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隔绝灼烧

作者:可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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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5万

关键词:前世今生

排雷预警:

(上)

——莫斯科,八月

谢衣坐在一间咖啡馆里,手里托着一本书,视线随着一行行字节奏平稳地滑下。他没有一目十行的阅读习惯,更喜欢像这样和缓地与文字交流。

早早订好了明天中午飞往慕尼黑的机票,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造访莫斯科,他在酒店呆了两个小时,终究决定出来走走。

他对莫斯科说不上喜爱,也谈不上讨厌,很多人抗拒这里,因为冬天太冷,但他对那霜寒刺骨的天气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几分留恋,又几分惆怅。

他原计划呆到十二月再走,但工作组那边已经连发十三封邮件催他了,他不得不去一趟。想到这,便带出了一声不经意的轻叹。

再衷情自由的人,也不得不遵守这世界的规则,只要活着,便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好在他热爱他的工作,只是也更偏向于安静独处的日子罢了。

他合上了书,将其放到了桌上,啜饮了一口咖啡,双眉轻轻皱了一下,又随即舒缓,神色如水平淡。

就在这时,他往窗外看去,原本只是不经意的视线移转,却意外看到了一幕。

该怎么说呢,他不是个轻易就会动摇的人,但确确实实,他无法否认,当那个浅褐发色的少年撞进他眼里的时候,他的心底起了一层波澜。

就好似对莫斯科那份惆怅又留恋的感觉,他对这第一次谋面的少年,也生出了一份莫名的怀恋感。难以解释,就像一处无人的静岸,突然有人造访。

他举着杯子的手并未放下,目光也依旧停驻在那少年的身上。

少年走到了这家咖啡馆的门前,眼看着便要推门进入,却突然停下,微微侧身,嘴角勾出了一抹微笑。他本就生得很好看,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笑起来当真有种万物回春的感觉。

当然,这并不是他吸引谢衣的地方。

他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他越是看着他,越是难以移开视线,心跳声砰砰作响,宛如接迎一场命运的前奏。

少年弯身,蹲下。

谢衣放下了杯子,上半身向着窗边稍作靠拢,以便看清少年在做些什么。

只见少年蹲下身,安抚着一只褐色的猫,嘴还动着,似乎同那猫说着什么。那猫也对他极是亲昵。

若说他刚才第一眼看到少年时,还只是看到一片凝霜,此时却分明柔如晚阳之光。高筑的心防似如铜墙,却又悄悄开出了一道“门”。

对,只对着那只猫。

谢衣不知为何,嘴角也跟着扯出一笑,就好似也被分享到了那份温暖。

少年逗了会儿猫,便起了身,起身时目光漫不经心地与谢衣的一撞,微微一愣,有些退怯,又带有几分对自身大意的不满。

那道“门”迅速关闭了。

他应是刻意地想造出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自己,却屡屡挫败。他对此有些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他不再看着谢衣,径自走进了咖啡馆,走到了老板的面前,用俄语说了一通话。

少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声线明锐,恰好能为谢衣听到。

他说:“伊万,‘肉包’饿了,你又不喂他。”

伊万反问他:“你那么喜欢它,怎么不带回去养啊?”

少年脸色一暗,不吭声了。

伊万叹了口气,也不跟他开玩笑了,弯身开了个柜子,拿出了一包还未拆封的猫粮,塞到了少年的手上。

“这几天店里忙着招人,没空看着它。你去吧,反正它跟你好。”他毫无悔意地摆手。

少年拿了那包猫粮,迅速又走到咖啡馆的门口,那被他唤作“肉包”的猫儿也迫不及待的样子,用爪子轻轻拍着少年的手臂。

少年笑了笑,不急不慌试着扯开那袋猫粮,但费了半天劲也扯不开,最后只好用嘴硬开了一个口子,随即便给那猫食盆倒满。

“肉包”当即埋下头吃了起来,少年蹲在一旁不甘心地嘟囔着什么,好似不满意这猫儿认吃不认主的德性。

谢衣见少年那副模样,也有些好笑,不由自主地,脸上的表情一软。

就在此时,少年再次起身,折返的视线再次与谢衣的相撞,这一次,他明明白白地给了他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谢衣在心里叹了一声。不好,给当成登徒浪子了。

但他确实,从未对谁用过这番专注的凝望,别说这还是个陌生人。

好吧,也许他需要向这少年解释一番。

少年再次走进咖啡馆里,直接坐到了谢衣的那桌。

他冷着脸,单刀直入道:“你看了我很久啊。”他直接用了国语。

原来他会说国语。

虽未想到他会直接坐到自己的面前来,但真的坐下后,谢衣倒也不觉无法应对。相反,他挺高兴的。

他很想与这少年结识,不知为何。

他笑了笑,伸出了手,温和道:“你好,我是谢衣。”

面对那只手,少年有些犹豫,他目光收紧,带有几分警戒地观察他,好似在判断他的来历,他的身份,他的目的。

谢衣对此极富耐心,并未收回自己的手。

最后,少年磨了一下嘴唇,虽仍有些不甘不愿,却终于还是伸手与他握上。

“乐无异。”

谢衣问他:“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吗?”

犹似被触了逆鳞,乐无异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他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又略带讽刺一笑,问他:“你想做什么?”

谢衣也不跟他打太极,坦诚道:“想认识你。”

这么直咧咧的回答,乐无异反倒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睁着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谢衣也不管他在想些什么,直接用俄语唤了一声老板,又要了一杯跟他之前要的一模一样的咖啡。

谢衣观察乐无异的坐姿,发现他有明显斥外的属性,同时也极度收紧自己,身上被一种极度不安的情绪包围着。

谢衣缓了缓呼吸,他指了指窗外,问他:“那只猫,是你养的吗?”

乐无异皱着眉,有些可惜地摇头,告诉他:“不是。‘肉包’是老板养的。”

谢衣说:“它同你很好。”

乐无异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满脸的得意,他声音扬起,说:“‘肉包’跟我最好了。”

谢衣微笑。这时伊万端着那杯咖啡走过来,面色古怪地看了乐无异一眼,才将咖啡给到了乐无异的面前,忍不住还是问了他一句:“你朋友?”

乐无异拧了一下眉,老实回答:“不是,刚认识的。”

伊万显得更惊讶了,但倒也没时间管这闲事,只在转身走前拍了怕他肩膀,啥也没说。

乐无异闷闷地低下了头。他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便与这个叫谢衣的人熟悉了起来。这太不合理了。他承认这个人是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气质高雅,看着也不像是坏人,但是……

谢衣问他:“你跟这个老板认识?”

他心神难定,还没理顺头绪,这边谢衣又丢给他一个问题。谢衣一问,他就答,好像本能似的。“嗯,认识他好几年了。”

谢衣自问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他平素甚至都不热衷于社交,却唯独在面对这个少年时,源源不绝地生出一种想要靠近他更靠近他的感觉。

他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乐无异还未动过的那杯咖啡,他笑着说:“尝尝吧,我一直都喝这个。”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才捧起了那杯咖啡,浅尝了一口,当即眉头皱得跟要打结似的。

谢衣失笑,乐无异当他是纯心捉弄,重重放下了杯子,恼怒地红了脸瞪他。

谢衣给他递去了一张纸巾,一边温声道:“不喜欢喝,那就别喝了。”

乐无异却觉得对方是瞧不起他,虽然这不过是一杯咖啡,却也狠狠地再次拿起了杯子,像灌药似的一通猛灌,喝完一张脸简直皱成一团,他扯过了谢衣给他的那张纸巾,胡乱抹了一通嘴,才心满意足地恢复脸色,而又带有几分高傲地看着谢衣。

这何其鲜活的生命,只是不知困扰他的到底是什么……

谢衣觉得自己看不够他。他想要知道得更多。

谢衣刚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了。

乐无异愣愣看着他,谢衣小声说了句:“抱歉,我接个电话。”

乐无异听谢衣在那用德语说着,他也通一些德语,听到他说明天就飞去德国,他没有由来地一闷,心好像拧成了一块,发疼,连那光泽泛动的眼都瞬间暗了下去。

谢衣虽是在讲着电话,眼神却不离乐无异左右,看他神情失落,当即掐短了对话,寥寥几句后便了结挂断,正想说什么,乐无异却已起了身,他又恢复成一开始那个样子——霜结。

他深呼吸,说:“谢谢你请我喝咖啡,我还有事,先走了。”

乐无异刚转身,谢衣便也跟着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住了他。

他不得不回过身来,有些苦恼地看着谢衣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挣脱也不是,任他拉着也不是。

谢衣从一侧的衣袋里拿出了一支笔,他没有带纸的习惯,索性拿起了自己尚未看完的那本俄文的《克莱采奏鸣曲》,翻开,在目录页的空白处写了一段,写完给到乐无异的手上。

乐无异翻开一看,那上面写着谢衣的电话号码还有电子邮箱。

他说:“我明天飞去慕尼黑。”

乐无异别过脸,装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谢衣又笑着说:“我一个月后回莫斯科,还来这咖啡馆找你,好不好?”

乐无异的眼神突然就变了,像是缩在洞里的小兔子,犹豫着要不要出来吃那块被人放在掌心的红萝卜。他拿着那本《克莱采奏鸣曲》,竟有些手抖。

谢衣说:“你给我发邮件吧,或者打电话也行。”

乐无异没答他,想了想,终究掉头就走。谢衣看他没扔下那本《克莱采奏鸣曲》,也就没追上去。

他总觉自己同这少年缘分极深。

乐无异匆匆跑了出去,有点心不在焉,在门前撞到了两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看着是当地人,其中一个女人指着乐无异的鼻子刚想说什么,却在看清他面容后瞬间脸色一变,拉着身旁的女伴往后退了一步。

乐无异冷冷瞪了她们一眼,便走了。

谢衣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无意多问。他走到老板那,买了单,正打算走,就听到那俩女人推着门进来,其中一个浓妆于颜,煞有其事地比划着,一边嚷嚷道:“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你说杀了他养父的那个?”

谢衣一惊,转过身来。

“对!就是他!法律真是不开眼,居然判他无罪!”

如今他知道,困扰那少年的是什么了。

但乐无异已人去无踪。


——慕尼黑,九月

转眼,十二天过去了。

谢衣每天都定时查看自己的邮箱,手机也随身带着,但是他没有等来他想要的东西。

乐无异没有给他发过一封邮件,更没有打过电话。

他有些心念颓然,几乎想丢下工作不顾一切跑回莫斯科那间咖啡馆找他,但这不是他的作风。他只好加快了工作进度,去掉了所有私人时间,不惜熬夜赶工,最后提早五天完成了工作。

当天,他便订了飞往莫斯科的机票。

——莫斯科,九月

下了飞机,把行李往酒店一丢,谢衣就匆匆跑到了那间咖啡馆。

伊万好似对他印象很深,一眼便认出了他,看他进门,粗着嗓子就问:“还来那咖啡?”

谢衣点头,又用俄语问他:“乐无异,今天来吗?”

伊万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他好久没来了,我也不知道。”

谢衣知道这有些唐突,但他还是问了伊万一句,“你能不能给我他的电话?”

伊万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有些防备,他问:“你看上他了?他是长得漂亮没错,但你最好考虑清楚……”语气拉长,显然另有所指,“你知道关于他的事吗?”

谢衣神色坚定,道:“只知道一点,关于他和他的养父……”

伊万眯着眼看他:“哦,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事,他没什么朋友的,倒是想干他的男人挺多,但没一个对他真心的,所以他平时谁也不搭理。”

听到那句“想干他的男人挺多”,谢衣心里便觉很不舒服。并非说伊万把这话说得太粗俗,而是他对这句话所传达的事实的一面,以及他能想象得到的,围绕着乐无异的那种生活和那些人,生出了强烈的反感。

他不想让他接触这些,想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来,好好看着。

谢衣说:“我不在意那则传闻,我只想知道他的近况,我想见见他。”

伊万一双眼睛转着,在他身上扫了一通,半晌才有些不甘愿地拿出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想了一下,又写了个地址。

“给。”伊万拿给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最近也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谢衣说:“多谢。”拿了纸条,出门打了车便走。

他在车上给乐无异打电话,可惜响了半天也无人接听,他只好寄希望于伊万给他的那个地址。

那竟是一处颇为高档的小区,他走到小区的大门前,拿着写有地址的便签纸问了门卫一句,门卫却对着他摇摇头,告诉他:“他不在,好久没回来了。”

他失望地回到了酒店,顿感精疲力尽。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心牵念居于莫斯科的这个少年,如今却不得不感叹,缘分真是个捉摸不定的东西。

他希望,他不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乐无异了。

其实说来也不过一面之缘,但他确实放心不下他,想陪着他,想解开他的心结。

如今还未至他当初许下的再见之期,他想,也许乐无异到时会出现呢。但愿如此吧。

谢衣仍旧天天去了那家咖啡馆,从清晨等到了黄昏,以至于后来老板伊万都提前给他准备好了咖啡。

他等啊等,直至那天,他和他约好“一个月后再见”的那天,乐无异依旧没有出现。

谢衣生命中第一次感到无力。他想,若是就此绝了缘分,那定是他一世的遗憾。

这个世界太大了,若要去寻他,也不知能去何处寻他。

他从白天坐到了晚上十点多,伊万走过来收杯子时,他仍凝神在看着窗外。

伊万说:“那小子也说不准哪天就出现了,你也别耗时间在这等了,去过你的日子吧,他来了我会告诉他的,或者,给你打个电话?”

谢衣买了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脸色不太好,走了出去。

九月份的莫斯科已经开始降温了,走在街上挺冷的,但谢衣也没了打车回酒店的意思,他就那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途经一个便利店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垂首想了想,走进去买了袋猫粮。

他又走回到那间咖啡馆前,咖啡馆打烊了,但门口还放着那个猫食盆,已被吃空了,他开了那袋猫粮,倒了些进去,他站到一旁,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肉包”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他走过去,“肉包”也不跑,只顾着埋头吃东西,想是真的饿了,他便蹲到一旁,给“肉包”顺毛。

寒风入颈,他忍不住一个寒颤,却是笑了一笑,同“肉包”说道:“知不知道你的好朋友去了哪里啊?我有事找他呢。”

“肉包”喵了一声,又继续吃它的饭。

谢衣想,自己真是有点犯傻了。

刚站起身,便看见一人从街角处拐了过来。

哪怕此刻已是暗色的天,街边只立着一些光照极差的路灯,而他离得远远的,但他也认出了那张脸。

他几乎是冲上去的,拦在了乐无异的身前。

乐无异显得很吃惊,张了大嘴看他。“你……”

谢衣是个脾性很温和的人,此时也忍不住火上心头,他盯着他,道出的声音也跟这天气似的,冷而刺人,他说:“你失约了。”

乐无异目光一缩,好似想避开他的样子,却被谢衣紧紧捏住了手腕。这人温如春风的样子他是见过了,而如今这番披着理智的外皮实际已近乎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却是第一次得见,饶是历过更可怕之事的他此刻也难免有了几分怯意。

即使如此,本性所致,乐无异也还是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说道:“我本来就没说一定会去。”

谢衣的表情一下僵住,从齿间迸出了一道冷息,而后有些失落地松开了自己牢牢抓住乐无异的那只手,他声音淡淡:“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乐无异有些烦躁地别开了脸。他并无意伤害谢衣,便是毫无依据他也觉得这人和他以前碰到的那些纠缠他的人不一样。这个人很温柔,而且他似乎真的关心他。

他掐掉那些不该有的想象,进一步拉低语调,故意错开话题:“如果你是想要回你那本书,抱歉,我丢了。”

谢衣眉间聚拢,他长出一口气,问他:“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乐无异嘴角咧笑,倏地靠到了谢衣的面前,被夜风刮得冰凉的手转眼间便伸进了谢衣的外套里,有意无意地摸过他的腰,像轻而缓地划着火柴盒的边缘,一场坚持的折磨,却不点火。

听到谢衣呼吸变紧,乐无异的眼睛微微眯起,放出了暗夜一般迷离的光,他凑到了谢衣的嘴角边,保持着一段暧昧到了极致的距离,他压低了嗓音,说:“不如,放弃乏味的交谈,做些更有趣的事?”

谢衣攥紧了拳头,乐无异的手像蛇般仍盘在他的腰间游走,但比起欲望燃发,他更觉自己被一股说不清的怒意冲击着头脑。

他不该是这样的……

脑子里不断徘徊着这个模糊不清的念。
他想把他拉回到阳光下。不惜一切。

他一把扯过了乐无异的手臂,以他从未试过的蛮力手段将他推上了墙角,乐无异似乎未曾料到谢衣会有这番反应,这一下冲击猝不及防,而就在他未及收回眼中的惊诧之色时,一个冰冷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

对方口中的热气一点点渡到了他的嘴里,他睁大了眼,脑子里一刹空白,待反应过来时,谢衣已撩起他的舌尖共舞。

他的一只手被摁在墙上,整个人被吻得透不过气,另一只手软绵绵搭在谢衣的肩上,满目眩晕时他才忽然惊醒,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

他咬他的舌头,脚下发了狠地踩他,被他摁住的手往下一曲,指尖抠在谢衣的手背上,指甲深重地凹进,像要撕开那层皮似的,而另一只手也抓紧了谢衣的一侧肩膀,使足了劲要将他推开。

谢衣却仍固执地吻他,极尽温柔,却无关爱欲,只是一段杂感,混杂着不解、无奈、气愤以及那无从言说的怜惜之觉。

最后乐无异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血色染红了俩人的嘴唇,他才放开了乐无异。

“你——”乐无异目眦尽裂,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却反倒一笑,只是眼中覆霜,笑意极淡,“孩子,我虽比不上那些壮硕的俄国人,却也不是能任你摆弄的。如果你是打算用这招来打发我,那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乐无异躁怒地冲他吼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靠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衣却径自走近他,替他理着那因方才热吻过度而被蹭乱了的衣领。乐无异初时还欲推开他的手,却在他冷冷瞥了他一眼后便没了挣扎的底气。

真是奇怪。他对着这个人时,总会隐隐生出敬畏。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对待他。
所以这一天,他是记得的。
一个月前谢衣说“还来这咖啡馆找你”,他是记得的。
但他没有出现。

谢衣看他乖顺了不少,也就放缓了语气,道:“我说了,我想认识你。”

乐无异烦躁地皱紧了双眉,心跳跑得飞快,他语气不平地说道:“你已经认识过了。你知道我叫乐无异,而关于我的那些传闻,你也听伊万提过了,你还想怎么的?”

原来这真是他的心结,也是他退避三舍的理由。

见谢衣不语,乐无异又冷笑道:“想必是伊万没说清楚,那不如由我来亲口陈述……是的,我杀了我的养父,但是侥幸逃过了法律的制裁,所以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看你这个风度翩翩的人,如何随意地摆出一副怜悯的虚伪模样。”

谢衣放开他,退后了一步,空出一段礼让的距离,他目光停滞,像水凝成冰,他说:“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了你呈于光下的一面,但对我来说,那不足够。”他听到乐无异明显呼吸一紧,他神色不变,“那本《克莱采奏鸣曲》,是几年前重新编制的版本,若只为一阅,那读起来没有什么,但我个人,其实更倾向于得到原版。”

乐无异抿紧了嘴,脚尖悄悄向外挪了一下,似欲逃走,却为着一口气,逼着自己立在原地,倔强地与谢衣对视,他扬起嘴角,装作没有理解谢衣的语意,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因为他很富有,他的遗产够我花上一辈子。”

谢衣依旧不为所动,视线扫过乐无异一眼,他平静但带笑地说道:“若是为财,那你这身衣服可真是对不起你的这番冒险了。”

乐无异气急,终究伸手推了他一把,谢衣一个趔趄,却又迅速稳住了脚步,乐无异决定不再与这人做口舌之争,他们实力悬殊,他注定一败涂地,他迅速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谢衣却跟了上去,不近不远,恰好说话能被清楚地听见。他道:“我知道你没丢那本书,但是你也不打算再跟我见面了,对吗?”

乐无异走到了路口,突然停了下来,谢衣也跟着一停。

乐无异回过身来,看他,灯光映在他的眼中,犹如晃动欲灭的火,他微微垂下眼睫,突然问他:“你信轮回吗?”

谢衣立在那,不明所以地凝视他。

乐无异带着一丝惨淡的笑,视线穿过了谢衣的肩膀,望向遥远,他说:“有那样一个说法,上辈子你拥有什么,这辈子就无法再拥有什么……我觉得有几分可信呢。我想,前世我一定是个极其幸运的人,有很多爱着我护着我的人,所以今生,我注定得不到这些。”

谢衣刚想说些什么,却看他摆了摆手,已经顾自背过身去,他沉声道:“包括你,谢衣。”

他提了步,再次走去,步速渐渐加快,整个人仿佛要没入黑夜。

这一次谢衣没有再追上去,对着乐无异离去的背影,他只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他说:“我不信轮回,但我知道,我想更多地了解你,而我也相信,你是一个值得活得更好的孩子。”

乐无异再次顿住了脚步,但未曾转身,想了一想,又继续走。

谢衣说:“我还在那里等你。”

(下)

回酒店后,谢衣写了封邮件,发给了工作组,申请休假半年,十五分钟后,他接到了总管打来的电话,反复询问休假的理由,最后磨到他不得不含糊其辞又慎重其事地说,是关乎人生的大事。

刻板是大部分德国人的本性,但刻板并不等于完全不解情趣。那总管嘿嘿了两声,说:“真想不到啊谢衣,你也有困扰的一天,我们都在打赌你到底能不能搞定那位‘俄国小姐’,那么就请加油吧。”

总管顾自说完就挂断了,而谢衣滑到嘴边的那句“他是个男的”也来不及送出。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咖啡馆,伊万看到他,啧啧了两声,扶额感叹道:“我又相信真爱了。”

谢衣没搭理他,只淡淡道:“老样子。”

他又带了本书过来,这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反正是铁了心要在这等乐无异了,便在书店随手挑了一本。

他再一次从清晨等到了入夜,而乐无异并没有出现,“肉包”饿得趴在窗玻璃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认命走去给它买了袋猫粮。

都快沦落到睹猫思人了。谢衣表情无奈地给“肉包”顺毛。

“肉包”围着那猫食盆走了一圈,而后竟摆出了一副此食不合胃口的高傲姿态,甚至扭过头有点哀怨地瞪他。

“不吃?”谢衣仔细看了看那袋子,是猫粮没错啊,而且今天他还特意挑了那店里最贵最好的猫粮。他挠了一下“肉包”短短的下巴,笑它:“怎么?想你主人了?”

“肉包”不满地嗷了一声。

而谢衣仍旧那般漫无边际地乱想着,有人站到了他的身后他也不知。

“‘肉包’不吃这个。”

谢衣回过头,就看到乐无异站在那,抿紧了嘴看他。

谢衣当即微微一笑,像被揉碎了的光,灿烂斑驳,他站起来,说:“抱歉,我以为……这个更好一些。”

乐无异走过去,拿起了猫食盆,将之倒空,又从自己衣兜里拿出了另一袋猫粮,拆开,倒在了猫食盆里。

谢衣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隐有一丝愧色,正想说些什么。

乐无异蹲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摸着‘肉包’,说道:“以前有人拿那个喂它,但是里头渗了老鼠药,它差点死了,以后就再不敢吃那个了……”

谢衣低声说:“抱歉,我不知道。”

乐无异看“肉包”安心地狼吞虎咽着,便站了起来。

谢衣看他要走,急道:“不如……”往右看了一眼,伊万已经闭店了,他颓然于色,后面那句就被他掐掉了。

乐无异想了想,问他:“你要不要来我家喝杯茶?”

他吃惊地看着他,忙不迭点头:“好。”话一出口,笑意也蹦了出来。

乐无异也跟着神色一缓。好像只要一对着他,很多原则就难以守住。

乐无异带着他打车去了他先前去过的那个高级小区。

门卫看到乐无异,脸色有些白,却也老老实实给他们让了路。

是独立的一套别墅,坐落在小区偏左上的区域,很安静。

乐无异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轻车熟路地摸着黑从鞋柜上拿下了两双拖鞋,一双递给了谢衣,另一双摆在地上,他脱了鞋子,将其换上。

谢衣跟在他身后,换鞋,有条不紊,奇怪他为何不开这走廊的灯,却也不疑有他,只随着他踩黑一路走到了里屋。

乐无异按开了灯,此间装饰并不奢华,偏向简雅,并无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处于其中,却是让人身心极为舒缓。谢衣随意环顾了四周一眼,发现那些柜子里摆放着许多精细的微型的小工艺品,看来这里的主人很喜欢这个。

乐无异说:“你先坐吧,我去给你倒杯茶。”

谢衣顺他建议,坐到了沙发上,心境平和。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过了一会,乐无异端了两杯热腾腾的茶过来,茶香袅袅,连这一室仿佛也被带得温和了起来。

他静静定定地看着乐无异,那平素总散发着凛人气息的发丝此刻柔柔软软地尽数被捆成了一个马尾甩在颈后,而那张白里透红的脸没了两鬓发丝的纠缠,更被削出了一种孤绝的精致。

从言行举止来看,这确实是个教养极好的孩子。

他问他:“无异,这里,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乐无异坐到了一旁单座的沙发上,答他:“是的。”然后,带着一丝别有意味的笑,凝望他,“希望你不会介意,这屋里死过人的。”

谢衣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颜色如初,他说:“你愿意和我谈谈吗?”

乐无异道:“不如你先说说,为什么这么孜孜不倦地跟着我?”

谢衣靠着沙发,回想了下这一个月来,遇见他后的种种心境,竟是难以一言道尽。好似从第一眼开始,他就被这少年吸引了,但他很清楚,吸引他的并不是这幅皮相,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他仿佛能看到乐无异的灵魂,那道孤独的,哭泣的,正被埋葬的灵魂。

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感到有些奇怪,自己性子偏静,对社会群体的感知也不强烈,更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呆着,倒不是对周遭一切都冷漠,只是恰合礼仪的疏离,他并不是一个对什么都喜欢掺一脚的人……

但这一切,在遇到乐无异后,便被揉乱了。

心中渐烧渐亮,在意之后便带来了痛感,而这份痛感,也越走越强。

他又看向乐无异,终究叹气一笑,横竖想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索性放下了他全部的困惑和不解,他说:“我不知道。”看乐无异拧眉吐气,那张以为他逃避作答而明显写着不满的稚嫩的脸,谢衣又说:“但我想照顾你,我想让你变得开心起来,看到你难受,我也会很难受……尽管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乐无异脸色一红,曲起膝盖,抱紧,把半边脸藏到膝盖后去,不知叨念了一句什么。

谢衣笑着看他红透了的耳廓,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过,那份悬而未决、不明所以的心情也顺缓了许多,他说:“无异,跟我说说你吧。”

乐无异把头靠在膝盖上,静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的养父母,都是很好的人,我五岁那年,他们把我从贫民窟里领了出来,当成了亲生孩子,抚养长大,我总觉得自己很幸运……直到两年前,我的养母去世……”他侧过脸,看着专注听他讲着的谢衣,“我的养父很爱她,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过他们争吵,一次也没有,到她走后,他的精神状况变得很不好……”

谢衣的眼睛一眨不眨,他在不知不觉中捏紧了自己的衣服,听着那段经历,看着那张被悲伤吞没的脸,心痛得不行。

但这一段,已经是无可避免的,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任何人,都无法将之抹去。

乐无异呼了口气,像在竭力调整自己,他将目光打到了天花板上,接着说道:“一开始,我陪他去看了医生,他服了药,好了许多,过了一段时间,突然就再不肯服药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前总还能看到她,现在完全看不到了’,他受不了。”

这一刻,谢衣想走过去,拥抱他,但乐无异那个自我保护的姿态又让他犹豫不决。

他愿意让他走进他的世界吗?

乐无异淡淡说:“我虽不能理解,却也无法忍心……夺去他的选择,然后,他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样子,他不喝酒,也不干别的,只是天天坐在那里,痴痴傻傻的……直到有一天,我回家,他拿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对着我……”

钟摆停住,时间卡在了这一刻。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打扰到什么。“他说‘无异,我们一块去见她吧’,她很想你……我冲过去,跟他扭打成一团,从他手里夺过了枪……我跑到了门口,他从我身后将我推倒,又把枪抢了回去,枪口对着我,我瘫在地上,哭了……他看着我,却没扣下扳机,慢慢的,眼中不再那般癫狂,他愧疚,悔恨,而又对自己无能为力,最后他说,‘无异,你要好好活下去,是爸爸对不起你’,然后,他给了自己一枪……”

“无异……”谢衣忍不住唤他。

“走廊那的血还没洗掉,刚不开灯,是怕吓到你……”乐无异脸色平静地转向他,“这就是你要的‘原版’。”

谢衣站了起来,浑身沐于光下,却成了一道覆了乐无异半身的影。

乐无异仿佛困倦,整个人缩得更紧,像要把自己埋在沙发里,谢衣走到他身旁,安静坐在了靠手上。

乐无异喃喃道:“我妈妈,最后一次对我微笑时,就是坐在这里……”他那颗心,曾疼得他不敢放下,如今有人陪伴身旁,仿佛便不再那么煎熬了。

他不再说“养母”,而是说“妈妈”。
那一瞬,仿佛有什么飞过了沧海,穿越了苍穹,回到了他的怀里。

谢衣俯下身,在乐无异的额上印下一吻。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眼角滚落,飞快地淌出了一道灼热的痕。

谢衣说:“你累了,睡一会吧。”

“我会在这。”

一直。

乐无异没有回他话,但在经历那事之后,这是第一次,他的心如此平静。伤口还在那,还是痛着,还流着血,可他再没有那种孤身浸没于黑暗之中的感觉。

有人陪着他,分担着他的悲伤。
那一刻,他突然相信,不留余地地相信,他的世界还能撑下去。

乐无异很快陷入了睡梦之中,而谢衣一直坐在了他的身侧,看着他,直到他睡去。

谢衣小心翼翼站了起来,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到了乐无异的身上。

然后,他走到了浴室,找到了一个桶,他用它盛了些冷水,又从洗手池旁捡了块布丢到了桶里,便提着桶走到了那靠近门口的走廊处。

他放下了水桶,走到鞋柜那,摸了一下墙壁,开了灯。

墙上果然有一块斑驳的血迹,但并不完整。
似乎有人用力擦过,只是擦了一会又放弃了。

谢衣对着这一墙冷寂,却是于静淡中默默一笑。

他便知那不是个轻易便会放弃人生的孩子,只是有些事,太难放下,但他一直都在努力,即使不得不暂时封闭自己。

他蹲下身,沾湿了布,又将之拧干,转过身,开始擦着墙上的血迹……

……

第二天清早,阳光透过了窗,照到了乐无异的脸上,这时,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身上盖着谢衣的外套,一股隐淡的带着暖香的气息缭绕着自己,眼珠子转到另一边,发现谢衣靠在另一头的沙发上,睡着,神色很是疲惫。

桌上那两杯茶,一杯已被饮尽,而另一杯,还未被动过,安好如初地放着。

乐无异抿了抿嘴,走过去,把外套盖到了谢衣的身上。

这人,这般美好,为何会到他的身边来?

若只是一时的挂怀,若只是一刹的心念,那大可不必做到如此程度。

他望向窗外,初晨的光并不强烈,也不耀眼,但却令人十分舒心,连空气也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他有些渴,也有些冷,搓了搓手,在眼角再一次扫过桌上那杯红茶后,终于再不犹豫地将之举起,饮尽。

他仍有些冷,却不再渴了。

他走到了浴室,正打算梳洗一番,却一眼看到了那湿迹未褪的水桶,他不敢置信,却心念难止,终究忐忑地走到了门口。

曾有过一片惨烈血迹的那面墙壁,在一夜之间,仿佛被雪霜覆盖,恢复成一片净白。

他站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

“谢衣……”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么多?

……

他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两人份的,然而待他走回到沙发那处时,却已不见谢衣。

他的心一瞬间兵荒马乱,如有一把刀,急速穿了他的心脏。可却没有带给他疼,而是一种,虚无的感觉。

就在他胡思乱想着的时候,一把温润的声音从身后跳了过来,仿佛刺破了他的耳膜。

带着一丝轻笑,那人道:“别急,我没走。”

乐无异机械般慢慢地转过身去。

那人,孑然立在光下。

而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谢衣的调侃,瞬间红透了脸,扭过头去,恨恨反驳道:“谁管你走不走!”

谢衣倒也不继续跟他纠缠这个问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味,他微笑道:“你做了早餐吗,无异?”

乐无异捂着烧红了的耳朵,声音一下弱了许多,说:“在桌上……”察觉自己服软的语气,又为挽回面子,急急补充了一句“你爱吃不吃……”

谢衣说:“吃啊,我很饿呢。”

……

吃完后,闷了半晌,乐无异突然低下头,不看他,却问他:“你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谢衣笑道:“还没决定呢。”

乐无异偷偷松了口气。
眼前这人,竟已开始牵动起了自己的诸般情绪。

他开始在意他的一切。
是去是留,人于何处,喜怒哀乐,心为何忧……

这太危险了。
走错一步,就会摔得万劫不复。

爱情不是能供他挥霍的东西。
可谁又能在它出现以后,深锁本心,把持自己,不去向往,不做奢望,不求拥有?

他那般好,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向他走去的脚步。
他在他人生最灰暗的一刻,最不知去往何地的一刻,降临到他的身边,像是命运的馈赠。
他触手可及,却又犹豫不决。
他到底需要为这,付出多少呢?

谢衣注视着那张脸,他明白他的不安,一个刚刚脱下了保护层的孩子,既想紧紧抓住自己,却又害怕迎来一场更大的伤害。

人啊,总是孤独着,才能百毒不侵。
可若是孤独着,生存又有何意义?

他问他:“无异,未来,你想做些什么?”

乐无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拒绝回答。他的视线爬到了一旁的微型时钟上,他的目光变得留恋而又柔和,他道:“我妈妈喜欢那些,那些体积很小但是运作精良的东西,所以我从小,就对机械工程学有兴趣……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想接触微型机械这方面的事吧……”

话刚说完,转过头来,便看到谢衣一脸放纵得难以掩盖的笑。

他当即恼怒地聚了眉,不解又愤愤道:“你笑什么?!”

谢衣一只手撑住了一侧的脸,脸上笑意不去,望着乐无异的眼像是银河遗落的流光,他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也该收个徒弟了。”视线落到乐无异的身上后就不移开了。

怒意不堪一击,乐无异摸不着头绪,只好撑着一张好似气鼓鼓的脸,与他互相对望。

谢衣嘴角颇具深意地一弯,他说:“微型机械啊……我就是做这个的……”

乐无异睁大了眼,“你……”

谢衣截断了他的后话,他说:“无异,跟我去德国吧。我可以带你,教你,陪你做你想做的事。”

至此一刻,再不信命的两人,也不得不心生感叹,于这世间,有些缘分当真是鬼斧天工,天衣无缝。

可是,漂亮的花,大多都是带毒,也带刺的。
这一切太圆满,圆满得像梦,不像真的。

他知道,若是接受了,便等同于奔赴人生的另一段冒险,从此他必须专注,必须视死如归,像飞蛾扑火那般,去拥有,而若是有朝一日,再次失去,接二连三的,终至一无所有……

谢衣看他犹豫不定,“不信我?”

乐无异默不作声。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谢衣仿佛知他内心的盘根错节,他道:“这样吧,这一个月,我来带你,只要是关于机械工程学的,你都能来问我。”

乐无异心叹。这样也好,缓一缓,再做决定。

他站起来,攥紧了拳头,脸色赤红,不敢看向谢衣,但分明有话要说。

谢衣极其耐心地等着他。乐无异踌躇了半天,才道:“那……那你就先住在我家吧……我家有很多书……等我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机械工程学什么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再说不下去了,他就冲去了洗手间。

留下谢衣坐在那,笑出了声。

“真有意思。”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若决定做了,便是必定能达成他所想要的结果的。

——莫斯科,十月

直到被摁在墙上时,乐无异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和谢衣坐在那,研究了一天微型机械,而谢衣也一如既往地,以渊博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学识指导了他一切,即使他刻意提出了许多看似刁钻无解的问题,谢衣也能给出一个个合理到无懈可击的答案同时附上详尽的解释。

为人师者,师质强横至此,恐怕也称得上旷古绝今了。

他知道,任何一个人,碰上这样一个机会,都将是顶礼膜拜跪以求之的。

这世界如此之大,而缘分如此渺茫,他能遇见他,结识他,得他赏识,已是亿万分之一的机率。
何其艰难,何其诡秘,又何其不可思议。

他的所有犹豫,所有挣扎,早在这一个月与他的朝夕相处里被灭得荡然无存。

他想起来,刚刚他好像是,扯着谢衣的衣袖,硬着头皮低声问了他一句:“一个月前,你说带我去德国的事,还做不做数?”

然后他就被谢衣按到了墙上,谢衣的脸离他的脸不过一寸,他们挨得极近,呼吸交缠,热息喷涌,慢慢便烧昏了彼此的理智,谢衣眼色一暗,而即使如此,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如泉,他笑而问他:“你答应了?”

他不敢直视那像能灼烧了他的炽烈目光。他想别开脸,可惜刚转过去,便被谢衣的手掰了回来,他不得不正面以对,他红着脸,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支撑的心力,应了他一声“嗯”。

谢衣又道:“那先叫声‘师父’来听听。”

乐无异脸皮子薄却心气高,越是骑虎难下越不愿从,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愿看谢衣,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

谢衣捏着他下巴的手加多了两分力,挑了挑眉,刻意削去了脸上的笑意。
这孩子性子拧,不逼不行。

他声音一冷:“嗯?叫是不叫?”

乐无异瞪圆了眼看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服了软,脑子里绷紧的弦被他这句轻轻一挑,就松了。

早就是心里认准了的事,不过是扯掉那层遮挡的面纱罢了。
只是好像被摆了一道,却又是他自作自受的感觉。

乐无异又别扭了一会,有点委屈,又有点高兴,咕哝了一会才唤道:“……师父。”喊完整张脸便烧了起来。

谢衣双眉一弯,嘴角一勾,霜意尽逝,他笑道:“好徒儿,这才乖。为师……这就给你见面礼。”说完对着乐无异近在咫尺的嘴唇吻了上去。

那一瞬,仿佛生命中某一个缺失的部分被补上了。

乐无异被吻得迷迷糊糊,终于也彻底抛开了一切,双手环上了谢衣的脖子,极尽一切接迎这个人带给他的所有。

他们唇舌激烈地交缠,如隔别经年的重逢,令人心潮澎湃,连魂魄都似在颤抖。

他生命中,从未遇过像这样美好到令人窒息的感觉。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人,彻底地,肝脑涂地地,狂热强烈地。
他崇拜他,但更爱他,即使要他为他死去,他也愿意。

不知吻了多久,好像连世界也不存在了,而到谢衣终于放开他时,他已是双目迷蒙,有些不知所措。

谢衣的呼吸也有些乱了,但他仍是笑得那般温和醉人,他刮了一下乐无异、他那小徒弟的鼻子,说:“从前我不信轮回,如今倒有些信了。”

“嗯?”

你信轮回吗?
是的。当时他问他的。

谢衣温柔地凝视他,替他拢了拢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声音微哑地说道:“上辈子,我定是欠了你一世陪伴。”

他突然心酸得不行,怔了一会,竟落下泪来,他埋到谢衣的肩上,颤抖着,又紧紧地抱着他,不如此不能安心,他哽咽道:“师父,答应我,一辈子陪着我……”

那眼泪太刺眼,也太沉重。

“傻徒儿……”谢衣伸手揽紧了他,在他耳侧,落了一句:“好,一辈子陪着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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