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次元宅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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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6万字
关键词:机关术;
排雷预警:部分人物关系身世有二次设定
(一)
南飞的鸟雀犹未归来,残雪未消的枝头上已隐隐能见到几点可爱的嫩黄,星星点点的绿色也悄然冒了头。初春的风轻轻柔柔的吹着,带着些许寒意。时间久了,多少会令人有些禁不住。
“啊啾!”某位山路上的小郎君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表情很有几分无辜。
这少年却是通身的富贵气派,蓝白色的织锦衣裳做工极为精致,细瞧来多半是抱云堂第一绣娘的大作。足上登云第新出的青缎靴上因山路崎岖而溅了几点污泥,也不见他有甚在意。额间一抹金灿灿的抹额教棕发挡了大半去,倒是越发显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如星辰。
“‘此行亦是无功而返,然儿慕其风姿已久,还望娘亲多宽限些时日……’就这样写回信好了。”少年兴冲冲地自言自语着,“好容易从家里出来放个风,还望上天垂怜,别叫我这么快就找到那谢先生。”
他哼着小曲儿走在山路上,显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此时正是李朝圣元三十一年,朝野中士庶之争激烈得紧。这少年姓乐名无异,乃是当朝定国公唯一亲子。定国公随当今圣人马上得了天下,在世家子眼中到底脱不去泥腿子的痕迹,便越发盼着他读书上进,光耀门楣,顶好做个极清贵的文职。
乐无异一个头两个大,他不爱读书不喜习武,生平唯一爱好便是鼓捣机关。偏生自家老爹今天要他背篇策论明天命他记篇典章,但凡记不住便会被他娘亲吊起来搔脚心,弄得乐小郎君苦不堪言,灵机一动只道要出门寻访名师,来日出仕也多几分说道。
海内名士,自是以谢衣为首。
这谢衣又是何许人也?乃是世家谢氏旁支,世传其“美词气,有风仪,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偏生有一副古怪脾气:凭你亲朋故旧,高门大族,他皆看不上眼。不娶妻生子,亦不广收门徒,时日久了,连寻访他的踪迹都成了难事。
乐无异乐滋滋地想,这借口多半可以拖个一年半载,连阿娘天天念叨的成亲也能推了。
果然还是这青山绿水看着舒服合意,比起之乎者也和刀枪剑戟可爱太多了。他一路行来,瞧瞧这个瞅瞅那个,最终看中了一根绽了几朵迎春的花枝,探出手去想要辣手摧花。
“还望小郎君手下留情。”温润好听的声音阻拦了他,乐无异惊异地回头,只见一白袍男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这人虽是含笑的模样,右手却扣了柄刀,且不知怎的自带一股威势,让乐小郎君差点以为自家老爹突然出现。
他悻悻然地松了手,嘀咕道:“不过几朵花罢了,又不是你自家种的,偏要来管我。”
“小郎君此言差矣,在下居于这山中,同这花草早生了些情分。一草一木,于我同亲眷无异。”见乐无异收了手,那人似是对他的听话十分满意,续道,“不知小郎君缘何来了纪山?纪山往日里少有人烟,小郎君倒是稀客。”
乐无异翻了翻白眼,背书一样地回答:“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名士谢衣拜他为师将来好平步青云出将入相——这是给我爹娘的答案。真正原因么……听说纪山有好木,我想来找找有没有适合做机关的。”
他没留意到面前人先是冷了神色,之后又转为哭笑不得的样子。
“听小郎君所言,倒是不希望寻到谢衣了?”那人带了几分兴味问道。
“当然!找到他,要是被拒绝了我就得回家,说不定还要被逼着成亲;要是没被拒绝,也不过又是一个老爹,成日里强着人背这背那。”乐无异煞有介事地点头,“我还想多走走玩玩,进修我的机关术呢。”
“令尊令堂不允你修习机关术?”
乐无异闻言,鼻子眼睛嘴巴都皱成了一团,郁闷道:“老爹总觉得我该读书上进,向世家靠拢,学不成十分也该学个七八分。何必呢,一辈子过得憋憋屈屈的,那些个世家子也未必多瞧得起你。娘亲倒还好,我的机关术就是向她学的,只是她也不会介意帮着老爹罚我。”
“如此,小郎君是打算游历各地?”白袍男子微微一笑,“如今机关术士多半隐居,你不愿回家,令堂也指点不得你。倒不如暂且留宿在下居所,你我二人也可切磋交流。”
乐无异眼前一亮:“你也是机关术士?啊不对,前辈也是机关术士?”
“自然。”那人眸里闪过促狭的光,“在下……机关术士谢衣,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一片静默,谢衣好整以暇地瞧着方才还能言善辩的少年张口结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懊恼与不可置信,连头上一撮翘起的呆毛都垂了下去。
乐无异你个蠢货蠢货蠢货!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什么的最蠢了没有之一!
说好的行踪隐秘云游四方呢,找了两三处就找到了是为什么!
没听说谢衣也会机关术啊,能文能武也就算了为什么机关术他都会!
“乐……我姓乐。”他只能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回答,“‘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那个……谢伯伯,对不起,我刚才……”
“不知者不为怪,何况小郎君所说,皆是实情。”谢衣含笑回答,“如今我既未答应,也不曾拒绝,小郎君可还满意?”
“呃……谢伯伯,您就别取笑我了。”乐无异窘迫地挠了挠头。
谢衣微笑颔首:“残雪未化尽,外间仍有些许寒意,乐小郎不如同在下一道移步寒舍,总还有口热茶。”
“好啊。那个……怎么说的?客随主便,对,客随主便。”
直到手里被塞了一盏滚烫的茶汤,乐无异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状况。
他半天前的打算,还是在纪山找找木头然后转战别处,许是巫山许是星罗岩,只要是传闻有谢衣出现又恰好有造机关的材料的地方就……
“啊啊啊笨死我了!”他突然哀嚎出声,倒把谢衣唬了一跳。
“乐小郎?”
“我我我,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传闻里有谢伯伯出现的地方,都能找到品质优良的机关材料。”乐无异可怜巴巴地望着谢衣,后者不禁失笑。
“也不尽然,只怕是旁的地方未曾入小郎君法眼。”他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邀请道,“天寒地冻,乐小郎何不饮些茶暖暖身子?”
乐无异点点头,想借着喝茶掩去几分尴尬,却不料茶汤一入口,他几乎没直接喷出来,好险给咽了下去。
葱姜桂皮是大家都放的没什么,他怎么喝出来了酒味儿?
偏偏眼前人还一脸正经,见他似有放下茶盏之意,好心提醒道:“小郎君在外间冻了许久,还是多饮些为好。在下加了些酒,想来暖身效果更佳。”
乐无异心里的小人儿泪流满面,想起自己刚闹了笑话,咬着牙一口口地把茶灌进了肚子。
谁说世家珍藏的菜谱多,世家子都多少通厨艺的?站出来他乐无异保证不打死他。
好在谢衣于机关术一道确实学识渊博,这些年又游历各地,随口说些旧日经历抑或指点些技巧方法便哄得乐无异把茶汤丢到了脑后,心头痒痒的琢磨起拜师来。
当然,学的肯定是机关术,他拒绝碰什么之乎者也。
“……我之前做的金刚力士三号就总是失控,那天还把阿娘的盆栽毁了。”想起当时情景,乐无异心有余悸,“谢伯伯是说,这是因内部磁力没有达到平衡?”
“不错。以磁力驱动机关,当慎之又慎。毁了盆栽事小,若来日误伤他人,你岂不是罪过大了?”谢衣找出先前编写的手札递给他,指着上面一处道,“昔年闲来无事,我也曾写过些心得。依照此法更改,金刚力士当不至再度失控。”
乐小郎君确实在机关术一道天分奇高,只这取名品味……也难怪他父母要逼着他读书。
“谢伯伯,那个……那个……”少年红了脸,尴尬地低着头不敢看谢衣,“我现在说,想拜您为师,会不会显得之前是在弄虚作假蒙骗您?但是我真的想跟您学机关术!”
谢衣笑而不答,待眼前少年急得快要磕头赔罪认错时,方才开口道:“入我门下,却不是毫无要求的。”
“您说!唔拿什么当束脩好?千年冰晶?龙涎坠?或者谢伯伯您需不需要在长安备个落脚地儿?”乐无异的眼睛闪亮闪亮的。
……如果这话让师尊听见,大约要说这徒孙恨他了罢。
“入我门下,需得连你厌恶的诗书典籍并武艺兵法一道学了。”见乐无异瞬间皱了个包子脸,谢衣忍笑继续道,“若将来传出去我徒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摆弄机关,大约我会被逐出师门。”
不是说谢伯伯天资极高自学成才么哪来的师门……乐无异纠结半晌,还是乖乖起身去倒了杯崭新的茶汤,捧在手里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至于见到儿子写信说真的拜入谢衣门下后,国公欣慰得老泪纵横,国公夫人吓了一跳说小兔崽子居然真的去寻人了这种事,因*国公府要求,予以河蟹删减。
(二)
既收了这徒弟,总也该有些为人师表的样子。谢衣略加思索,提起笔来刷刷几下,一张轻飘飘的卷子便这么出现在了乐无异的眼前。
考试结果让谢衣颇为无奈,小徒儿不通诗词歌赋不懂兵法策论,山川地理倒是了解许多,想来游记看得不少。至于最为他所看重的机关术,谢衣几乎要怀疑自己将题目出得太过简单,以至于让先前苦着脸咬笔杆的小郎君眼前一亮下笔如飞。
……能对机关制造有如此见解,显是个有灵性的。这到底是有多不用心,才能将父母催逼着学的课业念成这般模样?
于是乐小郎君被他刚认下的师父领进了书房。
“此处笔墨皆已齐备,无异既记不得许多文章,便多写几遍罢。”谢衣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呆毛少年背上莫名地发凉,“书读百遍,其义自现。记诵也好,抄写也罢,将该记的记下即可。”
乐无异抖抖索索地问了一句:“如果……记不住呢?”
“若记不得,也无甚大碍。只是为师独居多年,尚不惯弟子侍奉。倘若一时兴起,许会去厨下备些菜肴,自然也有无异一份。”谢衣慢条斯理地回答,满意地看到小徒儿的脸色发了绿。
……等等,那天喝的茶到底是不是师父你故意的?!
时人将师徒之名看得极重,同父子也差不出许多,而师父显然不比他那好糊弄的老爹。乐小郎君哭丧着脸,硬着头皮领了背书的任务。
自此,纪山不复往日的幽静,多了少年琅琅的读书声。
“……至人无己,神人无……名?功?圣人……喵了个咪后面是什么?”
“唉……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一碟蓝色的桃花酥被端了上来。
“……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敝……敝……”
“足敝下光,故景障内也。”
一杯散发着酸味的桃花酒被递了过来。
“……君子进不败其志,内究……内究……虽杂庸民,终无……师、师父再宽限会儿,我能背出来QAQ”
“……无异,时限已至C_^”
一盘深紫色的桃花糕出现在桌子上。
时光缓缓流逝着,最后一点残雪消融殆尽,星星点点的绿色在春风吹拂下渐渐连成一片。纪山上响起了各类鸟儿的啁啾,花朵的香味也开始变得浓郁。待乐无异发现自家师父的祸害对象由桃花向荷花转变时,夏日便要来临了。
谢衣素来随性,兴致来时也曾烹雪煮茶,纵情高歌。若哪日生了几分思乡之意,半夜披衣,对月独酌亦是寻常。同乐无异在纪山住了数月后,他便一个包袱丢了过来。
“好徒儿,且随为师去一趟星罗岩。”
星罗岩,乐无异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一处出产上好的青雘,只恨他武力值不足,迟迟未敢踏足那传闻中凶兽遍布的山峦。而待他询问安全问题时,谢衣眯着眼笑了笑,只道傻徒儿你那些机关莫非是摆设?若连星罗岩都去不得,倒不如直接收拾行装回长安去,好歹在工部还能谋个闲职。
乐无异败退,乖乖收拾了自己常用的机关。想了想,又带了些平日里做的点心。
星罗岩无疑是极美的,便是之前只一心惦记着青雘的乐无异也看得有些呆了。阳光穿过树林,被叶片划成细碎的亮片洒在地面上。细细瞧来,周围的岩石竟大多刻着稀奇古怪的文字,不知见证了哪一段曾经的辉煌,却只同山河草木一道沉眠此处,被留与后人。
解了几处大型机关后,乐无异越发地好奇了。
“莫看我,为师也不知。”谢衣揉了揉他的毛,笑道,“先前听闻许久,一直无缘得见,此番我亦是头一回来,知道的却是不多。”
“我以为师父什么都知道。”乐无异挠挠头,那撮呆毛挺得更加精神,“师父是打算探访星罗岩深处?”
谢衣颔首道:“自然。好容易来了此处,不一探究竟,岂不遗憾。且为师若是‘什么都知道’,大约先要瞧瞧你为何总记不下功课。”
乐无异:“……师父我们走这边。”
星罗岩的深处,二人意外地发现一座空无人烟的住所,瞧着倒是荒废了许久。谢衣见状,索性命弟子取了背包中的酒囊,师徒两个一人一只,席地而坐,就着眼前的山光水色对饮起来。
“此处机关说是鬼斧神工也不为过,只恨我晚生数百年,不得同这机关术士会面。”谢衣颇有些遗憾。
“那有什么关系。”乐无异反倒是不怎么在乎,“数百年也好,数千年也好,在我心里没有比师父更厉害的机关术士。我既已遇到了最好的,何必要惋惜自己不曾见过略差的?”
谢衣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此言差矣,做徒弟的,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
乐无异喝的有些多了,认真地盯着师父,琥珀色的眸子有些发直。呆愣愣地想了许久后,他吐出来几个字:“可是,要很久。”
“无妨,为师等得起。”
终有一日,他的弟子会成为比他还要厉害的机关术士,谢衣十分确定。
不能得见前辈固然有些可惜,可也不必为此郁郁。只因这千百年间数一数二的两位机关术士,正坐在一处谈笑风生,饮酒作乐——如果不能见到最好的,那么就让自己做那个最好的。
他这做人师父的,看得竟还没有无异清楚。
乐无异酒量浅得很,不多时脸上便泛起了红晕,爬起来跳他同长安城中胡人学的舞蹈,看得谢衣哭笑不得。待要去夺了他手里的酒囊,却被手舞足蹈的小徒儿闹得没法子。
好容易让乐小郎停了他毫无美感的舞蹈,谢衣揉着额角思考着要不要回去提升一下徒弟的艺术修养,却见他望着远方发起了呆,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做师父的静下心来仔细一听,是“老爹”和“娘亲”。
“傻徒儿,你若想家,何不与我说?”他微微叹息,自己难不成还会扣着人不放?自己这弟子未免也太过小心。
“老爹,老爹说叫我先别回去。”乐无异听到他的话,嘿嘿笑道,“太子脾气暴戾,吴王虎视眈眈。听说就连没到封王年龄的三殿下都出来避风头了,我回去掺和什么,一个不小心还要给老爹添麻烦。”
“可是……真的好想回去看看啊。”
“也不知道我不在家,老爹还能不能从娘亲那骗到零花钱。”
“娘亲总喜欢看逸尘子系列,也不知道哪里好了。吉祥如意不会挑书,可别买了重的回去。”
师父待他再亲切,再有许多机关术要请教,也不能改变他只是个没离过家的十七岁少年的事实。等初初离家的兴奋劲儿过了,总还是会惦念那个无时无刻不为你留一盏灯的地方。
娘亲的盆栽应该大多能保住了吧?肉包总是很识时务,不会去动娘亲的心头好。
老爹大概要被朝上的事情烦透了吧?可惜这一点自己真的帮不上忙。
谢衣任由他说着,直到乐无异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才摇了摇头,抚上自家徒弟的发顶。
傻徒儿,哪有不离巢的幼鸟呢?
做父母的终不能护孩子一世,于是便放了无异出门游历自行成长。相较之下,反而是自己这做师父的落了下乘。
可他总想着,就这么一个徒儿,能护一时便护一时吧。
星罗岩的凶兽哪有那般好对付,他这见了机关就迷得不行的傻徒儿,竟半分觉不出猛兽的靠近,还要师父替他将危险除了去。
想了半日,终是摇头轻笑一声,将酒囊中剩下的液体尽数倒入口中,解了外衣覆在乐无异身上。
他的徒弟,他想护便护了,哪由得旁人来指指点点?这数十年人世嬉游本就短暂,再不能依着自己心意行事,他谢衣来这人世间走一趟,还有什么趣味。
何况,他低头看了看在自己膝上睡得香甜的无异,低笑一声。
这小徒儿种种反应有趣得紧,他可不曾看够。
自己的厨艺自己清楚,偏他极爱看无异那一副苦大仇深视死如归的模样,每每做些看起来便诡异的食物,竟是被尽数消灭。他想起师尊沉着脸指着厨房说逆徒原来你恨我,想起瞳拿了他的新作去养蛊虫竟然效果很不错,想起小曦哇哇哭着跑去找师母,说谢衣哥哥又进厨房了。
哪一个都不如自家徒弟可爱。
夜色渐深,纵是夏日,深山密林中也不能够就这么睡在外间。兴致大好的师父抱起徒弟,一遍腹诽着真不愧是机关术士,身上装了多少机关才沉成这般,一遍小心翼翼地将乐无异安置在了内间石床上,取了薄毯给他盖好。
他自己却乘着酒性,在月光下抽出随身佩刀舞了一套刀法。
原只是萍水相逢,纵然收了无异,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并未有许多旁的计较。处了这些日子,他却越发喜爱这平白冒出来的徒弟。
端茶送水,殷勤侍奉,若只是如此便能得他青眼,谢衣首徒的名号岂还能留到如今?怕不早被许多人争相求着占了去。
说到底,不过是因着志趣相投四字。
世人只道他爱的是诗文,善的是武艺,却不知他极渴望有个能同自己说一说机关术的人。师尊总是繁忙,瞳更爱研究蛊虫,直到碰上无异,他才终于和人有了说不完的话。
或许是他私心太甚,然而这同游世间的日子,总是嫌少的——便是一生一世,也总有些少。
伯牙子期,君子知交,不过如此。
(三)
待乐无异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无辜而好奇的黑眼睛。因着半醒未醒的缘故,他和眼睛的主人呆呆地对视了数秒钟。
“哇——!”
被丢到地下的小东西吱吱叫唤起来,对这人粗暴的对待相当不满意。乐无异惊魂未定,忙忙地掀开毯子跳下地,这才有工夫将爬到自己身上的小家伙拎起来仔细观察。
原是一只文狸,生得颇有几分可爱,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点心碴子……点心碴子?!
乐无异僵硬地转过头去,果不其然,他们的包裹被粗暴地扯开,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里头的点心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年哀嚎了一声,也不知是为着自己的心血教它如此糟蹋,还是为着后几日免不了要遭师父荼毒。
这一嗓子恰落在提了野鸡野兔回来的谢衣耳中,白袍男子低笑片刻,方扬声道:“无异,可是醒了?”
乐无异单手拎了文狸,苦着脸出门答道:“是,师父。咱们的干粮……您早就瞧见了?”
谢衣点头道:“为师见你的点心尽数教这文狸吞了去,便思忖着猎些野物来,总也能祭一祭五脏庙。你这是……要将它一同烤了?”
小东西虽久在山中却极通人意,闻听此言,不待乐无异有所回答便弱弱地叫了两声,显出几分求恳的意味。乐小郎君心一软,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些儿,教它轻轻松松地挣了去,几下便蹿入丛林不见了踪影。
“喂!”
惊觉自己被一只文狸耍了的乐无异恼羞成怒,待要去捉了回来,却听谢衣道:“无异可是要去追它?也罢,为师便辛苦些,将这几样野物料理了罢。”
若说世上还有甚么事能让乐无异,这一向不惧天不惧地的小郎君,闻之色变,他师父的厨艺大约出不得前三。见谢衣当真去取包裹中的盐巴,他哪里还顾得上寻小文狸的不是,忙一叠声地嚷着“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抢了活计去。
被夺了下厨机会的谢衣也不恼,只噙着一抹温然笑意,瞧着忙前跑后的自家徒儿悠悠道:“无异的诗书倒是长进了。”
乐无异理直气壮地答道:“哦,您不是说别的还能放一放,‘礼’却是万万不能轻忽的。我既然做了您的弟子,又怎么敢不用心记这些?”
谢衣眯了眯眼,他分明说的是未免世人罗唣,‘礼’之一道虽不必过分看重,却也须得熟稔,万万轻忽不得,这得意弟子几时学了断章取义的本事?将先头拾的干柴枯草等略作收拢后,谢大名士方开口道:“用心自是好的,无怪《女论语》中亦有你事迹。有徒如此,吾心甚慰。”
乐小郎君瞪圆了眼睛,头上一撮呆毛几乎要直立起来,问道:“师父,我啥时候跟那些女孩儿家的书扯上干系了?!”
谢衣慢条斯理地燃了火堆,方道:“‘日高三丈,犹未离床’,却不是《女论语》里的话儿? ”
乐无异几乎要跳将起来,有心说他师父冤枉人,待想到自己之前的掰扯,底气不免先减了三分。又思及自己并没读过这书,和师父再辩怕是也要落了下乘。他既没了争辩的理由,不免将气撒在兔子野鸡身上,开膛剖肚放血并涮洗抹料,端的是干净利落,半晌憋出来一句:“师父惯会作弄我。”
谢衣道:“不敢当,只是为人师表,总要想法子让我这不爱书的傻徒儿多记些东西罢。”
乐小郎君自顾自哼唧着哪个傻了,谢衣却突然生出几分好奇来,便问道:“无异,比起诗书,我瞧你并没多爱武艺几分,怎的这背书要为师三催四催,练剑却从不耽误的?”
乐无异一向爽快洒脱,听了这话却很有几分扭捏,教他师父瞧了又瞧,才道:“说起来大概有点孩子气……我和人约定好的,他给我一只机关鸟,我便答应他打那后好好练习剑术,不能应付了事。”
谢衣微诧道:“这如何会笑?重信守诺,正是君子所为。”
“大概是……我连那人的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样貌如何,这也是从没见过。”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所以我原先的朋友都笑话我傻,只见了那人戴着面具的模样,便心心念念要找他致歉——我到底是学了机关术,没能把老爹的剑术学个七八分。”
这故事乍听下不过寻常,待乐无异慢慢将记得的细节一一补足,谢衣便越发觉得熟悉,仿佛——是那年瞒了书院一众人偷溜出门的自己做下的好事。他心里存了这想法,再瞧自家徒儿便觉得眉眼间更是亲切,昔年幼童模糊的面目也渐渐同眼前人重了起来。
“……我问他是谁,他只说‘不告诉你,秘密’。”那厢,乐无异还在絮絮说着,“我虽然知道隐士们大多不愿意暴露行踪,可还是难免有些失望,以至于记了这么多年。”
谢衣还不及开口,便见乐无异将串好的兔肉鸡肉翻了翻,再度笑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找他了。”
“哦?这又是为何?”谢衣挑眉道。
“因为……因为……”乐小郎君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能遇上师父,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再贪求别的,是不是有点儿……不知好歹?”
谢衣微怔,他从不曾想过是这样一个理由。想要说自己哪里是那么小气的师父,又觉得连这话都是多余的。对着少年眼中一派纯然的信任与仰慕,他最终也只是笑叹道:“傻徒儿。”
见他不解,谢衣道:“天婴为骨,碧蚕丝为筋,金线为络,火玉为心……那机关鸟的构造,我说的可有错?”
乐无异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若非当年得那人一只机关鸟,他未必会晓得做机关有多么快活。想要寻他,固然是为没能守住当年的诺而致歉,更多的却是想要见识见识那未曾见得真容的机关大师的风采。
再没想过,竟是自家师父。
镜花水月的憧憬猛然一下子成了真,他想要追寻的那人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幻影,而是他身边这博古通今偏生又好作弄人的大机关师。便仿佛那画卷上的死物眼中有了灵气,不疾不徐地踱步下来,照着他的脑袋轻敲,呼他傻徒儿。
见他整个人呆呆的模样,谢衣还道少年人脸皮薄,安慰道:“这又何必过意不去。剑术,机关术,乃至纵横之术,此三者本无高下之分。你只需有一技之长,能护得重要之人安好便可,又何必拘泥?……何况,若你当真随令尊修习剑术去,为师又要去哪里寻个听话且善烹饪的好徒儿?”
乐无异低头瞧烤肉去了,抹料翻面,动作十分勤快,只一双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小郎君雀跃又赧然的心思。
“咦,好香的味道。”
乘着赤豹而来的少女有着最明净的双眸,一袭绿衣清新可人,发间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山间野花。她从赤豹身上跃下,好奇地瞧着乐无异手里的烤肉,问道:“这是什么?”
谢衣目光微闪,答道:“小徒烤了些山鸡野兔,姑娘若不嫌弃,便一同用些?”
绿衣姑娘鼓了鼓脸颊,抱怨道:“你和夷则一样,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不喜欢。”
乐无异十分乖觉地接过话头,问:“我师父是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点?”
“好呀好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提到吃东西,女孩子的眼睛里好像放出光来一样。
“我的名字是阿阮,夷则给我起的。”绿衣姑娘咬着野兔肉,含糊不清地回答,“阿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舒服了,夷则就说要带阿狸去看大夫,让我和小红先自己玩。可是没有夷则在,我干什么都没趣儿,最后就跟着香味找到你们啦。”
“不知姑娘口中‘夷则’是……?”
阿阮从烤肉里抬起头来,满眼不解:“夷则就是夷则呀,还要有别的名字吗?”
“我从小就长在这里,除了阿狸和小红,也没什么人跟我做伴儿。”被乐无异问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时,阿阮答道,“你说我说话听起来奇怪?因为夷则没有教我很久呀。他说等我学会了他教我的话,就带我去更多更好玩的地方,一直一直地陪我到处吃,到处玩。”
乐无异心道不知那位‘夷则’是何方神圣,这一手哄姑娘们的本事几乎要赶上娘亲看的那市井话本小说的主角。他还没腹诽完,又听阿阮道:“不过,夷则不会用火做吃的,小叶子,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叶子?叫我?”乐无异愣道。
“对呀。”阿阮眨眨眼睛,“你做的东西好好吃的。”
“这却不可。”谢衣答道,“无异乃是在下弟子,做徒弟的未经他师父同意,是不能给旁人干活的。”
阿阮皱着脸努力地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夷则也说,我跟他学了东西,就不能乱跑,不然他会担心找不到。”
这都是什么逻辑……
乐无异翻着白眼咬他自己手中的烤肉,忽听得谢衣一句:“左右无事,在下也略通医术,可否让我瞧一瞧阿狸?”
(四)
他们在早饭上着实耽误了些工夫,实在是师徒两个怎么也没想过,瘦瘦小小的阿阮能吃下那许多烤肉。待到三人饭毕,已是日上三竿,阿阮这才带着他二人南行,去往她同夷则相约的会面之处。
一路上,绿衣少女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全然一派不知世事的单纯天真,倒是同乐无异交流起来没甚么障碍。
“阿狸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刚才不知道去了哪里吃东西,居然吃多了。”她同乐无异抱怨着,“阿狸,小红,还有我,咱们打小儿就在这山里,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好吃成这样?”
一阵微妙的沉默,谢衣同乐无异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先头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包裹,以及那只逃得无影无踪的文狸。
阿阮疑惑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奇道:“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乐无异待要张嘴,这姑娘福至心灵地一击掌,笑道:“是啦,阿狸吃独食不告诉我,我就不能带你们去,你们当然也吃不到。等夷则带阿狸回来,让它瞧着咱们吃小叶子做的饭,好不好?”
谢衣颔首道:“阿阮姑娘此言得之,阿狸既积了食,大约一时半刻吃不得油腻之物,咱们也不能将山上的果子一一辨了寒热温凉,更不好用甚么苦汁子灌它,不若清清静静地饿上两顿,大约自然便会好罢。”
乐无异撑不住笑了出来,被阿阮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了片刻后搪塞道:“没事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都到了一天多,还不算路上花的时间,师父却还没告诉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谢衣并不爱用青雘,故他本以为这一趟出行是因了自家师父突然大发的游兴。不想他师父虽极爱那山光水色,却大多时候都有些儿神思不属,倒好似在想着甚么旁的事一般。此时教阿阮一问,顺嘴便诌了出来。
谢衣道:“为师只是见你以紫苏染‘不要打雷’,以丹粟涂‘不要暴晒’,想来你新近做的‘不要下雨’会缺一色青雘,方跑了这一趟。怎的我这好徒儿却不领情?”
乐无异道:“……师父好意,徒儿感激涕零铭感五内镂骨铭肌,所以后几日的吃食不如都由弟子包办?”
谢衣悠然道:“且瞧为师心情。”
赤豹停了脚步,纵容着背上的少女探出身子够了几只果子下来,掷过两个给师徒二人,她自己抱着余下的啃得不亦乐乎。
“明明才吃了那么多烤肉……”乐无异哭笑不得地嘀咕。他咬着果子,心知师父又糊弄人——青雘可不是生在向阳面的——也不去深究,只拉着阿阮问她如何结识了那位“夷则”。
少女的脸颊被果肉撑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回答:“夷则?他说是为了查什么事情才跑到了这里,具体的,他说暂时不能告诉我。他不想说,那我为什么要问?多个愿意陪我玩的人,那不是很好的事情么?”
乐无异有些奇怪,问道:“星罗岩除了你,还有别的人?这里有什么好查的。”
“星罗岩?这个名字我喜欢。”阿阮扔掉果核拍拍手,从赤豹身上跳了下来,“没有人为什么不能查?还有小红、阿狸、团子,有很多很多朋友在啊,大家只不过是说的话不一样嘛。”
谢衣原不知在想些甚么,听了她的话便道:“大约除了阿阮姑娘,少有人能明白此间生灵的语言。何况此间生灵自成一方天地,想来不大会干涉外界,故而无异有此一问。”
见乐无异猛点头,阿阮若有所思。她抬手挠了挠脸颊,嘟着嘴问:“山外面的人,都不喜欢和说话不一样的朋友玩么?”
“这个……也不是吧,”乐无异绞尽脑汁地解释道,“比如我家有只猫,叫肉包,我娘宠它宠得比我还厉害呢。每顿先要看着肉包吃了,才许吉祥如意他们喊我吃饭。所以阿阮妹妹,你不用担心这些的。”
阿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原是担心新认识的朋友不愿同她一处,加之先前一月的相处,即使她自个儿依旧懵懂,却也同拎走阿狸去治的那人很有些情分。若是这些人统统离了山不再回来,虽则阿狸小红依旧陪着她,怕也是多半要难过的。
“对哦,小叶子的师父说话那么难懂,小叶子还是很喜欢陪着他。那么就算夷则总听不懂我说话,也该是愿意和我一起玩的。”少女如是想着。
说话间他几个已到了星罗岩的南端,阿狸同“夷则”尚未来到,阿阮便放了赤豹自去,她自己留下同师徒二人聊天。在小姑娘不知几次瞧向一旁的鸟雀蝴蝶后,谢衣十分善解人意地请“姑娘自便”,阿阮便快活地去追那少见的蓝色蝴蝶了。
乐无异原就是强打精神,他前一日到底是饮多了酒,虽不致头痛欲裂,到底也有些不舒爽。见状长舒一口气,从包裹里翻了丸药和着水送下,方坐他师父身旁歇了。
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谢衣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两三月前,为师便不断听闻滇地孩童失踪之事。原想咱们离得远,手上也没甚么实权,怎好千里迢迢地过来指手画脚——岂不是显得官府不作为?如今既是机缘巧合到了滇地,不妨便同人一道瞧瞧。”
乐无异愣愣怔怔地呆了半晌,忽的跳了起来,急道:“师父您怎么不早说?”
“少安毋躁,咱们这一时片刻的工夫,如何比得上旁人数月之功?”谢衣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教人再不能觉出半分温柔和煦,只余了一身寒意,隐隐透出几分森然来。
“如是顺水推舟,倒也算情理之中。倘若蓄意谋划……”他忽见自家弟子瞪圆了一双琥珀色眼睛,如同故友叶海早年养的那只猫儿一般,心下一松,抬手揉了揉乐无异头顶,便又是那个温和的好师父了。
乐无异原不想教他轻易糊弄过去,只扯着自家师父问他甚么意思。谢衣却不肯答了,只拿些旁的话儿岔了话题,又问他宿醉后吃些油腻之物可还无恙。
乐无异皱了脸道:“不太好,胃里翻腾得难受。”
谢衣正要说烧些热水与他喝,便听小徒儿道:“师父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可是师父,您什么时候才能不拿我当小孩子看呢?”
白袍的大机关师闻言一愣,尔后柔了眼神,叹道:“不是为师要瞒着你,一则我自己也不甚确定,一则,师父庇护弟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乐无异原是少年心性,总不想教人小觑了去。可他师父说得句句在理,他竟不能辩驳。虽不至闹脾气耍性子,却也暗暗下定决心,哪一日非护一护自家师父,教他哑口无言才好。
“又在想甚么?”谢衣拾了些柴火来,见乐无异呆呆的模样便有些想逗,“莫不是同为师置气了?”
乐无异慌忙摇头,心不在焉地同谢衣一道去点柴火。不想谢衣因厨艺不精,虽爱东奔西跑却几乎不曾在野外烧过几次火。他见这周围没甚掉落的树枝,竟抽了随身佩刀去砍了些,故柴火里水分极大,没燃着火反倒熏了他两个一脸黑烟。
“咳……咳咳!”乐无异边咳边笑,“我总觉得师父看起来像话本里的‘天上谪仙人’,今儿倒是添了点人间烟火气。”
可不是实打实的烟火气,他那清雅的师父熏了一脸黑烟,瞧来倒真的有趣得紧。
谢衣挑眉,总觉得这弟子颇有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潜质在。他悠悠道:“为师自忖算是俗世一大俗人,无异这想法委实新颖。既如此,为免为师早早得道登仙,你近些日子便不需操心饮食之事了。”
乐无异张口结舌,待要不认前言,他师父又道:“乐小郎不想教人看作孩子,这撒娇耍赖的一套功夫,可收起了不曾?”
“夷则!”少女欢快的声音拯救了不知说甚么的乐小郎君。他抬头瞧去,便见阿阮扑到了一灰衣青年怀里,正眉飞色舞地说些甚么。
跟着来的果然是那偷吃他点心的文狸,乐无异暗暗瞪了小家伙一眼,心道饿你两顿倒不算亏。再瞧“夷则”,果然是一副好样貌,也难怪能哄得阿阮念念不忘。
灰衣青年望见他们,面上微不可查地一红,拍拍阿阮示意她先去瞧阿狸,他自己走来拱手道:“在下太华观弟子夏夷则,二位见笑了。”
OOC小剧场:
乐乐:师父师父,咱们上星罗岩干嘛来的?
师父:为师遛徒弟来的【。
我才没有想到清和师尊遛大黄,以及这个梗困了我半个小时,满脑子都是OOC的师父Orz
(五)
若要论自来熟的本事,大约他几个里头没人比得过乐小郎君。谢衣也不去管他,只向阿阮要了阿狸来逗弄着。
“夷则~夷则夷则夷则~”
“请称在下夏郎君。”
“怎么,阿阮妹妹喊得,我却喊不得?”乐小郎笑得促狭,夏夷则听了这话,本便有了三分心虚,又见阿阮可怜巴巴地瞧过来,拽了他衣袖悄声道:“夷则,小叶子做饭很好吃的,你就让他喊嘛,好不好?”
“……罢了,乐兄随意。”
不似阿阮的天真单纯,乐无异的热情直爽,夏夷则却是又一样的冷静沉着,便是谢衣也不由得暗赞一句少年俊彦。这小郎君见他二人有意相助,便将先前查访的结果一一道来,端的是言辞清楚,条理分明。
“依小郎君所言,失踪的孩童均在三四岁年纪,且多是这附近村落中的幼童?”谢衣道,“闻小郎君口音,似是长安一带,却不知如何千里跋涉来了滇地?”
夏夷则拱手答道:“实不相瞒,原是益州刺史同家师有些故交,他眼瞧着此番考评要遭,又恐寻不出此案源头,怕是连官帽也要难保,便连发了数道急信向师尊求助。师尊碍不过情面,是以遣在下走这一遭。”
乐无异闻言,很有些心动的样子。他想着那传说中的山精水怪,不由抓耳挠腮地问:“那个……夷则,我不是说你们怎么样,只是……还真有妖魔鬼怪不成?能不能帮我抓两只来驱动机关?”
夏夷则无言地瞧了他片刻,才道:“我跟师尊修习不过是修身养性,并不曾见什么真正有效的法诀咒术。只是乐兄果然与旁人不同,世人提及神仙鬼怪之说,或敬若天神,或弃如敝屣。如你这般的想法,在下确是……闻所未闻。”
做徒弟的想法天马行空,做师父的还在一旁含笑颔首以示嘉许,夏夷则不由得深深怀疑起这到底是哪个的主意。
谢衣放下文狸,伸手点了数下小徒儿的脑袋,笑叹道:“时刻惦念着机关术虽好,为师也瞧得出你本意——老老实实跟着为师学磁力罢,莫想些有的没的偷懒法子。”
乐无异嘿嘿一笑,相较于摆弄磁石调节机关操控,他更爱做那雕刻敲打的活计。且天性不喜安静,纵是极爱机关术,也难免比他师父少了份耐心细致。便是此行不久前,他才因装反磁极毁了几株难得的草木,教他师父好生塞了些味道诡异的菜饭下去。
阿阮鼓了股脸颊,对另几个的跑题十分不满,只拉着夏夷则不撒手,磨着他问可否有甚么要紧的发现。
夏夷则沉吟道:“说来我还要问一问你,阿阮,这山中可有你不大熟悉的地方?星罗岩人迹罕至,失踪的却大多是这附近的孩童。便是旁的孩子,也不免和这里有些牵扯——是几家过路人家的,却是有些古怪。”
少年郎对着心上人,说话间不免将宠溺和温柔加到了十分,只瞧得一旁的乐无异重重咳了几声,顺带咕哝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阿阮单手支了小脑袋,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半晌才道:“好像……是有这样的地方,小红和阿狸不喜欢去那边,所以我也很少去。可是,那里很深很深呀,小孩子自己走不到的。”
夏夷则温言道:“总还是去瞧一瞧来得安心,阿阮,劳你给咱们带路可好?”
“好呀。”绿衣少女揉几下文狸的耳朵,又抚了抚赤豹的皮毛,教它两个自行离去后,竟拉了乐无异一道前行,只道有些话儿要问。夏夷则猜她多半是要问何为“非礼勿视”,颇有些怜悯地瞧了眼乐无异,便自去寻谢衣说话了。
果不其然,纯真懵懂的姑娘把乐小郎君问得张口结舌。
乐无异险些儿把脑袋上那束呆毛揪得秃了,只想出一句话来,便道:“怎么说……唉,就是夷则瞧着你的时候,除了你再看不见别人,这时候你们两个说话,我们就不应该听也不应该看了。”
阿阮不服气,指着他质疑道:“可是你还是听了看了呀,而且,你看谢衣哥哥的时候,难道不也是只能看到他一个人,我喊你烤肉都听不到。”
乐无异一个激灵,忙指天咒地地保证下次必定闭眼捂耳,只是阿阮你当真误解了,咱们是师徒,做徒弟的崇拜师父,那是理所应当的。
“不对,我也跟夷则学过东西,为什么就和你同谢衣哥哥不一样?”阿阮甚是固执,摇头道,“不管是你看谢衣哥哥,还是谢衣哥哥看你,都是很认真很认真的。”
她说话还不算很熟练,该有的意思却半分不少。乐无异欲哭无泪,总算晓得夏夷则先前递过来的为何竟是同情而非防备的眼神。他忽的灵光一闪,以拳击掌道:“对了,如果夷则办完眼下的事,转头去和另一个姑娘说,他要陪着她到处吃,到处玩,你是不是会不开心?如果他让别的人来陪你,你是不是也会不开心?”
阿阮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答道:“是呀,因为答应我的是夷则,又不是别人。咦,这么说,如果谢衣哥哥带着别的人到处跑,你会很开心?”
好像……哪里不对?
一句“没错”梗在喉咙里没法儿出口,他实不能说跟着师父东奔西跑的日子不快活。而倘若师父再领回个师弟师妹,他作为师兄自当宽和友爱,只这心里……大约也不会舒坦。
他原有心自我安慰,师父这些年行踪不定,要寻到下一个合眼缘的徒弟也不大容易,却忽的想起他师父如今并不曾成亲。若是有个美貌聪慧的姑娘来做他师娘,这天南地北的,怕是更要形影相随了。
阿阮见他失魂落魄一般,喊了几声不见应答,倒唬了一跳。有心去拉夏夷则来,便见乐无异回了神智,求她道:“阿阮妹妹,刚才的话你别告诉我师父,我做别的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小姑娘忧心地点头道:“小叶子,你真的不要紧吗?是不是和阿狸一样吃多了?”
乐无异面上显出几分哭笑不得来,若是平常,他定要好生辩上一辩,此时却没甚么心情同她解释,只胡乱点了点头。阿阮便自以为懂了真相,暗暗决定要教谢衣哥哥盯着小叶子,再不能让他吃多了。
星罗岩风光的名气算不得低,却一直少见人类,一大因由便是此地山石生得实是奇诡,仿佛天然是个石阵,密密地将深处的景色掩了去。几人随了阿阮左一绕右一拐,青山绿水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不少石头栈道楼阁等物,瞧来同昨日师徒两个歇息的石屋倒有七八分相像。
阿阮停了脚步,指了眼前的物事同几人道:“到啦,我每次带阿狸和小红到这儿,他们都会生很久很久的气,所以我也没向里头走过。夷则,你觉得小孩子是丢在这里吗?”
夏夷则肃容道:“便不是,也多半脱不了干系。先前也罢了,此处栈道阶梯上斧凿痕迹甚重,绝非自然形成。在下以为,自当前行一探究竟。”
谢衣挑眉道:“小郎君如此确信?赤豹文狸皆通灵性,他两个既不愿阿阮姑娘入内,想必内里算不得安全。倘若有所损伤,岂非得不偿失?”
许是因着谢衣名声极盛,一路上夏夷则几乎不曾驳过他的意见,此时却摇头道:“先生所言有理,然在下却不大能等得。稚子无辜,为人所诱所掳已是不幸,若咱们再因畏惧艰难险阻而放弃探求线索,他们又几时能同家人团聚?先生与乐兄若不愿同行,在下独个儿去便是。”
谢衣打量他的眼神儿里更多了些兴味,不疾不徐道:“小郎君心善,在下自愧不如。然咱们已奔波一日,若不加休整,可有气力御敌?可有精力防备?不若便在这左近歇息一晚,养足精神,一切明日再议。”
夏夷则本不是冒进的性子,亦深谙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理,加之身侧佳人拽了他,甜甜软软地撒娇说夷则我饿,他也就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好在他几个离林地算不得远,枯草落叶也能集上一些,再有火石相助,明亮的火焰便燃了起来。
乐无异胡乱塞了些吃食,满脑子却还是先前同阿阮聊的话儿。他这一路没半刻留心脚下,心不在焉的模样早落入谢衣眼中,只疑惑阿阮姑娘到底同无异讲了甚么,竟令他如此心神不宁。
他招一招手,小徒弟便乖乖地蹭到了身旁,听他问:“无异可有心事?”
乐小郎君没了平日里的爽快,支支吾吾地不肯答他师父的问题。然而谢衣是哪个?一句“嗯?说是不说?”,他徒弟嘴里的话儿就教轻轻松松地撬了出来。
“师、师父,您什么时候让我……做人家师兄?”
谢衣失笑,带着三分打趣反问道:“为师却不知你几时关心起这个来?我先头没收过徒弟,只你一个拆房的便险些忙不及救,再来一个,怕是要累倒罢?……你这一日神思不属的,原是为这一句?”
乐无异便显出几分赧然来,谢衣凝神去听,方听得一句细碎的低语来。
“若师父娶回个师娘,我怕是不想做师兄也要做了。”
谢衣待要笑他,见小徒儿眼神委屈,满心的戏谑登时飞了干净——不知为何,他竟看不得无异有半分难过。想了又想,他终是温声哄道:“那么,不娶师娘,也不收师弟师妹,只做你一个的师父可好?”
乐无异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好看的琥珀色里落进了点点星光,一时间将周遭的景色全比了下去。也不顾自个儿才抱怨过师父看他做小孩子,一点点蹭过去,拱进他师父的怀抱里。
他心满意足地赖着,感觉到师父温热的手指落在他的发间,将他本还算整齐的头发揉得如同那束怎么都不听话的呆毛一般。乐小郎君回抱了他师父,停了片刻,又在他师父的白袍上蹭了几回。
“我也只要一个师父,诗文的、武艺的、机关术的……只要一个师父,其他人哪个也没我师父好。”
(六)
出乎意料地,除了在入口处多等了些时间,他们进入星罗村的过程竟是顺利到了十分。即便是谢衣提出要带走离家的孩童,接待他们的老者也不见半分不悦,反而连连点头,只道是应当的。
“只是客人怕是要等些时候。”老人抚着白胡子笑道,“昨儿个咱们村里闹腾得很,孩子们大多没起身呐。”
夏夷则抱拳道:“却是我们来得不巧,竟没能赶上贵宝地昨日庆典。老丈若得闲,能否讲述一二?”
老人家上了年纪,闻说眼前几人愿意听他讲古,不觉将双眼笑得眯成了缝,乐呵呵地应道:“哎。昨儿个是神农大人的诞辰,神农大人是神女娘娘的父亲,咱们星罗村如今的平和安宁哟,全是拜神女娘娘所赐。是以先祖传下遗命,别的节日俭省也罢了,神农祭典、神女诞辰是万万不可轻忽的。”
阿阮不通世事,乐无异心不在焉,都没怎么注意听。夏夷则到底是年纪轻,面上不免带出几分内心的惊涛骇浪:神农寿诞乃是四月廿六,如今已入八月,这村中人庆的是哪门子典?他下意识地瞧了眼谢衣,后者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高人模样,粗瓷白水在他手里头也仿佛成了上等的茶具茶水,似是天然便带了令人信服的气度。
谢衣放下杯盏,恍若未瞧见半点夏夷则的不安,只笑道:“如此,我等既至星罗村,若不拜见祭司大人,倒是显得失礼了。”
老人摆摆手,叹气道:“不失礼,不失礼。便是咱们村里头的人,没得祭司大人召见,那也是一年里只在祭典上见两回嘞。说起来,女娃娃,你是哪家的娃子哟?老头子怎么不记得你?”
阿阮闻言,眨巴眨巴眼睛奇道:“我不是你们村里的人呀,你当然不记得了。”
“胡说,胡说。”老人摇头连连,“除了咱们村里头的姑娘,谁个会有神女娘娘的纹身?女娃娃瞧着挺乖,怎的不敬神女娘娘?可不是欺老头子腿脚不灵光,不爱在村里头走动?”
阿阮待要急,从落座伊始便一副恍惚模样的乐无异终于回了神,起身拱手,带着少见的严肃模样认真道:“麻烦老丈,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求见祭司大人?我想……我是说,不管主人家愿不愿见,我们做客人的都该去拜望。”
老人摇头道:“固执的后生娃娃哟。罢了罢了,我叫蘅丫头带你们去,兴许你们还真能入了祭司大人眼嘞。”
乐无异扬眉道:“老丈也不用不信,我运气一向不差,便是误打误撞地碰上极好的事,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谢衣从没见过乐无异这样子,全然不同于平日里一眼能望到底,一逗便极生动的小徒儿,而是更像他该有的,定国公嫡长子的做派。可——又非全然陌生,仅仅大半年的相处,乐无异举手投足间便多了些谢衣的风范,便是说这是他打小养大的弟子,怕是也有人要信的。
夏夷则瞧了谢衣又欣慰又担忧的眼神,心下一思量,便道:“乐兄如此重礼,谢前辈教得好徒弟。……只咱们怕是不能一道拜见,免得错过那些孩童醒来的时辰。阿阮,你可愿同我一道去看看?”
单纯的姑娘还有些恼着“老头子胡说八道”,只是懵懂如她也觉得小叶子好像不大对劲,或许让谢衣哥哥同他单独呆着会好些,就乖顺地点了点头,细微地哼了一声后随着夏夷则去瞧小孩子了。
阿蘅姑娘是老人的孙女,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和朋友比较哪家少年郎好看的时候。她见乐无异沉着脸颇有几分吓人,不由得把眼神都掷到了风度翩翩的谢衣身上,抿着嘴儿自己偷笑,心下想着要去同小姐妹炫耀,她们可没给这么好看的两个人带过路。
咦?为什么白衣裳的客人递了个眼神过去,蓝衣裳的客人就平和了不少呢?甚至瞥见她的时候还会笑上一笑,像是抱歉自个儿先前吓着了她。阿蘅更快活了些——虽然比起对着白衣裳客人的笑敷衍了好些,但至少冲她笑了呀。
“阿蘅姊姊,你这是要带客人们去哪儿?祭司大人命我来相请哩。”走至半路,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师徒两个,“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外头的人,和咱们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呀。”
阿蘅不觉有他,一拍手笑道:“祭司大人果然厉害得很,他两个正要去求见祭司大人哩!可要我去请另两个客人来?”
小姑娘晃了晃羊角辫,迟疑道:“我不晓得,祭司大人要请的是会机关术的两位客人,可是你两个不是?”
谢衣温和道:“不错,在下机关术士谢衣,此乃小徒乐无异,烦请二位姑娘领路了。”
阿蘅却摇了头,指了小丫头道:“我是不能去神殿内部的,只能阿蓉领你们去。原想着在外部或许能求阿青哥给禀一声,如今竟是不必了。”
从神殿外部到内部的路满布着奇门遁甲,他们跟着阿蓉左一转右一推,好容易见得眼前守卫森严的石门,那便是他们的目的地了。阿蓉指了指门示意他们自行进入,自个儿却退了出去。
谢衣不疾不徐地步入石室,给了乐无异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后者便将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只还是提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生怕哪里出现甚么古怪机关要对他们不利。
石室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正中央背对着他们的华服男子,便只剩谢衣同乐无异了。
“有朋自远方来……可是嫌吾慢待了?”
那男子缓缓转身,任谁都能听出话语里头的笑意。乐无异一怔,便听身边人道:“故弄玄虚,累人好寻……吾友,一别经年,你竟是越发不记自己的欠债了。”
竟是谢衣的旧识。
那人闻言苦了脸,先前的风度荡然无存,只摇头道:“吾友你却是不曾改变,一如既往地狠心绝情,日日将些许欠债挂在嘴边,叶某着实心痛得很。吾还道你收了徒儿,手下便宽上些许,说不得吾只需还上六七成……如今看来,吾实是认错了人。”
他口中抱怨,手上却取了一锦盒,同乐无异招手道:“唉,我这长辈说不得要给些见面礼……且慢,小子,你父母是何人?”
谢衣愕然,他同这人交好十数载,也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疾言厉色。他快步上前去,却见那人盯着自家徒儿,持着锦盒的手竟是微微颤着的。
乐无异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高门公子的气势也有了几分,沉声道:“家父定国公,前辈有何指教?”
“定国公……定国公……”祭司念了数遍,终是摇头,“那么,你父母可曾给过你关于西域的物事?”
“叶海。”谢衣护在徒弟身前,一字一顿地道,“此乃吾徒乐无异。”
被称做叶海的男子神色不定,变幻数回后终是没了先前的厉色,只道:“是吾莽撞。吾友,我大约猜到你二人来意。却不曾,也不敢料想,来者是你同……乐小郎君。”
乐无异不发一言,打机关包里取一块刻着西域文字的青铜片递了过去。叶海似笑非笑,问道:“怎的?小郎君不疑我?”
“师父没说不认你这个朋友,那你就还是我的前辈。”乐无异顿了一顿,方道,“这护身符是我生母留给我的,她是西域人,只是生下我后就过世了。要说父母给的、和西域相关的东西,我也只这么一件,不知是不是你要的。”
“富贵……绵长……”叶海轻声读了出来,“你父母待你如何?……罢了,是吾多余一问。你这穿着打扮,风度模样,断不是被父母苛待的孩子能有的。”
将护身符交还给乐无异,叶海吐出一口气,道:“吾友,吾知你心下疑惑,可否听吾为自己辩上一辨?”
“
叶兄但讲无妨。”
这便还是恼了他了,叶海叹息着,将缘由娓娓道来。
有上古遗族名星罗,传说先祖得过巫山神女庇佑,使他们在这深山里自有一片天地。族中事务由选举出的族长处理,祭司之位却是父死子继,只因祭司血脉是进出星罗村的唯一凭据。先前阻拦他们的,也正是叶氏的旁支孩子。
“拐了幼童来,是吾教他们做的,吾认。”叶海摇头,“吾并非敢做不敢当之人,亦未曾苛待他们。请他们入我星罗村,不过是为着……使吾妹聊感安慰。”
谢衣略感诧异,只道:“相交十数载,谢某竟不知叶兄尚有一妹?”
叶海瞧着乐无异,答道:“约廿载前——这是外界的时日了——吾妹同吾一道游历天下。途径捐毒,她同将军兀火罗有了情分。彼时兀火罗丧妻未娶,吾妹既不在意,吾便也点头应了这婚事,是以吾友不知。岂料三年后,捐毒爆发疫病,直至灭国,也无人知晓那是甚么病——南方多瘴气,可那是大漠,如何会有这些?兀火罗不愿抛下君王独活,便派了手下将大公子同吾妹一道护送来求吾庇佑,彼时……吾妹尚怀着身孕。”
谢衣缓缓道:“而大公子心性骄傲,安顿了继母便返回捐毒,同叶兄再无联系。那婴孩……谢某斗胆猜测,令妹一路奔波,身子受了亏损,叶兄照料她时不免分神。恰在此时,叶氏有族人心怀不满,视他为外人,便偷偷将他送出星罗村?”
叶海静默半晌,道:“吾友,你总是最通透那个。”
“不止如此,吾一族妹嫁与外间男子名司幽者,夫妇二人遭了祸事双双撒手,留的一个女孩儿也在那日被他们送出。吾有心照拂,奈何族中不得安抚,吾便不大敢出门去。此间与外界时日不同,星罗村一个时辰,外界便是一月。吾这一耽搁,她早已在山林间长大。如今……吾亦羞于告知她真相。”
他并没提名字,然而谢衣同乐无异都晓得,那便是阿阮了。
“吾妹失了孩儿自是痛彻心扉,吾劝不过,便只能寻些孩童来哄她。一哄二哄,便将你两个等来了。”
(八)
重新说一下。 简而言之,叶海是乐乐他舅,然后我设定司巫这一对是阿阮的父母,不过神女没再设定名字,只设定是叶海族人。
于是乐乐和阿阮其实可以算一表三千里的表兄妹,阿阮妹妹这一次真的是阿阮妹妹了,但我估计小叶子还是被叫小叶子。这章后本来该接一篇则阮番外,然而在主线都写得这么慢的情况下我决定最后再补吧【。
不要问我下一次更新在哪(喂
穿过长长的甬道,不多时三人便来至一扇石门前。谢衣思及老友先前的话儿,不由瞧向了乐无异。小郎君琥珀色的眸子中闪着某种莫可名状的情绪,饶是他博览群书,一时竟也不能分说得明白透彻。可他终究对这徒儿挂心得紧,只带了十分的温柔和纵容不错眼地望着乐无异,许还有些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宠溺。
那是他的弟子,他想要护一世平安喜乐的小弟子。纵是知晓少年人总要有长大的一日,他却总盼着无异能永永远远地快活下去。要什么风雨,要什么磨难,他做人师父,难不成是白担名号的?
——只是啊,眼下的情形,却不是他能代无异如何的了。
那便做你自己的选择罢,他想,无论如何,他这师父总是在的。
乐小郎君似是感应到他师父的注视,他偏过头去,二人眼神交汇时,那独属于少年人的、一往无前的朝气和永不退缩的自信,在年长一方温和如泉水的目光中自心底被重新唤醒。虽身处石室,他眼中却好似落了阳光的痕迹。
“便是此处了。”叶海停了脚步,低低道,“阿琰便在里头。小郎君,吾须再同你确认一番,你……不曾怨恨她罢?”
乐无异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却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八九分神气:“这些年,老爹和娘亲对我很好。即使你说的是真话,我也没什么好怨恨的,她……也一直惦记着我。只是,叶前辈,你为什么那么确定……一定是我呢?”
叶海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将面前的石门缓缓开启,带他两个进了被保护在最里间的石室。
“阿妹,吾带了人来,你可愿见上一见?”
“阿兄亲自领客人来,倒是少见。”屏风后传来温软好听的女声,然不说通些医理的谢衣,便是连风寒风热都分不大清的乐无异,也辨得出这声音发着虚。念及叶海所言,他心头不由得一堵。
谢衣摇头示意自己不便就这么见女眷,叶海却拉了他和乐无异一道绕过了屏风去,只一眼,师徒二人便清楚叶海为何这般笃定乐小郎君的身份——若将他乐无异改作黑发黑眸,再描眉点唇、穿上一身袄裙,那便和眼前卧在床榻上的女子寻不出甚么分别来了。
女子见了乐无异,显是也吃了一惊,原本没甚么神采的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迟疑片刻后,她瞧向叶海问:“阿兄,这二位……?”
“这便是先头我同你提过数次的谢衣,这一位小郎君……是艾里西尔。”叶海答道,他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先头咱们都忘记啦,外面和咱们这里不一样,也难怪遍寻不到。你算一算时日,艾里西尔不见了十七日,这小郎君十七岁,又和你相貌如此相似,且他有那‘富贵绵长’护符,那还有旁的可能吗?”
乐无异听得半懂不懂,隐约猜到艾里西尔这名字说的是自己。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支吾了半晌,才扭捏出了一句:“你,你好……”
他生母眉眼间本凝着一股子愁绪,这一声唤出来,便如最耀眼的日光般,将愁云惨雾尽数驱散了去。想来天下失了儿女的母亲大多是一般的心思,只需做儿女的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甚至不需相认,只要见他平安喜乐,旁的便甚么都算不得要紧了。
他素日里爽快的性子多半是随了生母,对方冲着他左瞧右瞧,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般,忽的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早说咱们这里有些儿古怪,却再没想过有这般机缘。你若觉得尴尬也是正常,再没有强着你叫人的道理不是?”
面前女子不过二十余岁年纪,饶是知道她本为乐无异生母,谢衣也觉得要他叫这一声母亲太过为难。然而许是母子天性,乐小郎君呆呆地瞧了她半晌,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一个头磕将下去,自然而然的喊出一声“阿娘”来。
“哎……”
将内里的空间留了给母子两个,谢衣同叶海另寻了地方去叙旧。乐无异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想,便拣了自垂髫至今一些琐碎趣事絮絮说了起来。他生母听得极仔细极认真,便如同要将这些年缺失的那些尽力描补回来一般。他有心避开那些个同养父母相关的经历免得生母难过,不知不觉便说了许多同师父相处的事出来。
“艾里西尔,”他生母听了全程后,认真地问,“你怎的十句里八句提的都是你师父?便没有个中意的姑娘?”
乐无异愣了片刻后想起那是自个儿的本名,又听到这问句,心下道果然天下做阿娘的想法都是一个模样。只是纵他有一千一万个在傅清姣面前放赖的法子,如今却也不大好在这看起来年岁没大他许多的生母面前用,只得老老实实地答话:“真没有,我和女孩子不大聊得来,反倒是和师父一道摆弄机关要开心得多。何况师父才应了我不收旁的弟子,如果成了亲,我可没法儿再和师父一起到处去找机关材料,也没法儿总呆在师父那里学东西了吧。“
他还不大想……不大想离开他的师父。即使真正的相处不过数月,他却再不能想象同师父分开的日子。戏谑打趣也好,悉心指点也罢,或许他想要的,只是见着那双灰眼睛里有单属于他的柔和笑意,只是听着他师父唤他“无异”——无奈的,温柔的,偶尔也有带着几分严厉的。
每一声呼唤都让他莫名地想要靠近,他想起师父先头提过的静谧安逸的静水湖来,那些字句里头一个音节,都美好得恍若静水湖中粼粼的微波。
他怔了半晌,最后却只得了一句话:“我师父他……是很好很好的。”
这没头没脑的话语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他生母更是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道:“若我当初将你生成个姑娘,定然向他提亲将你嫁过去,也免得瞧你这一副傻呆呆的模样。你有个好师父,想同他一道游历学习,晚些儿再成亲,那也没甚么不好,怎的就为难成这模样?”
乐小郎君叫头一句话弄了个红脸,后一句话却是他再没想过的。他原想,做娘亲的都是盼着儿子早早娶亲,怎样也说不通的。可若他生母能这般说,大约养母那边也不那么难,只消去几封信好好解释,自个儿便能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行遍天下,那当真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
……在那之前,有些地方却还是要去的。
“阿娘,”他问,“西域是个甚么样的地方?”
“是个好地方,”他模样依旧年轻的母亲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似是忆起了甚么好时光,“比不得江南的温软,那里风沙肆虐,却有最烈的酒,最野的马,……最好的男儿。”
乐无异忽然想,若是没有那一场古怪的疫病,阿娘会比现在快活上很多很多罢?
“你若要去西域,不妨寻一寻你阿兄。安尼瓦尔若见了你,大约也会很欢喜罢。”
他们并未在星罗村中停留许久,叶海教了乐无异同他兄妹两个的联系法子,摇头哀叹说这下子吾友更有法子催债了,便将他们同先前的孩童一道送了出去,免得他们碰上“到乡翻似烂柯人”的窘况。将孩童们一一送回家中,谢衣见夏夷则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微微挑眉,开口问道:“不知夏郎君有何打算?”
夏夷则教这一声拉回了魂儿,他咳嗽一声,冲谢衣师徒抱拳道:“谢前辈,乐兄,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便同阿阮一道先行告辞。待乐兄寻得兄长,咱们再一道聚上一聚,不醉不归。”
“哎?夷则你这就要走了?”乐无异一愣,“什么大事儿啊?咱们能帮得上忙吗?”
灰衣郎君瞧了瞧阿阮,眉眼间透着柔和,唇角的笑容无端地让乐无异想到娘亲爱看的话本子来:“不劳乐兄费心,在下此行便是带阿阮回太华观……同师尊商议终身大事。”
……当真是要事啊。
谢衣瞧乐无异一副张口结舌模样不禁失笑,送走另两个后待要安慰他两句,却见他晃几晃头上呆毛,扯了自个儿袖子问:“师父会陪我去西域的吧?”
谢大师挑了眉,戏谑道:“为师却记得有人的课业还欠下不少,要为师一道,这是做好路上背书的准备了罢?”
“啊……背书……”乐无异苦了脸,耍赖道,“师父,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先做后半部分课业不行吗?”
倒是机灵,谢衣也不多逗弄他,只颔首道:“自然陪你去。为师另有一问,先前教你的机关飞鸢做得如何?若是再将磁极装反,今晚便为师下厨罢。”
“师父又小看人!这次我绝不会弄错了!”
放任乐小郎君一路闹腾着,谢衣思及老友先前转告的、自家徒弟的傻话。
无异……自然也是很好很好的。
他学富五车,偏生觉得旁的字句都比不得这么句傻话。不因容颜美丑,不因智慧深浅,亦不因技艺高低,只因谢衣是谢衣,乐无异是乐无异,便都是极好极好的。旧时独居惯了也罢,如今若要他再去山间独自一人,没了小徒弟的陪伴,竟能觉出十分的寂寥来。便是这十丈红尘,少了一点蓝,也要黯然失色了。
“师父师父,来挑一挑咱们的脚力,我拿不定主意。”
“好。”
那便和他这小徒儿一道走罢,山高水阔,任咱们逍遥。
(九)
不同于江南的温润柔和,大漠总是粗犷而豪放。夜间冷得极不像话,白日里偏又能将人热出满头满脸的汗来,肆虐的狂风卷了人一嘴的沙子,却连半分凉意都不能够带来。乐小郎君抹了把汗,眯着眼瞧了瞧前头,咧着嘴儿冲谢衣笑:“师父,走了这样久,歇一歇吧。”
他们自星罗岩一路西行,数月奔波后方来到这一片广袤大漠。一路走一路打听,得到的捐毒消息却是寥寥。乐无异半分不气馁,只笑嘻嘻地拉着他师父讨教机关术,琢磨着做出些集水的物件儿来,好歹也能解一解西域人家缺水的不便。谢衣自然是尽心尽力地去教,他另有一重心思:自个儿善机关之术,却不喜动辄杀生。可世人眼里的机关术士,十个有九个都做了攻城略地的助力,余下那一个还多半在守城一方。如今小徒儿竟是与他一般,多愿将机关术用于民生而非战事,他口中不提,心下也是欢喜的。
“寻人什么的要看我运道,我只是想,这里既是我家乡,总要来做些事帮一帮他们。”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澄澈又干净,笑起来仿佛能教人忘了所有忧愁。他有这样的用心,做师父的自是鼎力相助,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去教。谢衣闻言颔首,却又问他:“话虽如此,你要如何去帮?此处毕竟降水稀少,集水机关再精巧,起的作用也是有限。”
他嘿嘿一笑,答道:“我虽想不出法子,可却知道师父一定有法子。”
卷成卷的书本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头上,谢衣道:“许是为师最近过于宽和,纵得你越发偷懒了?先时叫你背的书可还记得?”
提到背书,乐小郎君下意识地皱出一张苦瓜脸来。他抱着脑袋想了许久,终于啊地一声喊了出来,喜上眉梢:“师父师父,咱们多跑几处掘几口井来,再在旁边建上提水的桔槔如何?有地下河流在,大漠里头的地下水不会很缺!”
“不错,”谢衣收回书卷,满意道,“明日起我会好生教导你如何分辨一处地方是否适宜掘井,既有心相助此间生民,你可决计不能懈怠。”
“那是自然,”乐无异扬眉道,“师父可不能小瞧了我。”
这之后的许多时日,他便跟着自家师父四处跑,誓要寻一处最合意的地方出来。其间或走东南,或奔西北,谢衣总能说出一二门道来。若是前人游记相关,乐无异好歹能接上一二句,可谢衣偏不遂他的意,每每要捉着乐小郎君考他最头大的经史子集,甚至能考到兵法谋略上头,可算是教他好生领会了一把何为“海内名师”。
乐无异虽待师父敬之爱之,却也不是盲从的,又一次答不上来问题后,他到底没忍住,反问道:“师父,我在这上头实在没有天分,您素来是率性洒脱的性子,为何偏要教我背这些?多教我些机关术不成么?”
谢衣挑眉道:“哦?为师却不觉得你没天分,只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单一个不喜欢,便能教你十分的用功化作两三分去,我说的可是?”
乐小郎君一噎,扭头嘀咕:“我只是觉得,这佶屈聱牙的东西,背了也不会有大用。难道我背了这些书,能比多做两个机关帮的人多么?”
谢衣闻言敛了笑容,一副严肃的模样只将小徒儿唬得心里打鼓,暗道自己是不是太过随心所欲,师父再好,那也是为人师表的人——这话能随便说的么?
“无异,”他的师父终于开口,“机关术士比之工匠,有何不同?”
少年一脸茫然,再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个问题。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大概就是机关术士做的东西更精巧些,且我们每一样作品都有自己的心思创意在里头,而非机械地重复吧。”
“那还不够,”谢衣摇头,重复着,“那还不够。”
这位名满海内,却不愿教世人知自己善机关之术的大师,现下的神色是乐无异从没见过的严肃,他缓缓道:“早期机关术之记载,最有名的大约便是《列子·汤问》。然‘可与造化者同功’,虽极尽赞誉,到底夸的也不过是‘技’。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这是该学的东西,却也不该只学这些。”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乐无异轻声接了话。
“正是这话。”谢衣赞许道,“我蒙你唤这一声‘师父’,总是不想只教你些流于末端的‘技’。‘技’的传承太过脆弱,然‘道’却可永存。你只觉前人的话都是故纸堆里的无用物事,可想过以之为鉴,行一条自己的‘道’?”
乐小郎君静默半晌,微微仰头,望进他师父的眼里认真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他前十七年过得顺心如意,如今乍闻身世,却也不至天地倾覆。先前他曾往家中去信,定国公夫妇回信中也道,这事本便要在他弱冠后相告。若他自个儿愿意,那便永远都是他们的孩子。
他实是受了太多人的关爱,又不曾见过什么大的苦难。这样的少年,多半是不会去考虑‘道’要如何,自己又为何想要这样行事的。
“我现下还说不出许多大道理,但我以后真的会用心去背功课。”这小郎君慢慢说着,眼睛渐渐亮起,“先前我只觉得机关术有趣,可我如今想用它帮更多的人。也许再给我些时间,我就能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道’了。”
谢衣颔首微笑,等少年双眸闪亮地盯着自个儿,想要得到些表扬时,方慢条斯理开了口:“话说得极好,只是为师这才知道,你先前并没用心去背功课。”
“……师父你当没听见可不可以?”
挑拣了十数日,谢衣终于选定一处盆地。只是西域不比中原,许多机关材料并没那样容易获得,若要一路走一路挖井,再建那么几个桔槔,他们现下确是不大能做到。好在他们呆这儿的些许时日,乐小郎君已凭着他天生一副讨喜模样和周遭人家混得极熟,便有人建议他们去寻狼缇求助。
“狼王大人待咱们好得很,他是这里最有能力的人,你们是为了帮咱们,说明白了,他一定会很乐意帮忙的。”牧民哈哈大笑,硬塞给乐无异又一碗马奶酒,“来,好男儿怎么能不会喝酒!”
乐小郎君叫苦连天,他连忙装作对狼王很感兴趣的模样连连追问,只盼对方能忘了灌自个儿酒这一茬。那牧民却不吃这一套,全然是一副不醉不休的劝酒架势。乐无异虽长在官宦之家,却最是个不爱交际应酬的,哪里懂甚么躲酒的法子?又哪里能灌这许多?眼见小徒弟脸色酡红,谢衣暗叹一声,三两句话接过话头,拿出少时练就的本事舌灿莲花,又兼他天生一副好酒量,总算把喝得迷迷糊糊的小徒弟囫囵个儿带回客店,又请店家熬了醒酒汤,自己拧了温温的帕子搭载乐无异额头上,免得他第二日闹了头疼。
狼王,谢衣慢慢琢磨着,他并不疑心被西域人交口称赞这位马匪首领会拒绝出手帮他们,假若他们只是普通偃师。
定国公虽非无异亲父,十数年的父子之情却全然不作假。谢衣不近朝堂,然他总是记得无异说的话:朝中皇子争斗不休。
此内忧也,且今上从来多疑。
值此内忧之际,若叫无异落到有心之人手里,又当何如?定国公无论怎样取舍,无异都不能够做回那无忧无虑的小郎君,而这正是谢衣最不愿见到的。
他一生光风霁月坦坦荡荡,自问不曾愧对谁也不曾后悔甚么,可他现下真真切切地在想,这与许多西域之人行了大方便的想法,若是碍到无异的安危,是不是不去做会好些。这不大符合谢衣的道,却很是符合谢衣现下的心思。
他望着乐无异,就好像望着多年前的他自己,骄傲张扬,意气风发,全然不知天下还有“难”这么个字。
醉酒的猫儿咕哝了两句,许是醒酒汤起了效力,他勉勉强强睁了眼。待瞧清眼前之人后,露出个心满意足的傻笑。
“我、我到底还是喝过他了嘛……才没那样容易醉……”
谢衣摇头叹气,待要问他可有不适,便听乐无异问:“师父……咱们、咱们明儿几时走?去、去找那甚么……狼……”
“狼王。”谢衣替他补全了话,“不急这一时。再有些时日,为师总能找到其它法子。”
乐无异疑惑地偏过头来,似是全然没明白他师父说甚么——这模样在谢衣讲诗文时常常能见到——他问:“为、为甚么?咱们得……快些做出来。”
“师父的心愿,不就是……帮天下人、助天下人么……我也……一样……”
他又沉沉地醉过去了,只留他师父一个人骇得不轻。
他出走二十年,并不是与他师门有甚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为了亲身证一证自己兼济天下的道,自己或穷或达,皆不愿改去半分的道。可他方才怎会有了如昔日师尊一般,只愿独善其身的想法?
“你是对的,无异。”于乐小郎君入梦时分,他师父神色莫名,轻声道,“咱们一样。”
前路崎岖,那有甚么要紧?
咱们走在一样的路上,而你我皆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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