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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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3万字
关键词:阴阳师
排雷预警:三谢不合一
四月惊蛰,天气虽还很凉,万物却都有了生机。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一树雪白的梨花已经悄然绽放。
乐无异被雨打窗台的声音唤醒,想起昨日新种的种子,披上狩衣急匆匆就往院中跑。等到一身狼狈地站在院中的花盆前,那小种子便啪地一声展开它蜷曲的叶子,在他面前骄傲地发了芽。
“你这家伙。”乐无异蹲下,伸出手指做出想要戳它的样子,“原来喜欢雨天吗?”
他自顾自与那小苗聊着,不久便觉得凉,这才决定回去换身干衣服,谁知一转身便见谢衣坐在屋檐下喝茶。他散着长发,显得有些懒散,却好看地不似凡人,隔着一层雨帘,他面上那模糊的浅笑便多了层深意。
“无异。”
名字,是最温柔的咒。乐无异径直走过去,脑中一片空白。谢衣身子前倾,额发遮住他深邃的眼睛,他伸出手,乐无异便听话地坐下,任由他抚摸被打湿的头发,指尖的温度比想象中暖。
“你养的苗芽重要,为师养的徒儿便不重要了?”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危险气息。乐无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告饶般蹭了蹭那只修长的手。
“师父…弟子…弟子…”
“罢了,”谢衣抿了抿唇,似是见了徒儿不知所措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知错就好。昨日曦公主似被梦魇所扰,今日你便代为师去紫薇尊上府中料理,权当领罚了吧。”
紫薇尊上…
乐无异无精打采换了衣服,慢吞吞上了马车,缓缓靠在车厢内痛苦地闭上眼睛。马车开始颠簸起来,他觉得这一路上长满了荆棘。
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想点开心的事吧。他稍稍振作,开始回想初见谢衣的场景。
那时候他病弱而幼小,因为体质特异常为妖异侵袭。父亲恳请皇帝陛下从阴阳寮派遣许多位阴阳师都未果,这才亲自去谢衣府上拜访,请求他去府中查看,免他子息灾祸。谢衣倒是并不难请,只是他名声在外,致使多数人心怀畏惧。
乐无异那时怕极了阴阳师。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个小妖怪,躲在屋中嘤嘤哭泣,说什么也不肯开门。谢衣便隔着门与他说些闲话,有些是市井谣传,也有些山精树怪的故事,久而久之乐无异竟对他生出许多好感。
然而那时他已为心魔所惑,打开门的瞬间,意识便心魔被占据。
“你生来与众不同。无人真心爱你,世人对你只有畏憎。连父母都不肯容你,找来阴阳师除去你。你看,世界之大竟无你归属之地。”
他手持一柄极薄的裁纸刀,听从心底那个声音。“杀了他,你不杀他,他便要除你。”
他一步步向前走,走向眼前那个白袍之人。他的面容被耀眼的阳光遮蔽,令人觉得遥远。
“不行,他是好人。”他开始微弱地挣扎。
“你可以。他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阴阳师,只要杀了他,没有人再敢来除你。只有杀了他,你才安全。”
“不是的…”他死死咬住嘴唇,“他是谢衣啊,他是我第一个朋友,在每一夜为我讲故事的谢衣。”
他拿着那把微不足道的小短刀,刺向自己。
利刃切入肌理,那感觉顺着刀柄传向他的手心,令人恐惧又恶心。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一张天真的面庞此刻妖异又狰狞。
“无异,你是个好孩子。”谢衣握着刀尖,笑得和煦。他将面前的少年抱入怀里。“别怕,就算你为万人所弃,我也可收你为徒,一世照顾你,你可愿信我?
“师…师父…”
划过眼前的是耀眼的五芒星。
马车骤然停下。乐无异一个趔趄,撞到了脑袋疼的要命,他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原来刚才竟不小心睡了过去。
“乐大人,紫薇尊上府邸已经到了。您该下车了。”
“哦…”乐无异无奈挠挠头,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着实有理。眼前一身黑袍的紫薇大人正背对着他,他咬了咬牙,低下头走过去。
紫薇尊上沈夜,也可算是乐无异的太师父。谢衣学识多为少时在他身边习得,他一直为弟子出众的才华而骄傲。然而成年之后的谢衣竟将他悉心传授的治国方略与行军兵法都搁置,醉心研究阴阳道法,令他十分痛心。也并非有意疏远淡漠,可心中难免郁结,偏生徒弟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更加惹人生气,而徒孙在他面前不是走神就是惶恐,更是让他觉得后继无望。
然而此刻他无心在意这些。
“乐无异,你过来。”他转头唤他。乐无异依然走过去,这才发现紫薇尊上的妹妹,沈曦公主一个人缩在角落,眼中满是不信任。
“曦公主,这是怎么了?”
沈夜未答,缓缓在离她几步之远的地方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小曦,别怕,过来让哥哥看看。”他的声音疲惫又温柔,无奈地流淌在空气中,连乐无异的心都跟着一沉。
“不要,”角落里的女孩脆生生回绝了他,“你不是哥哥,你是谁?我哥哥呢?哥哥他只比我高一点,”她用手比划,“他喜欢穿绿衣服,才不像你一样黑漆漆的。”
“曦公主,”乐无异跟着蹲下,“我叫乐无异,我带你去找哥哥可好?”
“真的?”
“嗯!”他连哄带诱将沈曦带了出去,没走多远便累了,沉沉睡去。沈夜在旁神色复杂,觉得这不愧是谢衣教出的徒儿,对小孩子总是很有办法。
沈夜将熟睡的沈曦轻轻抱在怀里,他身材高大,看起来似乎并不费力。娇小的沈曦在他臂弯中睡得安然,全然不似刚才那副排斥姿态。
乐无异走在他身后两步之遥,与他一并前行,一边细细问了些沈曦最近的异状。
“小曦近日的记忆力越来越弱,几乎只能记得三日内所发生的事。有时一觉醒来便不再认得身边之人,包括我。”
“紫薇尊上不必过虑,”乐无异低着头看手中的罗盘,“曦公主周身是有些妖灵之气,也许是有灵物潜入,吞食她的记忆。可我并未察觉这妖灵身怀恶意,它也并未伤害曦公主,只需将它驱走便可。”
“哼。”沈夜冷笑,“那本座便等乐大人为小曦驱邪。”他尾音未闭便听身后吧嗒一声。回头只见徒孙绊着一块石头,直挺挺趴在地上,见他驻足便拼命抬起头,挂着鼻血对着他尴尬地笑。他闭了闭眼,觉得徒儿这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入夜,乐无异守在沈曦房门外。因公主惧黑,所以连入睡都会点满蜡烛,火光摇曳,十分明亮。
今夜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些蜡烛之间布满红线,连起来像一张蛛网,沈曦便睡在这张网中。
乐无异靠着墙等待,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夜凉如水,他昏昏欲睡,又被冻醒,反复几次,终于等到一阵带着桂花甜香的清风拂过,他精神一阵,心道来了。房中蜡烛在这一瞬间尽数熄灭。
“小曦,小曦?”一个同样稚嫩而天真的声音在房中想起,带着若隐若现的铃铛声。“好好睡吧,等到明天,你会依旧幸福快乐,无忧无虑。”
透过窗框,乐无异看见一只非常奇怪的兔子玩偶正靠近沈曦,吸食她的梦境。
便是现在了。他双手结印,房中丝线随着他口中念出的咒语绽出刺目的华彩。那兔子受了惊,惶然逃窜,却被收紧的网困在房中,找不到一丝出路。
乐无异推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兔妖。
“呜呜…”那兔妖瑟瑟发抖,缩在网中。乐无异见它竟长的十分可爱,似乎也并无恶意。他叹口气,问道:“你为何打扰公主安睡?”
“呜呜…小曦她…她是我的朋友…可是她最近看起来好伤心,总是发呆…所以我就想吃掉她难过的记忆,这样,这样她就会高兴了…就会开开心心和我玩了…”
“可这样对她是有害的,会影响她的精神,她会无法生长,一直停留在这个年纪,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呜呜…呜呜…”那兔子哭得十分伤心,可怜兮兮望着乐无异。可乐无异也只能无奈地摊手,“曦公主只是普通人,和妖灵在一起并无裨益,或等你修成精灵再回来看她,岂不更好?”
“呜呜…呜呜呜…我知道了…”那兔子用毛茸茸的爪子揉了揉脸,将眼泪擦干。“我这便走了。”它转向沈曦,恋恋不舍地说道:“小曦,我走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学会长大了…呜呜呜…不要忘了我啊…”
一道浅粉色的光芒在屋中闪烁几下,最后消失不见。一只失去灵气的兔子布偶轻轻落在沈曦身边。
她揉揉眼睛,习惯性地将它抱进怀里,慢慢醒过来。
“咦,哥哥呢?你是谁?”
乐无异笑笑,看了看屋外也是一夜未眠的沈夜。他快步走进来,轻声答道:“哥哥在这里,小曦醒了么?要不要再睡一会?”
“不要,”女孩甜甜笑了,“哥哥抱抱!”
“抱抱就抱抱。”他将沈曦抱起来,轻轻摇了摇。
“哥哥,我梦见我把你忘记了…”
沈夜闭了闭眼,轻声道:“你会忘记哥哥,是哥哥让你伤心了吗…”
“不是不是,”沈曦摇晃着脑袋,长发扫在沈夜脸上,有些痒。“哥哥,你怎么总是皱着眉呢,你不开心吗?小曦好心疼你…”
乐无异转过身,不想打扰,心想自己也该回去了。
忽然眼前有身着黑衣的人影闪过,敏捷而富有力量,可那侧脸竟与师父一模一样。
“师父!!师父!!?”他追上去,那人跃上屋顶,竟回头看他一眼。
乐无异不可置信地愣住,这分明就是师父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奇特的泪纹,竟散发出于师父截然不同的凛冽气质。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可再挣开,那人却不见了。
大概是自己一夜没睡,出现了幻觉吧。
他慢悠悠迎着朝阳往回走,想着像紫薇尊上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寂寞。师父是不是也是这样呢。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回到院子。
院中一直整洁而空旷,所以此时谢衣在亭中抚琴,即使只是很小一片空间,也觉十分悠远。
乐无异轻轻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静静聆听。似乎记忆中的谢衣,便一直如这琴声一般高远,令人看不透。
一曲罢,他扯了扯谢衣的袖子,茫然问道:“师父,你有时会觉得难过,觉得寂寞吗?”
谢衣仰首,无声地笑了笑。他握起乐无异的手,放在琴弦上,带着他勾起宫商。
“傻徒儿,有你之后,为师便无暇寂寞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
广袖交叠,院中又响起一曲悠扬缠绵的凤求凰。
这几日天清气朗,空气中染了淡淡花香。
乐无异咬着根稻草,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不紧不慢在回廊上晃。他一直粗心大意,走着走着脑后一痛,束发的长绳便被屋檐下的树枝勾落,微卷的头发就这样散落下来。
“诶…”他蹲下去捡,此时一阵风吹过,浅粉色的花瓣肆意地落在他发间。
人间芳菲尽,不愧是最美时节。
谢衣正在烹茶。叶子在热水中缓缓展开,浮沉之中散发着古朴的气味,令人平和。他微微回头,看见乐无异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然而在他回头唤他之时,他便像忽然有什么急事似的匆匆离去了。
这是第几天了?谢衣晃了晃茶杯。徒儿近日似乎十分奇怪,像是在躲他,却也不是。他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跟着他,却始终不远不近,上前多说几句话都不肯。起先他觉得是那一首太过坦诚的曲子令徒儿不知所措,而后细想,才觉得这几日的作为与徒儿性格相去甚远。
是哪里出了问题?谢衣从不喜欢胡乱揣测人心,他理了理宽袍广袖,回身走向躲在背后三步之遥的乐无异。乐无异察觉他的意图,赶忙想要躲闪,却不料被谢衣一把握住手腕。
“既然来了,不如陪为师说说话。”谢衣勾勾嘴角,将他拖去茶几前,又将他按着坐了,自己也跟着坐下来继续饮茶。
他手执茶壶,为徒儿也添了一杯,余光瞟见无异颤了颤,死死握着自己衣袖,似乎十分紧张。
有趣,他想。
乐无异正垂着头,正要接过那茶杯,不料谢衣忽然倾身,他来不及躲,只能后仰,却令自己处在更尴尬的情境之上。
他用手肘支撑身体,谢衣此刻像是压在他身上,只留出一段极为狭小的空隙,衣衫交叠却着实没有肢体相触。他似笑非笑,温言道:“无异,为师很可怕?”
“不….不是…”他别过头,强作镇定,却无法忽略谢衣额发扫过脸颊的触感。
“哦?那无异为何不肯看着为师?”
言语相迫之下,乐无异只得转头看着他,脸颊一片通红。细看之下谢衣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泛着不清不明的水光,越发难以捉摸。
乐无异带着眷恋和茫然望着他出神,过了好一阵才喃喃道:“破军大人…”
谢衣神色一凛,坐直身子沉声呵斥:“你是谁?”
“破军大人…我…”
“不必多言,”谢衣又恢复一贯淡漠神情,“无论如何,还请先离开小徒身体,他体弱,便不要折腾他了罢。”
“是…”
一道浅粉色的灵魂缓缓从乐无异身体中抽离,谢衣接住徒儿垂落的躯体,温柔地拢进怀里。他抬首看了看面前的女子,似乎很是熟悉,却有些想不起。
那魂魄轻轻对他一礼。
“破军大人,好久不见…”
“你是…离珠?”
那一年谢衣大概十七八年岁,跟在紫薇尊上身边研习兵法。他天资聪慧,只一眼便能记得书中所述,根本无需在物种苦读耗费光阴。兵书反复来回不过行军布阵,谢衣觉得阴阳术更为复杂,充满变数,所以他花费了大把时间在阴阳道术之上,日以继夜偷偷练习,竟颇见成效。
春末夏初,他看了整天鬼怪图鉴,回神过来已是中夜。稍稍舒展身体,他便决定去亭中走走。月华如水,一树桃花缓缓随着夜风飘零,对于它来说,这将来的盛夏便是它垂暮的时节。
这时,低低的哭泣声传来,谢衣四下张望,很容易便看见一个浅粉色的单薄身影。那是一名女子正幽幽哭泣。
他走上前,轻声问她,姑娘为何独自哭泣?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那女子便是离珠。那时她还是紫薇尊上府中侍女,也是这样多愁善感的年纪,见桃花凋落,便忍不住前来悼念。
谢衣笑笑,轻念了什么她听不见的咒语。霎时满树桃花盛放,繁荣茂密,在月色星光之下美得不可思议。
“枯荣轮转,四季轮换乃是常事,姑娘不必为此伤心,待到明年春季,它便又是这样一番荣华姿态,只需等待。”
离珠看着他浅笑的样子,心道等待,等到明年这时,也能再看见你吗?她低下头,始终不敢将这句话问出口。
后来她才得知那位就是紫薇尊上最得意的弟子,破军大人。她总是远远望着他,希望有一天能够与他一起,再看看桃花。可世事难料,她终是久病成疾,离开人世,可这一丝一缕无法消散的念头,竟将她束缚在那里,不能自由。
眼前的谢衣将手放在唇上,吟诵了那个同样的咒语。
一瞬间花开成海。
“离珠姑娘,即便是谢某,也难以逆天而行。眼前此景皆为虚幻,然而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分清眼前所见是真是幻。也请姑娘不要执着了罢。”他转过身,并未看见那女子划过脸颊的泪水,也不知重要的一直都不是桃花,而是与她一同看桃花的人。
他的形容浅淡,散落的发丝也被吹乱,却依旧有着安稳人心的力量,如同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离珠一直很想帮他拂落肩上的花瓣,从前一直不敢靠近,今日即将永诀,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再次潜入那个年轻的躯壳。
“你做什么?”谢衣未曾料到她会再次附身乐无异,一时不敢妄动,只又锁紧了眉头。
“请大人放心,”离珠轻轻说道,“我不会伤害您的弟子,只是…想和您告别。”她上前两步,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拂上谢衣肩头。谢衣呼吸一窒,虽知眼前并非无异,可这样凄迷的神情竟莫名令他动心。他无法抵抗,便任由对方靠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大人…您要保重啊…”
所有如梦似幻的色彩分崩离析。谢衣知道,离珠已经离去了。
“后会有期。”
乐无异的身体缓缓倒下,谢衣赶忙上前将他抱住。然而前一次抱住徒儿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甚至还未意识到小徒儿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就被始料不及的重量压倒在地。
乐无异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便是谢衣放大的,温润中带着一些戏谑的笑颜。不好,这也太近了。他一挣扎,唇角擦过谢衣脸颊,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凝固了。稍一愣神,他赶忙手忙脚乱将谢衣一把推开,笨拙地跑远,一边跑一边喊着,师父我忘记抄书了!!师父我等下去做晚饭!!接着连着绊倒自己好几次。
“傻徒儿。”谢衣无奈地掀起袖子,果然因乐无异粗暴行径青紫了一大块。
他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摇头笑了笑,依旧风姿卓然。
前面是长长的回廊,他回头望了望,好像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收了伞,伞檐遮住半张脸,只看得见一双沉着星辰的眼,轻轻弯了弯,然后回身走远。
金色的镜面,暗红的泪痕,师父?
师父!你去哪里?
师父?
师父!!
乐无异从梦中惊醒。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顾不得仪容,光着脚就往谢衣的房间跑去。心中的恐惧无可名状,好似错过这一眼就再也回不去。
脚步声拍打木板,急促若祭祀的鼓点。
谢衣睁开眼睛。
“师父!!”
乐无异气喘吁吁,弓腰扶膝,却还是抬着头死死盯着刚坐起身的谢衣。
“无异,怎么了?”谢衣也正歪着头看他,难得露出了酣睡中被惊醒时的茫然表情。一阵尴尬的沉默。乐无异觉得本来就混沌的脑子变得更加混沌了。师父的中衣敞的略开啊,凹陷的颈窝深而平,一段锁骨被发丝遮挡,令人心痒。糟糕,乐无异心道,根本停不下来。
谢衣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有些不明所以,他将手插进额发之中拨了拨,神态优雅而疲惫。
“可是做了噩梦?”
“啊?啥?”
谢衣觉得心有些累。他望了望根本不在状态的徒儿,决定不与他死磕,径直过去将他拉进被窝。
“别闹,睡吧。”
感受到身旁的乐无异一瞬间变得僵直,他便用手抚上他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徒儿睡觉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
师父会保护你,所以不用害怕。
这久违的动作领乐无异安心,他慢慢放松下来,偷偷用脚趾去碰谢衣的,有点凉。他贴上去,慢慢抱上去,大概这样,他就不会冷了。
睡意来袭,模模糊糊他又看见黑色的身影,皎洁的月色,模糊的轮廓,桃花树下谢衣的嘴唇。他轻哼一声,将头拱进谢衣怀里。
?
醒来就能看见谢衣的感觉很安心。乐无异醒得早,倒是谢衣看起来还是有些倦,睡得似乎不太好,却也未醒。乐无异望着谢衣的睡颜愣神,几番感慨师父真好看之后,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身体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天啊。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发热,这么下去一定会将师父烫醒。师父醒了就会发现…
来不及多做思考,他赶忙掀起被子就跑出去,莽莽撞撞再次惊醒谢衣。
“无异?”
“师父我去做早饭!!!你再睡一会!!多睡一会!!!”
“哎。”谢衣叹气,“多大了还冒冒失失的。”
接下来的几日乐无异都是行迹诡异,完全不复从前恋家的模样,有时连谢衣想找都找不到他的人影。
这莫不是青少年的叛逆期?罢了,他想,自顾自将书又翻过一页。
乐无异将自己关在阴阳寮的资料室,拼命研习法术,几乎昼夜不分,有时甚至不饮不食。他要令自己忙碌起来,只要一闲下来脑中就会浮现谢衣的脸,还有那天早晨的意外。
怎么可以对师父心存歹念!乐无异!你大逆不道!一边这样谴责着自己,他一边又觉得非常非常想念谢衣,这几日的分离几乎要逼疯他自己。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累的睡着时他会梦见谢衣,醒来拼命看书,即使如此,也还是会想着谢衣。像是魔怔。
这是咒吗?他困惑,如果是,如何才能解开?如果不是,算了,他还是比较希望是个咒。
从书堆中爬起来,好像又是深夜。他打开门,意料之中再次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你等等!”他追上去,不舍不弃,摔倒几次还是努力爬起来跟上去。“师父!”
终于那人停下,转过头,沉静地看着他。
“有事吗?”
“没…”
“……”那人神色有些复杂,看了他一会又转身要走。
“哎!!”乐无异心中一紧,只觉得不能就让师父这么走了,这么毫不留恋的姿态,师父是不要自己了吗?
这怕又是个梦境吧,据说阴阳师的梦境都有着特殊的意义,如果这样放任他离去,是否预示他终将与师父分离?
不管了!他心中一横,三两步冲上前将那黑影抱住。
“师父,不要走!不行!”
“……”
“师父…”
听着乐无异可怜兮兮一声一声唤着师父,那黑影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正要开口,却不料乐无异猛扑上去,覆上他的唇。
反正这只是个梦境,便一遂所愿吧。乐无异大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这样邀请似的举动引得对方反身上前攻城略地,与他辗转缠绵。
一吻结束,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吐露出那个深藏的秘密。
“师父,我喜欢你。”
之后几日的梦境翻覆都是与带着泪痕的师父耳鬓厮磨的场景。他与他拥抱亲吻,撩拨磨蹭,只仗着是梦境,便坦率而大方地享受着这压抑许多的热情。乐无异觉得沉迷,即使是一场幻境,也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
“去找无异回来。”谢衣用纸折了一只飞鸟抛向空中,那白纸便幻做真的飞鸟,飞远不见。这时院门开启,一位油光满面的士大夫走进来,调笑道:“哟,破军大人,找徒弟呐?”他长袖掩住口鼻,轻笑道:“他在阴阳寮呆了好几天了,精神有些恍惚,连紫薇尊上都知道啦!不知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破军大人还不把那小子捉回来好好调教?”
?
谢衣不语,任他将话说完,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不包含任何喜怒的一撇,随即回过头去。可那士大夫莫名一怵,浑身冷汗都留下来。
“本…本大人还有事,先走了…”
“谢某就不送了。”
黑暗中,乐无异感到有人在吻他。他知道那是谁,迷迷糊糊环上他的颈,温柔地回应。
“师父…”
轻微的亮光闪烁,模糊的身影提着灯走近,他觉得有些刺眼,不由自主抬手遮住眼睛。
空气中传来轻声叹息,他心中一惊,这是师父的声音。
乐无异蓦然睁大眼睛,看着那提灯之人,分明就是无奈又温柔的谢衣。
眼前的人,却也是他。
他迷惑了,只是向后退,心中一团乱麻,眼前此情此景,着实让他难以自处。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师父….?”
谢衣上前捉住他的手腕,将他从那人怀抱中带出,拢入自己怀中。他抬头笑笑,“初七,我这便将他带走了。”
那人点点头,几不可察勾了勾嘴角,似乎是笑了。
“初七…?”乐无异惶然看着那人,他眼下魔纹妖冶,随着人影一起消散于暗夜。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他呼吸一紧,心中只愿自己这一刻死去才好。他竟将师父错认,还在师父眼前…与那人如此亲密…
“不要紧,无异。”谢衣收紧怀抱,将他的脑袋安置在自己肩膀之上,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轻声安抚。
“不要想太多,这不过是年轻时的我。他的行为也是缘于我的心念,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从前谢衣进入阴阳寮,自认愧对恩师错爱,只觉师恩难酬,便按自己模样创造了式神,只保留师尊所喜爱的严谨与认真,去除那些放荡不羁的心性,随侍在他身边做些杂事,也尽力保护着他。
“我不懂,师父,还可以创造出与自己一样的式神吗?那这些天的梦境…?又代表了什么?”
“代表着,即使是年轻时候的我,也会对无异动心。”
“啊?”乐无异只觉得自己又无法思考了。
“要试试看有什么差别吗?”
“什么?”
“唔…”
江河大海,湖泊山川,以我双脚为尺,丈量这广阔天地,以我精魄为笔,记录这万里山河。
你可愿,一涉红尘,与我同游?
天气太好。乐无异本是与谢衣一起倚窗看书,却依旧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虽是困意满满,他还是强撑着醒来好几次。迷迷糊糊看着谢衣执笔圈圈点点,竟是三个时辰都未停过。
他晃晃脑袋,用手拍了拍脸。
“师父,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独有的黏糊调子,谢衣听起来莫名觉得心软。他笑笑,轻轻摸了摸徒弟的头顶。
“一位老友托我帮他为他绘制十年的图录注脚,你自不必管闲,回去睡吧。”
“图录?”乐无异眨眨眼睛,“什么图录要绘制十年?”
“无异想看?”谢衣放下笔,含笑望着对面好奇的少年。
“可以吗?”
“有何不可?过来。”
一丝狡黠划过谢衣眼底,不过乐无异无暇顾及,他的已经被那图中的波澜壮阔深深吸引,只一瞥,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这季节独有的湿气与诗意,垂柳摇曳,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狭小巷弄中隐隐传来暗香,黄昏时分华灯初上,远处阁楼中隐约可见轻纱曼舞,歌声遥遥。
这是…长安?
乐无异迷迷糊糊向前走,觉得所有风景都似曾相识,却有很大不同。好不容易找到自家院子,却并不是熟悉的模样。
“啊啊啊!!师父!!”他挠挠头,“我这是在哪儿啊!!”
心中一片茫然,他漫无目的又晃回街上,不知不觉竟到了城门口。
耳边响起马蹄声。
咦?他困惑,这条街原来是能骑马的吗?不是去年才下了禁马令?
“小心!!!”
忽然背部一痛,乐无异跌倒在地。
“喵了个咪…”他捂着肩膀在地上滚了滚,“你这人什么眼神儿…没看见前面有个大活人吗…”
“抱歉抱歉,”有人伸手将他扶起,“一时大意伤了公子,在下这就带你去求医。”
“算了算了,”乐无异挣了挣,“下次注意点儿啊!”
“是是是…”
不对,这声音怎么听着这样耳熟?他抬起头看了看,瞪圆了眼睛。
“师父!!!?”他惊叫,可声音很快便掩盖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那边也去找找看!雩风大人刚才才看见破军大人朝这边跑了,一定还在附近!”一队骑兵向他们的方向奔跑过来,马蹄哒哒,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
“嘘。”那人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手将他拉过身前。
“大人,这边似乎有两个人!”
那骑兵领队驱马上前,只见巷弄内两人散发交颈贴在一处,似乎正是情到深处,两相缠绵。他扶了扶额,一把拍向手下兵将的帽子,将他小将打地向后一缩。
“让你看着点破军大人!你给我看这个!”
“小的错了….”
巷子内的两人听见马蹄声远,这才分开。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儿?”乐无异歪着头看着眼前之人,觉得好像见到他之后,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不见。然而那人的回答却几乎令他想要以头抢地。
“师父?公子是否认错了人?”那人稍稍整理仪容,轻轻躬身,“在下谢衣,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乐…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他想哭。
“乐公子,”谢衣笑笑,“在下刚才先是冲撞公子,又碍于形势冒犯了公子,这里先向公子致歉了。”他躬身一礼。
“无妨…”乐无异只觉得十分无力,“师…谢公子为何被人追杀?”
谢衣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并非追杀,只是我要走,他们却想留我。”
“去哪儿?”
“这季节怕是洛阳的牡丹开的漂亮,我想去看看。乐公子可愿同行?”
哎,没出息。乐无异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状况,看这情形,自己大抵是在那副图里。这段路,怕是师父少时走过,那段记忆中的注脚加了术法,便是一段幻境。这是他的过去。
也好,他看了看前方熟悉的身影,既然错过陪你走这一段的机会,能在一旁看看也好。这时的师父的确有些不一样,那些放浪不羁和年少轻狂放在他身上,带着温雅的锐气,令人过目难忘。
哎,师父怕是也不知误了多少人的终身。乐无异暗叹,随后心中一紧,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个什么。
“乐公子,我们快要到了。”
“哦!!”他提了提缰绳,赶忙追上去。
自古人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待到看见繁华婀娜,乐无异才觉此言非虚。
他们在洛阳的客栈住下,日日出去赏花,倒也不失风雅。只是谢衣似乎对一株特别的浅绿色牡丹十分执着,时常对它讲话,偶尔还用带着指套的手指戳戳它,那花枝便摇摇,显得十分不耐烦。
“这株有什么特别吗?”乐无异忍不住问。
谢衣轻笑着摇头,“没什么特别,天天都是这样,倒也无趣,不如拔了。”
“这怎么行?”乐无异赶忙摆手,“虽说是植物,毕竟也是生命,怎可…”
“可它总对我们爱答不理,我又有什么办法?”谢衣挑挑眉,语气有些轻佻。乐无异心中吐血,觉得师父年少时真是比自己还幼稚,不过一朵花,他还偏要较真,莫不是还指望那花能冲他喵喵叫不成,真是,喵了个咪。
“你还可以去死啊。”
忽然一个好听的男声传来,满是不悦。乐无异一惊,四下张望却未见人影。
“叶海,找到你了。”
“谢衣…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那株牡丹前幻化出一个清瘦的青年,面色苍白,五官精致。他皱着眉,扔过来一个钱袋。
“就这么多,如果你一定要我今日还债,我也只能要命一条了,你是阴阳师,我是妖灵,我认了。”
“哦?你的还未踏满山河,这便甘心?”
“不然呢?你还指望我跪地求你?”
“无需如此,”谢衣抿嘴,“听闻你在绘制一副山河图录,可否借谢某一观?”
“你你你!!!”那妖灵即刻便炸了毛,“怎么我一有什么好东西你就马上瞄上!”
他踱来踱去好几圈,这才勉强点头道:“看就看吧,不过,你需答应帮我做注。”
“依你便是。”
一瞬间天摇地晃,乐无异只觉得身体被慢慢抽离,陡然失重,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画中景色可美?”
他再次睁开眼,只见谢衣坐在案对面,悠然合上画卷。
“师父…”乐无异蹭过去,“那便是从前的你吗?”
“正是,那便是我违抗师命,逃离长安的一段际遇。可是令无异失望了?”
“才没有!我很羡慕,师父那时好潇洒。”
谢衣轻笑,“无妨,无异若是喜欢,为师过些日子带你出去游历。”
“真的?”
“真的。”
二人正在闲谈,忽然门口那个动听的男声再次响起。
“谢衣吾友,图录可帮我注好?快快拿给我,我要继续向前了。”
在死生之间为你点灯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爱人。
你找到他了吗?
你认出他了吗?
叶海走后庭院中的花便落了。少了些人声与颜色,庭院也难免显得单薄。
乐无异觉得奇怪,家中一贯是冷清的,可街道上竟然也人影寥寥,像是一夜之间整座城都被掏空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正在收摊的杂货铺,他赶忙拦下摊主,张口问道:“老伯,这是怎么了?怎么街上都不见人?”
“哎,小哥也早点回去吧,今天是中元节啊。日落之时,生门关,死门开,小哥还是小心为妙啊。”
中元节。
今日似乎有什么皇室祭祀吧。乐无异倒是并不在意这些鬼神作祟的事,只是皇家祭典必然要谢衣出席,怕是师父今日要晚归。
遭了,忘记提前买食材,师父晚上回去那么累,不吃东西怎么行。可现在店家都关门了,这可怎么办呢。
乐无异懊恼地抓抓脑袋,只能去城郊的农家碰碰运气了。他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若是脚程快些,便能在玉兔东升之时回到家,应该也赶得及为师父做些夜宵。
出城只三里便见到农田庄家,只是天黑了看不清路,便有些难行。乐无异找了几家亮着灯火的屋舍,向那些农户采买了些禽蛋与青菜便准备回去了。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是谁在唱歌?他驻足,仔细聆听。那声音婉转幽怨,动人地像是即将融去的雪花。他转身遥望,远处灯火阑珊,一座孤零零的屋子被轻纱笼着,随着夜风飘摇,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
去看看吧,他想,就这么一刻,也不打紧。
谢衣赤脚踩在青玉制成的高台之上。
他云锦织成的袖子一直垂到地上,贡缎的外袍绣着波浪暗纹,微微反射着月华,显得神圣而肃穆。身旁仪仗庄重,他散着的长发却丝毫没有违和感。
“奏乐。”
鼓声响起,他转身,已将面具覆在脸上。
“载见辟王,曰求阙章。龙旗阳阳,和铃央央。条格有仓,休有烈光。”
大阴阳师谢衣的祭舞,千言万语无法述其万一。面具遮住了他的容貌,缶鼓掩去了他的声音,可人们依然会被他带来的这份壮丽震撼,这便是谢衣。
铜铃声响,所有人轻轻躬身。
“愿国泰民安。”
乐无异端起茶杯押了一口,对面那女子便笑了。
“桢姬这里只有山野粗茶,可还入得了公子的口?”
“我也不太会喝茶,”乐无异笑笑,“闻着倒也不差。”
他见桢姬垂头,便问道:“姑娘,方才我听你唱歌唱的十分伤心,是遇见什么事吗?”
“并未,只是孤身一人久了,无人相伴,心中难过罢了。公子能否陪桢姬多说几句话?”
“这…”乐无异有些为难,在那女子楚楚可怜的目光下踌躇半晌才语带抱歉地回答道:“实在对不住,我还得回去给我师父煮饭呢,要不改日成吗?”
“公子…能否垂怜桢姬,多呆一刻也好啊…”
“真的不行了,我师父回去见不到我要着急了。桢姬姑娘,我改日与师父说了…”
话未说完,那女子便贴了过来,冰凉的身体惊了乐无异一跳,急忙躲闪。那女子却如同蛇一般缠过去,将他推在地上。
“良辰美景,公子怎忍心弃我而去?”那美人张开口,似要亲吻,乐无异却清楚地看到了她口中尖牙。
他用力推开桢姬,摸了摸身后。遭了,出来竟然连符纸都没带着,除了跑,就只能跑了。他拿起菜,推门便奔了出去。
房子外面沿着那条路点满了蜡烛,火光摇摇晃晃,他这才觉得阴森可怖。
“公子…你要去哪儿…”身后的声音跟着他,无法摆脱。他拼命向前跑,蜡烛在他身后一根一根熄灭。
前方越来越黑暗,他就要看不清路,只有三五根蜡烛明灭,眼看就要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
最后一根蜡烛熄灭,那女子幽幽笑了。
乐无异绝望地闭上眼睛。
“师父…”
谢衣脚步一顿。
鼓乐骤停,皇族与高官静默不语,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抱歉,”他匆匆一礼,低语道,“初七。”
阴影中那人对他略略点头,将他脱下的华服披在身上,那支华丽的舞蹈又将继续。
没有光,没有方向。
乐无异只能奔跑,身后阴魂不散,笑声变得凄厉。他跌倒在地。
可恶,为什么总是这样。他摸了摸四周,捡起那个绊倒他的物事,似乎是个头盖骨,他的手指戳进了眼窝,惹得他浑身一颤。
“你要去哪里?留下吧,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有人在等我。”他努力爬起来,“我要回去。”
火光再次亮起,身着白衣的青年踏着露水,提着一盏灯,将他扶起来。那灯火那么明亮,像是永远不会熄灭,强大而执着。
乐无异不再感到冰冷刺骨,身畔有了微微的暖意。
一切都不再慌乱,他伸出手,轻轻摘下那人脸上的面具,看到那双泛着笑意的眼睛。
“师父…”他怔怔看着他,缓了半晌才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无妨,为师来接你回家了。”
结印,除妖,火光闪烁中谢衣的动作依旧优雅。末了回头才发现徒儿在拼命揪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不少,放在一旁一大团。
他便是这样会惹人生气。
他扯住徒儿的手,“又闹什么脾气?”
“没有啊…”乐无异苦着脸,“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罢了,过几日为师带你出去历练便是。”
“呜呜师父你最好了…”
“嗯,”谢衣笑着点点头,“但是现在为师饿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带你出去玩。”
“那我现在就回去给师父煮饭!!”
“好徒儿,这才乖。”
他就这样赤着脚,踩着砂石磨破了脚也不觉得痛,牵着满心欢喜的徒儿,踏上一段新的征程。
?
一段天涯逆旅,谁能有始有终,为你义无反顾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长路?
以后的事,无人能知,然而与你一起,便无畏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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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