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约会

作者:阿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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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无


青年站在十字路口,车来车往热闹非凡。今天的太阳很大,所以他戴了一顶鸭舌帽,阳光投射过来因为帽檐的遮挡,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凉快些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灿金的眼睛。
他站在那儿百无聊赖了一会儿,就开始用脚尖勾画着水泥地板的形状,画着画着,想起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现在即将完工的模型,忍不住轻声笑出来。
“在笑什么?”一个声音问他。
乐无异抬起头看到一张微笑的脸,那人背着一个包站在他跟前,两侧软软的头发随着他轻轻摇头也跟着摆动起来,剩下的头发被整齐的束在脑后,发带绑了一个工整的结。
乐无异顿时眼睛发了光,笑着说;“师父!”
谢衣微微笑着应了一声,看看手表:咦?是不是我手表慢了?无异等了很久了吗?
乐无异连忙摇摇头说:没有很久没有很久,我早到了,就等着师父呢。
谢衣淡淡弯着唇角:“看你对课业如此积极,为师深感欣慰。”
这番话倒是让青年不好意思了起来,他不自觉的抓抓头发,拉下帽子露出摆来摆去的马尾,一根不服帖的呆毛也跟着翘了起来。
乐无异小声说:“也没有啦,就是……那个,就是……”
谢衣看他低着头的样子可爱,青年同谢衣差不多高,低头的时候整个发顶都在谢衣眼前,那头发毛茸茸的,谢衣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
“呵呵,我明白的。”
乐无异闹了个大红脸,连忙伸手殷勤接过谢衣的包,拉着他说太阳怪大的师父我们先进去坐着吧。
他们背后是一家开封菜,乐无异推开门,特意等着谢衣走进去才跟上。从背后看去谢衣那条辫子一丝不苟的贴在后背,衬着衣裳洁白。谢衣是个干净简约的人,总是喜欢穿着一身白衬衣,看着风度翩翩又温文儒雅,乐无异跟着他,快餐店的冷风让青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他动动胳膊,揉了揉发皱的短袖。
“等那么久,辛苦你了。下次直接打电话催我就行了。”
乐无异马上摇摇头:“不会不会,那个,学生等一等老师,这是应该的。”不假思索说完好像又发现了新的重点,乐无异张大眼睛,什么?师父你说还有下次?
青年问着已经找到了一个空位,谢衣在他对面坐下,从容说道:“当然,你落下的功课可不是一星半点。”
乐无异说,“我也不过是出去了几天……”
谢衣说,最近课程比较密集,静下点心。
乐无异说:“师父你在我身边,我肯定静心。师父你想喝点什么?”
既然是在快餐店,不点个什么东西总有霸占资源的嫌疑,最后乐无异还是给自己点了一杯可乐,又给谢衣点了冰镇酸奶。
谢衣从包里拿出一副金边的眼镜慢条斯理的戴上,又摊开了书。
谢衣那双睿智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乐无异看过去的时候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仰望星空的情景。当时只觉得夜空广大无边无际,谁知道看着谢衣的眼睛不自觉也要陷进去了。
谢衣敲敲桌面:“那……补课就开始吧。”
乐无异已经落下了好几天的课。
青年自小就是喜欢做一些小模型小发明,也曾经自己在家里修修整整做出个扫地机什么的,那些成品有用的傅清姣就勉强接受了,不能用的就摆在乐无异的房间里,后来房间摆不下了,又专门腾出了个屋子。
这点爱好被乐无异带到大学,偏巧导师谢衣也对模型情有独钟,乐无异找他商量着请假去外头参加模型比赛的时候,谢衣立刻就答应了,青年方要雀跃,谢衣已经打断了他:“正事不可废,回来之后记得找我补课。”
乐无异满口一定一定,回来之后也真的联系了谢衣约了见面。
这时候提起正事乐无异颇有些不情不愿,指着下巴眨着眼睛看着谢衣:“这就开始?”
谢衣说,不然呢?
乐无异一脸无辜,委委屈屈说:“我还没有歇过来呢,刚刚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哎哟,头有点晕。”
谢衣可是太了解乐无异了,这点小伎俩被他一眼看穿,谢衣也不拆台,点点头说:“也是怨我。那好,就让你再休息一段时间。”
乐无异喝了一口可乐,“师父你最好了。”
谢衣说:“油嘴滑舌。前几日出门顺利吗?……比赛怎么样?”
乐无异有些得意:“我就知道师父你这么喜欢模型,肯定会问我的。我跟你说,这次我看到了好多新奇的作品……”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有些东西自己做都做不出来,谢衣也颇为聪明,这时候单听乐无异描述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并且从旁提了许多方法。乐无异听着也连连点头,说还是师父比较厉害,不用看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惜只有我自己出去,现在只能空讲,哎。
谢衣说:“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稍微谦虚了一下也忍不住露出可惜的表情来:只可惜学校不让老师请假。
乐无异朝着谢衣的方向凑了凑:“我还以为师父你跟个老头子一样一板一眼呢。”
谢衣说,还懂不懂尊师重道了?
乐无异只好说我错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衣捧着杯子,他们这个位置临着窗户,一扭头就能看到窗外头人来人往。谢衣回头去看,乐无异就看着谢衣出神。
外头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孑然一身的,头顶上就是大太阳,匆匆忙忙。乐无异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个地方,吹着空调,还有谢衣在眼前陪着特别幸福。
一直到谢衣问他在高兴什么乐无异才反应过来自己笑出了声,他就是淡淡抿着嘴唇望着谢衣,轻声说觉得现在很开心。
谢衣摇摇头说:“到底是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一点点小事也能让你这么开心。”谢衣顿了顿,乐无异就趁机插起了话:师父这是在嫌我经验不足年纪太小?那我今后一定改正。
谢衣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年轻也是本钱啊,不用为生计奔波,也不用为今后种种事情烦心,你未来还有很多机会,能有无限的可能。”
乐无异说,这有什么?
谢衣笑了笑:“你不到年纪不懂,师父已经老啦。”
乐无异赶紧说不会的,又讨好卖乖的说今后我遇到了什么问题,师父你一定会教我的吧?
谢衣就说:“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了。把书翻开,先把笔记抄一抄。”
谢衣虽然能和年轻人玩成一片,搞起学术来也是一丝不苟,他的书册被记录得密密麻麻,乐无异只能边看边问,谢衣也不厌其烦。这样说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有些累了,功课却还剩下一截。谢衣也怕乐无异累坏了,提议“课间”休息几分钟。
乐无异抱紧了书包,来回瞟了几眼。
谢衣说怎么了。
乐无异说:“我们都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了,就点了这么点东西,还喝完了。刚刚我看店员小姐看我们的眼神都在嫌弃。”
谢衣想了想说也是,又问:“那怎么办?”
青年说:“我去买点炸鸡给你。”
谢衣连忙说这种东西我可不想吃,你自己享用吧。
仿佛是预料到谢衣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乐无异弯弯眼睛:“不要不要,哪有徒弟大吃大喝师父围观的道理?”
谢衣这种歪理肯定是辩不过他,只说:“你可以再买些喝的。”
乐无异一口回绝:“不行不行,我肚子里已经都是可乐的气泡了,哪里装得下。”他左顾右盼了一番,可怜兮兮的说,我要出去走走消化消化,师父我们别坐着不动了,你看人家都想赶人了。
“这……”
这岂不是不务正业?
谢衣心里纠结了一番,迟迟不肯同意,乐无异就张着眼睛看他。青年的眼睛又明又亮又纯良,满满都是真诚两个字,谢衣看着他就有些抵抗不能,最后只得妥协道:“那……好吧。这里不行,我们再换个地方讲解就是了。”
两个人走出开封菜大门,外头的大太阳忍不住让乐无异眯起眼睛,他转过头的时候看到谢衣也正用手掌搭着小凉棚。谢衣的皮肤在阳光下发白,脖子那里隐约看得到筋络的形状,乐无异想着平时看师父的体型也不怎么瘦弱,怎么每个地方都……那么让他想看。
“去哪里好?”谢衣已经开始咕哝着想事情了,他实在敬业,没注意一边乐无异的脸色有点不情愿,原本他就是贪玩的年轻人,心里又有点心仪师父,好不容易约出来一次若是只是学习,也太没有风情。
快餐店这边算是市中心了,刚好有个穿着甜美的小姑娘在发广告,见乐无异和谢衣站在路边,赶紧过来递上来两张。
乐无异挠挠头发说:这是什么?
小姑娘声音也是甜甜的,耐心说:今天游乐广场三周年,拿着这个优惠券可以进去免费玩几个项目,很划算的。
乐无异一边哦哦的应着,小姑娘解释完就继续发单子去了,乐无异看了一眼,又瞅瞅谢衣。
“这……不妥。”
乐无异头顶呆毛晃了晃,软声说:“我们就去看看吧,好不容易打折优惠呢,不收钱的。”
谢衣摇摇头:这可不行,不能玩物丧志啊。这样吧,为师答应你,改天陪你去,如何?
乐无异眼珠一转说:“那好,改天我请客,和师父一起来。”
谢衣笑了笑说,怎能让你请客。
乐无异说:“因为这是师父你课下陪我,占便宜的人是我,当然要我请客了。师父放心吧,我有钱。”
谢衣说:“你这话像什么。”
乐无异委委屈屈说,师父你又不同意趁着免费陪我去,我要改日请你你又不准,这怎么办?
“……”谢衣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跟前站着的活脱脱一个小无赖。还记得大一时候乐无异还是听话乖巧,时常找他问问题,怎么现在找他都是名义上补课,实际上却是拖着他一起堕落。大一的孩子刚刚入校都是循规蹈矩,在学长学姐的带领下渐渐就沾上逃课做小抄的习惯来,原本谢衣也是见怪不怪,又看乐无异兴致颇高,不忍心刻意为难。
唉,现在的学生真是……
最后谢衣服了软说,那……那好吧。
乐无异不觉喜形于色,拉着谢衣笑盈盈的迈步就走,拎包扇凉样子十分狗腿,各种卖力讨好。
谢衣只有苦笑的份:无异,你大可不必如此。
乐无异大手一挥:不不不,师父我心甘情愿的。
谢衣假装扭头看风景,低声说:这走在路上,别人还以为我们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乐无异嘴上安慰着“师父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这是师徒情深”,一边在心里忍不住偷偷想着真要是这样好像也不错的样子,这样矛盾的心思令他更加欢快,抿着嘴笑容都掩不住,有时候又低着头不知道想到什么,就是悄悄的笑。
谢衣揉揉他的头发,拍了青年的肩膀一把,两个人一同朝着游乐场的方向走。
*
今天周末,再加上免费,来来往往人很多。乐无异左右张望,摸着下巴想着做些什么好,谢衣倒是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不发表意见,他穿得正式笔挺,怀里还抱着教材,怎么看都和这里欢脱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乐无异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父你想什么呢?
谢衣说,没什么,无异你想好去哪儿了吗?我们快些出发。
乐无异眼里闪起了小星星,模样有点惊喜有点期待:“师父你……”
谢衣摆摆手赶紧阻止他继续乱想:“我的意思是早点玩个尽兴,你也好早点收心。”
乐无异嘟囔着好吧好吧,一边来来回回的张望一边左思右想,谢衣和他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少年人的花花绿绿都没怎么玩过,两个人先是尝试了温和浪漫一些的项目,摩天轮和旋转木马都玩了一遍,乐无异又挤过人群买了冰淇淋给谢衣。
青年从人堆里出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是一层汗珠,头发被汗水染湿,只有带笑的眼睛依旧晶亮,他抿了抿嘴唇,将冰淇淋送到谢衣手中,“喏,香草味的,甜而不腻。”
他自己手里是巧克力口味,已经被迅速吃掉了一半。
谢衣接过去吃了一口,还不忘叮嘱乐无异不可吃得太快,免得胃里不舒服。
乐无异说自己年轻力壮,一边看着斯斯文文慢慢悠悠啃香草奶油的谢衣。
他看得入神,久了谢衣都觉得不自在,回头瞅了一眼乐无异,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你想尝尝?
乐无异一向在谢衣跟前热乎惯了,这时候自然忙不迭的点点头,谢衣为难的想了想说但是我已经吃了一半了,乐无异又连忙摇着头说我不嫌弃我不嫌弃,一边迅速在谢衣吃过的地方咬下一口,舔舔嘴唇,讨好卖乖的笑了笑。
谢衣扶额,最后还是让了让后辈,他现在可是老人家,不如年轻人体内火气旺盛,乐无异买来的那支冰淇淋又是巨无霸款式的,吃了一半为了不浪费最后干脆都进了乐无异的肚子。
两人转了一圈,乐无异来来回回扫着两边的人群和项目,突然眼睛一亮:师父,要不要去鬼屋?
谢衣“啊”了一声,撇过脸正看到一边立着一座古堡形状的建筑,里头传出呜呜啦啦的鬼叫声,看着颇具气氛。谢衣停着脚步看了两眼,委婉说道:这就不用了吧,我心脏不太好。
乐无异抱怨说,我知道师父你身体其实健康得很。
谢衣汗颜,经不住乐无异的磨磨蹭蹭,两个人拖拖拉拉的过去。
鬼屋玩的人不多,刚进去还有一丝光线,到后来干脆一点光也不见了,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人造的鬼火,还有耳畔此起彼伏的鬼叫声和冤魂的呻吟声。谢衣眯着眼睛注意着脚下,这个时候开始提议的青年已经缩到了他身边,手指攀着谢衣的手臂,哆哆嗦嗦的一路走。
“师父,师父你慢点儿……”
“……无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师父你可要抓紧我,我怕你害怕。”
“……”
谢衣应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只听到哎哟的一声,身边的乐无异一下子就低了一个海拔。谢衣赶紧伸手捞住乐无异,青年顺势朝他蹭去,几乎已经窝到了谢衣的怀里,谢衣一边拍拍他的脊背表示安抚,一边在心里苦笑现在这情况真是意料之外。
这间鬼屋做得实在敬业,道具逼真,走过僵尸坟场,吸血鬼之墓,又穿过一个铺满白骨的区域,差不多就要到头了,谢衣拉着乐无异的手忍不住使了些力气,乐无异拽着他好像也获得了点勇气,渐渐没当初那么怕了,面色也恢复正常。
却在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从一边闪过两道鬼影。
“嗷呜呜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师父救命啊!”
“无异,无异你轻点,别这样拽着我,我的老骨头……”
打破这团混乱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哎?小叶子?怎么是你?”
那边的“鬼”也脱下了道具,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眼前那个快要魂飞魄散的家伙,眼光里透出几分无奈来:“无异?”
乐无异听清了对方才渐渐回过神来,瞪圆了眼睛瞧着眼前两个窈窕身影:仙女妹妹?闻人?喵了个咪,怎么……怎么是你们两个……吓死我了……
阿阮已经掩口笑了起来:“我们在打工呀。闻人姐姐,你看小叶子好笨啊,一点小伪装就把他吓坏了~还是谢衣哥哥聪明,脸色都不变的~”
闻人羽也跟着附和:“是啊,平时怎么看不出来。还是谢前辈靠谱些。”
乐无异这个时候真是欲哭无泪,堂堂七尺男儿的尊严都碎了满地了。
打破尴尬的还是阿阮:小叶子你快放手,谢衣哥哥的手臂都要被你抓出印子来了。
乐无异这个时候才无意识的应了一声,尴尬的松开手。方才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已经挂在了谢衣身上,因为姿势的变化,谢衣的胳膊被他拽成了一个非常困难的姿势,这个时候谢衣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是被乐无异的突发事故弄的。
乐无异赶紧手忙脚乱的拉着谢衣,伸手去摸方才被他抓过的地方,尴尬的道歉。谢衣也只是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没事就好。
闻人羽也跟着安抚了几句,她和阿阮还在工作中,不能耽搁太久,最后还是给了乐无异一个福利,送着青年到了门口见光的地方,这才回去了。
见到太阳的乐无异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一次,一惊一乍的摸着自己额头上快要吓出来的冷汗,心里想着怎么会提出带着谢衣去鬼屋这种馊主意。他原本……他原本还想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来着,这下……这下在师父跟前,面子可算是全砸光了。
闻人和仙女妹妹两个也是,好好的女孩子干嘛跑来这种地方做兼职,他魂都要散了。
乐无异脸色苍白的想着,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额头上,轻轻的,温柔的,就连耳边的声音都好像在梦里一样。
“无异,你没事吧?”
乐无异扭过头,看到谢衣近在咫尺的关切的脸。乐无异脸上突然就有些发烧,他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干干巴巴的唤了一句师父,谢衣也是有些尴尬,他猜着年轻人都喜欢逞英雄,这个时候想必乐无异也不好意思。
谢衣只好说:我开始拒绝并非有意欺瞒你,我对这类东西也的确……有些害怕。
谢衣揉揉眉心继续说:“不过这次只是因为近视的原因,加上条件昏暗,一时很多东西看不清楚,自然也就没有你那么大反应了……”
乐无异呆呆的哼唧了两声,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道:这么说……我下次还是有当英雄的机会?
这句话倒是把谢衣逗笑了,他拍拍青年的脑袋:呵呵,自然是有的。这样吧,就让为师请你去那边喝杯东西,压压惊。
乐无异抓抓头发说好,他们找好了位置,乐无异支着下巴坐好。阳光落在乐无异的身上,这个时候好像也不怎么闷热了,就是昏昏欲睡。他今天要和谢衣见面,早上很早就爬起来做准备,头发梳了好几次,试了好几身衣裳,头上的呆毛都用水压下去了,只是走到半路头发一干,又翘了起来。
刚才大喊大叫兴奋过度,这个时候精神放松下来只觉得昏昏欲睡,谢衣端着碟子走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青年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谢衣看了看手中的牛奶,最后只能叹着气自己慢慢悠悠的喝掉了。他一边咬着吸管,一边看着眼前这个学生,刚刚入学时候的稚气脸庞已经慢慢退去青涩,他成熟了,但是骨子里那份简单和纯真却从未改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忍俊不禁。
谢衣比乐无异多活了十来个年头,自己也颇有老年人的那种心态,凡事慢慢悠悠不疾不徐,生活方式也淡定又自然,可是这种夕阳一样的生活,偏偏碰上了乐无异,就变得活泼起来。
他这一生从未想过,居然到了这个年纪,还有这么一个孩子,能给他的生活注入那种说不明的意味。虽然和他一贯的生活方式不同,青年莽莽撞撞的,却好像又异常的相称。
乐无异眼皮动了动,好像是睡得不怎么安稳,然而谢衣也没有去叫醒他。
这一天大约是荒废了。
这样想着,路过的服务员小姐停在他身边,关切问道:先生,您的牛奶还需要加糖吗?
谢衣怔了怔,继而把杯子微微推向熟睡的乐无异那边,露出一个微笑。
“有劳了。”
*
等乐无异小睡了一会儿醒来,谢衣已经把原本准备拿来给青年压惊的牛奶都喝光了。这时候他手边正放着书,谢衣右手拿着笔,在书页上沙沙写着东西。
乐无异揉揉眼睛说师父。
谢衣笑了笑说:你醒了。
乐无异有些懊恼:“哎,我不小心就睡着了,对不起啊师父。”
谢衣摇摇头说:“真累了,休息一下也无妨。”
乐无异现在已经迷迷糊糊清醒过来,他看谢衣在写东西,歪着脑袋围观了一下书上的圈圈点点,忍不住问谢衣在做什么。
谢衣说,我看这样给你讲课你毫无兴趣,就想再帮你把重点筛一筛。快考试了,可马虎不得。
乐无异连连点头:还是师父贴心。
“哎,你这孩子。”
这个时候光线已经不那么明亮了,两人不知不觉就已经玩了一天,这个时候已经夕阳西下,各种游乐设施开始一家一家的关门。谢衣也把书合起来站起身,对乐无异说:“今天就这样吧,我送你回家。”
乐无异有些恋恋不舍,这个时候他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睡了那么长时间,原本和师父出来就不容易找借口,现在还被他平白无故浪费许久。乐无异有点沮丧,有些流连的看着谢衣,眼皮从上到下又从下而上,最后还是牢牢的粘着。
谢衣看他无精打采,疑惑道:你这么沮丧做什么?难道是没学够?
乐无异听他说话顿时眼睛发光,连连点头:“是啊师父,今天的功课还没补完,你也说了要考试,马虎不得。”
谢衣温温一笑:“重点我已经帮你整理的差不多了,依照你的悟性,回去自己看看吧。”
乐无异摇摇手:不不不,还是师父你教我吧。
谢衣说:“这样……”他想了想,如果方便的话,那你晚上就到我家来吧,我一个人住,招待你一夜也没有问题。只是……
乐无异马上说着方便,又凑近了些:“没关系的,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课。”
乐无异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谢衣的模样活像一只养熟的小动物,黏黏软软,他声音嘟嘟囔囔的,到后来渐渐低下来,却说不出的温柔好听。这下倒是让谢衣舍不得拒绝了。谢衣犹疑着,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乐无异已经从兜里掏出手机,飞快的拨通了安尼瓦尔的电话。
“大哥,是我,我是无异。”
“嗯嗯,不缺不缺,我不缺钱。那个……我今天有点事,晚上就不回去了。”
“哎呀没有没有的事,哥你别乱想,我是这样的人吗。我是去我师父家……对,就是谢老师,上次你还见过的。”
“我我我……你这也太直白了吧,我我我不和你说了啊,师父在那边等着呢,拜拜。”
乐无异迅速挂掉电话,谢衣正在前头看着他:“怎么样,你家里同意了吗?咦,无异你脸色怎么了,是不是你兄长说了什么?”
乐无异一呆,咳嗽两声,偏过一点脸说没什么,大哥就是让我注意安全……
乐无异又说,那个……我哥哥已经答应了。我们走吧。
谢衣点点头说好。
*
这是乐无异第一次到谢衣住的地方,心里兴奋又紧张。他对谢衣充满了无尽的遐想,这种遐想从开始简单的恋慕,慢慢积累变多,如今他能够踏进师父单独居住的房子,忍不住觉得自己距离他的生活又近了一步,谢衣也好像一瞬间在他跟前变得更加真实。
谢衣推开门,打开大灯,又找来拖鞋给乐无异换上。
乐无异忐忐忑忑站在谢衣家门口,房子不大,但是干净整洁。光洁的木地板,简单的白色沙发,窗帘是淡淡的叶子一样的绿色,吊灯是暖暖的金黄。乐无异朝着里头走了几步,就看到挨着墙有一面很大很大的柜子,摆满了书本和各种各样的模型,有些东西他只在杂志上看过,有些更是见都没见过。
谢衣正倒了水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乐无异跟前。
他的口气有几分调侃,又几分骄傲:“怎么,看傻了?”
乐无异连忙点头,服气说道:“傻了傻了,这些……都是师父收藏的?太了不起了!”
谢衣轻轻一笑:“没什么,只是一些闲暇时候的作品罢了。”
乐无异眼睛瞪得更大:这些都是您……您自己做的?他口气之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慕,目光从谢衣身上又移向那面巨大的立柜,脸蛋都几乎是贴了上去。
谢衣点点头一一指给他看:那边是我刚毕业的时候自己做的,到这一层就是比较新的作品了。其实这些东西原理简单,也不甚困难,今后你有时间若是想来看想来学,随时都可以。
“真的?”
“自然是真的,骗你不成?”
乐无异忍不住扑到谢衣身上,脑袋在他脖子里蹭:“太好了!我现在好幸福啊,我一直都想这样可以和你说喜欢的东西,听你给我讲,现在好像都能实现了。”
谢衣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微微摇摇头,带着点无奈的笑容拍拍青年的脊背,说无异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这时候乐无异才注意到自己动作出了格。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紧的抱着谢衣,师父虽然看着又高又瘦,抱起来的感觉却软软的,和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乐无异脑子里晕乎乎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样臆想师父实在不应该,一时间害羞和懊恼交织在一块儿,让他的脸颊变得通红。所幸这里背对着灯光,颜色昏暗,谢衣并未察觉任何不妥。
他手臂自然搭上青年肩头,把他往沙发那边牵引:“先去喝点水,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做饭。”
乐无异点点头抱着水杯,谢衣给他打开电视,确认青年不会无聊之后才转身进厨房。
谢衣前脚迈出客厅,乐无异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师父要做饭给他吃。
他围着围裙会是什么样子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乐无异再也没心情看电视了,跟着来到厨房,靠在门上就看着谢衣在忙碌,想要好好看看师父美丽(并不是)的身影。
看了一会儿,青年就有些不知道如何吐槽了。
“师父,你……你怎么打个鸡蛋蛋壳都掉进去了……”
“啊?是吗,我这就拣出来。”
“……”
……
“师父,这锅都已经开始冒烟了,真的不用开一下抽油烟机吗?”
“啊这个……让我看看开关在哪儿……”
“……啥?你不会是第一次用吧?”
“这个不开会有什么影响吗?”
“……”
……
“等等!师父你这盐也太大勺了!”
“……啊……”
“别抖!手稳住,再抖就要都放进去了!你别动我来给你加!”
“哦……那就麻烦无异了。”
……
一番折腾,最后乐无异还是忍不住承接了大半的工作,好不容易煮好了面,又炒了两个菜。师徒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默默吃着,乐无异看着谢衣,谢衣脸上也有点尴尬。这次事件不免让谢衣高大全的形象在乐无异心里崩塌了一些,还好只是冰山一角。乐无异又想着师父不会做饭也没什么,他会就行了,大不了今后他养家。
……等等自己怎么想到这种奇怪的地方去了。
谢衣嚼着东西,一边说着谢谢,乐无异也默默的接受了这句感谢了,这个时候如果还推辞,好像显得自己也太虚伪了……
不过他连师父的厨房都已经摸过了。
乐无异又有些沾沾自喜。
简单的晚餐之后谢衣又给青年辅导了一会儿功课,这次乐无异乖乖的学也没走神,一天落下的东西很快就补了一个七七八八,最后看着夜快深了,谢衣就给乐无异找了套睡衣,让他先去洗澡。
等乐无异出来谢衣已经在客房铺好了床。
乐无异被他勒令先去睡觉,青年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反反复复却不知为何睡不着了。身上的睡衣大概是谢衣自己的,带着清香的肥皂泡沫的味道,颜色也是淡淡的,和师父的人一样清雅。乐无异翻着身,他不由得想起今天谢衣领着他回家的样子。
在淡红色的夕阳下头,师父雪白的衣裳都被镀上浅浅颜色,连同那半张侧脸都模糊得不真实。
他领着乐无异坐公交车,提醒他什么时候快到站,公寓有几层的灯坏了还没修好,他上楼的时候谢衣就提醒着他每一段有几阶台阶。当时太黑了,他看不清谢衣,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以及他用来照明亮起来的手机。看不清晰的时候耳朵就格外的敏感,楼道里空间狭小,更显得谢衣那沉润温柔的嗓音无孔不入。
和他讲课,和他平时说话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好像是乐无异第一次这么贴近的听他讲话似的,亦真亦假,让他心神都险些乱了。
乐无异有几次没注意,脚没来得及抬起来差点摔倒。
当时谢衣从前头转过身,微弱的亮处,谢衣朝他伸出一只手,乐无异只听到谢衣对他说:“来,牵着我。”
迎着那抹光亮,他准确的就找到那只手,攥紧了。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推开客房门,客厅黑黑的,主卧也不见人,只看到书房的方向,从底端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乐无异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他看到了谢衣,然而谢衣并没有转头看他对他微笑着说话,他伏在桌子上,肩头轻轻起伏,走近了才看到他已经睡着了。身下压着的书正翻到新的课时,旁边还有没有写完的教案,谢衣的电脑屏幕也亮着,桌面图片乐无异认得,那是他一年前去巫山旅游,看到春暖花开美景如画,选了一处繁花最为明艳的地方,拍了照片,兴冲冲的发到了谢衣的邮箱里。
乐无异不知为什么心口就被压得发酸。
他看着沉睡的谢衣,把电脑关上,眼镜放回眼镜盒里,扭灭了台灯。
乐无异做完这些还舍不得走,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轻手轻脚的拂开谢衣凌乱下垂的额发,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偷偷蹭过去,在露出的额头上轻轻的亲了一口。
星辰闪亮,明月如水。
连同乐无异的声音都好像被浸润了一般,小心翼翼。
——“师父,晚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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