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谢乐]诡话连篇.痴妄(未完结)

作者: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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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万字

关键词:仙侠AU;谢衣重生

排雷预警:无

一 重逢
何谓痴妄?
不要说什么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吐了一直叼在嘴里的细叶,乐无异勒住马,眺着这分外熟悉的山径小路。
兜兜转转,柳暗花明,这过了秦岭,可不就是长安了。
虽书信未断,但总归是一别经年,多少也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乐无异低头看了眼风尘仆仆的自己,默默把脑内的“衣锦”给划了去,唇边笑容分毫未减,拍了拍马背,朝着山下一骑而去。
山还是那山,城还是那城。
无外乎声色犬马,盛世繁华。
循着记忆摸到定国公府,乐无异栓了马,左瞧瞧,右看看,也不急着敲门,反到是回了身,撩起衣摆在门前石台坐了下。
“……长呀长安少年郎,独自一人赴北疆,拜入流月学法术,跟着师父把妖降……”
童声嗫喏,唱着也不知是谁编的老旧歌谣,五六成群,手里捏着胡乱画的道符,在他眼前嬉闹。
乐无异在一旁打着节拍,听得饶有兴致。
“……师父破军世无双,慈悲为怀菩萨肠,西出捐毒战浑邪,东赴星罗救女妖……”
“是女仙,女仙!巫山神女怎么就成了妖怪,你瞎唱!”
“一棵树变得怎么不是妖!你才瞎唱!我听我叔父说,他年轻时亲眼见过星罗女妖化形古木,和破军仙督纠缠不清这才……”
“才不是!我表姑的二大爷的儿子跟我说,那巫山神女分明是跟太华山的逸尘子上仙是仙侣……”
“你表姑的二大爷的儿子成天在赌坊里骗钱,他说话能信才有鬼!”
“那你叔父一个卖猪肉的又怎么会见过巫山神女化形!”
“才不是你们都不对!破军仙督遭诛才不是因为什么巫山神女,当年伐心之役时破军仙督被疑勾结砾罂一党,这才被各大仙家……”
“呸呸呸胡说八道!伐心之役破军仙督和麒麟君功高盖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何况破军仙督叛城逃至静水都是一年后的事了!”
“我才没有信口雌黄,是你胡说!”
“你才胡说!”
“我不听我不听!”
“我不管我不管!”
“呜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嘤嘤嘤嘤嘤嘤!”
刚才还玩的好好的,这莫名其妙就突然哭成了一片,拿着符纸擦眼泪擦鼻涕还有义愤填膺乱丢解恨的,乐无异揉了揉太阳穴,啼笑皆非地捡了一张扔到自己面前的符纸,还未待细细打量,脚边突然丢来一锭碎银。
“……”
好大手笔。
虽然风餐露宿了这么些年,但总不至落魄到被误认成乞丐才是。乐无异捡起碎银,刚要起身还了,却见面前停着的妇人一脸错愕惊喜。
“……无异?”
乐无异顿了顿,笑容融进眼里。
“娘。”
一顿家常,都是久违的乡味,乐无异吃得狼吞虎咽恨不得老泪横流。
边上傅清娇嘴上埋怨着:“去修了趟仙却跟被流放多年似的。”手里却不住地给他堆叠老高的盘子里添菜;座首乐绍成忘了吃饭,只顾得对着儿子笑了又笑;而坐在乐无异对面的少女则满眼星星月亮不可置信,连说话都打起了颤:“你就是乐无异?你真的就是乐无异?我的哥哥是乐无异!!”
因了修仙,永远是一副少年模样的乐无异,抬眼望着两鬓早已斑白了的双亲,还有那素未谋面却已婷婷的妹妹,心中突然一派酸涩愧对难当,到嘴边的话就着饭又被咽回了肚里。
一顿饭末,寒暄不少,感慨颇多,平日猎鬼历练四处游荡惯了,到觉不出时光荏苒了,乍一回来,才知光阴似箭,就连铲除心魔砾罂都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那人人自危提心吊胆的日子明明历历在目,怎么就一下子过去了这么久。
躺在旧屋床上,嘴里叼着吉祥削好的苹果,手上拿着如意端来的点心,看着屋里分毫未改的一桌一椅,一格一局,旅途奔波的困顿疲乏却都消了去。
远远传来街头打更声,子时刚过,不早不晚。乐无异啃了口苹果,翻身下床,推开房门,一个纵身跃墙而出。
万籁俱寂,偶有燕雀划空而过。
乐无异沿着高矮院墙一路前行,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至街角,却倏地驻足,指尖孕灵,全神戒备。
前方不远同有一身影踏足走来,步履稳健,仙风道骨,临近一瞧,墨发羽衣,面如冠玉,分明是俊雅矜持的脸却自带多情风流的光环,好不熟悉。
……
收起噼里啪啦乱窜的灵力,乐无异默默地啃了口苹果,把手中点心不偏不倚扔给了来人。
“阁下打哪儿来?”
来人接过点心,矜着的眉微皱,“江陵。”
乐无异点了点头,“查出些什么?”
“同传言无二,被噬魂的都是十岁上下的孩童。”
“秦岭也是。那你怎么会遛到长安来?”
夏夷则抿唇未答,盯着乐无异的眼里变幻莫测。
乐无异被他瞧得有点发毛,“这么看着我干嘛,这儿是我家,回来一趟也没什么奇怪的。”
“一别经年,杳无音讯,却突然现身。”他说着,不动声色踏前一步:“先是江陵,再是秦岭,现在,你到长安来了。”
闻言面色一冷,乐无异抬眼,刚要叱声开口,却听临巷传来隐约婴孩啼哭声,虽细微,却冷不丁叫两人纷纷青了脸。
“噬魂兽!”
噬魂兽,如其名,以人魂魄为食,声似婴孩啼哭,常以此为饵引人上钩。但战力低下,又不贪食,寻常百姓旦非老幼病残者,均尚可一战。
只是心魔猖獗时期,曾以法术加持,大批量奴役其残害平民百姓,这才使人闻其色变。
“据我所知,伐心之役后,这玩意儿就不怎么出来了,闲来没事想抓两只玩玩都难。”
二人一边循声而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确实鲜有出没。”
“而且你想啊,这半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孩子的魂没了,除非这周边隐匿了大量的噬魂兽,不然三只两只的他消化的完么……”
“……”
“而且为什么只吃十来岁孩子的魂魄呢,好几家都是奶奶带着孙子睡,奶奶好好的,但孙子的魂睡一觉就没了。”
“……”
“哎你别老是这样看着我啊,我确实是去了趟江陵又来了趟秦岭,会回长安还真就只是因为担心。”
“乐无异。”
“干嘛啊夏夷则,咱俩十多年没见了,能别一碰面不是质问就是怀疑的么?”
“……”
“所以我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所以想想看,只吃十来岁孩子的魂魄,还是江陵秦岭一带,还能大批量奴役指哪打哪。那十多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甚至大家事情一出便已心知肚明。
伐心之役。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乐无异说着,蓦然停了脚步,手中灵力乍现,瞬时金光四起。“这一切都太显而易见了。”
轰地一声,两边院墙应声塌陷,方才还陈列眼前的无尽长巷瞬间崩毁,露出平宽大路,乐无异回头看了眼一旁同样收回灵力的夏夷则,面色凝重。
“是鬼打墙。”
“……嗯。”
糟。
少年人举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棒,打着哆嗦却坚定异常地守在床前。
堵在他前面几步,足有二尺多高的四足妖兽,面目狰狞,獠牙磔磔,硕大的绿眸居高临下盯着少年人,喉间嘤嘤叫着,后腿微微蓄力,大张了口,倏地朝少年人扑去。
就这宁死不屈说什么也不肯躲开的劲儿,搁哪儿都是活靶子,即便战力低下如噬魂兽,还是让它给一扑即中了。
好在危急中那木棒多少抵住了妖兽的嘴,可眼见着那根木棒被獠牙咬得崩体碎裂,被全然压制住的少年甚至来不及呼救,便见噬魂兽一口咬上他肩胛——
“水生骨!”
一道冰柱由噬魂兽脚下绽出,只一刹便将噬魂兽冻成冰砖高抛在空,紧随其来的乐无异一跃而上,一掌将镇魂血符稳稳按在那妖兽背上,是时金光乍现,妖兽化为一道红光,瞬息被收进乐无异手中的锁仙囊。
好在有惊无险。
夏夷则扶起已然晕过去的少年,而乐无异则径自走向床上那纹丝不动的身影,掀开被子,露出的是位妪老妇人,双目深陷,身形僵直,显然已经去了好几天了。
乐无异默了会儿,将被子又给他盖好,回头瞧见夏夷则已捻好心诀,对着昏迷不醒的少年运起太极固元阵,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环顾四周,满目琳琅,尽是各式破旧香囊道符,看情形像极了病急乱投医的人,管他道家佛家,但凡能祐护的仙家都一一求了个遍。
等等。
乐无异心念一动,踏前几步,从那些道符里翻找出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牛头不对马嘴的,又从怀里掏出白天捡到的那张,两两对比,眸中一亮。
“无异……”
“嗯?孩子没事了吧。”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乐无异回了头,下意识去瞧那躺在固元阵中的少年,却在看到那男孩脸的一瞬,滞了身。
“你不觉得这孩子……很像一个人么。”

二 厌火 上
乐无异身姿略僵,走到少年旁边蹲了下来,而一边夏夷则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离开乐无异。
“你不觉得这孩子……很像一个人么。”
乐无异死死盯着那躺在固元阵中的少年,半晌,伸手轻触他瘦削的脸颊。
“像,何止是像,”乐无异沉沉地开了口,唇角微微一勾,“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无异……”
“王二麻子老早就跟我说过,他侄子从小就向往仙家道法,一直想拜我为师。”
“……啊?”
“可惜他舅死得早,我又没着没落,这才把拜师学艺的事给耽搁了。”
“……”
“好在天不负我,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却总归叫我遇到了他。”
“。”
“果然跟他舅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瞧这眉毛瞧这眼,还有这傻不愣登的劲儿,不会错——”
“……乐无异。”
“王二麻子啊你不记得了么?就那个卖猪腰子的王二麻子啊!”
夏夷则只觉脑仁儿疼,他按了按太阳穴,从怀里掏出块绢布丢了过去:“擦脸。”
乐无异下意识抹了把脸,果不其然一手泪迹,登时有些尴尬,“太激动,没把持住。”他说着,拿绢布往脸上胡乱蹭了蹭,又弯身小心将少年抱起,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有心,少年的头歪倒在乐无异肩膀上,却是恰巧被乐无异的衣襟挡住了脸。
“……”
乐无异绷住脸,一本正经地看着夏夷则:“不过我倒是看到些有趣的东西。”他说着,一手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道符,“一个是从这屋子里找出来的,还有一个,是从别的孩子手里得到的。”
“……有何不妥?”
“沾水试试。”
夏夷则皱眉,接过道符,往墙角水盆里沾了沾。
只见那两张并不甚相同的黄色符纸上,那无迹可寻乱七八糟的图腾遇水却渐渐散了去,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半圆符咒。
“招魂符?!”
乐无异点点头,“符纸本就寻常可见到处有卖,小孩儿也都喜欢拿着来玩寻仙游戏。这些个招魂符做点手脚,伪装成牛头不对马嘴的假符,再四散给孩子们玩——”
“年岁稍大些的,也便不喜这些游戏,更不会拿他当宝随身带着——”
“不错,不随身带着,也就不会被这玩意儿认主,当然也就不会被脏东西盯上。”
“可是这种招魂符灵力微弱,若是遇到其他护符便会形同无物……”
“能请得起仙家做护符或者求得到真符的,门槛一般也不低,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江陵秦岭一带被噬魂的,都是些穷人家的孩子。”
夏夷则不语。
“阿婆病重,求医不能,便把希望寄托在这些灵符上。东求求,西凑凑,只可惜求了半天,只求来一个真符,还是个要他命的招魂符。”
夏夷则点了点头,半晌,复又皱眉:“你说一张是从这屋子里找来的,那另一张跟了你多久。”
乐无异眨了眨眼,抱着少年的手一紧:“别闹,我这左看右看都是一代宗师范儿,就算被认主了,那招来的玩意儿也不敢——”
“出来”二字还在嘴边,就听一阵轰天裂地泣鬼惊神的嘶嚎,排山倒海,气势恢宏,山震三震,地摇三摇。
乐无异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抱了孩子抬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冲着夏夷则喊。
“还愣着干什么!真等那玩意儿进城啊!!!”
没错。单凭这隔老远也能让他一哆嗦的肺活量,也不可能是噬魂兽那个战五渣。
这大半夜的要是让这祖宗进长安城——
乐无异吓得两腿挨地跑得更快了。
正拼命着,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乐无异抬头,只见夏夷则仙风道骨,凝眉御剑,好不气定神闲。
“上来。”
“……”
抱着孩子费劲儿的爬上了夏夷则的剑,眼看剑身升高,御风御云,乐无异换了个姿势继续抱着孩子,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在江陵我遇到叶海前辈了,”夏夷则瞥了眼乐无异,缓缓开口道:“也是他告诉我,你来过江陵。”
乐无异继续偏头看风景。
“晗光还在他那儿,”夏夷则看着乐无异空空如也的腰间:“封剑十年了。”
“两条腿走路挺好的,绿色,健康。”
夏夷则点点头,“你当真觉得我会信你刚才编的那些鬼话?”
乐无异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在怀里的少年。
“若说来长安前,我对那些流言蜚语还嗤之以鼻,可现在见到这孩子……”
“夷则……”
“跟我回去吧。”
“……回哪。”
“太华,我会通知流月城的人,这孩子我也会好好照顾,如果他真是谢仙师——”
“他不是。”
“……王二麻子的侄子。张三?还是李四?”
“李狗蛋。”
夏夷则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狗蛋不能跟你走,我也不能回去。”乐无异闭了闭眼,“我明白你有很多疑问,而实际上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能让别人知道狗蛋还活着。”
夏夷则别了头。
“……伐心之役后,多少人对你不满,后来……后来在朗德,你又疯得厉害,若不是这些年归隐——”
“大不了再躲十年,”乐无异耸了耸肩,一脸大无畏的看向夏夷则,“逃命这种事我可——哎哎哎哎哎哎?!!”
坠剑事件来得挺突然,也不知是哪来的妖孽一嗓子冲击波就砸了过去,剑身一晃一躲,把本就翘着二郎腿坐得不踏实的乐无异,连带着他怀里的孩子一股脑的就给抖了下去,眼见着就要摔到地上,又被人拎着衣襟提上剑去。
“卧槽卧槽你一个上仙就这驾车技术还好意思出来混!!!”乐无异抱着孩子鬼哭狼嚎。
“真该早一点把你踹下去。”夏夷则皱眉御剑越行越低,寻了处安全地落脚点便拉着乐无异一跃跳了下来。
“他跟着你来的,躲不掉。”
“这他妈跟得也太快了,到底从哪招来的——”
话还未说完,却不由住了嘴,乐无异抱着孩子整张脸都僵住了。
伴着那震耳欲聋的嗷嗷嘶吼,身后火光越来越胜,这被火燎烤的刺激感倒也有几分熟悉。
“厌火?!!!!”

三 厌火 下
“厌火?”
“不错。”谢衣颔首,捻了茶盏轻轻一抿,“《异兽图鉴》有载,厌火属火土目,其甲坚如铠垒,脾性狂暴易怒,封于捐毒地宫。”
“封于捐毒地宫?既被封印,又有何惧?我们避开厌火直接去找浑邪王不就行了?”
谢衣摇了摇头,“此去浑邪王密室,必经厌火,若那封印尚在,自可不必挂心——”
“你是说……”少年眨了眨眼,面容不由凝俊起来:“那封印也有可能已经损毁了?”
“厌火被封印于此已有数百年,以往都是驻守捐毒的仙派加持封印,而如今——”
“心魔猖獗,捐毒覆灭……”
谢衣放下茶盏,抬手给少年满了茶。
“区区厌火确实不足为惧,但如若封印当真已毁,厌火被困数百年的戾气只怕会骤然释放,将那浑邪王唤醒——”
“师父……”
谢衣低眉,伸手握住少年微凉发抖的手,微微施力。
“此行捐毒,吉凶难料,无异不必跟来,若能化险为夷,为师自会回来寻你——”
谢衣指节修长,被他握在掌心只觉温暖心安,只是乐无异摇了摇头,两鬓红云泛起,话说得却坚定异常:“我须得去。”他说着,抬起晶亮的眼,“此去捐毒势在必行,我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退缩避祸,更不可能让师父只身犯险。”
“师父您说过的,余力虽绵薄,蝼蚁可撼树。”
谢衣怔愣片刻,看着少年人良久,笑意融进眼里。
“好——”
衣襟猛地被人从身后揪起,茫然间却已连人带孩子被抛空摔出,乐无异下意识环紧少年,凌空翻身,落地时却听“轰”的一声,一记重锤夹着燎天火光在方才落脚点炸开。
乐无异回头看了眼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夏夷则,强自回神。
“交过手?”
“十二年前,捐毒。”
夏夷则皱眉,兀自捻咒,瞬时在乐无异面前腾起淡蓝护盾,而自己则孕灵袭向那庞然大物。
“安置孩子,我拖住他。”
“水冰攻其下路。”
“嗯。”
眼见着夏夷则引着厌火越战越远,乐无异半跪下身,将少年置于地上,咬破手指方要以少年为中点画血符,却见少年悠悠转醒。
惺忪睁开的眼,虽迷离懵懂,却清澈干净。只眼角诡异红纹,是以不同。
乐无异心下一滞,手上却不敢耽搁,他一面画着符,一面摆出一副和善可亲温柔似水的笑脸,“宝贝儿别怕,大哥哥会保护你的。”
“……大叔你谁,我阿婆呢?”
“……”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可爱!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从这个圈里出来。”
少年皱着眉爬起身来,刚要越过符圈,却被乐无异一根手指抵住额头给按了回去。乐无异笑着看他额间被涂了一抹红心兀自恼怒的样子,改手抚上他头,轻轻地揉了揉。
“听话。”
是时金光由符文四角炸起,环住少年结成一座二人高的金钟,耀耀其辉,坚不可摧——
“轰——”
山石震颤,地陷三分。
险险躲过那道扑面狂啸,夏夷则凝眉结印,瞬时腾起无数冰锥,齐齐阻住厌火去向,而自己则借此机会闪身与一旁赶来的乐无异会合。
夏夷则道:“事有蹊跷,厌火本为妖兽,却不见肉身。”
乐无异道:“若真有肉身,也就追不上你的御剑术了。”
夏夷则点头。
乐无异继续道:“十二年前我们赶到捐毒时,厌火就被浑邪王反噬了,那时候肉身早已尽数被毁。”
夏夷则道:“可有良策。”
乐无异挑眉:“掩护我。”
夏夷则看了乐无异一眼,召来灵光剑,捻起数道流光斩,飞也似劈向厌火四足,而自己则领着灵光剑,近身而去。
乐无异趁夏夷则与厌火缠斗时,从怀中取出一股掌大小的锈竹锦包,正是那包容万物的须弥芥子,只见他两指从中夹出一半人高木偃放于地上,又从食指伤口处挤出些血来,细细在木偃身上勾出五官轮廓,不多时,便见一张活灵活现的脸跃于眼前。
乐无异满意的看着那绘好的木偃小人,嘴里念起咒符,末了,伸指在那木偃眉心点上一笔朱色。
霎时金光绽起,木偃小人仿佛活了一般,其眼狠狞,其笑邪肆,它动了动脖子,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乐无异。
“……怎么又是你小子?”
“……晚辈不才,也没想到前辈您还没去投胎……”
“啧。”木偃小人嫌麻烦的摆了摆手,“罢了,何事求我。”
乐无异也跟着正了神色,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缠斗的身影。木偃小人随他目光,也跟着扭头看向那正嘶嚎着宣泄怒气的厌火。
“麻烦。”它说着,倏地仰天长啸,一时间妖气大盛,风云突变,雷声阵阵,伴着那声竭气怒吼,孕滔天怨怼,同万鬼齐哭,一派弑神杀佛所向披靡之势,甚至连那厌火都给慑得滞在当下。
夏夷则闻声大骇,借厌火僵滞瞬间,速御剑撤至乐无异身旁,拎了他衣襟将人拽起,捻剑结印,淡蓝结界刚起,就见稀疏林间走兽齐鸣,飞鹏四散,全然一副天塌地陷,末世之姿。
“你招了什么出来?”
“浑邪王。”
“……乐无异?!”
“厌火最怕的,便是生啖他肉的浑邪王,即便已成了鬼。”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乐无异并未作答,只气声不稳道:“浑邪王戾气太霸道,我撑不了太久。”只见他面色惨淡,额间青筋暴起,唇角泛起血色涟漪,确实是一副难熬模样。他扭头看着夏夷则,急声道:“收了结界,趁现在。”
夏夷则咬牙,依言撤去结界,乐无异飞身窜出,一跃至僵愕溃败的厌火背上,放血在其麟甲急书几笔,是时那坚硬如铠的皮甲腾起血雾连绵,厌火哀嚎声起,不消一刻便化作一缕红光,尽数收进乐无异的锁仙囊中。
失了落脚点的乐无异由半空跌下,快摔到地上时被飞窜而来的灵光剑一提一挑,拖着他沉稳着陆。
眼见着乐无异惨白着脸生咳出几口血来,木偃小人这才收了尖啸,抖了抖胳膊抖了抖腿儿,伸了个懒腰,不屑道:“小子,再扰我清梦,可就不止让你吐几口血这么简单了。”说着,金光一现,歪了脖子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
“……”
乐无异假装没听见的擦了擦嘴,抬头看到夏夷则冷着脸走来,不由讪笑起来。
“好夷则,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可你看我现在只剩半条小命了……”
夏夷则紧抿着唇也不说话,按着乐无异坐了下来,不由分说,捻剑施起了先天养命阵。
这可是个好玩意儿,乐无异见好就收,老老实实的坐在阵眼当中,半晌不到,便觉翻涌的血气渐渐趋于平静,灵力源源不断地往身体里涌来,舒服得他不由自主闭了眼。
“厌火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浑邪王反噬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在这儿出现,所以招他的绝不会是那什么招魂符。”
“……”
“你想想看,用招魂符来引噬魂兽吃小孩儿魂魄这事儿,本来就不可能万无一失,江陵秦岭也有小孩儿幸免于难的,也没见着有什么厌火厌水的跑过来追杀,可这一到了长安,就刚好出现个与我关联至深的妖兽,就算再不长脑子,也该知道这里边儿有问题——”
“江陵秦岭是为引你出山,长安则是为了栽赃于你。”
乐无异深表赞同的点了点头,又瞥了眼在地上挺尸的木偃:“幸好这个浑邪王还没去投胎,让我逮了个正着……”他说着,又忍不住补充道:“就是那一嗓子太要命了。”
夏夷则凝眉,显然不想再提浑邪王,他顿了顿,开口道:“还有一事可以确定。”
乐无异抬头对上夏夷则的目光。
“那幕后黑手真正要找的,又或者说,他真正想要杀的,便是今夜你我救下的那孩子——”
“孩子……”乐无异猛地一拍脑袋,翻身爬起,也顾不上什么先天养命阵,拔腿就往稀疏林外跑。
“哦草打个怪就差点儿给忘了,狗蛋儿还被我关在金钟罩里呢!”

四 初七(上)
说实话,即便是乐无异这样舌若灿花能言善辩的,面对金钟罩里那黑了一张小脸的少年,也还是有点怯。
“那什么,你你你先别急,我这就把金钟罩给去了……”
少年双拳篡紧,盯着乐无异的眼角微微泛红,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隐是水光,乐无异瞧在眼里,心中突然就乱作了一团,他三下五除二的解了金钟,那些肚子里酝酿了半天的冠冕堂皇的话,却都只憋着藏着,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我阿婆,阿婆她是不是已经……”
“没有!没有……你,你阿婆她……”乐无异被自己给哽住了,他看着少年人微颤的肩,低下去的头,更觉坐立难安,安慰的话,哄人的话,他掏空心思憋了半天,到头来,却也只剩一句抱歉。
“对不起……”
那仿佛被少年共情了一般的难过,自心底,丝丝缕缕,铺张开来。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方才的骚乱此刻倒是都散了去。
夏夷则拎着满身血符的木偃小人,站在树下,远远望着二人,许久,默默地转了身。
其实乐无异本来想得很简单。
命途多舛虎口脱险的少年李狗蛋,遇到了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的乐无异,恰如那干柴遇烈火,一拍即合,从此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当然理想与现实总是有些差距的。
拿树枝挑了挑烧的噼啪作响的柴火堆,乐无异瞥了眼旁边抱着膝盖别着头仍不肯说话的少年,踌躇片刻,试探性地开了口。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没动静。
“咳。”乐无异挠了挠鼻子,“你要是不想听,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唱歌还不错的,想当年我在流月城金嗓子大会,那唱得可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少年索性把头埋进膝盖里。
“……”
乐无异给了自己一嘴巴子,扔了树枝也跟着把头埋进膝盖里。
跟自己相依为命的阿婆刚走,任谁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乌鸦尚有反哺之心,何况是人。
狗蛋儿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谁也别去招他,让他安安静静一个人。
乐无异心里麻爪得厉害,忍不住又给自己一嘴巴子。
所以当夏夷则拎着一只山鸡步履如风的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个两个的都抱着膝盖身体力行地诠释明媚忧伤,其中那老大不小一把年纪的,还在低着头搧自己嘴巴玩儿。
“……”
夏夷则兀自靠着火堆坐了下来,默了会儿,又看了眼乐无异。
“狗蛋儿饿了吧?这山鸡是你烤还是我烤?”
乐无异:“……”
李狗蛋:“……”
乐无异:“……”
李狗蛋:“???????”
我草草草草草草!!!!最重要的怎么给忘了!!!!!这他妈口供还没对啊!!!!!!!
“你舅王二麻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无异他……”
都跟我说了。
夏夷则挑眉,看着飞扑过来捂住他嘴的乐无异,眯了眼,一脸“不用谢我”的表情,掰开乐无异的手,把山鸡往他怀里一推。
“……”
“去那边,再支个火。”
“……”
“别放辣,我口味淡。”
乐无异摔鸡而去。
待人走远后,夏夷则方才回了头,看向蹙眉不语的少年,抿唇微微一笑。
“既然什么都不想说,就什么都不要说。”
“……”
“睡一觉吧,等山鸡烤好了,我叫你。”
少年张了张嘴,闷了半晌,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面瘫凑一桌有什么可聊的!跟我玩相对无言神交无限是吧?”
夜半,被驱逐到二里地外幽幽烧着的火堆旁,一地鸡毛还有一个两眼噼里啪啦往外呲火的乐无异。
“把我赶到这么老远来,想趁机白捡个徒弟是怎么着?就算没过门那狗蛋儿也还是我的!!!我徒弟!!!!”
自己跟自己在这儿理直气壮的强调了一通所有权,乐无异把烤得流了油的鸡翻了个面儿,望着灼灼焰火,瘪了嘴。
说老实话,夏夷则这一通拆台,倒是多少帮他解了围。想他十多年来一个人惯了,这刚一进城就强行让他遇到这么个场合,除了手忙脚乱帮倒忙,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孩子。
要是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大哭大闹一通也好啊。
——你不觉得,这个孩子很像一个人么?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乐无异把头埋进臂弯。

小剧场:
其实两个面瘫坐一桌怎么就不能聊。
夏夷则:……
初七:……
夏夷则:……
初七:……
夏夷则(挑眉):……
初七(若有所思):……
夏夷则(恍然大悟):……
初七(点了点头):……
乐无异:卧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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