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缠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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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2万字
关键词:前世今生;大学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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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国T市的夏天一向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尤其是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二十度左右的温度,气候宜人。清晨温度会比较低,但在出太阳的日子里,暖暖的阳光完全可以抵消掉那点寒意,正是最适合晨跑的天气。
乐无异原本是要去晨跑的。他虽然是个技术宅,但也非常喜爱运动,这样的好天气,他一向是不会错过的。
不过他今天早上睡过了头,家里的车又被室友夏夷则开走,为了上课不迟到,他只好放弃晨跑,早点出门搭公车。
乐无异和他室友夏夷则都是天朝人,父辈都有军政背景,用网上的话来说,这俩都是典型的军二代政二代官二代。两家是通家之好,好到夏夷则的父亲卷入派系斗争,乐无异的老爹也跟着一起战斗的地步。若非当时局势紧张到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的地步,两小也不会被送出来继续学业。
比起隔壁的A国,枫叶国并不是一个常见的选择。只是双方家长都觉得,比起势力错综复杂的A国来,平静到有些无聊的枫叶国会更加安全些。所幸乐无异和夏夷则年纪还小,学业上也不过是在打基础的阶段,在哪里学习差别都不大。
乐无异上了车,随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时节,公车上的暖气早就关了,又还没到开冷气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选择开一点窗子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早晨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车厢,带来几分寒意,却被懒懒照进窗口的阳光所驱散。车子慢吞吞、晃悠悠地开着,由于已经过了高峰时段,车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为数不多的乘客,整个车厢都透着几分悠闲。
在这种气氛下,昨晚一直做梦、没怎么睡好的乐无异难免瞌睡起来。他努力挣扎了一下,试图睁开快要粘到一起的眼皮,但最终还是屈服于暖暖的阳光和舒适的微风,坠入了黑甜乡。
谢衣一上车就注意到了那个少年。
这样舒服的天气里,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人不少,那个靠着窗的孩子并不如何显眼,但他就是一下抓住了谢衣的目光,让他怎么都无法移开。
少年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黑裤子,柔软的棕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头上架着黑色的大耳机,靠着窗户睡得正香。一撮不听话的呆毛从耳机架下钻了出来,顽强地竖立着,随风前后晃动,整个人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打瞌睡的猫儿一般,慵懒悠闲。
因为角度的关系,谢衣并没有看清少年的长相,但仅仅是那个侧影,就让他有种奇特的熟悉感,那仿佛从心底透出,又似深入骨髓的感情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像是着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少年走去。
少年精致好看的五官映入眼帘,心中那股熟悉感益发强烈,甚至带上了几分酸涩和伤感。
他分明不曾见过这个少年,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谢衣可以感觉到这感情并非外物强加于他,那样从心底最深处泛起,仿佛深刻在灵魂里的感情不能作假。可他的记忆中确实不曾有这少年,他也不曾遗失过任何一段记忆,这又是怎么回事?
似乎感受到谢衣的目光,乐无异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棕眸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烟灰色眼睛,两人皆是一怔。
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乐无异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双眼睛所吸引。他一瞬间似乎想起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历尽轮回,只为一见。
“叮咚,You are arriving at University Station. You are arriving at University Station.”
乐无异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到站了。眼看着车门就要关上,他抓起书包,来不及跟眼前的人多说什么,急匆匆冲下车,快步往教学楼跑去。
匆忙间,乐无异在奔跑中回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那个人也下了车,难道是一个学校的?
“所以,你又做梦了。”
闻人羽把餐盘放在乐无异身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还是那个在一片黑暗里有个白衣人提着一盏灯带你往前走的梦?这次还是看不清人脸吗?”
“是啊,”乐无异懒洋洋地趴在餐桌上,随手拿起坐在他身边的夏夷则盘子里的汉堡,咬了一口,“每次都看不清人脸,但是有种很温暖又隐隐有点悲伤的感觉。总觉得不能离开,绝对不要离开。结果,等醒过来就睡过头了。”
夏夷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乐无异一眼,略一沉吟,道:“我早上出门前有叫过你,但是完全叫不醒……虽然以前也问过,但是,无异,你确定你这个梦做着对身体无害吗?你昨晚很早就休息了,今天早上又睡过头,睡眠时间绝对超过10小时,可你现在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夏夷则的眼中明明白白写着“都这样了你还说无害”,换来乐无异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放心吧,没事的。我从小就做这个梦了,经常隔一段时间就梦一次。每次都是一样,一片漆黑的地方有个穿古装的白衣人带着我一直往前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越睡越累,但是……”
乐无异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棕色的眼眸带着少有的坚定:“这个梦绝对不会对我有害的。”
“好吧,既然你坚持。”
闻人羽和夏夷则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这件事他们提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不了了之。乐无异总是对那个梦,或者说对那个梦中的白衣人特别地有信心,总觉得对方绝对不会伤害他,甚至一直很期待能梦到那个白衣人。幸好这些年来乐无异确实不见有什么损伤,而他们也没什么办法不让乐无异做梦,也只好放任了。
“说起来,今天早上我在公车上遇到一个人,”乐无异没留意两位好友的表情,径自回忆起早上的事来,“之前一直没想明白,被你们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喵了个咪,他给我的感觉跟那个白衣人好像!”
“什么?!”X2
乐无异眨巴眨巴双眼,一脸无辜地看向两位几乎要拍案而起的好友。
“怎、怎么了?”
“你给我说清楚!”闻人羽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瞪着乐无异,大有你不交代清楚我就灭了你的架势。
“说什么啊……”乐无异挠了挠头,呆毛晃了晃,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位表情严肃的好友,“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是觉得感觉上有点像。”
“……”
这是出生世家,悉知各种不科学事件,瞬间脑补了各种“图谋重大”、“布局深远”的阴谋诡计的官二代政二代夏夷则。
“……”
这是网络大手,出本无数,瞬间脑洞大开的军二代闻人羽。
“好吧,下次你要是再见到那个人,一定要告诉我们。”
“嗯!”
不过无论是阴谋论的夏夷则,还是脑补了各种玄幻情节的闻人羽,都没想到乐无异会这么快地再遇那个“公车上的白衣人”。
在乐无异踏进他这学年第一节专业课的教室的那一刻,身为助教的谢衣就把他认出来了。
没办法,虽然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反应强烈,但那种亲近又熟悉的感觉偏偏万分亲切。
而从对方那惊讶又带着几分亲近的表情来看,这个叫乐无异的少年似乎对他也有相同的感觉。
这真是太好了。利用点名这个大杀器,单方面搞明白对方名字的助教愉悦地想到。
不过,接下来某人一整节课都埋头玩手机,连看都没看过来一眼,一下课就直接抓起书包跑掉的行为让某助教的心情直接晴转多云。
总觉得有点心塞。
这一心塞就是一整天。
不仅仅是那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始终挥散不去的熟悉感,乐无异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似乎都对他有莫大影响。而最糟糕的是,他一点都不想去改变这种状况。
被只见过两次的人牵动心绪,还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强烈的感情,本该引起他的警惕甚至是厌恶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想让自己的情绪随着别人的言行举止而波动。
但他就是生不出一丝一毫厌恶或者警惕。这种状态是如此自然,如此天经地义,仿佛他天生就该被他牵动心绪,甚至连抵抗的想法都无从升起。
他甚至分不清,这一天的郁闷究竟是因为被对方影响了情绪,还是单纯因为对方的疏离。
许是一整天都在想着乐无异,当天晚上,谢衣做了一个梦,一个有乐无异的梦。
梦中的世界色调灰暗,唯有那蓝衫少年色彩鲜明,眉眼鲜活。
谢衣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一个旁观者,只能在远处看着那个少年和同伴们踏进一个死气沉沉的村子。
一时间又仿佛落在了他人的身体里,甚至能感受到身体传来的担忧和束缚。
是的,束缚。
在踏进村子的瞬间,看着这彷如人间地狱的景象,谢衣清晰地感受到从自己心底和这具身体里传来的阵阵愤怒和不忍。但又似乎有什么力量约束着这具身体,让他只想要转身离去,不去干涉这里所发生的种种。
谢衣拼命地跟那股力量对抗着。这一瞬间,他似乎成为了这具身体的意识,这就是他的躯壳,而他现在却连遵从自己的意愿去使用身体都做不到。
而这种感觉在一群绿衣人出现时尤其明显。
耳边似乎有个他无法抵抗的声音在催促,让他远离这里,远离这些人,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他用尽了力气,也不过是让自己留在这里,不要遵循身体的本能离去。
他眼看着乐无异和他的同伴跟那些人起了冲突,看着那少年为巴叶的死亡而愤怒悲痛,为自己的无力而不甘,却始终无法摆脱那道加诸于身体的束缚,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那双被怒火点燃的琥珀色眼眸是那么明亮耀眼,仿佛能照亮一整个世界。
情绪再一次被那个少年牵动。
他早已无法分辨到底是这具身体的情绪,还是他自己的。
发现那少年也是一名偃师时的欣喜是那么真实,看着他受伤时那油然升起的担忧也做不得假。
那几个孩子终于打败了对手,却因为力竭而再次陷入险境。
那样鲜活明媚的生命,那样一个善良干净的孩子,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在这里?!
身体里仿佛传来清脆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谢衣眼前一片白光,身体似乎轻盈了起来,又似乎连思绪都停滞了。
谢衣猛地坐起身,胸口起伏不定,心跳快得不像话。
思绪还停留在梦中最后的那个瞬间。他拼了命地挣扎,与身体里的那把锁对抗着,想要去救乐无异。
那种明明有能力却无法使用的感觉十分清晰,甚至在梦醒之后还残留在身体里。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梦,反而真实地像是他的亲身经历。
谢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看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荧绿色的数字显示着现在才凌晨三点多的事实。
难道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这个梦境太过真实,而仅仅见了乐无异两次的他,怎么也不该梦到他穿古装的样子吧?
谢衣再一次想起初见时的感觉,以及下午得知对方姓名时那油然升起的熟悉感。
这事情似乎越来越不简单了啊。
谢衣轻叹,随即又自嘲一笑,即使再怎么不简单,这大半夜的他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他又躺了回去,闭上眼,心中想着该不会又梦到那个少年。只是这心中到底是期待多些还是无奈多些,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梦还在继续。
他依旧在那具身体里,却似乎再一次成了旁观者,和这具身体的主人共享视角,却无法操控身体。
挣脱了束缚,这具身体的主人终于出手阻止了那些绿衣人。谢衣听着他询问乐无异等人为何会与这些“流月城”的人起冲突,看着乐无异那亮闪闪的敬仰眼神。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提起“流月城”时的复杂情绪,也能感知到他说到“断魂草”时的了然。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知道断魂草的事,但似乎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干涉。是流月城?还是之前身体里的那把锁?而这一次……
谢衣看了一眼依旧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过来的乐无异。
这个一提起偃术就神采奕奕,满腔热爱的少年或许就是那个导火索,也或许仅仅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无论如何,他已然成为了这个契机,对这具身体的主人来说注定是不同的。
梦境转换得极快,前一刻谢衣还听着乐无异说“感觉很熟悉”,感叹着原来他今早的经历在对方身上重演,下一刻画面就旋转了起来,面前站着乐无异的两个同伴,而身后传来乐无异的惊讶赞叹声。
这具身体的主人即使在跟别人说话,却还是分出几分注意力在乐无异那里。听着那少年开始跟偃甲对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无奈转身。
没想到对方却给了他一个大惊喜。那样带着崇拜激动,甚至因为太过紧张而手忙脚乱的模样,和那个名字——谢衣。
谢衣在器材室整理今天要用的实验材料。
在枫叶国,助教一般是由在校学生组成的,他们的工作就是批改作业论文,准备上课器材,带大班实验和开辅助课。
谢衣一向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完成地极好,但今天却有些走神。
昨晚的梦境像连续剧一般接连不断,仿佛亲身经历的真实体验让他有些疲惫。更何况梦中那个和他共用一个身体的主人居然也叫谢衣这件事,实在让他不得不在意。
更糟糕的是,今天早上他还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乐无异和两个朋友在打闹,那两个朋友赫然就是梦中见过的戎装少女和清冷少年。
这一连串的巧合实在是不由得他不多想。
他和乐无异,究竟有什么样的纠葛。尤其是他分明没有见过他的朋友,却能先一步在梦中梦见他们。
其实谢衣已经隐隐有个猜测了,但那个猜测太过匪夷所思,让他甚至不敢多想。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些事情既然是由乐无异引起的,他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打定了主意的谢衣在实验课上完全公器私用,全程关注乐无异。咳,说是全程关注,但其实他还是比较注意形象的。最多就是偶尔往那个方向多看几眼,多路过几次罢了。
可原本就对他的存在格外敏感的乐无异还是被看得脸色越来越红,连呆毛都像受到惊吓一般瑟缩了起来,课程一结束就飞快地收拾东西,跑了个不见踪影。
谢衣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又深刻了几分。昨天晚上还在梦里对我各种崇拜,那闪亮亮的眼睛看得他都心中一片柔软,爱得不行,今天倒是避如蛇蝎了啊……
其实这也不能怪无异少年。
他昨晚也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五六岁的孩童,遇见一个戴面具的大哥哥,数年后又被一个戴面具的白衣人救下。
即使梦中的自己不知道,但梦醒以后乐无异又如何不认得那两个人分明就是同一个人,正是那位自己从小就梦见的白衣人。
而他总觉得那白衣人跟这位谢助教非常非常相似,虽然他始终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但那份感觉却分外相似,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偏偏他把这事儿跟朋友一说,却被两位好友勒令离对方远点,说是在没查清楚对方的身家背景前不准接近。无论他怎么抗议,怎么说对方可信都没用。而且夷则说的也对,他们本来就情况特殊,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结果今天一进教室就感受到了那极有存在感的目光。那个人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一见到他,他就抑制不住心底那股想要亲近的欲望。
所以即使对方做得再隐晦,但每次若有似无瞟过来的目光总会被乐无异毫无障碍地接收到。若非乐无异有意克制,恐怕对方每次望过来都会是一次四目相接,默契得像是做过千百回一般。
每一次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乐无异就是一阵失神,看了几次就真的红着脸不敢再看了。
所以,被小伙伴耳提面命,教导着绝对不能随便接近的乐无异,在受了整整三小时的诱惑以后,会逃命一样地跑走也就不奇怪了。咳,虽然谢助教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是在诱惑人,但架不住乐无异极容易被他破防啊。
夜晚的梦境还在继续。
这一次的梦境不似之前那般连贯,反而像是许许多多的碎片串联在了一起,都是些和乐无异相处的片段。无措挠头的、看着谢衣脸红的、谈起偃术时神采飞扬的,各种各样的生活片段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播放,却又真实得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那个灿烂澄澈的少年。
有些带着前因后果的片段他看不明白,有些则是模糊不清,唯有乐无异的身影一直清晰无比。就像是水墨画中唯一的那抹色彩,让人移不开视线。
而最为清晰的,却是蓝衣少年单膝下跪,用前所未有的专注神情看着他说“谢伯伯,您对我有半师之分,请受我一拜!”的那一幕。
月明如水,万籁俱寂,在那座意外熟悉的湖心小筑中,少年跪在他身前,那双明丽的棕眸中只有他一人的倒影。那样倾注了全部热情和仰慕的真挚眼神让他无力抵抗,所有冷静自持都溃不成军。
梦中的谢衣自然也是如此。
在这些梦中,谢衣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居住在静水湖的偃师。他能感受到梦中谢衣的所有情绪,哪怕是那些最隐秘的部分。
那个昏昧不明的世界被一点点涂抹上色彩,乐无异就是其中最鲜亮的一笔。而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回忆,却是如此苍白无力,即使陪伴了自己走过百年岁月却还不如这短短数日来得真实鲜活。
所以才会在解除阿阮姑娘的封印之后,立刻提起想要去捐毒一行。既想要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又因为心底隐隐的不安,总想抓住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真实存在。
谢衣这一次是微笑着醒来的。
他似乎接收了那个梦中的谢衣所有的情感,也并不觉得突兀,好像那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心底的那个猜测越发清晰了。
而这个猜测的可靠性在乐无异跑来找他的那一刻上升到了最顶端。
“谢……谢先生,” 乐无异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谢衣面前,满脸都是窘迫。一想到自己来找谢助教的目的,他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实在太奇怪了,“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梦到过我——不对,你有做过奇怪的梦吗?”
对上谢衣含笑的眼眸,乐无异脸红得都要冒烟了。喵了个咪,跑到助教面前问人家有没有梦到过自己,这简直是蛇精病的节奏啊!不对,正常人都不会问这种问题的吧!
但是!
但是乐无异昨天在梦里终于看清了那个白衣人的长相!那个让他好奇了十八年的白衣人的长相!最坑爹的是,梦里那人还说自己叫谢衣啊啊啊!
今天一上课,乐无异就发现,他们的助教大人好像真的跟他梦里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再一查课表,喵了个咪,居然连名字发音都一样!
于是,前几天一对上助教的眼睛就脸红、今天才看清助教长什么样的乐无异,秉持他的一贯作风,一下课就直接冲上去问人家有没有梦到过他,不对,是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了。
“其实乐同学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梦见过你吧?”
谢衣扶了下眼镜,语气温和,但这话里满满的打趣听到乐无异耳里就是一阵无地自容。
喵了个咪,他怎么觉得这对话有点不对劲呢?
“如果我说是的话,乐同学可是要补偿我?”
看着眼前已经从耳根红到脖子,被调戏得连呆毛都不会动了的乐无异,谢衣突然有点理解为何梦中那个偃师如此喜爱逗弄那个蓝衣少年了,这羞涩无措的模样实在让他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不过再逗下去,小家伙炸毛逃走就不好了。
“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我们找个清静地方坐下慢慢聊?”
说是慢慢聊,其实也不过是交换了一下彼此知道的事。
谢衣说了他遇到乐无异之后连续几天所梦到的故事,而乐无异提了他从小就做的那个梦,和遇到谢衣后开始发展后续的梦境。
这时候两人才发现,除了乐无异从小就做的那个梦之外,他们的梦居然都对得上。或者应该说,除了视角不同之外,很多都是一样的。
“……让我说,夷则和闻人那是想太多了。谢伯伯,不对,谢哥哥你怎么看都不像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啊。”
没错,乐无异这个没心没肺、专业卖队友的二货连小伙伴们的担忧都说了。他家毕竟背景特殊,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普通老百姓或许被蒙在鼓里,但是他们却并不陌生。操纵梦境的能力或许听着玄幻,但这样的能人也不是没有。所以小伙伴们在发现乐无异梦中的白衣人居然出现在了现实里,第一反应都是是否有什么阴谋。
不过乐无异倒是始终觉得谢衣是可信的。在跟人交谈了几句之后,更是直接对人掏心掏肺了。他觉得他跟谢衣这是缘分,而非阴谋。
“唉,”谢衣无奈叹息,看向少年的目光中带着纵容,“若是日后无异遇到类似的事情,还是保持警惕心比较好。”
“哎呀,谢哥哥你别担心,我这不是从小就梦见你了嘛。你想啊,我小时候你才多大?你就比我大两岁,这要真是阴谋,那那个耍阴谋的到底要多大的脑洞才能分毫不差地想象出你成年的样子,再放到我梦里啊。”
“这……倒也是。”眼看着少年因为自己一句赞同又流露出得意的神色,谢衣笑吟吟地又加了一句,“若不是因为闻人姑娘和夏公子的劝诫,那前几日无异又为何见了我就躲?”
“啊?这……”少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这不是一直没看清楚你长什么样嘛,梦里没看清楚,现实里也没看清……”
“你啊……”
谢衣无奈一笑,语气中却满满的都是包容。这个少年和梦中的那人如出一辙,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所以谢衣总是忍不住以梦中那个偃师对待蓝衣少年的态度来对待他。却偏偏如此自然契合,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这样轻松自在的气氛别说是陌生人了,就连相处多年的好友也未必会有。
但还是缺了什么。
心底有股渴望一直挥之不去,可谢衣对此毫无头绪。总觉得他们应该更……
谢衣无意纠缠于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跟乐无异约定好了保持联络,尤其是再梦到彼此一定告知对方之后,便分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乐无异说开了,那之后的好几天谢衣都没有继续做那个梦,不过和乐无异的关系倒是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专业的学长学弟,谢衣还是乐无异专业课的助教之一,两人又有这么一段奇妙的缘分,相处起来自是比别人多了一份亲密。尤其乐无异就像谢衣梦中那般,跟他无比合拍,这感情自然是不断地加深。
时间一久,谢衣甚至开始淡忘那个梦境了。毕竟梦境再真实,也比不上现实中的相处。
直到某天夜里,他再次惊醒,然后接到乐无异的电话。
电话彼端,那个一直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少年压抑着哽咽的嗓音听得谢衣心头一痛。
“师、师父……”
即使乐无异再怎么试图遮掩,但谢衣通过梦境和现实双管齐下,早就对他了解颇深了,此时又如何会被瞒过去。
“你现在在哪里?”
谢衣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若他没有猜错的话,他们方才应该做了同样的梦。
“在家。”乐无异下意识回到,然后突然领悟了对方的意思,连忙道,“师父你别忙了,我就是做了个恶梦,明天跟你说也行的。”
“傻徒儿……”谢衣叹息,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出门,“你就没发现你叫我什么?”
“师父啊……啊!”
乐无异终于反应过来了。之前的梦境里,他可没有拜师啊。而谢衣这般自然淡定地唤“徒儿”,自然是也做了跟他一样的梦。
那个他刚得偿所愿,便天人永隔的梦。
“师父!”
一见到谢衣的身影,乐无异便扑了上去,死死抱住。梦中那感觉太痛太真实,他无论怎么伸手,怎么努力都拉不住谢衣的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首分离。
谢衣接住红着眼眶扑过来的小徒弟,感受到怀里那还在细细颤抖的身躯,心中满是疼惜和不舍。
梦中的那个谢衣不悔,他的小徒弟,不可以死在捐毒那漫天风沙之中。他还那么年轻,即使他的存活需要以他的生命为代价也无妨。更别说,梦中那个谢衣早已隐隐猜到了一种可能。
梦醒之后,谢衣被梦中那些不舍和留恋充斥心底。即使他可能不是谢衣,却也想要收下乐无异这个弟子,留在身边悉心教导,寸步不离。可惜天意弄人,他终究只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连拜师礼都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在最后的时刻,再看一眼自己的小徒儿,看一眼这尘世间最后的留恋。
无异的心痛他都懂,所以在接到电话时,只想快点见到他。
安抚地一下一下拍着乐无异的背,也汲取着怀中少年的温暖。
“无异,别怕,为师在这里。”
怀里的少年抱得更紧,谢衣却觉得还有些不够,这种时候,只有紧紧的拥抱才能给他们几分安全感,感受到对方还存在于此。
“别怕,为师一直在这里。”
谢衣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怀中人终于被安抚了下来。
松开死死抱着谢衣的手臂,乐无异抬头和谢衣对视:“师父,你今晚别走了好不好?我、我……”
“好。”
谢衣没等乐无异把话说完就应了下来,温暖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压了压那根不听话的呆毛。
“为师留在这里陪你。”
夜色已深,谢衣简单梳洗一番,便准备歇息了。
本来就是为了安抚小徒弟不安的情绪才留下来的,谢衣自然不可能去睡客房。
走到床边,他便看到自家小徒弟正乖乖巧巧地躺在被窝里,留了身边一大半床位,眼睛晶晶亮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都软了。
谢衣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从不曾和人如此亲密过,但对象是乐无异,又好像极为自然。
小徒儿磨磨蹭蹭地挨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他。谢衣心中失笑,看着那小模样又有些心疼,不由自主伸臂一揽,轻轻松松把小徒儿抱了个满怀。
咦,都僵硬了呢。
谢衣笑看怀里的徒儿浑身僵硬,脸红得像是要滴血,连眼睛都不会眨了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凑到他耳边轻笑道:“怎么,方才还抱着为师不放,现在怎么就害羞了?”
“师师师父!”
乐无异被耳边的温热吐息激得浑身一颤,条件反射想要挣扎,但一想到这是师父,又生生忍住。
“嗯?”谢衣继续逗他容易害羞的徒弟,那低柔的嗓音像是带着小勾子一般,勾得乐无异几乎要心神失守,“为师可不叫‘师师师父’。”
说完,没等怀里的小东西炸毛,谢衣把人往怀里紧了紧。
“睡吧,为师守着你。”
“……嗯。”
有了彼此的陪伴,即使再梦到谢衣提灯而来,数次再见又告别,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太难熬的事。
只是这样一来,谢衣几乎是天天和乐无异一起睡了。
本来相识不算太久的两人,就因为这一个个梦境而连接在了一起。对旁人来说似乎是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但对谢乐二人来说,那一个个梦境,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记忆。每做一个梦,就好像亲身经历了那段过往,得到了那份记忆。
虽然彼此都没有说过,但两人早已认定,那就是他们的前世。而正因为前世对那在最幸福的时刻遽然夭折的缘分的不甘,他们才会做这些梦。
乐无异唯一不解的是,为何他在梦到前世的自己独自怀念谢衣的时候,谢衣也会做相同的梦呢?
谢衣总笑着说,那是因为为师一直看着你啊。
但乐无异始终觉得有些不对。
抱着疑问,乐无异又一次坠入梦乡。
那是一片蓝得让人失神的天空,脚下是白雪覆盖的苍茫雪山。成长了不少的乐无异一身白底金边的偃甲大师装站在雪地里,手上停着一只偃甲鸟。
“……夷则,我说你还是别费劲给我找什么梦貘了。只要能梦到师父的话,哪怕是恶梦,不,有师父在的梦都是美梦啊。我可不觉得我需要那种东西……”
夏夷则知道乐无异一直会梦到捐毒、神女墓的那些往事后,一直想给乐无异找只梦貘来。他还记得当初乐无异从梦中醒来后,那安静得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的情景,那种无声的哀恸让身为旁观者的他都颇为动容。不过,乐无异却不认为他需要这些东西。
即使要一次次看着师父离去,但能够看到师父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啊。
“……我现在在中皇山,听这边的人说,若是能找到道路,说不定能见到女娲娘娘呢!”
乐无异顿了顿,他来这里其实是想要找女娲娘娘救阿阮的。女娲娘娘怎么都是能和神农大神、伏羲大神媲美的上古神祗,说不定真的会有办法。不过,现在连女娲娘娘的影子都没看到,还是不要白白给夷则希望了吧。
偃甲鸟带着偃师的回复飞走,而少年偃师则继续在山中寻找。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乐无异终于找到了幽都,还得到了觐见许可。
似乎是因为同神剑昭明以及神农大神有关,女娲娘娘倒是借用灵女的身体亲至了。虽无救治阿阮的办法,但是阻止她灵力溃散,保她数百年无虞的能力还是有的。就像当初神农大神一般,虽然救不了巫山神女,但还是让她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阿阮比当初巫山神女还要省事,只要能陪伴夷则一生就好了。
不过,就在乐无异准备告辞离去的时候,他被女娲娘娘叫住了,然后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吾自汝入幽都之时便感应到神农一脉气息,原以为是外界沾染或是功法所致,如今一观……汝似乎身负神农一脉祭司魂魄。”
“什么?”乐无异的声音发颤,他突然想到了一种他根本不敢奢望的可能,“能否请娘娘告知详情?”
“汝随身所带断剑和那木鸟之中,有魂魄存在。观其气息,确是神农一脉无疑。”
“断剑……和木鸟?”乐无异几乎是颤抖着手从偃甲包中拿出忘川和幼时谢衣赠与他的偃甲鸟,“是这两样吗?”
“正是。”
乐无异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之物,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希望让他陷入狂喜之中,却又感到极度不安。他猛地抬头道:“这是我师父!不,我是说,女娲娘娘,你能救活我师父吗?他、他是烈山部破军祭司,就是那个帮过你补天的烈山部。”
“原来是他们……吾观此魂魄有异,不妨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听到自家师父魂魄有异,乐无异自然不敢怠慢,将一切和盘托出。虽然有些担忧烈山部最后跟心魔勾结会让女娲娘娘心生不喜,但他的师父并没有残害生灵,品性更是高洁,想来应无大碍。
“原来如此……偃甲成灵当真是得天之幸,那魂魄应是那偃甲之魂。因命魂未生,不入轮回,部分魂魄依附于这由他躯体所制偃甲刀,其余则徘徊于他所执着之处。”
“……所……执着之处?”无异怔怔看着手中偃甲鸟,原来,他是他师父所执着的吗?他的师父,一直都陪伴在他身边?
“正是。”
“那女娲娘娘,你有办法救我师父吗?”在失去重要的人之后,一直努力让自己坚强的少年终于流露出脆弱的模样,近乎祈求地看着眼前一脸悲悯的女神,“您一定能救他,是吗?”
“……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更何况,偃甲成灵,万古难见。以吾如今神力,牵引命魂之术亦可负担。然,汝可曾备有养魂之物?令师成灵之后,若无凭依,便会直入轮回。”
“养魂之物……养魂之物……啊!有了!这个可以吗?”
乐无异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莹白的玉佩。之前他因为连日梦见师父离去,精神不佳,夏夷则曾向他师父询问可有解决之法,这玉佩便是清和真人寻来的有养神定魂之效的玉佩。
“可以一用,不过日后还需替换他物。”
“那我师父以前的偃甲身体呢?我可以给师父造个偃甲身体啊!”
“吾不曾见过令师原本躯壳,不过若是相同材质,应当无妨。吾这便施术了。”
随着女娲娘娘的法术光芒,几个光点从偃甲鸟和忘川中飞出,地上出现巨大法阵,那些光点一落入法阵之中便化为虚无。
渐渐的,虚无之中有人形若隐若现。白衣乌发,眉目俊秀,温润如玉,不是谢衣又是谁?
乐无异愣愣地看着谢衣显形,往日的聪慧灵巧几乎都不见了。一句“师父”到了嘴边,又止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叫出声,谢衣却似乎听到了。就在他张嘴的那个瞬间,谢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烟灰色的眸子带着点迷茫,但在看到傻乎乎看着自己的小徒弟时终于恢复了焦距。
“无异。”
谢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歉疚,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温柔。
乐无异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见此,谢衣的笑容不变,眼里却现出了几分促狭。
“怎么,我认了你这个徒弟,却连一声师父也听不到?”
听到这句话,无异嘴唇颤了颤,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谢衣轻叹一声,眼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还是说,因为为师不是‘谢衣’,所以你连师父也不认了?”
“才不是!”这句话冲口而出,眼泪模糊了少年偃师的视线,他抓着胸口,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眼前半透明的魂魄,“指引我走向偃师之道的是你,我追逐许久的是你,我找到的是你,收我为徒的也是你。即使你不是谢衣,不是那个百年前的偃术大师,可是,可是我的师父从头到尾都是你啊!”
“偃甲人又如何,偃甲成灵又如何,我所在意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我在意的,我在意的一直是我是否是你凭自己的意愿想要收下的徒弟啊!”
“无异……”
魂魄飘到乐无异身前,想要伸手安抚弟子的情绪,半透明的手指却直接从乐无异头顶穿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乐无异拿出手心攥着的玉佩,笑道:“师父,你先到玉佩里修养一段时间,我们回静水湖给你造个身体吧。”
“好。”
梦醒了。
师徒俩似乎都没料到前世的结局竟然会是如此,原本以为早就被斩断的缘分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连接在了一起,连着两人之前的那些悲伤情绪都像是被安抚了一般,只剩下平安喜乐。
“难怪之前见面的时候我只觉得熟悉想亲近呢。我就说嘛,要是我们前世那么惨,第一次见面那会儿怎么也该有点悲伤啊、难受啊之类的情绪的。怪不得我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
乐无异把饭菜往桌上一放,在谢衣对面坐下。
“想来那之后我们是一起过了一辈子,然后一同去轮回了吧。”谢衣想起最初那格外契合的相处方式。能让两个陌生人相处得那么默契,想来前世他们一定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长到对彼此的感觉和习惯都深深刻入灵魂,连轮回转世都无法抹去。“不过为师怎么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睡得不省人事?”
“师父~”
即使轮回转世了,乐小公子还是被师父一逗就脸红。
“师父,什么时候陪我回国见爸妈吧。”
“哦?难道不是见岳父岳母?”
“……”
“又脸红了?之前你从梦中醒来也是这般满脸通红,连着一星期都不怎么敢看为师。可是梦到我们前世……”
“师父……你又逗我……”
“好,不逗你。等到假期我陪你回国。”
“嗯。”
“师父,这辈子,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