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徒涉

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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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8万

关键词:精灵乐无异

排雷预警:-

配图:影子月

谢衣忽然停下脚步,驻足于溪边岸上。他双眸微转,望着那潺潺流水,半晌,抿唇浅笑。他之所以笑,是因为他发现了一枚凝晶石。
那枚凝晶石只有他的拇指那般大,落在溪水里,披着光,盈闪闪的,像珍珠一样。凝晶石是很珍贵的偃甲材料,莫说千金难求,便是重酬之下,也难寻其一。
谢衣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走过去,躬身拾起了那枚凝晶石,一阵冰凉凉的感觉顿时触入掌心。
谢衣垂眸轻笑道:“小石头,你来得巧。”他抚着那枚凝晶石,爱不释手,过了一会,才舍得置入囊中。

谢衣回了家,第一件事便是把那枚凝晶石自袖中取出,放至桌上,又细赏了它两眼,方心悦转身往内室走去。

谢衣才刚脱下外袍,便听得外间咣当一响,像有什么撞了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一阵低声的呜咽……人声,偏又像小动物发出的声音,软绵绵得可怜。
他穿着里衣,匆匆走了出去,停顿而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因着隐世的缘故,给自己居处设了一层结界,凡人肉眼难见,而哪怕是稍有道行者,也是难以轻易冲破的。然而此时此刻,他这从来都只有他一人的屋子里,却多了一位小客人。

——蓝袍少年茫茫然坐在地上,捂着发红的额头,睁着一双泛光的琥珀眸子,眨一下停一下,呆呆望着那道明明毫无阻挡却始终无法被穿透的门,一脸的困惑和无辜……
谢衣斟酌了一会,竟有些不忍打扰。他移转视线,不经意便把目光落到了那块凝晶石上——比之刚才犹若含火的晶亮,眼下其黯淡只如一块普通的石头。
正在此时,少年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来,发现了他的存在。
没等他自表身份,少年便惶然呜哇了一声,猛地往后退去,直到脊背靠上那陈旧的门板,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这位小友,在下……”谢衣缓步欲靠近少年,却见少年满颜惊骇,想往后退却退无可退,一张脸从醉人的黄昏红变成了雪白色。
少年张着嘴呜呜哇哇的,声音婉转清脆,却始终不成语句。
谢衣见少年着实怕得不行,当即停步,立在了离少年不远不近的一处,凝注了一脸温和的神情,放轻了声音道:“在下实无恶意。”
少年犹豫了好一会,才敢抬起脸望他,仍是半信半疑的模样,咕哝道:“那……那你为什么要捉我?”
谢衣愣住,“捉你?”
少年朝向谢衣,嗅了嗅,确认谢衣身上并无腥味,方放下心头戒备。他瘫坐在地,稚嫩的脸庞上凝固着宛若初生的天真懵懂。他喃喃道:“我在水里睡午觉……睁开眼……就到这里了……”
水之一字提醒了谢衣。若说方才不过是几分猜测,此刻他却是端定了眼前的事实。

他一袭白衣,翩然若幻,清冷如雪,此时却是嘴角一弯,从容怀暖,躬身一礼,“在下谢衣。”他又望了一眼桌上那枚凝晶石,“敢问小友,可是那凝晶石所化之灵?”
少年似懂非懂,想了一刻,才垂眸颔首,又言:“我……我才醒来不到十天……”
谢衣走至桌旁,挽袖拾起了那枚凝晶石,托于掌心,凝眸而视,分明珍爱至极,但那几分惋惜和不舍却又迅速掠逝,他走到少年的身旁,蹲下身,长衣曳地,他对着少年柔声道:“抱歉,在下鲁莽,冒犯了小友。“语气虽有几分玩笑,神情却是认真诚恳的。“这便,完璧归赵。”他将石头递给少年。
少年略微犹豫了一下,眼睫忽闪忽闪如浓墨绘影,他静静看着他,任由时间点点滴滴如流水淌去。他曾望见洁净的云,也曾与那些清灵别致的草木山水长久相伴,可那些,纵然融合到了一起,都比不过此刻眼前人如画如梦的眉目,以及那份与世相隔又相溶的慈雅。

他从未与人相交,原来人是这样的。他已能化形,此前却未曾想过自己为何要化形,但现在,他仿佛找到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不知有一天,他能否像这个人一样……如泉如雪,清冽傲然,似如怀拥万物,却又分明潇洒自在,不悲于舍亦不愉于得。

少年对着那张无比清俊的脸,心里突然便不可遏止地生出了一股好感,神态也难以自控地释出了更为柔和的一面。

半晌过去,少年都未曾接过那枚凝晶石。惯来从容不迫的谢衣也多了几分不自然,他不得不启口唤道:“小友仍恼在下?”
少年这才仓皇收回目光,撇过头不知在念叨什么,好像也对那段时间的静止怀有不解。谢衣看他脸色潮红,却不解其意,正待说些什么,却撞见少年匆匆正首,目光坚定地道出一句:“你要是真的喜欢……那石头,送给你……也没关系。”
谢衣缓了一会才消融了少年的这句话,“这……在下何以能够接受这般厚礼?”
少年对于他文绉绉的句子,似懂非懂,回他:“什么厚礼?这只是一块石头啊。”
少年意志坚决,谢衣反倒心中有愧。那凝晶石他原打算用于他所造的偃甲之上,细细思来,无论概以何等伟大的名目,其实都不过是一块珍惜的材料,可却是眼前生灵栖息了漫长岁月的安身之处,而现在,他却还要把它送给他……他低声道:“纵使你已化灵,但没了这石身,往后你于何处容身?”
少年笑而晃首,毫不掩饰那天性里洒脱,他道:“这有什么?睡在石头里,还是睡在大树底下,亦或睡在河边,草野……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谢衣默然,唇瓣一抿,千愁万绪瞬时便化归一笑。也不知为何,听这少年寥寥数语,他心间便通透一片。

他们素不相识,从未谋面,可冥冥之中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也或是天意纵容,让他们相遇,相谈,相赏。

谢衣见少年意志坚决,也知自己不便再作推拒,便握住了那枚凝晶石,温声道:“那便……多谢小友了。”
少年摆手,双颊泛动晚霞,“没,没什么……”
谢衣伸手扶他,他眨了眨眼,便搭过了他的手,跟着站起。

谢衣手一挥,便见虹彩般的一道光划过了封闭的门扉,随即,似有一层浅荧于空白之处漾开,又消失无踪。
谢衣回身道:“好了,此间已无障碍……”
少年点点头,走前了一步,伸出了手却又犹豫,像是对自己刚才那一狠撞仍旧心有余悸,他试探地轻触了一下,发现再无反弹之感,便兴奋地跳了出去。
谢衣看着少年的背影,涌动的心绪终究无法平缓,便言道:“小友慨赠灵石,在下无以为报,如不嫌此地僻静简陋,不若暂居于此?总比外间……总比,风餐露宿来得安稳……”谢衣从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日。他向来顺以自然,顺以一切跌宕哪怕生死,可现下却为这一句,反复斟酌,咀嚼,忐忑……
谢衣正想自己此言是否有些过于进犯了,却见少年怔怔然的一张脸上突然跳出了明灿灿的笑容。点头,点头,又点头,高兴不已的样子,“好,好啊。”
见他欣然应邀,又满怀喜悦,谢衣亦是满心快乐难以言喻。他虽独居于此,却从不觉知寂寞,只道愿与偃甲永生相伴,此时忽多一人在旁,倏忽回首过往,心间竟有股茫然凉意。

谢衣将少年迎回屋内,突然想起还未知少年名姓,便问道:“失礼了,还未请教小友尊姓大名……”
“名?”少年摇摇头,毫不自知眉间凝出了一壶孤哀,“我没有名字。”
他生于天地,与万物众生既无同,亦无不同,宛如渺渺尘埃,孤单来此,又或将于某日冷落而逝。他淡淡道:“我只是一颗石头而已。”
谢衣看他颜色暗去,心口便似被什么咬紧了。他缓声道:“既如此,便由在下为小友取一名姓,如何?”
少年双眼一亮,像昙花骤开,他猛点头,满怀期待,“好啊好啊。”

谢衣环顾周围,各物繁乱入目,但他最终将目光停留到了自己那座蒙尘的古琴上,微思忖,缓缓道:“乐津的乐,亦是平安喜乐的乐……此为你之姓氏。”又踱了数步,于书案上随手翻过一卷,轻笑道:“居职还私,两者无异……无异,此为你之名。”
他停步顾首,“乐无异,无异……你可喜欢?”
少年喃喃念了数遍,眉目盛展,笑靥灿然,“我很喜欢。谢谢你。”又顿了顿,犹若于思,神色并不十分肯定,“我是乐无异……而你,是……谢衣?”
见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谢衣欣然颔首以应,“对,我叫谢衣。无异,你可唤我阿衣。”

乐无异如其所盼,嘴唇一启一合,便落下了悦耳的两字:“阿衣。”

……

此后,他们便相伴于静水湖,无忧无虑,不知年月地度日。
乐无异虽为天地玄石所化,独具灵慧,但毕竟修行日浅,修为着实不值一提,却又偏生对尘世一切充满好奇,成日里想往外跑,喜欢那个,喜欢这个。
谢衣见他品性单纯,全然不知人世险恶,既无防身之技又无防人之念,不免有些忧心,只好时时跟着,但这毕竟不是办法,便欲指点他些术法剑法。可乐无异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要么听着听着打瞌睡,要么乖乖坐着却是左耳进右耳出,谢衣也无奈,只好作罢。

谢衣是个偃师,他所造的偃甲无一不为稀世之珍,就连当今天子也爱之至极,命人于各处收罗谢氏偃甲,望能见得巨匠之一面,却始终无缘。当今之世,偃术盛行,有志于此者不少,但论大成就者却寥寥可数。而但凡偃师,纵有千百万者,却无一不以谢衣为尊,无一不将其恭为当世第一偃师。

但说来也奇,见过谢衣作品的人不少,但见过谢衣真面目的人却少之又少。谢衣有福世之愿,却无功名之欲,他隐世已久,无亲无徒,只一挚友,名叶海。彼此皆是无拘无束者,因而亦是聚少离多。
叶海是知他者,却也总惋惜此友过于不食人间烟火,叹其偃术后继无人。谢衣听久了也不嫌烦,每次都只会意味深长地回着同一句,“此事,急不得。”
叶海知他所想。谢衣不愿自己一身偃术毁于那追逐功名之辈,或那居心不良欲以偃术作恶者。他挑徒弟,既重天赋,也重人品,一挑就挑了十几年,却仍无所获——直至乐无异出现。

缘之一字,妙不可言。
那对剑对术皆提不起半点兴趣的人,却撞进了偃术的漩涡里,从此变成了他的小尾巴,晃着呆毛跟进跟出,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呆在偃甲房里。谢衣见乐无异并非一时兴起,便与他浅谈了一番偃术,他安静恭听,慢以咀嚼,谢衣便又随性把手教他造偃甲鸟。
过了半月,乐无异捧着自己造的一只偃甲鸟来到他的面前,当时谢衣便知,他已找到可承其衣钵者。
他的徒儿就在这里。

谢衣对着他,难得正色。“我可将我之一身偃术绝学尽数传授于你,但你须得拜我为师。你可愿意?”
乐无异于人世浮游已一年有余,多少知些人间礼数,听谢衣这么说,当即点头,“我愿意啊。”说罢跪下,叩首,无比恭敬。谢衣肃然神色,默然承他之礼。等磕完头,乐无异便抬首道:“师父!”唤完便喜笑颜开,心满意足。
谢衣躬身将他扶了起来,“好徒儿,以后要听为师的话。”
乐无异眸色清亮,乖乖应了一声。
谢衣见他乖巧顺从,不免又喜爱多几分。过往他们萍水相逢,因缘结友,而从今日起,却是羁绊深重的师徒了。如此一想,愈觉命运待他不薄。小徒儿聪明又善良,虽不为人,却与他心存同道。天意一番作美,他唯从之。
谢衣缓颜道:“今日你拜师,为师有一礼相赠。”
一听师父要送东西,他双眼霎时便如星彩闪耀,禁不住拉了拉谢衣的袖子,着急地问:“师父要送我什么?”
谢衣笑了句傻徒儿,便领他去了内室。
乐无异守在一旁,翘首以盼。谢衣走到了兵器架上,将晗光取下,那是他的佩剑,他将其给了乐无异。
乐无异拿着晗光,回不过神来,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惑然,他问谢衣:“剑?师父,你不是要教我偃术么?”
谢衣脸色未变。他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便沉声而言:“你当偃术是锯锯木头,磨磨材料便成了?术法,体魄,缺一不可。从明日起,为师不只要考你偃术,还要练你术法,剑法……听明白了吗?”
乐无异想点头,又有些不愿,还指望着能讨价还价,嘟囔道:“师父,只练偃术……不可以吗?”
谢衣知他还有些玩闹心性,便刻意敛去了面上的笑,沉着脸,蹙紧眉,语气凝重地问他:“这么快不听为师的话了?”
乐无异忙摆手澄清:“没有没有。师父说的,我都听。”
谢衣看他听话,顺着手就挑住了他那根傻乎乎的呆毛,逗玩似的,又像下一刻便要扯下。乐无异又不敢反抗,一双眼睛忽上忽下,一会看他,一会看他的手,紧张得不得了。“师、师父……”
谢衣却故意不放。“嗯,术法和剑法,你练是不练?”
哪里还有抵抗的余地。乐无异只好软着声道:“……练。”

又过了一年,乐无异的术剑已是小有所成,偃术更是一日千里。师徒二人相伴,纵与世相隔,却毫不寂寞。
除了偃术剑,谢衣也教他诗文和琴棋书画,这些乐无异虽兴趣不多,但既是谢衣教的,他便尽心去学。
久了,谢衣再看,他这徒儿俨然已是少年俊秀,心里不觉别有一番难以言喻的滋味。

待徒儿独当一面之时,莫不就是师徒分别之日?他从不是优柔寡断者,可于此却再不敢细思。
原来啊,纵使心性淡薄如他,也会有不舍,不忍,不愿。他想倾尽一切教导他的徒儿,却又希望他的徒儿永远学之无尽。那样,他们便永无别日。

乐无异更是从未想过会有与谢衣分别的一天。他乐得跟着谢衣翻山涉水地找材料,造偃甲,不辞辛苦,不觉年月渐逝,只道时光若景,却永不会变。
踏过了繁华的四季,也踏过了宽广的山河,他们或并肩,或一前一后默契追随。他若留恋周围风光,行得慢些,他的师父便在前稍稍缓步,待他跟上;他若一时雀跃,亟不可待要触得那远端的壮丽,走得快了,待猛然想起,慌慌张张回首,便会见他的师父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神情无奈却带笑,是温和的包容,这般跟随,像是怕他迷了路……
乐无异便想: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这个人。
可那时的他懵懂未明,不知天长地久其实是种奢侈的缘分。多少人盼望,却有几个人能得到?

……

又过了一年,有一日谢衣突言要乐无异成家立室。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师父,心里又是痛又是麻,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然后他说,我不要娶妻生子,我只想陪着师父。
谢衣别过脸,心道,不若索性断得更为彻底。他沉声回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乐无异双腿一曲,沉然跪下,抬头看他,满眸无声的恳求,嘶哑地喊师父。
谢衣却是心意已决。他站起来,白袍拖身。他不忍,却决绝逼迫自己望进弟子的眼里。他对他说,我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往后需你自寻精进。从明日起,你便离开这里吧。
说完谢衣便起身回了内室。

谢衣躺在床上,一夜未曾阖眸。他知他的徒弟在门外跪着,想他回心转意,可纵然他跪了一夜,他也不曾动摇。
大好时光,怎堪辜负?他的徒儿值得更不寂寞的人生,值得比他更好的一切。

……

第二日,他推开门,已不见乐无异。他松了口气,心下却徘徊着怅然。
走吧,走得更远,走到更好的地方去。去见这人世风光,去爱,去拥有,去得到,去无拘无束地快乐着。
所以,他斩断了他的羽翼。

谢衣拖着微沉的步,漫无目的地走着,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他的鞋压过了盖尘的木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有光于窗外翩然而落,缕缕交缠犹若金丝……他便想起了他徒儿的发带,也是这个颜色……
谢衣默然望着,只觉眼中明明一片空荡荡的,可却像挤满了往昔两人的身影……

他深深一叹,似醉而笑,“无异,此地于你来说,太窄了……”
谢衣自袖中摸出了那枚凝晶石,垂眸看着,一如往日的视若珍宝。这么多年来,他总随身带着,这块石头就像他的护身符……
它给他带来了一个好徒儿,也给他带来了一份情。

恍恍惚惚便想起了往昔,往昔宛如昨日……
“乐津的乐,亦是平安喜乐的乐……此为你之姓氏;居职还私,两者无异……无异,此为你之名。”
他捡到的小石头,他遇见的灵,他取的名,他授的艺,他一笔一划教他写字,他教他人间礼数,他教他弹奏古琴,他终于看着他从雏鸟变成了苍鹰……然后,他放走了他。

不舍,舍。
可得,不得。

吾徒,为师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

一个月后,谢衣开始了孤身的云游,仍如从前那样,总是远眺那人间的繁荣,却从不涉入。
可此时非彼时,他的静淡无澜早已被打乱,望见那些相知相许的人,总不免伤怀寂寞,思念愈烈。
也不知小徒儿如今怎样了……

他不曾想起,也不曾留意,就在他匆匆离开静水湖的那日,就在他所必经的那条路上,多了一棵树,是桃树,那树上,桃花空前盛放……

……

一晃眼,便过去了三年。
谢衣在一个镇上待了些时日,因此地近年频繁蒙灾,农田无收,百姓日子苦不堪言,谢衣恰巧路过,便留下了,意欲替人修些养田牧物的偃甲,却遇上了妖魔作乱。
好不容易收拾了那魔物,可却留下了一地浊气。于他来说,抵抗那浊气不难,可于那些没有修为的百姓来说,却是难于登天。
谢衣只好运起自身全部灵力,托出了一个巨大的清浊之阵,以至镇里的浊气消尽为止。
这般逆势而行,犹如以身堵洪,纵使修为精深如他,也有些耗不住。过了一日一夜,那浊气方彻底消散,谢衣便撤去了法阵,顿感全身颓力,连血脉像都静止了般,他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初时,他是毫无意识的,过了一段时间,稍感昏沉,却浑身冰冷难耐,又过了一段时间,如若由冬至春的回暖,慢慢的,全身变得舒然,沉重之感越渐消失,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

他仍是躺在那破旧木屋里,枕着一张皱烂的草席,他支身欲起,恍觉草席之上似有非他的温度和气息。
他正想着,便听得外间咣当一声,像有什么撞了壁……
脑子里空白一片,像有什么急欲闯出……他不知自己是不敢想起,还是不敢相信……
然后,他又听到了一阵低声的呜咽……
他连外袍也不批了,急匆匆下了床,脚沾了地,连鞋履也不套上了……他跑了出去。
仓促有余,风雅不复。

终于,万象归一。

蓝袍少年茫茫然坐在地上,捂着发红的额头,睁着一双泛光的琥珀眸子,眨一下停一下,呆呆望着那道明明毫无阻挡却始终无法被穿透的门,一脸的困惑和无辜……
此时几乎与彼时完美重合,若不是多了那对狐耳,和一绕翘的尾巴……

他布阵时不能分心,因而给此地设了一层结界,凡人肉眼难见,而哪怕是稍有道行者,也是难以轻易冲破的……

他不知自己已是笑了。他像是一座遥遥的岸,浮于汪洋之上,可忽然海上便拍来了一道浪。他被灌一身湿透,而那冲来的浪亦是已不复原形。
他们都是极其狼狈的模样,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风华高雅的谢衣,成熟沉稳的乐无异,在哪儿呢?
不在,从来都不在。身已远行千里,却敌不过徒涉心河的一步。

谢衣望着他,他望着谢衣。
谢衣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他想挣扎,又不敢挣扎,索性愣在那里,一双眼珠子转而又停,转而又停,几度欲撕裂这片静谧,却又怯然放弃。他慌乱于无以掩藏自己非人的形貌,怕他责备,怕他一开口就质问他为何在此……

他无措,谢衣便悠声问他:“小石头,怎的变成小狐狸了?”
乐无异不敢看他,垂着头答:“昨夜我见师父睡了,便偷偷出来,为师父输送灵力,到后来,师父浑身发冷……我就,就变成了小狐狸……跟师父睡在一起……给师父取暖……”

难怪寒意去得那般飞快。原来有狐于怀。
想来那狐耳与狐尾,也是因他。他为他几乎耗尽了灵力,无以复返人身……

他又问:“所以,你一直躲在那凝晶石里?”

乐无异不敢瞒他,老实答道:“也不是一直……有时候,会变成别的……树,油灯,雨伞……很多,都变过……就是,跟着师父……”他越说越小声。

为他遮阴的古木,为他引路的灯火,为他挡雨的伞……
原来,一切都是他。他竟不曾发现。
他只当那一直尾随着自己的、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都不过是那枚凝晶石所携,也是他睹物思人才有的幻觉,却不料……

谢衣缓了缓,语气微沉微颤,他问:“无异,你……一直跟着我?从那日起……直至现在?”

以为他要责备自己,狐耳已然失魂落魄垂下。乐无异默了半晌,才屏息回他:“师父……我不是……我不是想缠着你……我真的……我只是觉得……我觉得,没有你在的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下去……师父,我……”
他说不下去了,便失神地等待着一场审判。

静默之中,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他向他靠近,他不敢动弹。
然后,少年的下巴被轻轻抬起。

一吻落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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