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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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3万字
关键词:初七复活
排雷预警:恶搞 人物崩坏
天色将暗,河岸上的芦苇随风摇摆,满身伤痕的男人从黑暗中醒来。衣服已经被泥水浸透了,身体沉重地厉害。他拎起衣摆拧了拧水,这一动,又有几缕血水从身上渗了出来。他开始觉得疼,觉得冷,觉得饿,觉得头晕目眩。这些感觉好像太过遥远,以至于半天才意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恐怕又要再死一次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对了,因为已经死过一次,还是两次?不过比起之前,这一次死亡方式简直能称得上温和。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有些欣慰了。
他翻了个身,静静等着水波平复,然后静静看着水面上的投影发呆。失血过多导致他的面色十分苍白,而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仿佛从不曾存在,消失地干干净净。他不确定地用手指碰了碰脸颊,冰凉冰凉的。胸腔的位置,有什么在微微跳动,一下一下,缓慢而脆弱,不是齿轮也不是蛊虫,更像是生命的声音。于是他释然,若真是如此,也不妨就羁留在这浮世之中,再多看一眼吧。
静水湖还是同他离开之前一样静谧。眼前是他亲手建造的庭院房屋,亲手植下的一草一木, 全部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所有东西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不染纤尘。
除了药箱。
初七望了望天,觉得心有点累。
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匆忙赶去捐毒后才知道一切早已过去,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奔去长安,想看看那孩子是不是还好,却只得到他早就离开的消息。一身伤来不及好好医治,拖了许久难以愈合,他终于决定回家好好休整一下,可如今千辛万苦爬了回来,却找不到药箱。糟糕,这下才是真的要再也见不到了。他这么想着,默默紧了紧不知道反复利用过多少次的绷带。
环视了四周,他心下奇怪。这屋舍齐整,草木旺盛,像是一直有人按时打理,否则不可能是如今这般生气勃勃的样子。药箱更不会随意移了位置。这么一想,他也猜出个大概,心中暗骂:臭小子,你害死为师了。骂完又一愣,还能算是他的师父吗?
忽然,门外有了声响,他忙将门关好,像是心虚似的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大概是无异回来了罢。
谈话声由远及近,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青年男女的谈话几乎字字可闻。
听墙角,不好吧。初七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安静地靠在房门上。左右是受伤了不能动,我也不想的,而且这可是我家。
“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身衣服,显得精神些。”少女声音清脆,一听便是熟人。
“哎呀闻人,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衣服了? 你不知道,这衣服虽然看起来拖拖拉拉,但能装好多偃甲材料呢! 你看,这里面都有口袋,比我以前背的偃甲包还能装!”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以前谢前辈也总是这么穿。”忽然闻人羽语气一顿,低声道:“无异……对不起……你别在意……”
乐无异挠了挠头,笑道:“没什么啦,早就没事了。只不过师父他才不会像我这样乱来,也不像我这样笨手笨脚的。”
初七在里面暗暗摇了摇头,心道你师父也是这样乱来的。
他们二人在廊上聊天喝茶,初七坐在房内捂着伤口发呆,左肩胛那口子有点深,正突突地跳着疼。小孩子说话总是没个重点,天南海北瞎扯。他无心去关注,觉得还是先睡一下比较好。偏偏这时却听乐无异难得正经地低声道:“闻人,等明年我修好琴川附近的河床,我们就成亲吧。”
“噗!”少女一口茶喷了出去:“啊? 你说什么?”这声听着有点慌,调都变了。大概挺激动吧。初七仔细回想了一下,记起那个身着红衣的小姑娘。是个百草谷女弟子吧,当真是很不错 。
“我说我想娶你。”乐无异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个女孩子,不要总是打打杀杀了,我来照顾你吧。只是静水湖太偏僻了,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谁…谁要你照顾了! 你胡说什么!”少女一跺脚,急了。女孩子的脚步声急促渐远,大概是害羞地跑了。
初七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心。看来无异这小家伙不仅鸠占鹊巢,似乎还准备在这儿娶媳妇儿生儿子,倒是一点不和他客气。
闻人离开后,便又只有清浅的风声了。过了许久,才有一声喃喃自语飘了过来。
“不愿意也没关系。”乐无异轻轻笑了笑,“我一直陪着师父,这样很好。”
初七默然,心说这样很不好。只听外边噗通一声。傻徒儿似乎是摔着了。
“哎哟!腿麻了……”
初七无语地抚了抚额,心道你还照顾别人,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谢天谢地了。然而这一动,肩胛上的伤口又裂开,他俨然已经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好强忍着痛再次用手捂住。
“谁!”乐无异摔在地上,视野低了些,终于注意到门缝中渗出的血迹,察觉家中来了不速之客。
被发现了。初七绷起身体,想要从窗逃走。可刚迈出一步又觉得十分不爽,这明明是他家,为什么就和做贼似的。
“别进来!”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威慑和恐吓。
“好。”
乐无异出奇地配合令他怔了怔,简直不知如何接下去。
“我不进去,你别乱动了。”
他说完便离开,不过一会就又去而复返,轻轻敲了敲门。
“喂,水和药放在门口,你自己擦。”
“我不需要。”初七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说出口之后便即刻有种想掐死自己的冲动,他心道我开玩笑的好徒儿你千万别当真。
“那我进去了。”
“……”
乐无异满意地看见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双惨白的手将药物拖了进去,又将门合上。
“听话,乖。”说着他就毫不犹豫地在初七即将崩溃的内心补了一刀。初七一口血堵在心口,心道真是反了你了。他处理了伤口,靠着门坐着睡着了。沉沉睡到了晚上才被香味唤醒,原来是乐无异煮了粥。
“吃点饭吧。”
于是乐无异看着门再次被打开一个缝隙,那人又默默将食物拖了进去。嗯,感觉还挺可爱。就像是在隔壁养了一只宠物,很大只,很安静,吃的很多,不喜欢说话。
还真是超没用的宠物啊,乐无异心叹,赞赏地摸了摸身旁馋鸡和肉包,两只小东西纷纷翻开了肚皮。
初七觉得乐无异实在是个好孩子,虽然偶尔确实不那么上道,但做饭的手艺简直堪称卓尔不群。他刚恢复不久的味觉很快便被这些清粥小菜俘虏,根本就是吃了上顿就盼着下顿的节奏。
乐无异倒也慷慨,一连几日都亲自送饭,按时按点,量大管饱。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初七满意地想。然而好景不长,初七这日清晨吃了些枣泥糕便在屋内看书,看着看着便是日上三竿,又看着看着日落西山。他抬头望了望门口的方向。
说好的吃鸡呢。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合上书,觉得做人真艰难,做人没有尊严。
直到半夜他才听见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匆匆而来。他睁开眼睛向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熟悉的影子遮住月光,映在他的门板上。乐无异喘着气敲打着房门:“对不起啊,我白天太忙忘了给你送饭了,你饿了吧?”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自己也干脆一撩衣摆,坐在了地上。
“我也歇歇……呼……”他的影子晃了晃,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毛茸茸的,有些可爱。
“看师父留下的图谱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不愧是师父啊根本看不懂他在画什么,不过大概很厉害吧! 和你说哦,我师父超厉害!”他在门口念叨半天,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他顿了顿,小心地问道:“你生气了?”
初七心道没有没有,我觉得你说的都对。他慢慢坐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去门口。
“别那么小气嘛,不就是晚了点,一顿不吃也不会怎么样啊! 我有时候也会忘记吃饭的。”
初七这才皱了皱眉,沉声道:“给我看看。”
“啊? 啥?”
“图谱,给我看看。”
乐无异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门上,似乎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这位不速之客竟然懂得偃术,甚至对谢衣图谱的理解还在自己之上。奇迹啊!
他高兴坏了,兴奋地挠着门,比起里面的初七,他现在才更像一只希望被抱抱的小动物。
“前辈前辈,你偃术这么好,一定认识我师父吧? 就是谢衣啊! 你肯定听说过,就号称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那个谢衣! 这些图谱很厉害吧,都是他画的!”他不停念叨:“我这不是废话么,你怎么会不认识他,你是不是也是想找他才来这里的? 那你们是朋友?”
初七觉得很吵,有点头痛,有点浮躁。毕竟要一边想着怎么给他解释图中标注,一边不是很想错过听他夸奖自己的溢美之词。这孩子又罗里吧嗦,完全没有停顿,也没有重点,令他十分想给他补补文课。等等,初七一惊,他是在研究自己的身份吗? 手中一顿,他又有些苦恼了。这怎么回答他呢。说不关你的事? 会不会太不近人情? 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至少显得比较深吧。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乐无异便又跳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
初七心里一沉,如鲠在喉,一句“我不是谢衣”都准备好了,却听乐无异高喊一声:“你一定就是叶海前辈吧!”
“……”傻徒儿。
鬼使神差地应下他一句叶前辈,初七的生活变得更加混乱了。
每到清晨乐无异会蹲在门口问他偃术技巧,午后又会一直缠着他八一八谢衣的过去和野史轶闻,一直一直一直到深夜,徒儿都根本没没有要走的意思。多说一些吧,他央求,我想多了解他一点,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了。初七闻言便只能无声叹息,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只能劝他,告诉他这个世界还很大,而他这么小,不该长长久久守在这里,怀念那些根本不属于他的过去。然而乐无异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叶前辈,你不明白。”他轻声道,语气仓皇,有些可怜兮兮的。“我怕我离开太久,万一这里也不见了怎么办? 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好不容易才拜他为师!我……”
“……”好了好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行吗?这孩子,在给人添堵方面简直比偃术还有天赋。初七皱着眉敲了敲门框。
“不要乱想,回去睡了。”
“好的,晚安叶前辈。”
好像时间会这样平静地过去,随着关于那个人的温柔回忆,最后随躯体一同埋进土里。并非是被安逸消磨了斗志,只是他们都太累了,需要休息。
有时候初七会想,如果不是曾经相遇,是不是乐无异会开心些,他不会懂得偃术,也不会懂得失去。他本该是个锦衣玉食的纨绔小子,如今却像是个小寡妇似的天天蹲在这里。他静静出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还没有想明白,那小寡妇便又来敲门了。
“叶前辈! 我又找到了好东西!”
“什么?”初七漫不经心地应道,他现在已经看得很淡了。虽然上次被无异找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床底下的袜子时,他还有点闹心,可无异好像并不在意,依然对师父满怀憧憬。
等等。他手中一顿,又? 好东西? 为什么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不过左右也就这么着了,他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呢?
“叶前辈你看看,这是师父的字吧? 没错吧!”他似十分开心,语气中满是满足:“是一本诗集哦! 师父写的!”
“……”
早知道那天还涂什么药!死了算了!
不对! 当初自己为什么要给他书房钥匙! 不不不,要冷静。初七缓了缓,沉声说道:“无异,据我所知,谢衣并非你所想那般尽善尽美,他的有些习作,着实毫无逻辑,还是不看为好。”好徒儿你信我,免得你三观尽碎悔恨终生……
“不会啊,虽然我只看了几本,却都觉得写的很好啊! 想不到师父除了偃术之外还博古通今,真是厉害!”乐无异乐呵呵自说自话,“而且我在书柜里看到一个上锁的盒子! 我已经差不多找到了开锁方法,今晚就能拆开看看了!”
上锁的盒子? 那是什么? 初七不由得又开始回想,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无甚印象? 忽然他双膝一软,觉得天昏地暗,赶忙用手撑住一旁的柜子。
上锁的盒子,那不是以前经过书坊糊里糊涂被人家硬塞的几本成人读物吗……
“无异!”
“啊? 怎么了? 叶前辈你伤口又痛了?”喊得这么撕心裂肺,肯定是很疼。嗯。
初七欲言又止,仰起头,闭上了双眼。他觉得在水底墓都没有这么绝望过,天地良心那几本书他根本翻都没怎么翻过。当时是怕阿阮不小心看到就锁了,如今就要为这种事背黑锅,再赔上毁掉一世英名他是拒绝的啊! 他目光空洞,好像已经看到了乐无异失望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无异…如果你发现你师父…嗯,他人品上要是有什么问题…”
“你胡说什么!”乐无异即刻厉声打断他。他生气了。
这一句话好像触到了他的什么逆鳞,后果十分严重。
乐无异说暂时不太想聊天了。
乐无异离家出走了。
呵呵。从水底墓逃出之后,这个新的人生,和想像中不太一样呢。初七果不其然从门缝中看到了乐无异决绝的背影,将额头轻轻撞在门上。说好的不敢离开怕这里也消失不见呢…心塞。
算了,这样也好,至少上锁的盒子这个茬就先过去了…
三思之后,初七决定还是像从前那样跟着乐无异。这孩子有些单纯,也容易被骗,从前有同伴相随还好些,如今只身一人着实不太安全。其次,他那种爱撒钱的毛病真的该改一改了! 一想到自己从前何等光风霁月,如今跟着徒弟后面捡钱。真是,活个BALL。然而等到他看到徒儿驾驭鲲鹏乘奔御风,越飞越飘渺而自己却只有脚的时候,他觉得再也不会爱了。他转身回去,拿起工具敲敲打打,再次做出一只偃甲鸟。虽然时间有限来不及精雕细琢,却也还能用。
“去吧,帮我找到他。”
既然已经这样,也不着急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四下走走,销毁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的同时,他也有些好奇徒儿对静水湖是否做了什么改动,以他的心性,怕是和从前的自己一样喜欢折腾。
然而并没有。
乐无异除了种下更多的桃花,便没什么特别的了。
几番犹豫,他最终还是踏进了徒儿的房间。这屋子曾是自己睡的,陈设简单,除了床与桌便是偃甲架。看来无异在此也住得如鱼得水。他眉目弯了弯,多少觉得有些欣慰。
床上被子很薄,即使是夏夜,怕是在这深山也有些凉,初七一边感慨着这徒儿实在太不会照顾自己,一边帮他折了折。
可是刚掀开被子,他便看见里面那件白色的衣衫。
哎?
他有些意外,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只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饰物也一并这么抱着睡,他也不嫌硌得慌。
他就这么眼巴巴站着看了一会,伸手拿起放在枕边的单片镜挂在耳边,又将那身皱巴巴的白衣拎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然后终于轻笑着摇了摇头,走出门去。
衣摆扫过湖岸,他回头看,巨大的天象仪缓慢又执着地旋转,恍如隔世。
果然还是不放心啊。
乐无异气鼓鼓地抱着肉包,乘着馋鸡往前飞,一副不愿带“叶前辈”玩耍的模样。太可恶了,他想,竟然怀疑师父的人品! 他的师父他还不知道吗,世上最好的词都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还是好朋友呢,哼。他平时可没在背后说过夷则闻人的坏话。
他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看,这里似乎是朗德寨吧。
“馋鸡,我们下去。”
穿过一群泼辣多情的苗女,乐无异来到巴叶的家。巴叶的母亲身体依旧健康,热情地留他在家中吃饭。
“乐大师,最近可有巴叶的消息?”母亲的眼中闪着殷切的光,不管何时看到,终究还是会觉得不忍。
乐无异别过头,强笑道:“嗯,他挺好的。正在太华山修炼呢。”
“他是不是都快忘记我这个娘亲了…”妇人轻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啊…”
乐无异心中一滞,他勉强地笑了笑,安慰道:“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因为知道终有一天会再次相见,所以满怀着欣喜与盼望。即使不能,知道关爱的人活在某个不知名的遥远地方,只要他好,一切也是好的。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和这妇人一样,只是他要绝望的多。他知道那个人都不会再回来,却始终无法放弃这份等待,即使无数风景阅尽,却只眷恋那临别一瞥,之死靡它。
他花了这么久才能接受他的生命中再也没有那盏灯火,才终于相信他们之间已经相隔茫茫生死。他别无选择,惟愿留在充满他的气息的地方,传承他的技艺,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好好生活。
“乐大师,你怎么了?”巴叶娘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是太累了吧。”这位大偃师从游历归来后便常常出神,十分令人担心。“等等不如去寨子外围看看吧,最近来了个会飞的船,您一定很有兴趣。”
会飞的船? 乐无异当即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似乎立刻恢复了些少年心性,有些按捺不住。这世上会飞的船,除了自己的招财进宝号怕就是竹笋包子号了吧。许久不见团子他们,难得能在这里相遇,他站起身向巴叶的娘告辞,一路小跑出去。
果然是竹笋包子号! 团子一如既往在看到他之后摔下皮球,趴倒在地上。
“无异!”他嚎叫着将辟尘与石百老都叫了出来,几人兴高采烈聊着分别后的见闻,都觉十分畅快。然而说道叶海,他们却都困惑了。
“叶海前辈? 他在船上? 怎么可能?”乐无异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我明明离开静水湖之前他还在那里啊?”
“怎么会啊!”团子挠了挠头:“团长前天就回来啦,正在船上整理图录呢!”
前天? 乐无异托着下巴想了想,似乎自己也是前天才离开。难道叶前辈在自己走后也离开了? 然而团子他们却坚持他们的团长大人不可能留驻静水湖长达一月之久。
“哎呀! 问问团长不久知道了?”辟尘摇摇扇子,这会儿他也该忙完了吧。
推开船长室的门,他们看见了叶海清瘦的背影。他将手中一张字条点了烛火,瞬间便燃成灰烬。
船舱中太昏暗,导致乐无异立即想到了静水湖的那些日日夜夜。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从未见过叶海的。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交谈,仿佛成了习惯,如今这扇门如此轻易便被打开,他竟然觉得有些不妥。
叶海转过身,轻启唇瓣,笑道:“无异。”
“啊?”乐无异有点茫然。
团子与辟尘他们更加茫然。
“团长,你?”
“不必多言,前一阵在静水湖有劳无异照料多时,今晚便留在船上用饭吧。无异的恩情,总该让我好好答谢一番才是。”他的样貌有些模糊,昏暗中隐约可见棱角分明,应是十分英俊的。
不愧是师父的朋友,乐无异感慨道,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这回事。他挠挠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叶前辈,晚上吃竹笋包子吗? 要不要我去厨房帮忙?”
叶海噗嗤一声笑了,点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小友了。”
关上房门,叶海复又坐回桌前,一边研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偃甲才到,人也跟着到了。你对这徒儿,倒很是上心。”
帘后白衣青年缓步走出:“让你见笑了。”
“呵呵,你这徒儿,当真乖巧可爱。既然关心,又为何避而不见?”
“一言难尽。”白衣青年摇摇头,轻声叹息。他历经百年沧桑变化,竟也有不知如何面对一个人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斩开流月城结界的人是他,在长安花架下送那孩子偃甲鸟的人是他,在静水湖收下他做徒儿的是他,在广州掐着他的脖子要致他于死地的,也是他。
乐无异是这样一个出色的孩子,即使自己带给他的都是痛苦,他也满心欢喜地对自己充满感激与憧憬。是不是只是这样看着他,不要再去打扰他的生活,不要去破坏他心中那个完美的谢衣比较好。
“你是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叶海揶揄道:“我看他天资好的很,人也水灵,你若是不要,我便带走可好?”
“不可。”谢衣皱眉,想也未想便一口回绝了他。话说出口才觉得窘迫,于是只得补上一句:“你需得问过他才是。”
叶海见他如此反应,更是来了兴致:“哦? 那晚上我便去问问好了,若是他点头,我便把你这徒儿捡走了?”
谢衣别过头,面无表情道:“若是无异所愿,我自是不会干涉。对了,还钱。”
“……”
晚宴席间,谢衣躲在暗处,静静看着他们热闹。乐无异到底还是年少,没喝几杯便手舞足蹈玩闹起来。他穿着宽大的袍子,舞起来多了几分飘逸与风情,眯起的眼睛像极了一只波斯猫。
还是这么喜欢胡闹。
谢衣也不由自主浅笑,想起多年前捐毒那个夜晚,少年穿着醒目的蓝衫,与胡姬们围着篝火邀请他一起,那样子堪称惊艳。
叶海这货倒是很有眼光。他暗自腹诽,那当然了,我的徒儿自然是好的。不过他也定然不会跟别人跑了的,即使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通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坚信自己在徒儿心中的地位根本无可动摇的。
所以叶海问乐无异是否愿意跟着竹笋包子云游的时候,他淡然地饮了一口茶,心道好友你要被打脸了。然而当听到乐无异说好的时候,他一口茶喷了出去。
逆徒!!!!
“叶前辈,这一个月以来,每天晚上和你说话,我觉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像是师父还在身边一样。”
“呵呵,那以后,我便在你身边陪你说话可好?”
“嗯,多谢前辈。”
“好,好,好。”
多大仇。谢衣默默咽下了一口老血。看着好友一脸高深地望了望自己的方向,他扶了扶单片镜,觉得傻徒儿简直不能行了。
谢衣最近很忧郁。因为他又肩负起在每个寂寞的夜晚陪着寂寞的徒儿谈心的任务了,还要打着老冤家叶海的名号。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乐无异跑去叶海那里要求恢复静水湖时期的隔门夜谈的传统。其实他有些心存内疚,因为在门板后面,叶海前辈的声音听起来太像师父了,连说话的语气和感觉都像。可光天化日站在叶海前辈面前,却又觉得怪怪的,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似的。他总觉得这种要求有些过分,所以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楚,本以为叶海前辈也许会生气,却没想到他哈哈哈哈大笑着欣然同意了…
师父的朋友果然高深。
叶海春风得意地跑去通知了谢衣之后,谢衣便开始在房间里面壁思过。他盯着一面白色墙一动不动过去了三个时辰,还是觉得人生特别艰难。
这件事着实难办。若是让叶海去了,势必会穿帮,徒儿会生气。而自己的结局也不外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可若是自己去,难免会忍不住关怀多些,徒儿又是个心地柔软的孩子,情感天平势必又要倒向叶海多些。
无异啊,你可长点心吧…
谢衣觉得自己最近仰天叹息的次数有点超标。
眼看着好友即将成为与死人抢地位并且成功的第一人,他忍不住扶额,脑壳突突跳着疼。
然而这天还是要聊的,只不过这次换了徒儿在里面,他在外面。其实换了个位置,着实也没什么不同。
“无异,你觉得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叶前辈,以前你都不喜欢聊我师父的事的,几乎都是我在说,今天怎么主动问起师父? 我以为你是一直太过伤心所以不愿提起,现在是觉得好些了吗? 其实我也觉得好些了。与叶前辈这样互相陪伴着,其实很开心。”
谢衣看着月亮不想说话,心想不如干脆把他拎出来带走算了。
“叶前辈?”
“没什么,不过随口一问,无异不必放在心上。”
“要说师父啊,他自己也说,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呢…”
何止有趣啊,简直可以做叶海马戏团的男主角了好吗。一直以为在别人眼里的自己是温和谦逊又十分厉害的,却不知在徒儿心中自己一直是个逗比。
好,好,好。
几天下来乐无异睡的无比香甜,他的师父却夜夜辗转反侧,为他风露间立中宵。
真是风水轮流转,谢衣叹息,决定还是要告诉乐无异真相,否则这么下去难保哪一天他那傻徒儿会忽然打开门对他喊出一句叶海前辈我喜欢你,那时候才是真的生不如死死而不能后已。
谢衣从没有想象过如果有朝一日无异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左右他的人生大起大伏至如斯地步,这次也不外乎是哭哭笑笑一番归于平静。
所以说些什么好呢?
他想,罢了,徒儿比自己爱说话的多,听他说就好,左右他笑他也跟着笑,他哭了他就哄着也就是了。
现下乐无异就坐在大厅里,他也懒得再踌躇,于是整理了衣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掀起珠帘走了出去。
“师父…”
乐无异走上前,十分魔幻地摸了摸他的脸。
谢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虽然觉得平静点没啥不好但是徒儿似乎太平静了点?
“无异?”他轻声喊他,然而徒儿却没有回答,只是眼睁睁望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一时无语。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呢。但是! 无论如何! 气氛比想象中好些不是吗? 谢衣温柔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乐无异的视线越过他,叫住了快要被闪瞎的叶海前辈。
“叶海前辈!”
谢衣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好徒儿你这难道是要开始翻旧账不成。这种坏毛病为师不能惯着啊! 正这样想着,只听徒儿吼了一句:“果然你也是喜欢我师父啊!”
这一声在安静的房屋内清晰可辨,乐无异接着喃喃道:“这工艺真好,连我都看不出与真人有什么差别。”
偶尔也可以考虑考虑“偃甲人”的感受吗傻徒儿? 谢衣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好了,眼睁睁看着乐无异摸了摸自己的头,眼神中又是海水又是火焰,最后轻轻一笑抱住了自己。
转过头,叶海扶着柱子背影的背影在颤抖。谢衣再次安详地闭上双眼。这世上诸般世事大概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三更半夜,乐无异终于在谢衣柔软的目光下睡着了。谢衣扶了扶腰,觉得自己累得像是个单亲妈妈。不过人家是又当爹又当妈,而自己是又当叶海又当偃甲。这个臭小子煽情起来绝对不带含糊,几句委委屈屈的心里话进到他耳中,他便再也不忍心分辩或打断他。偃甲便偃甲吧,这孩子心中藏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话无人诉说,如今一口气说了个痛快。那些思念,那些辛酸,一字一句像是一场大雨,将他一颗心浇得通透。困到极致都不敢睡的乐无异现在连呼吸都不平稳,浅眠中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如此不安的姿态。
傻孩子,该如何告诉你为师已经回到你身边? 罢了,我们来日方长。他苦笑着,将被角掖了掖,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然后乐无异就被弄醒了,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谢衣整个人都凌乱了。不是吧以前睡的如同一只被打昏的野猪一样的徒儿去哪儿了…?
等等自己刚才是偷亲了自己的亲徒弟还被抓包了吗? 恐怕百口莫辩也不外乎于此吧…
然而谢大师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即使内心惊涛骇浪天崩地裂,看上去却依然面不改色云淡风轻。
“无异”他笑笑:“睡吧,为师不会走。”
乐无异看着他呆了两秒,听话地点点头闭上眼睛,手上拽的更死了,口中还轻念了两句“不要醒不要醒…”
呵呵。看来今晚也不用睡了呢。谢衣一边回握住徒儿的手,一面靠在旁边的床柱上。
无异啊无异,你为何如此不懂事?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往里挪挪让为师也躺下来吗…
心塞。
谢衣昏昏沉沉醒来,就看见徒儿琥珀金色的瞳孔。他将手放在他脸颊上,正痴迷地看着他。虽然还没洗漱,脸上油花花一片,可徒儿的神情看起来却是十分感伤而动人的。
乐无异迷离地笑笑,轻声道:“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一旦逝去,永不重来…”然后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扬起头,试图把眼眶中的泪收回去,虽然在笑,可看起来堪称伤心欲绝。
真是够了,谢衣想。大清早就开始打为师的脸这样真的好吗?
稍作冷静,谢衣摸了摸爱徒的脑袋,轻声道:“无异陪为师出去走走可好?”
他摆出自己最温柔的神情,将乐无异拉起来。
“好。”
乐无异很苦恼。天天看着与师父如此相似的“偃甲”,不仅伤心伤情,而且还要在想要上前研究却又不敢冒犯的纠结中挣扎,当真劳神。
于是他郁郁寡欢地再次向叶海前辈讨教。
“叶海前辈,你是怎么造出师父的? 我是说, 师父样子的偃甲。你一定很喜欢师父吧? 要不然怎么能这么逼真啊?”
叶海看了看他,笑得风云莫测:“无异,你是想看那偃甲结构?”
看着面前的单纯少年点头如擂鼓,叶海笑得更开心了:“那不是再容易不过了,想看就直接上去看,别怕尴尬也别在意细节! 我担保他未有任何化灵。”
怎么会有化灵呢,他本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前辈德高望重,又怎会欺哄于你。叶海摇了摇扇子,装作正在看风景。好友,叶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多谢叶前辈,我这便去寻师父。”
“拍,刚才他似乎说去沐浴了。”叶海斜眼一瞄,为他指了个方向。
“沐浴?”乐无异大惊失色,声音都高了八度:“他怎么能沐浴呢? 对躯体不会有所损伤吗?”
“伤便伤了”叶海淡淡道:“回头再修呗。”然后他望着乐无异狂奔而出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人生啊它总是充满惊喜,惊奇以及惊吓。谢衣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非常戏剧化,但似乎从前那些还远远不够看。乐无异这个小家伙难得今天没有缠在他身边,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泡进木桶,稍稍休息。可才刚打湿头发,就听门外一声凄厉的“师父!”之后那小混蛋径直撞开了门,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昭明神剑冲着他砍过来。
谋杀亲师父啊!
剑气破云出,木桶碎成渣。
谢衣眼疾手快拎起挂在一旁的衣服,瞬间披在身上。虽然有些凌乱,但勉强能蔽个体撑个场。
“无异你这是要做什么…?”他真的已经不想深思了。
乐无异握着剑也愣住了,傻呆呆看着他。
水滴随着谢衣的长发缓缓下淌,打湿了那层白衣。他赤脚踩在地上,隐约可见一段白皙的小腿。虽然衣冠不整但依然姿态从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喵了个咪啊我师父他怎么这么帅气质怎么这么好?
“无异?”谢衣抚了抚额,再次唤了他一声。小兔崽子你还不好好解释清楚! 为师也是会生气的啊啊啊!
“啊? 啊!”对了,乐无异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这不是一具偃甲吗? 冷静,振作一点。叶海前辈不是说想研究就直接去研究好了,自己怎么能这么没出息,这点心里压力都承受不了怎么做师父的徒弟!
谢衣看着乐无异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眼神一变,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走过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好徒儿你又是要做什么呀? 不不,怎么能在徒儿面前怂了? 以后还如何为人师表? 谢衣向往常那样温和地笑了笑,站在那里按兵不动,然后再次眼睁睁看着徒儿在自己脸上摸了摸,然后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好玩吗? 你是想玩死为师对吗? 你觉得为师虐你太凶残所以现在终于决定来报复了吗?
“连心跳都这么逼真啊?”乐无异把手放在谢衣心口,那里有力地鼓动着,节奏偏快。谢衣已然被他气笑了,他沉声问道:“无异,你这是做什么? 好看吗?”
傻徒儿点了点头,呆呆望着他,诚实道:“好看。特别好看。”
谢衣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苍天到底绕过谁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自己这次大概真的是栽了,只是不知为何好像栽得还有点心甘情愿啊?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世事无常?
乐无异那天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红着脸跑了。房间里似乎洒了太多的热水,蒸的他喘不上气。这几天他都再不敢靠近师父,好像走近几步就会被烫伤似的。
辟尘摇摇扇子告诉他,他可能喜欢上他师父了。
“不是可能,我本来就是喜欢我师父啊。很喜欢。”
“哦? 哪一种喜欢? 娶回家的那一种还是想嫁的那一种?”叶海调侃道,只一句话就让乐无异僵直了身子久久不能动弹。
“你弄不清楚,我代你师父教你可好?”
乐无异他实在是个老实的孩子,虽然不那么省心。而叶海可是老奸巨猾,摸不清深浅的老妖精。那日之后乐无异骤然和叶海亲密起来,反倒是对谢衣这真师父躲躲闪闪,令人闹心。
莫非是疏于锻炼导致身材不如从前,所以徒儿见了心生不满? 谢衣内心悲怆地掀开衣领自己看了看。似乎还好啊,虽然不比身为影卫时那么棱角分明,但如今也还算得上矫健。呜呜,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也有被徒儿嫌弃的一天。
谢衣很心烦。随便经过哪里都能看见乐无异围着叶海绕圈圈,可自己一走近,乐无异就红着脸开始支支吾吾,却又还未说清什么就又神色凄惶地跑走了,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似的。
难道噩梦成真了? 谢衣觉得头很晕,自顾自晃了晃,终是稳定身形飘然离去。身后叶海又对自己徒儿说了一句“我晚上再来找你。”
谢衣回头望了望,觉得他们的友谊小船支离破碎被他的怒火炸的渣都快剩不下了。
夜幕降临,大厅中没有点灯,只有几支烛火闪烁,忽明忽暗。谢衣扣着木质面具,暗搓搓站在门外晒月亮。里面乐无异与叶海正在交谈,声音很轻,他听不见。
那就看一眼吧。堂堂大偃师谢衣,如今还真是一个称职的斯托卡啊。
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踱步过去,却在接近门槛时差点被自己衣角绊了一跤。原来已经紧张他至此吗? 思及此处,他心中酸涩不已。
厅门大敞着,他可以轻易看见里面的一切。此时乐无异正用手撑着桌子,就要倒在上面,而叶团长大人节节逼近,令乐无异更加无措。谢衣脑中一空便冲了进去,一把拉开叶海,可却未料到叶海抽剑与他纠缠起来。
“你这是作甚?”叶海一笑,直直攻了过来。
这到底又是什么神展开! 谢衣还未来得及感慨,乐无异也打过来了,又是明晃晃的昭明,一招一式都弄得谢衣胆战心惊。
到底要这徒儿何用啊? 现在他是为了叶海要和自己拼命吗?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自己为了不被认出来不仅带了面具还束起了高马尾呢! 现在脑壳被头发坠得很痛!小兔崽子烦死了…还能不能好了?
“来者何人?”乐无异喝道。
看起来面无表情的谢衣心中已然泪流满面。他一边思索着事情前因后果,一边应对他们二人的攻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叶海与乐无异也并未真的以命相搏,所以他还暂可应对。只是走神之间难免有失分寸,只听乐无异嗷了一声,一缕温热便溅上他的面颊。
“无异!”他赶忙丢了剑,上前把人抱进怀里,仔细检查一番才就放下心来。还是,只是划伤了手臂。只是那混账徒儿在他怀中挣扎不休一脸不情不愿,他着实愤怒了。
“无异! 你还要忤逆为师不成?”
怀中的人立即不动了,乖乖抬起头眨着眼睛看着他,那样子无辜极了,让他再也无法板着脸生气下去。
“师父?”乐无异忍着疼举起手来,将那面具掀起来,看见梦中见过千百次的脸挂着苦笑,无奈地看着他。他的师父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惩罚一般,不轻,却也没多重:“傻徒儿,若说做出形似真人的偃甲,当今世上,除了我又还有谁能做到?”
“你…你真的是…?”
“事到如今,你可还愿唤我一声师父?”
对于流月城,也许他只是第七个傀儡。对于乐无异来说,也许他只算是陌生人,茫茫浮世,他可谓孑然一身。其实这样,他已觉得知足。可乐无异却拉着他的袖子说,“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徒儿,我都认定你了。这次不要再走了好吗?”
“好。”
傻徒儿,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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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