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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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逆养成

排雷预警：　　

　　
　　初夏午后，静水湖中一派静谧。清透水中时有游鱼倏忽而过，灵巧鱼尾摆动间溅起晶亮滴露，如镜湖面渐次漾开点点涟漪。
　　
　　湖心小岛树木葱茏，拂过花枝的清风又软又暖，间或携几片飞花悠然旋入半开的红檀木窗。不多时，临窗书案上便积起浅浅一层蕊白。
　　
　　乐无异翻过手中偃甲图谱，恰有花瓣掠过肩头，正正落进卷起一半的书页中。将它拂去，他合上图谱起身向书架走去。
　　
　　转过山水屏风，卧榻上三个睡得正酣的孩子引去他的视线。谢衣躺得四仰八叉，一人便占去近半地方，先前盖好的薄毯被他掀到一边，只在上下起伏的肚子上搭了一角，嘴巴半张打着小呼噜，不时含糊嘟囔几句。谢偃被他挤到初七那边侧躺着，一手捏着薄毯，一手蜷在脸侧，半长黑发铺了小半个枕面。初七不知梦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偏睡姿工整，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头发纹丝不乱。
　　
　　乐无异向他们走去，唇畔不觉抿出笑纹。
　　
　　先是把谢衣大张的手脚收回来，帮他盖回薄毯。似是不满，他扭了扭身子，砸吧几下嘴又沉沉睡去。一头软毛被他蹭得凌乱，支楞着戳在他面上，被乐无异拂开捋顺。随后他放轻动作，把谢偃抱回中间。许是他身上的味道太熟悉，谢偃纤长眼睫微微翕动便又沉稳下来，唇角勾起露出点笑意。见他未醒，乐无异伸手揉开初七眉间褶皱。探到他额间细汗，便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薄毯拉下几分。果见他舒展开眉目，呼吸越发平稳。
　　
　　待乐无异换本图谱走回书案，榻上谢偃已然转醒坐起，眼里还残留着未褪的睡意。他揉着浅浅泛红的下巴，用指尖轻戳睡得人事不知的谢衣的侧脸，腮帮子忿忿鼓起。
　　
　　乐无异失笑着向他走去。听到衣料声音，谢偃转头去看。见他走近，便亮着双眼向他伸出手，正好被他抱进怀里。谢衣和初七尚在酣眠，乐无异带着谢偃走出隔间，轻声问道：“被阿衣吵醒了？”“下巴被阿衣打到，我就醒了……”谢偃扶着他肩头，仰起脑袋给他看下巴上的红印。“阿偃疼不疼？”乐无异把他放进椅子里，替他揉下巴。谢偃半抬头方便他动作：“不——”刚吐出一点音节，他便眨巴着眼睛蓦地改口，“有点疼。不过，无异给呼呼就不疼了……”见他耳根泛红，明明不好意思对上自己的眼神还悄悄捏着衣角强撑，面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乐无异笑着凑近他给他呼呼，很快让他笑起来。
　　
　　帮谢偃束起发辫，乐无异抱他坐到自己身前，取过先前做了一半的偃甲装置继续给他讲解。谢偃听得认真，给手中的衔接关节细细刷上一层连金泥。乐无异让他坐好，估摸着谢衣和初七也快醒来，便去端来一盘桃花酥并一壶清露香茶置于小案上。他敛起衣袖倒好四杯清茶，刚把茶壶放下，就听到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谢衣揉着眼睛走出隔间，不时打个哈欠，眼角挤出些水意。看见侧对着自己斟茶的乐无异，他不由匆匆抹过眼睛加快脚步。待他走到乐无异身旁，他已经放下茶壶转向他，恰让谢衣扑个正着：“无异！”乐无异俯身抱起他，以指为梳替他理顺几缕翘起的头发：“怎么了阿衣？”“我想到你说的加固方法了！就是……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有没有奖励？”他捉着乐无异的长发，透澈眼眸里盛满“要奖励！要奖励！”的闪亮光芒。
　　
　　乐无异仔细听着，点头道：“阿衣说的很好，你要什么奖励？晚上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昙花冻好不好？”谢衣喉头一动，想到什么似的连连摇头，眉头不自觉皱起又松开：“不要，无异亲我一口好不好？亲这里！”他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巴，歪头对上乐无异的眼神，努力睁大眼睛表示他的期待，差点没让乐无异呛到：“咳咳咳，阿衣，这里不是所有人都能亲的，我亲一口你的脸好不好？”他才不会亲别人，只有无异才可以！他有点丧气，不过转念一想，脸就脸吧，等他再长大几岁他一定会亲到那里！谢衣搂着乐无异脖颈，偏头靠近他：“无异亲亲~”
　　
　　他们讨论奖励问题的时候，初七也醒了过来。他走出隔间，便看到自家大哥扭在乐无异身上求亲亲的样子，不由抿起嘴唇，嘴角轻撇。撒娇，有意义吗？他看一眼正专注于手中偃甲的二哥，径自走向乐无异与谢衣。
　　
　　亲过脸，谢衣满意地让乐无异把他放下，视线黏到点心上再收不回来。没等乐无异直起身，他的衣襟已经被初七捉住：“无异，你蹲下。”乐无异依言蹲下，问道：“初七？”他没有回答，又走近一步，伸手捧住乐无异的脸，对着嘴巴直接亲了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啵”。
　　
　　乐无异面上腾地泛起红潮，僵在原地：“初、初七，你——”“噗！咳……啊啊啊，粗七泥太过分了！窝都米亲浩！”谢衣才含进一口清茶，转眼就被他喷了个干净，口齿不清连声叫道。趁他还没有扑过来，乐无异也没有反应过来，初七充耳不闻，倾身又是一口，声音清脆。
　　
　　“你你你太过分了！我也要亲！”谢衣终于顺了气，扑到他们跟前，挤开初七就要亲，被乐无异按着肩膀拦住。
　　
　　“！”
　　“你们——”这么大的动静总算把谢偃惊动，他一抬眼便看见谢衣掰着乐无异的手执意要去亲他，初七趁乱在乐无异脸上啄了一口。他连忙放下偃甲，撩起衣摆直奔向三人，眉头紧皱。
　　
　　乐无异正忙乱，好容易哄着谢衣不扑过来，又轻敲初七额头，告诉他没有下次。刚打算起身，便看到谢偃跑到自己面前，眼神委屈：“无异，我也要亲。”他顿感头大。见他有拒绝的意思，谢偃表情微暗，声音也低沉下来：“无异讨厌我吗？”“怎么会！我可喜欢阿偃了！亲亲就亲亲。”见不得他这样，乐无异顾不上许多急忙应下。这下可好，一个高兴了，另外两个就不好了。
　　
　　“原来无异不喜欢我，所以才不亲我……”
　　“喜不喜欢，有意义吗？我也要。”
　　
　　乐无异一个头两个大，哭笑不得：“没有没有，你们三个我都喜欢！真的！”
　　
　　明明是十分舒适的温度，他已经急出一身细汗。不过这场面怎么似曾相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无异！”“无异……”“无异。”
　　“好了好了，别急。”
　　
　　说着别急，乐无异却是十分着急。急着急着……
　　他便醒了过来。
　　
　　睁眼时焦急头疼之感尚存。恍惚中只觉眼前一暗，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偏过头去。一个温软轻柔的吻落在嘴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偏似落羽拂过心尖，鲜明悸动，令他呼吸一窒。
　　
　　乐无异极快醒过神来。
　　是谢衣。
　　
　　俯身之人退去一点，也不起身，这般自上而下笼住他。日光底下面容模糊，一双眼却清亮透澈，携着令他莫名心软的温柔意味印到他心底。
　　
　　无暇细思，乐无异隐隐约约发觉现下情形不妙，便撑着软榻想要起身：“阿衣，你已经大了，以后不要再——”面前伸来一只手，未尽之语卡在喉中，他愣怔一瞬便握上去，另一手借宽大袖摆遮掩，将一精巧偃甲不着痕迹纳入其中。待他站定，谢衣收回手，指尖拂过他掌心时，食指并着中指轻轻挠过。他微微勾起唇角，为眼前人悄然泛红的耳廓。
　　
　　乐无异将手背到身后握成拳，似要压过那阵直抵肺腑的瘙痒。他张口欲言，却在对上谢衣纯然无辜的眼眸时消了言语。总觉得说了会发生点什么，更加不妙……
　　
　　“无异？无、异？师侄！”见他没有反应，谢衣凑到他面前作势欲亲，可算唤回他神志。乐无异额角涨跳，伸出手按到他脸上，掌心随即一热，便见谢衣弯下眼角，眉梢盈笑。他立即转身就走，不欲令他看见自己面上压不住的红潮。那点湿热挥之不去，蔓般爬伸，整条手臂皆不自在起来。也不是没有亲过，为何自己反应如此奇怪，不独阿衣，对着阿偃和初七也是。明明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如今怎会觉得他们略微有些陌生？不对，也并非陌生……
　　
　　谢衣抵过自己下唇，轻挑嘴角狡黠而笑。幸好他来得早，正赶上无异未醒，可惜没能再……收起几分笑意，他快走几步追上前去，朗声道：“无异莫急，容钰真人半个时辰后方至，阿偃已将偃甲准备妥当。”
　　
　　乐无异一顿，脚步渐缓。
　　
　　合着他放慢的步伐，谢衣心中安然。自认清对无异之情，他惊讶过，恍然过，自责过，纠结过，唯独不曾犹豫过。这是他自小认定之人，只他未发现罢了。待他明白……
　　
　　谢衣微微一笑。
　　况且——
　　
　　乐无异莫名打个冷颤。奇哉怪也，以他修仙之体，明明寒暑不侵，近来却时常感到背后发凉，奇怪……这般想着，他那点不自在倒慢慢消去。正暗自疑惑，他手上一紧就给谢衣握住。他不由得挣了挣，反被握得更紧，只好不动了。
　　
　　谢衣笑得更深。
　　
　　转过回廊，两人恰恰遇上前来寻人的初七。见到他们，他双手环胸道：“啧，让你找个人而已，你是迷路到后山？”谢衣摸摸鼻子，眼角扫过乐无异嘴唇，顿感心虚，小声嘟囔道：“不敬兄长……”
　　
　　嗤，那也要敬得起来，敢不敢先把手放开。初七连白眼都懒得抛，脸上明明白白显出这句话来。
　　说好的互相帮助呢？！
　　……哦。
　　
　　“可是阿偃等久了？”乐无异打断两人对视，挣出手向前厅走去，边暗自纳闷。自从这三人外出游历归来，也不知发生何事，每每凑到一起便眼神诡异、气氛诡谲。阿偃越发看不透，阿衣和初七也活泼过了头。各个黏他黏得比小时候还厉害，偏生相处时和以前还有些不同。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动了做个重温旧事的偃甲的念头。还是小时候好，心里想着什么脸上一望便知。他最是在意这三个自己带大的师叔，偏现下摸不透他们心思，只知数样异常皆是因他而生。伤脑筋，当真头疼。看来他得找他们谈谈，单独谈。三个一起来他可招架不住，小时候便不是对手。
　　
　　初七先谢衣一步追上乐无异。
　　
　　乐无异看他一眼，目光顿时停在他手上：“初七，你的右手给我看看。”初七脚步一顿，眼神游移：“怎么？”见他如此，乐无异愈发肯定他不对劲，遂拉他站定，直接去握他的手。初七翻转手腕想要避开，却正正落到他手里。同他轻巧过了一招，他的手腕就被扣住，他便从善如流解开袖扣挽起衣袖。
　　
　　“这是怎么回事？”乐无异对着他颜色暗红、经脉微凸的小臂皱眉问道，手上掐诀查看。初七道：“练剑时灵力暴走，倒冲回体内，被我封在手上。”“胡闹！”他嘴上斥道，动作更是轻柔，“自习剑起你便没犯过几次此种失误，见过容钰后随我去后院，从头到尾演示给我看。”莹光闪过，发现他伤得不重，乐无异松了口气。
　　
　　谢衣也放松眉目，有了玩笑的心思。仗着乐无异看不见，他以口型向初七示意：“好、一、个、苦、肉、计。”初七视若无物，对着乐无异面无表情道：“疼。”“哪里疼？不应该啊，我再看看——”乐无异立刻一惊，初七蹙眉就是疼得厉害了，什么时候听他直接喊过疼！正着急，他便听初七道：“你亲一下，我就不疼了。”
　　
　　谢衣挑起了眉。
　　
　　这孩子……触到他与平时别无二致、偏能让他发现其中隐隐期待的目光，乐无异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初七先一步打断他：“不亲？没关系，我亲你也可以。”不愧是身法最利落的初七，话音未落，他便按着乐无异后脑，印上他的唇。
　　
　　“！”谢衣不自觉瞪大眼，伸手去拦，还是晚了片刻。
　　
　　不等乐无异推开他，初七后退一步点头道：“嗯，不痛了。”
　　
　　乐无异这才反应过来：“初七！”扣起袖口，他偏头看他，眼神疑惑。乐无异一噎，额角胀痛。果然还是小时候好，哪有这么……不对，好像也挺……他揉起了额角。
　　
　　趁他低头，初七淡淡看谢衣一眼。互相帮助，嗯？
　　谢衣无限忧伤，阿偃，我们看错人了……
　　
　　眼见兄弟一去不回，谢偃放下偃甲来寻，正巧把三人此种情状看在眼底。虽不完整，以他对他们的了解，倒也将前因后果猜出七八分。他向乐无异走去：“无异。”听到他的声音，乐无异得了救星般双眼一亮，迎上去连声道：“阿偃，可是偃甲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走，得在容钰来前准备好，他有急用。”他拉过谢偃就走。
　　
　　谢衣和初七对视一眼。无异和阿偃在一起，他们皆较为安心，于是干脆到一旁“交流”起兄弟感情。
　　“作为兄长竟不知幼弟练功出了岔子，着实不应该。来，和兄长比划比划，让我看看岔在何处。”
　　“正有此意。不过你身法比我慢，确定不用我留手？”
　　“不、用！三弟你多加小心才是。”
　　“哦。”
　　……
　　
　　乐无异拉着谢偃走出回廊才慢下脚步。他正欲放手，却被谢偃反手握住，不由道：“阿偃？”谢偃一笑，娓娓道：“我观无异所制偃甲，核心处皆留有印痕，约莫一指宽，可令灵力流转更为顺畅。”他将乐无异之手托到眼前，“且容我一观。”
　　
　　见他看得认真，乐无异配合他翻过手掌。只是……
　　
　　以指丈量间，两人手指交缠相接。指尖掠过指腹、指节，带起阵阵酥痒。十指连心，这感觉也被无限放大，一点点侵染心间。谢偃另一手托着乐无异手背，相接之处热意渐生，几令他掌心泛红。
　　
　　乐无异抑制不住蜷起手指：“阿、阿偃——”谢偃一顿，随即划过他掌心，放开他：“似有所感，多谢无异。”“不用。”他把手背到身后，清清嗓子道，“我们走吧，先去看偃甲。”不等谢偃回答，他立时向前厅走去。谢偃一眼望见他面上泛起一层薄晕，眼中闪过浅浅懊恼并不解。他勾起唇角眉眼含笑，春风如沐。并非全无知觉便好，左右他们寿数长久，慢慢来便是，可别吓着他。
　　
　　乐无异全然不知身后之人所思所想，只觉自己面上发烧。要命，他怎么会直想握上去，甚至……摩挲一番。不过阿偃的手真是好看，骨肉匀称，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握上去也一定温暖细致。不只是手，阿偃哪里都好看，眉目宛然，温润如玉。阿衣和初七也是，一个俊逸明朗，一个冷峻漠然，各个招女子得很……
　　
　　不知不觉中，他微微蹙起眉，胸口发闷。仙人也会得病？真该去寻医仙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