非——”
“我入师父门下,受师父之业,为师父所护,至于师父叫谢衣,还是初七,抑或只是一尊偃甲,都不能改变这些事实,我,并不介意。”少年轻轻拥住他,把下巴磕在他头顶,“师父呵,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地喜欢你。”
他沉默地伏在弟子怀中,良久方道:“喜欢到,一直徘徊在死生之间?”言辞颇有些犀利。
“诶诶诶?”少年一脸“师父你也太破坏气氛了”的表情,随后他的脸便被对方捧住:
“无异,转生去吧。烈山部人寿命很长,尤其我重铸肉身后,已不再惧怕下界浊气,我大概,还能活很久很久,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找到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所以,你转世去吧,这是我……这是为师,对你唯一的要求。”
“师父……”少年把头埋入他怀中,“可是,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忘记师父,害怕把师父一个人留在世间……”
你已经把我一个人留在世间了,你这不孝弟子。他想,但这个话他不能说。
“不会的,你不记得的事,我会一直记得,我身边还有清和真人赠予的三生石,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真的,师父你没有骗我?”无边的黑夜中,少年圆睁着的琥珀色的大眼睛,散发出熠熠的光彩。
当然是骗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但我不会对你使用三生石,我只愿,你来世喜乐无忧,再不要为前世孽缘所困。他想,但这个话,他也不能说。
“当然,我的弟子这么可爱,我怎么会骗他。”他摸了一下少年的脸庞,果不其然又看到他红了一张俏颜。
“那,弟子就,先送师父走吧。请师父,代我看尽世间万千繁华。”少年点点头,狡黠的神情再度浮现,伸手往他胸前一推——
突如其来的沉坠感让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面目依旧清俊的今上,如释重负的脸庞。
“太好了。”夏夷则松了口气,“谢前辈总算是醒了。”
“我,这是——”他想要动一动,立刻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袭来,即便是他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不能乱动啊。”夏夷则忙按住他,“请谢前辈放心,一切都已妥善解决,闻人和弘儿都被救出来了,因前辈伤重,不宜挪动,这半个多月,一直都是在大明宫养伤。”
大明宫,那不就是皇帝居住和理政的地方么?
心中一时五味陈杂,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不过做了他该做的,竟让当朝天子为他破例,蓦地他一惊:“夏公子,刚才叫我什么?”
“如果是初七,我不认为他会用那种语气喊乐兄的名字。”夏夷则坦然道,“谢前辈瞒得我们好苦。”
他沉默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似乎忘了在他面前的是九五至尊,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令他久候。
而且还没候到。
好在夏夷则并未生气,反问他:“谢前辈为何要救我?”
为何?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这个人,他以为这是明摆着的事:“你是无异的……”
“朋友?仅是如此?”
岁月的更迭,人生的起伏,改变了他原本活泼开朗,伶牙俐齿的性格,但这般三言两语便被对方问住的情形也不多见。
“还是说,谢前辈只是从大义出发,认为我值得救?”
他觉得头有点疼,并且清楚这不是身上的伤势引起的。
夏夷则扶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一个软枕,他这才发现,诺大的寝殿,竟没有一个侍婢,难不成这些时日卧床养伤,照顾他的都是——
夏夷则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道:“局势未明朗之前,在下不敢独留前辈一人,平日唯有太华弟子可以通过结界,这几日前辈伤势好转,便由我或小羽照应。”
他是真的惊诧了,昔日久居上界,不晓人间礼制,后在下界百年,也是避世而居,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明白眼前人的身份地位,不明白这些平常人的举手之劳,对他而言,有多么难以做到。
“怎能,如此劳动圣上和娘娘大驾。”他百感交集,一时语塞。
夏夷则不以为意:“我只想问前辈一句,如果前辈不认识乐兄,我也不是皇帝,前辈还会救我么?或者,前辈救我的时候,有想过这许许多多的厉害关系么?”
他愕然,望向那双黝黑的眼睛,历经岁月沧桑,饱经人情世故,洗去了年轻时的透亮澄澈,留下的是可直入人心的犀利与从容。
他摇了摇头:“那时哪来得及想那么多。”
仿佛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夏夷则道:“您是值得尊敬和结交的前辈,也是值得信任和依赖的朋友,这些,都与乐兄无甚关系,即使没有他,我相信您依然会这么做,这才是真正的谢衣。”
去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走自己的路。
请师父,代我看尽世间万千繁华。
亲友、离人说过的话,与眼下听到的交融在一起,在他心中激起阵阵波澜,不激烈,却足以撼动那些曾根深蒂固扎在他心里的一些东西。
他曾经以为,这条命为乐无异所救,所以他活着就是为了他,他要把他未走完的路,未做成的事,未实现的愿望,一一付诸行动。
却唯独忘了,他自己。
直到他人的提醒,他才意识到:
在他们眼中,他就是他,他活不成乐无异,也没必要活成他。
他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本应永坠暗夜,偏偏有人拼死将他拉出。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
他何其有幸,能重来一次,有何理由,不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如此,方不负活着的,还有死去的人的美意。
也许,这才是他,他们,想要自己走的路。
他苦涩一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眉目温润,浓淡相宜的白袍偃师。
伤势好转之后,他告别了夏夷则和闻人羽,继续在人间游历,一年又一年,希望着,憧憬着,失望着,落寞着,个中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曾对那个孩子说过,枯荣流转皆为天道,非人力所能更改……想来这人世间,历经百年寒暑却毫发无改的,大约也只有他一个。
那时的他从未曾想过,后来,竟一语成谶。
请师父,代我看尽世间万千繁华。
他明白那个孩子的苦心,然而那个孩子,又可曾理解了他?
纵然踏遍天涯海角,看尽名山大川,最想要的那个人不在,任他再美的风光,亦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岁末春看过,何日是归年。
归年始终未至,远方,亦渐渐再无故人的消息传来……
巨大的偃甲飞鸢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稳稳地落到湛蓝的海面上,随着波浪起起伏伏,慢悠悠地向岸边泊去。
等候多时的妇人已心急如焚,几步冲到齐膝深的水中,一把将从飞鸢上跳下的孩童搂在怀中:“你再乱跑,再乱跑,真是急死娘了!”想要打两下屁股,却因为失而复得下不去手,只得红肿着一双眼睛,瞪着怀中的宝贝儿。
孩子却不急不怕,兀自兴奋地叫道:“娘,娘,你不知道这个大哥哥造的大鸟好厉害,能在天上飞,又能在水里游,好玩极了,宁儿下次还要坐!”
“小命都快没了,还想着玩!”妇人惩罚似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却也没用什么力,又对从飞鸢上跳下的白衣青年连声道谢,只差没跪下磕头了,“听村长说,海啸来临时,有一只大鸟救了不少来不及逃难的人,一定就是公子您了,你可真是活神仙啊!”
他挂着习惯性的笑容:“这位大嫂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一名偃师,略尽绵薄之力罢了,真正要感谢的,还是天墉城的诸位道长。目前海浪已经平息,但此处仍不安全,你们还是尽快离去吧。”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维持秩序的身形高大的男人,“向老板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那位向老板似有所感,朝他这边望了一眼,举起手中的烟袋,算是打了招呼,他身旁的少年却小跑着过来,兴奋地喊道:“乐先生,您回来啦!”
他点点头:“延枚。”
少年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一张脸庞红扑扑的,还没站稳就急着说话:“我和哥哥按乐先生的图示改造了沦波舟,果然抵御风浪的效果好了一倍不止,五六次出海归来,也只是部分小配件有磨损,乐先生真厉害,仅凭一份图纸就能指出那么多不足。”
他谦虚地笑笑:“哪里,若说厉害,比起当初制造出沦波舟的工匠,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况且既然配件有磨损,说明尚有不足之处,待我洗漱一番后,再随你去看看。”
“好勒!”少年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高兴地在原地蹦了蹦,“又可以偷师了,嘿——”冷不丁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又支吾起来,“那……那啥,乐先生……”
“呵,无妨,匠人偃师本不分家,彼此切磋而已。”
“那怎么一样,比起乐先生您,我可是差得太远啦,那个……乐先生,我,我,我知道我这人挺笨的,但我真的很喜欢您口中的偃术,也对它很感兴趣,您,您就不能再考虑下,收我……”少年红着脸,挺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道。
他注视着这张年轻俊俏的脸庞,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大漠月夜,他的弟子,唯一的弟子也是这般红着脸,嗫嚅着喊了一声“师父”。
他忍不住闭上双眼:已经多久,没有人这么喊过他了。
“小公子——”他正要开口,系在腰间的偃甲盒一动,黄羽蓝眸的小鸡探出小脑袋,先冲着少年叫了两声,然后蹦哒到他肩膀上,一上一下跳个不停。
“呵……”他心中了然,笑道,“延枚小公子,你当真是下定决心,要随我修习偃术?”
“诶?”本以为这次和以往几次一样,无非就是被婉言拒绝,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线希望,少年激动地直点头,“这还有假。”
“莫急莫急。”这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白衣偃师伸出手,轻轻安抚从肩膀跳到头顶,几乎算是“凶狠”地去啄他头发的馋鸡,“小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并不姓乐,乐,乃是昔日在下所收弟子的姓氏。”
“啊?”
“在下这名弟子年少有为,在下对其寄于厚望,然而他却在多年以前,为救在下牺牲,在下心疼他英年早逝,也难以再次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故立下誓言,此生不再收徒。”
“可是——”少年心忖你哪里像白发人,想说我非凡人,一定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又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很不礼貌,一时语塞,急得脸上汗都出来了。
这几曾相似的情景,让他沉寂数百年的心,也变得有那么一些松动:“请听在下说完。小公子于偃术一途,确有天赋,如若不弃,在下愿代弟子收你入门,但在下尚有心愿未了,每年只能在青龙镇待三个月,授你技艺,如此,你可愿意?”
心愿突然达成,少年惊喜不已,一时反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见此情状却误会了,心忖到底是自己唐突,拜已故之人为师终究不妥,遂又开口道:“是在下冒犯了,不如这样,在下依旧每年会来青龙镇三个月,与小公子探讨偃术——”
“不,不不不不——”少年惊觉自己失了态,忙不迭地摆摆手,末了又连敲自己脑门数下,“我真是笨死了,说这个干什么。”当即跪下道,“太师父在上,请受徒孙一拜!”
明明容貌毫无相似之处,神态、举止却似曾相识,他心中微漾,俯身搀起少年:“免礼,不过几句指点,万受不起此等大礼。”
“哪里的话,太师父您的‘指点’在我看来可是金——嗯,糟糕,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金言良玉?不对,金玉良言,嘿,嘿嘿……”少年讪讪地笑着,黝黑的瞳孔闪闪发亮,有些呆呆的外表下透着真诚的炽烈。
一如曾经的,那个孩子。
他有些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也许他孤单了太久,寂寞了太久,终于敌不过时间的洪荒的奔流,想在其他人身上寻找一丝慰藉,这样,到底是对还是错?
“那,那个,拜师礼,现在来不及准备,等过两天……”
“那倒不必,既为偃师,讲的是推陈出新,不囿于既定准则,延枚无须太过在意。”
少年听得他呼唤自己名字,高兴地举着手中的小锤子一蹦三尺高:“太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太好了,我得赶紧告诉哥去,他肯定高兴。”
他望着少年兴奋的模样,心忖:终究还是不同的两个人,若眼前的是他,恐怕还会别扭一番吧。
“啊,对了,瞧我这记性——太师父,我是来给天墉城的大师兄传话的,他说如果见到您,想请您过去一晤,商量后续救灾的事情。”
他是三日前来青龙镇的,彼时海面升起滔天巨浪,狂风大作暴雨将至,他只来得及与天墉城弟子匆匆一晤,但为首的那名弟子临危不惧、沉稳有度的风范已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据他说,他到青龙镇,一来是帮助沿海城镇抗灾,二来是接应自己前往蓬莱迎敌的师弟,他这才明白原来海上的异相不是天灾却是人祸。这些年他行走人间,与紫胤真人也有接触,他收的两个弟子虽不熟悉,眼下看来,兼是智勇双全,侠肝义胆的人中翘楚。
敬佩之余,更多的却是羡慕。
无异,若你还在,必定也不会输于他们啊。
他按住胸口微涩的情绪,问了延枚方位,缓步向镇中央临时搭建的小居走去。
刚到院门口,便看见两个身影,一个穿着天墉城紫白相间的道服,另一个则穿着白色里衣,外罩一件颇有些地方特色的红黑相间的袍服,两人都是剑眉星目,一般年轻俊美,那个年长些的便是他之前见过的天墉城首徒陵越,只见他小心地扶着那个少年,陪他在院落里慢慢走着,明明面上一幅关心到不行的表情,却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那少年走了几步,便觉气力不济,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陵越见状,忙将他扶回安放在院中的小榻上,又拉过一条薄毯给他盖上,正要抽身离去,少年一把拉住他的手,半是讨好半是可怜地说道:“师兄,你别生我的气。”
陵越抬眼看了看他,又马上垂下目光:“我为什么要生气。”
“可你明明就在生气啊……”
陵越沉默半晌,方才有些熬不住地把手一甩:“若那天我未曾赶到,你是不是就准备耗尽元神死在蓬莱了!”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分辨什么,最终只能别过头:“屠苏,求仁得仁,复无怨怼。”
没想到不说还好,一说陵越冷笑一声道:“好个求仁得仁复无怨怼,你是不怨了,那你可知道,这憾恨,全堆积到我身上,师尊身上,红玉身上,方公子身上,风姑娘身上,襄玲身上,你走的时候说只为了结长琴之祸,绝非为报族仇一心求死,结果就是这样?”这些话他似乎已经憋了许久,如今终于找到出口宣泄出来,也不管合不合适,一股脑就全倒尽了。待说得痛快了,才看到少年惨白着一张脸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悲鸣与委屈,心顿时慌了,外人面前的稳重自持早抛到了九宵云外,结结巴巴道:“屠,屠苏,我只是一时……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少年似乎想说些什么,脸色却更白了,捂着胸口很是痛苦的样子,陵越急忙探身上去:“你哪里不舒——唔!”
他捂着被倫袭的嘴唇退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拿对面那个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少年毫无办法,最终只得恨恨道:“好,好,好你个百里屠苏……学会骗人了不是。”
见好就收,百里屠苏换回正经脸,道:“师兄,待屠苏伤势好了,便随你回天墉,为你执一辈子剑,任你如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明明是郑重的誓言,有了刚才那一出陵越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过身:“你就贫吧——啊,乐先生?”
他换了个角度便看到站在门口,进不也是退也不是,一脸尴尬的白衣偃师,想到刚才和师弟间的惊世骇俗之举,心中顿时七上八下。他不比百里屠苏,幼年见过来人两次,知道他与紫胤真人有些交情,万一此事传到师尊耳中——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百里屠苏一眼,若说之前少年远赴蓬莱,他还对两人之事犹豫不绝,那么经历过生死别离,失而复得,他是说什么都不肯再放手了——脑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手上动作却未停下,行礼道:“乐先生。”
他在门口看得真切——无论是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还是适才陵越平静的脸上掠过惊涛骇浪,他单手抚胸行礼,并不掩饰自己看到听到了什么:“在下唐突,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二位公子何其有幸,又何必在乎俗世偏见,而令师——早已修达仙身,所见所闻不知高过你我几许,必不会拘泥于此。”
百里屠苏闻言,素来清冷的面容上也漾出一抹笑意,陵越脸上反爬起一丝羞赧,复又行礼道:“乐先生见笑,先生里面请。”
他立在一旁,看陵越慢慢搀起百里屠苏,并不上前帮扶,却见百里屠苏朝自己看了又看,最后迟疑地喊了一声:
“谢先生?”
他一愣:“你——是?”
“真的是谢先生?”百里屠苏有些激动,他已恢复昔日记忆,这位白衣俊秀的人一走进来,他就觉得甚是面熟,此刻见他反应,更是验证了自己的想法,“谢先生,您不记得我了,我是韩云溪啊。”
“韩——云——溪?”他的目光游移着,最后定在少年眉间一点殷红似血的朱砂印上,“云溪?竟然是你?”
他想起来了。
大约十年前,他途经南疆,无意间以神农古法穿过结界,进入乌蒙灵谷,见该村落远离尘嚣,村民虽生活清贫却友爱互助,宛如人间桃源,他深受感动,便留在此间,帮助村民开山凿路,兴修水利偃甲,并与村中大巫祝之子韩云溪成了忘年好友,因乌蒙灵谷信奉女娲,上古大神面前他不便隐瞒身份,便更回原有姓氏。一年后,他再次回到村中,原想问一问村民所留偃甲是否便利,还需做甚改进,不料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腥风血雨,有人在村落中大肆屠杀,他循着痕迹,一路找到族中圣地冰炎洞,大巫祝正与来敌战作一团,而一道致命术法正落向冒冒失失冲进战场的韩云溪,甲胄偃兽双管齐下,才让他堪堪护下男孩一条小命,对手实力之强令他震惊,大巫祝却不要他帮忙,只以秘术传音,言己将与同伴尽力周旋,让他趁隙破坏血涂之阵的阵引,却是半点未曾过问自己亲子性命。
他依言而行,那阵法被破除的瞬间,强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洞顶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大巫祝一挥法杖,将原本处于阵中的血红长剑送到他面前,一股绵力将他与剑一起推向洞外,却无暇管顾昏倒在一旁的韩云溪,也幸好他之前留了个心眼,早在韩云溪身周布下传送法阵,待他终于抱着男孩,擎着凶剑立于坍塌的冰炎洞外,整个乌蒙灵谷已是一片死寂,除了他怀中的男孩,再没留任何活口。
那一刻他浑身冰冷,不只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还有被大巫祝那坚定决绝的眼神和意志所震慑。之后他带着昏迷不醒的韩云溪和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凶剑,寻到了紫胤真人,将他们托付给那位剑仙后便离开了。他踯躅人间数百年,又历经故乡亡落,亲友死绝,遍尝锥心之痛,于事于物早已看得很开,故而没过几年,便淡忘了此段记忆,加之韩云溪更换了名姓,昔日男孩已长成翩翩少年,他自是再认不出来。
再次见到救命恩人,百里屠苏又惊又喜,三人交谈间,他方才得知这场灾祸背后的真相,个中曲折离奇,竟也不输于当年他之经历,而追根溯源,彼之因又为他之果,不是造化弄人又是什么?而了结这一切的两人,又曾数度相会,其中少一次多一次,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不得不叫人感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在幽都时,女娲大神曾告诉我,若血涂之阵完全运行,被吸纳进玉横的魂魄便将完全耗尽,消失的无影无踪,更不必说转生了。先生不仅救了我的性命,也救了我族人的灵魂。”百里屠苏说完,双膝一矮,一直搀着他的陵越也毫不迟疑地跪在地上,“请先生受我等一拜!”
他忙将两人搀起:“谢某愧不敢当,反是公子奋不顾身,仗上古凶剑远赴蓬莱,了结千载仇怨,护得沿海众生平安,此等行止,着实令人钦佩。”
一个着天墉弟子服的漂亮女孩经过,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见三人正在说话,停顿了一下准备离开,被陵越叫住:“芙蕖,何事?”
“大师兄,屠苏师兄,乐先生。”芙蕖这几天帮助疏散镇民,分发食物与药品,与他也有几分熟识,“也没什么,就是……乐儿有些不舒服,不太肯吃东西,我抱着他走走。”
这乐儿越儿傻傻分不清,陵越本已习惯,此时有客人在,倒有些不自在了,回头解释道:“这是两天前我们在海上救下的孩子,他的父母亲人都被大浪卷走了,只剩下他被绑在一块甲板上,死抓着桅杆不放手,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寻找他的亲人,只是……唉,恐是受了惊吓,孩子不肯说话,也不太记事,我们希望他以后能快快乐乐的,就给他取了个小名叫乐儿。再过几天,若还没有他家人的消息,我们准备带他回天墉城。”
“就带他回去嘛,乐儿乖着呢,晚上也不哭不闹的。”芙蕖把孩子往上巅了巅,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她微一侧身,乐儿的容貌便完全映在了他的眼中。
棕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瞳仁,依稀可辨的故人眉眼,殷红的唇瓣点缀在白嫩嫩的脸蛋上,好似冬日落雪下初绽的红梅。
周围很静,他却分明听到咔哒一声,似有什么投入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偃甲盒再次打开,黄羽蓝眸的小鸡探出脑袋,只一眼便“唧”的一声,撞进了乐儿怀中,嫩黄的小脑袋一个劲地蹭着他的颈窝,小翅膀扑闪得几乎要飞起来,一连串唧唧唧的叫声,便是连不熟悉它的陵越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迫切与亲昵。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虽然分明,却又像隔了一层纱,一朵云,一片雾,他等了太久,寻了太久,期待了太久,也失望了太久,而当这一天终于降临,他却近乡情怯,不敢上前。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掌中光华流转,出现一只造型精致的偃甲鸟。
是乐无异当年做的,里面储藏了只属于他的灵力。
他颤抖着手掐了个诀,解开了偃甲鸟身上的封印——这里面的灵力,即使有封印保护,数百年来,也流失得差不多,用不了几次了。
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后,偃甲鸟缓缓飞起,毫不犹豫地就停在了乐儿的身上,还歪着头,轻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而素来对外界没什么反应的乐儿,许是受了馋鸡和偃甲鸟的双重影响,缓缓抬起头,目光恰与他烟灰色的瞳孔对上。
命魂生于天地虚空,主轮回往生,乃灵之根本,这一点,无论那人音容笑貌如何更改,都是不会变的。
而他又何其有幸,这孩子的面目,依稀刻着故人的影子。
乐儿与他对视了一阵,忽然嘴角一咧,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清晰地吐出了被救上岸后的第一个字:
“抱。”
即使有外人在场,他也顾不得了,泪眼婆娑地从芙蕖怀中接过乐儿小小软软的身体,他从没有抱过孩子,姿势也很别扭,乐儿却不以为意,乖乖地趴在他胸膛上,粉嘟嘟的小手胡乱地拭去他满脸的泪水,奶声奶气地说道:“不疼,不哭。”
他却怎么也忍不住,把头埋在孩子稚嫩的掌心,眼泪如暴雨般倾落。
待他终于堪堪平定了情绪,才发现陵越三人已悄然离去。
好生活着,就总有相见之期。
当年漆黑的水底,那句听似劝诫的话语,如今想来,或是一种预言。
他抬起头,在乐儿琉璃般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他有些忐忑地问,心里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自私。
乐儿摇摇头,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明明第一次相见,他却从这个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和亲切感。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以后你就跟我一起生活,好吗?”
乐儿点点头,末了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张开小嘴应了一声“好”。
他抚了抚孩子柔嫩的脸庞,道:“我只希望你,能像普通人一般,平平安安,和乐顺遂,能守着你慢慢长大,是我今生唯一的愿望,像唤你作,乐无异吧。”
乐儿还没回答,趴在他身上的馋鸡已经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小孩子被他翅膀上的硬羽挠得直笑:“好呀,那大哥哥,你叫什么呀?”
他浅笑着摇摇头:“今后,你便称我师父吧,至于我的名字——”他顿了顿,轻轻把乐无异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单手抚胸,郑重行礼道: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小友。”
曾经,他因为他,捡回了性命。
后来,又因为他,寻回了自己。
——如果 完——
后 记
嘛,本来只准备写个几千字的,被我废话连篇地拖成了一个小中篇。
题目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如果当初在神女墓,被推出焉褚之门的是初七,会怎样?
基于本人的渣文笔,给没看懂的亲再大概说一下本文的内容:
初七获救,返回巫山水底救乐无异不成,怒而捶地,鲜血引忘川残灵与原本魂魄合二为一——这里采用分魂说,主要是从游戏剧情来看,1.0和3.0与乐无异并没什么交集,即便得后者相救,要演绎后续数百年苦苦追寻的情节,也太OOC了,当然其实放入2.0个人也觉得有点……夸张,但不管了,反正是谢乐文,就当谢伯伯被我写成白痴情圣了(捂脸)。
恢复记忆的初七回到流月城,原本想隐瞒身份,但被沈夜一眼看穿,不过不管怎样,最后众人还是合力斩除了心魔,初七已无欲无求,只想与沈夜一起殉城,结束令他身心俱疲的一生,但沈夜认为他没资格死,封了他的五感,把他扔给了主角三人团。
夏夷则为了刺激初七活下去,示意他应挑起乐无异的责任,之后,初七以乐无异之名行走江湖,期间参与了夺嫡之战,助夏夷则登基,而他每次回定国公府,都会以幻术改变音容笑貌,所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定国公世子已故,至于乐绍成夫妇为什么会知道实情,正经点说是父子情深,不正经点说……是因为初七的厨艺?但不管如何,定国公及夫人,还有后来出生的乐家小妹都很体谅初七,把他当成真正的乐无异来对待,直到傅清姣辞世,才告知初七实情,希望他走出这段阴影,为自己而活。
之后初七无所依凭,回到神女墓,见到了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的……神农神上?这货助了初七一臂之力,让他恢复正常的身体,又去地府走了个后门(原文写到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就为干这个),确保数百年后两人能再相见,而乐无异还是原来的模样,至于为什么时间不隔短一些,咳!考验?或者神也不是万能的?好吧,作者承认是为了万恶的虐心情节。
神女墓出来就碰上李朝政变,为的是应古剑网络版的剧情,不过由于之前活下来的是初七,没有乐无异没有阿阮,夏夷则最后娶了闻人羽,再加上有初七相救,夏公子最终赢了政变,继续做他的皇帝,顺带开导了一下大难不死的初七,哦,死生之间这回换乐乐提灯来看自家师父了(口胡,明明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谢乐谢初乐初情节啊),初七让他去转世,并承诺一定会找到他。
咳——然后就是虐心开始(话说其实一直在虐),初七继续在人间游历,传播偃术,寻找乐无异的转世,历经数百年寒暑更迭,到了古剑一的时代。因为他的介入,乌蒙灵谷的众人虽身死,大部分人的魂魄还是转生去了,没被血涂之阵消耗掉,百里少侠也被救回了一条小命,没有煞气,自然就不用和师兄弟们生分,顺带还和陵越师兄谈了个情说了个爱,不过焚寂还在,所以欧阳老板不会放过他,古剑一剧情大家可以靠脑补。总之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当初在神女墓那一个点的差异,导致后来夏夷则和百里屠苏两代男主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风晴雪也不用以不入轮回为代价寻找重生之法,远方再无故人的消息传来变成了虐初七(请不要打作者我的脸)。
其实最后就想这么结尾的,师父一直不断地寻找下去,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但后来想想我写了这么多废话最后还是一个BE,估计会被小伙伴们逐出谢乐阵营的,所以……
历经数百年,龙兵屿早已融入历史的洪流中,再无人知晓初七的过去,也希望他能回归原本那个温文尔雅的白衣偃师形象,最后那句自介,便寄托了我单纯美好的愿望吧。
谢谢观赏。
2018年4月1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