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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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6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无
章一
昏暗的展厅中铺着深蓝色毛绒地毯,地面空余出大理石白色边角反射着微弱的光线,勉强看得清道路。乐无异放轻脚步走近了展柜,感应灯缓缓亮起。这些见证了历史变幻与时光流逝的文物安静而整齐地成列成行,此时一一清晰呈现在他眼前。
周一博物馆中人并不多,多是和乐无异一样的考古系学生,他们参观地井然有序也并不喧哗,一个一个都是神态专注,似乎已被深深吸引。这间三百平方的青铜馆,上千古朴器皿与武器在灯光照耀之下也再难散发光辉,铁锈已经磨平了它们的光华和锐气,只能惘然沉淀令人扼腕的苍老。乐无异细细阅读着墙面上每一个注脚,眼睛眨也不肯眨,时不时还张开嘴,忍不住发出无声的惊叹。双手难以自已地轻轻摩挲一层透澈玻璃,他虔诚地瞻仰着这些安放眼前的古老传奇。
时间慢慢过去,乐无异自顾自沉浸其中,恨不得将这些物器放入手心好好看个仔细。闭馆广播连续提醒三次,他却是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直到灯光骤然熄灭,周遭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才意识到这下可真的糟糕了。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乐无异连续撞上几次玻璃。远远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他一着急,再次狠狠撞到什么障碍,向后跌坐在地。
唉。
乐无异索性盘起腿不再站起,闭起眼睛试图就这么休息一晚,然而这样大的空间漆黑一片,四处除去他之外全是古时死物,若说全然不怕也是不可能,他忐忑不安地掏出手机,竟也在此时没电了,不由得感慨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喵了个咪!!这还能玩耍吗?!”他自暴自弃地大喊一句,反正现在四下无人,权当为自己壮壮胆,随之远处幽幽亮起一丝微光。
天啊,难不成这还是个声控的?乐无异心中有些害怕,却依然忍不住异想天开,他总是这样随时随地散发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幽默感。
古朴木质灯框中烛火明灭,浅黄的柔和光线在阴影中勾勒出一个修长身影。他步伐均匀而闲散,不紧不慢也并无过多起伏,唯有晃动的火苗点点移动向前。这简直不像是真的。乐无异回忆起各种恐怖电影的桥段,小腿向回一缩,露出防备的姿态。他伸手摸了摸背包,并无可以用来防御的物品,此时退无可退,他紧张地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将双眼紧紧闭上,脑海中放映着尽是头破血流的女鬼残破的脸。
“你不要过来!!”乐无异心中悲凉,自己现在这幅样子简直就是伸出尔康手的马景涛。真是,死了算了。
“你这孩子。”
这声线温润低沉,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感怀,乐无异讶异,来人似乎与自己想象相去甚远。
“你是,管理员么?”好不容易从脱线状态中回神,他眼前一滴蜡泪落下,缓缓凝固。那人轻轻摇头,薄唇勾起,扬起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弧度,将他衬得分外英俊而温柔。他灰色衬衣挽起了半截袖子墨色外套随意披在身上,分明一身现代装扮,却满头柔顺长发散在肩头,手中提着这样古老的灯,根本是不可思议的场景,乐无异却觉得他理应是该这样出现在这里的。
“我只是来温习一下往事。”时间过得是这样快,一个不留神,怕是重要的东西就这么忘了。他这一句话听起来太过于浮夸,若在平时,乐无异只怕会不屑,然而现在一切都自然而然,带着些许深刻而浓重的荒凉。
“往事?是说这些文物吗?”乐无异有些不知如何反应,半晌只得问出这一句废话,只想再听他多说些。那人也并不负他期望,慷慨开口。
“这些东西都有记忆。过去会慢慢消失,却总会留下痕迹来证明他们曾经过存在过。你此时听不到,看不到,都只因为他们在沉睡。待有朝一日他们被叫醒,那些沉重的感情和执念都会绵延不息地奔涌而来,传递长眠太久的思念。你相信吗?它们就这样轮转,千年万年,周而复始,等待着终有一日回到你身边。”
乐无异几乎是身不由己地点点头。
“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依旧不言不语地笑,却让人无法拒绝。他对乐无异伸出手,轻声对他说,“走吧。”
博物馆大门在他手中轻易被开启,外面星辰闪耀,微小火光便分外地不起眼。他吹灭了蜡烛,在夜色中越行越远。这样的画面无端令人惊惶。
“等等!!你去哪儿?”
那人回头,似笑非笑。乐无异此刻才想起他们本是陌生人,他这一句极为唐突又有些不知所谓。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还能再见到你吗?我明晚还会来这儿,我想,和你道个谢。”
“呵。”
章二
乐无异坐在横椅上喝水,今天学校本来有课,他坐在后排,看了表时间差不多,就逃了半节,也不吃晚饭就冲进了展馆占了个椅子狼吞虎咽,歪过头正好能看到窗外夜降临。他又咬了几口面包,便听见柔美的女声宣告场馆即将关闭,于是匆匆把剩下的放进塑料包装,草草封了口塞进包里。他怕昨日那人找不到似的,又特意回到相遇的地点坐下。
真是莫名其妙。乐无异拍了拍脑袋。他觉得自己越发不可理喻,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想再见到那个奇怪的人的执着,到底是从哪儿来。那人甚至并未答应会赴约,他却依然固执相信他会来。
趁着灯光未熄,他便再次盯着展柜研究起来。这一排,大概是古时的面具。乐无异历史不差,对民族文化以及戏剧之类都还有着一定了解,可这些面具看起来却十分陌生,他在脑中搜索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一会儿,关门声带着回音响起,乐无异拿出充好电的手机,趴近玻璃,想看下面的标识。白色卡纸上清晰印着“唐代少数民族部落饰品”。
“喵了个咪,这么多少数民族,敢不敢注明是哪一个啊!?”他不满地摇摇头,“这种样子的面具好像从没有见过啊,不然也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可恶!想不起来好着急啊!”
“是烈山。”
“妈呀!”乐无异被这突然乱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脚下不平就要跌倒,手在空中一扑棱,恰好扶住一只手臂,这才借力站稳。回头看到那个提灯人温柔带着戏谑的笑,脸唰地就红了,他这才意识到刚是不小心踩到他的脚。
“对……对不起啊。”
“是我不好,吓着你了。”提灯人摸了摸乐无异的头。这个年纪的小青年其实最讨厌别人这样把他们当成小孩子,然而乐无异却一点也不想躲开。心中只是想着,他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掏出保温杯,倒了半盖热水,伸到他面前才发觉好像不太对,急忙又缩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天啊乐无异你是脑残吗?他简直觉得自己的头像被雷劈过一般,浑浑噩噩地已然不能好好指挥自己的身体,此刻也只能低下头,硬着头皮问了一句,“那个……喝点热水吗?”却没料到对方自然地拿过杯盖,将水送入口中。
这……简直是间接接吻好吗?乐无异脸唰地红了,他赶忙将手机锁屏,怕那微弱的亮光泄露他心中秘密。
“谢谢。”提灯人一笑,磊落坦荡,他对小青年的尴尬视而不见,自顾自燃起烛火,再次照亮古朴的面具。它沾上了太多尘土,纹路已经难以辨认,只有精细边角依稀展现着它曾经主人卓绝的技艺。
乐无异见状也不再胡思乱想,径自靠近他,将满腔困惑一一道出。
“烈山?我怎么从没听过唐代有这样一个民族?”
“也不算是民族罢,若一定要说,只怕是氏族更为妥帖。”
听他所言,电光火石间,乐无异立即想起《帝王世纪》所述,“炎帝神农氏,姜姓也。母曰任姒,有蟜氏女登为少典妃,游华山之阳,有神龙首,感女登于常羊,生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有圣德,以火德王,故号炎帝。初都陈,又徙鲁。又曰魁隗氏,又曰连山氏,又曰烈山氏。”他十分诧异,这烈山一脉传言是神农后裔,分明是上古部落,怎么可能在千年后的唐朝留存下遗物?可他又实在不觉得眼前此人在信口开河。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渊源?
提灯人像是怀念一般,伸出手靠近它。
“同三苗九黎一样信奉黄金四目战神一样,烈山部所信奉的是神农氏。曾经烈山族民饱受苦寒之患,壮年染病,罹难无数,大祭司以戕害其余部族为代价为族人换得一线生机,数名祭司联名反对,同为炎黄后裔,即便非我一脉也不忍见其遍地尸骸。然而大祭司心意坚定,命这些祭司以面具遮盖双目,令他们不得直面那些惨状。真是自欺欺人的仁慈。”他苦涩一笑,指了指前方。“这便是其中破军祭司的面具。”
神农?烈山部?破军祭司?这简直是山海经中才会出现的神话故事。乐无异转头望着他,恍然开口,却身不由己问着全然不相干的问题。好像这些比史实更要紧似的。
“可是一直带着不会难受吗?这样怎么能看清道路,怎么见到相见的人?”
“怎么会一直带着。对朋友,亲人,所爱之人,自然要以真面目相对。”他修长手指覆住上半张脸,忽明忽暗中便真的看不清了,然而他又将手缓缓移开,行云流水般用手臂在胸口画出好看的弧线,微微躬身,轻声笑道,“在下谢衣,见过这位小友。”
章三
乐无异这几日都有些魂不守舍,中邪了一般总是陷入自己的世界,半天回不过神。学校正举办运动会,他连着几天练习长跑,其他事宜纷纷搁置,更遑论出去看古物。
他时不时感到心里被揪着,隐隐地害怕。连睡梦中都会出现奇怪的镜像,上演着一幕幕不属于他的别离。
被这样的烦乱心绪折磨了几乎一星期,他终于有了一日空闲,即刻背了包冲向博物馆的方向,心如火烧般,路上连连撞上两辆单车都不觉得痛。在阴冷的场馆内徘徊几个小时,他总算等到夜幕降临,却迟迟不见谢衣。
乐无异频繁将手机锁屏,又打开。他们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约定,甚至没有再次会面的理由,他唯一想要相信的只有他们之间的默契。手中一张空白的纸,他低头看看,惊恐地发现已经快要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只有声音还清晰。
“谢衣。”乐无异轻声念,“还没有告诉你,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
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他赶忙回头,看着谢衣突然出现在眼前,有些不知所措,隔了半晌才发出声音。语气中的释怀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我很要紧吗?”谢衣笑了,静静看他,“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乐无异觉得被什么重重击打,闷闷觉得难受。他咬着嘴不说话,低头看着那盏孤灯。光线流转,谢衣指尖似乎要泛起萤火。他脱口而出,“你别走。”抬眼间便对上谢衣含笑目光,蕴含几多眷恋看着他。轻声唤着,“无异。别怕,我在这里。”只一句话就让他眼泪失控地落下去,连他自己都不解起来。
这是怎么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乐无异胡乱擦着脸,手掌用力抹过眼角,留下一道红色痕迹。
“哎,你这孩子。”谢衣向前两步,蹲在他身边,拂开他粗暴虐待自己的手掌,捧起他的脸。他静静凝望着乐无异迷惑的,泛着水光的琥珀色瞳孔,映出他缱绻的带着苦涩的优柔。拇指扫过无异脸颊,薄薄一层茧粗糙的触感令人无由怀念。乐无异下意识捉住那只手,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脸却身不由己地红了。
他不着痕迹地向谢衣靠了靠,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多呆一会吗?”若不是他羞涩的避开了谢衣的目光,便不会错过他如水般温柔沉静的目光和其中那些如同深冬积雪般厚重的情义。
稍稍冷静,乐无异又茫然地侧身看着谢衣。“那个,你是人吗?呃,我不是骂你,我只是觉得……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怎么总是夜里才出现……”
谢衣失笑着摇头,眼睛弯成令人欣喜的弧度,连乐无异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如你自己来确认看看。”
谢衣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噗通,噗通。乐无异手心感受着生命的跃动。木质香气萦绕不休,谢衣低头,额前长发扫过乐无异脸颊,有一种痒痒的,一触即逝的柔软。这一切都令他沉迷。
我是怎么了。乐无异猛然缩回手,觉得头有些痛。他用力挠了挠,想要自己清醒一些,却被制止。困惑地看着谢衣,乐无异几经斟酌,却还是无话可说。脑海中仿佛突然有了大片大片的空缺,让他无能为力白白焦灼。
彷徨中谢衣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绵暖的语调与微凉的温度构成了不合比例的温柔。
“傻孩子,别急,我会等。”
可是我还是不懂啊。乐无异心想。眼前一副清雅写意的图画。艳丽颜色仍未褪去,只是旁边提写的诗句与落款都随着年月流转不甚清晰了。
乐无异凑近细细分辨,断断续续念着,“桃园久住……不……不什么?”他回头问谢衣。
“桃源久住不能归。”
“这画卷的主人,不能回家了吗?”
“呵……要说主人,写下这些句子的人已将这画卷转送他人。”谢衣深深看着他,似乎有着千万种心绪一言难尽。
“那他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这么好的画。”
乐无异深深看着那一笔一划,山水桃花。谢衣却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是啊。他很爱他。”
章四
连续几天泡在这间博物馆,早出晚归,乐无异的两位家长同志都说没见过他对什么事儿这么上心过。问了半天才从他口中扒出谢衣这么个人。
“该不会是个老骗子吧。”傅清姣有些担心。
“才不是呢!”乐无异瞬间炸了毛,“妈!你别乱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哪有这么奇怪的人,天天在博物馆等着你给你讲故事。我看八成就是个变态。你今天可不许再去了。”
“你不认识他才这么说呢,你要是认识他,你要是认识他……他人很好的。”
心烦意乱等到谢衣,一瞬间似乎就平静下来,他想了半天,局促地笑了笑,轻轻喊了句。
“谢衣。”
这两个字好像熟悉到深入血脉,又陌生地,带着些禁忌似的难以启齿。它们通过声带颤动传入空气,似乎连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连带他的胸腔鼓噪,呼吸都要停滞下来。乐无异赶紧甩了甩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到了这里就总是这么难以自控的状态。
然而面前的人似乎并不在意。
“没睡好么?”谢衣面带关切地看着他。
“不是。没什么。”他摇摇头,“今天看到哪儿了?”
随着谢衣来到展馆西南角,擦得透亮的展柜打着明黄的灯光,底部柔软的白色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柄折断的唐刀。标签上极为俊逸的正楷写着:忘川。
“这柄刀,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同?”乐无异趴近了细细看着忘川,心中那份焦躁又游走回心中,反反复复折磨他。
“哦?无异倒是说说,哪里不同?”谢衣的声音是凉的,乐无异静了静心,指着刀柄说道,“这里的齿轮构造十分奇特,似乎是由什么改造而来。可它看起来又真真切切是一把刀。要是……要是能亲自拆开来看看就好了。”
“呵呵。”谢衣突然笑出了声,用手遮住口鼻,转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乐无异忽然就有些恼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无异还是老样子。”
“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乐无异今日似乎哪根弦不对,语气不善,心中不安。他说完这句,又觉得后悔,偷偷用余光瞄着谢衣,十分担心他会生气。“对不起……我今天…….”
“无妨。”谢衣打断他。“今日无异似乎心情不好,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可好?”
“故事?”
“对,这柄忘川的故事。”
乐无异与谢衣坐在展柜旁边的长椅上,一个慢慢悠悠叙述着几乎天马行空般不可思议的剧情,一个听得务必认真心驰神往。
“后来呢?”
“后来,水底墓池底坍塌,却意外裂开一个出口。初七便从那个豁口中爬了出来。他带着一身伤,昏倒在一户农家之外。等他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听闻他的徒儿远赴据捐毒,他不放心,便去寻找。找到后一路跟随,保护他,看他慢慢长大。哎,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
“他和他的徒弟相认了吗?”乐无异托着腮,忍不住问道。
谢衣摇摇头,“他看着他娶妻生子,富贵绵长,已经很满足了。”
“直到死去他的徒弟都不知道初七还活着,就在他身边?”
“呵呵。他也许感觉的到,偶尔他会回头看着初七藏身的方向,也可能只是巧合,谁说得清呢。”
“初七爱他。”乐无异用了肯定的语气。
“是。”谢衣突然转过头,专心地看着乐无异,认真的神情让他有些害怕。
“无异,你相信轮回吗?”
“这……”乐无异瞬间脑中就回想起老妈的声音。“他就是个老骗子。”才不是呢!他赶紧闭上眼睛,想要把那女声赶出脑袋。“谁知道呢。”他摊开手,“这种事儿,太玄了。然后呢?结局是啥?”
谢衣沉默了一会,才又缓缓开口。“后来,初七看着他的徒儿两鬓斑白,含笑而终,为他守墓,等他转世,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追寻。”
“他也有今天。”乐无异感动之余开始撅起嘴。“他早干什么去了,动不动丢下他徒弟去送死。现在他也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了吧。”
谢衣低下头苦笑,“嗯,他知道错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还是乐无异忍不住先开口。
“谢衣?”
“嗯?”
“你说这些,真的假的啊?”他狐疑地瞟了瞟身边温文尔雅的青年。
青年莞尔一笑,“假的。”然后他在乐无异面上看到了一副“你怎么这样!!”的复杂表情。
“我喜欢讲故事。我若是不讲,怕所有人就忘记了。”
“我会努力记住的!”乐无异小声嘟囔,别别扭扭有点可爱。
“为什么?”
其实乐无异说不上。这世界上有些事,本来就全无道理。遥远的时空之外,似乎有个同样的声音跟着他重复,“至少我还能做到,永不忘记。”
章五
谢衣手中灯火燃尽,最后一丝火星随着一缕白烟一起熄灭,他划了根火柴,换了新蜡重新点燃。
“这只鸟儿,是标本吗?能保存这么久啊?”少年人总是好奇,乐无异并未注意突如其来的光明,几乎将脸贴平在玻璃上,留下一个一个汗印。
“不是,是手工机械罢了。”
“怎么会?这么太真了!”
“我何必骗你。”谢衣扫过他一眼,将他拉开些距离,随手将那锁芯鼓捣了几下,径直拉开了玻璃柜门。
“……这不好吧……”乐无异心中大惊,被发现了就玩完了。
“哦?”谢衣挑了挑眉,“那你看是不看?”他把那木鸟放入手中,在乐无异眼前晃晃,后者立即缴械投降。
“看!!”
乐无异小心地将它捧在手心,反复打量。犹犹豫豫终于耐不住用手指掀开了它的翅膀,羽翼之下木质质感清晰地透过皮肤传入大脑。
竟然是真的。那时候竟然已经有了这么高明的技艺,为什么一点线索都不曾留下?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座博物馆,令人难以置信。
“它的主人是谁?”
“与那桃源仙居图同属一人。”
“是原来的那个主人,还是他转送的那个?”
“与图并无二致,是原主人转送给他徒儿的礼物。”
“这个师父怎么这么好。”乐无异幽怨地看着谢衣,“你看现在这些老师,哪有给学生送这送哪儿哄他们玩儿的,都是家长们想方设法给老师送东西呢,还要看老师心情好不好,不好还不一定收来着。”
“他却只有他一个徒儿,自然什么好东西都要为他留着的。”谢衣凑的近了些,乐无异无端有些害羞,手上一用力,似乎触动了什么,木鸟竟然开始说话。
“喂,你……”
空旷中突然响起人声,带着回音,吓了乐无异一跳。身后谢衣的手赶忙拂过鸟身,不知碰了什么,那声音戛然而止。他又将手移到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他扬了扬下巴,指向那只鸟。“是它保存的简短信息。”
简短信息吗?可是这声音,怎么觉得这样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谢衣,这是现代人做出来蒙人的吧…….”怎么会,这可是博物馆,乐无异心中自己都在否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和清浅的叹息。
乐无异无意识走了几步,又去看那副桃源仙居图。眼光扫过左下角,别过头,复又猛地回过去。他睁大眼睛,瞳孔都跟着心跳一缩。那枚小印分明在下面的注解中被还原,赫然写着,谢衣。
这时手中木鸟似乎耐不住寂寞,再次吱吱呀呀,终是吐出了完整的句子。
“喂,你的主人不见了,快去找到他,然后陪在他身边。”
何止熟悉。乐无异觉得心跳几乎要停止下来。这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手一抖几乎拿不住那鸟儿,任由它摔落在地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乐无异抬眼带着深深地疑惑看着谢衣,他很清楚,他从不曾说过这句话,为什么却能感到这些平淡字句中那么绝望的哀伤。
“谢衣……?谢衣……?他的徒儿叫什么?”
不远处谢衣面容有些模糊,缓缓吐出三个字。
“乐无异。”
“这怎么可能。骗人的吧!”少年摇着头向后退去,忽地转过身跑出门去。
谢衣无法思考,脚上已经追过去,那孩子似乎看见什么豺狼虎豹一般,跌跌撞撞慌不择路,不要命地逃,一辆车疾驰而来,车灯打的谢衣眼睛一晃。
现在他们仅仅隔着一条马路,他却停下了。
好危险。谢衣却笑了。他何必再追,他不追,他就不会再跑,他是在害怕他。
“无异!我不会过去了。”他声音有些哑,似乎很少这样大声喊叫,音色模糊,怕他听不清,于是自己清了清嗓子,“你…….你注意安全。”
又一辆巴士经过。斑马线上乐无异的身影却没有消失。谢衣茫然又不解地看着他气鼓鼓又跑了回来,一把拉住他,“你不看车啊?”
少年喘着粗气,皱着眉,带着不满瞪他。似乎是在责怪。而谢衣安安静静,神色中带着无奈和一些不太明显的惶恐和感伤,他不知道回答怎样的话才能叫那孩子消气,想来想去也只能说了句实话,“我在看你啊。”
乐无异紧紧拽着他,两个人掌心都是汗。“你有病吧!”
“已经……已经无碍了……”
“………………”乐无异只想抓狂。
“对不起。无异,你不要生气了。”谢衣轻声细语,倒是乐无异心中渐渐慌了神,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太不对了。
“没啥。我…….我作业没做完,又有些不会,心里有点急。”
“什么作业?”谢衣关切地望着乐无异,乐无异一看这眼神,简直就想把什么都招了。他拿出一个挺厚的硬皮本。
“就这个,魏晋南北朝国家关系分析报告。”
谢衣接过来看了几眼,“倒是不难,只是有些复杂,很多模糊的细节容易被忽略,我帮你补补可好?”
“哦…….那麻烦你了……..”为什么又被他带着跑了……..乐无异低下头,深深反省。
“而你,不用交补课费,叫我一声师父可好?”
“师父。”他试探着喊。看见对方如海一样深邃的眼中忽然泛起汹涌澎湃的波澜,好像一瞬间看见了满目繁星。然而谢衣却什么也没有说,轻轻倾身抱住了他,也像是试探一般,手臂微微颤抖着,不敢用上气力。
算了算了,前世今生轮回因果,既然无法说得清,就不说了吧。虽然一时无法接受,可对面传来的温度,是真的。
“师父。”
“嗯。为师终于找到你了。”
章六
这几个月谢衣俨然成为了乐无异的专属家教,耐心将他学科上的知识空白填满,一丝不苟而且毫无怨言。他的认真有时候简直令乐无异低迷。他怎么就这么专心,他甚至有些怀念从前在博物馆讲故事的时光,回想起来实在太美丽,那些光怪陆离,还有谢衣眼中柔和而哀伤的光。然而日子还长。
乐无异正走神,忽然被谢衣敲了脑袋。耳边传来他轻声斥责的声音,“无异,怎么又发呆?你有在听吗?”
谢衣抬起手,无异便觉得脑壳上要挨打,条件反射紧紧闭起眼睛。谢衣却只是将他揉着页脚的手拖在唇边,几乎是无意识地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乐无异忽地就愣住,抬头看见谢衣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们两两相望着沉默了半晌,终于听到谢衣开口,“无异,对不起,为师是不是吓到你,以后……以后不会了。”他伸出手似乎还想要摸摸无异的脑袋,动作却停在了半途。而乐无异直直看了他收回去的手有了五六分钟,这每一秒都对谢衣是一种无声煎熬,无异却顾不得,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上的落寞。直到谢衣尴尬地轻咳,转过头去,他才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地一把将那双带着茧子的手提起来,将脸凑过去猛蹭。
“师父,你怎么了?你别不高兴,我听着呢。”
“傻孩子。”
谢衣笑地如释重负,他看着无异带着些许讨好的灿烂笑容,这一刻,他觉得他想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好东西都给他。
有时候,谢衣觉得自己白白行于人世千百年,如今竟开始为眼前少年难测的小心思而茫然无措。所谓关心则乱,书中万千种道理,遇到个中相思,难免通通化成灰。于是他时不时和无异说些从前的事,凭着博物馆中的证据,想要告诉他他们曾经是多么的亲密。可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稳重如谢衣,也没了把握,沉住了这么长时间的气,一朝找到了乐无异,全部都变成了战战兢兢。而乐无异也被他这份怅惘渲染地患得患失起来,他始终对谢衣那些冗长的故事半信半疑,却本能地拒绝思考它们的真实性,只觉得能和这样一位博学者交谈甚是愉快,谢衣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几句话,几个表情,就轻易让人欢喜,甚至着迷。只是乐无异越来越难以掩饰内心的焦虑,他发现谢衣字字句句都像是透过他,说给一个很遥远的人在听,他觉得莫名地无能为力,好像没有这个人,谢衣便会不再看他一眼。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没有现在这个乐无异。他平白承受着谢衣对他的好,觉得好像抢走了属于别人的东西,他觉得曾经那个乐无异对谢衣是多么多么歇斯底里的珍惜,谢衣他,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好,他有些荒诞地为曾经那个逝去的人感到伤心。然而这一切,谢衣似乎都全然不知情。
此刻谢衣眼里只有这个顶着呆毛的少年,他正在书本上沙沙地写画,下笔极轻,只留下一行行模糊字迹。这支铅笔也太短了,他大概用不上力。谢衣心里这么想着,从桌上拿起美工刀,拇指按住刀背,十分娴熟地为他削着一根新铅笔。
“真好看。师父,你是不是什么都会?”乐无异接过来,摸了摸圆滑的笔头,投过去的目光透着崇拜。谢衣看着只觉得好熟悉。即使细如微末的小事情,他的徒儿都会觉得了不起。
乐无异把铅笔举高在明亮光线处晃了晃。
“比大型卷笔刀都厉害。师父,你是不是个画家?”
谢衣早知道乐无异喜欢讲话,絮絮叨叨有时候还会语无伦次,可他很喜欢听。但是现在看着他口齿伶俐,说着这些哄他开心的话,谢衣却希望这个世界可以安静一些。于是他凑上前去,轻轻含住乐无异浅色唇瓣,便如愿令他连动作都停下,像是中了什么术法一般,被定在原地。谢衣没有动,只是唇碰着唇,定定看着他琥珀色眼睛。
好像一只小猫。
乐无异感觉谢衣笑了,摩擦着他的嘴角扯出简单弧度,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好一阵,谢衣才离开。他理了理衬衣领口,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小字。
“这个注解错了。”
“啊?啥?”乐无异有些转不过弯。
“无异,这个注解,抄错行了。”谢衣语气十分淡定,堪称水波不兴。
“哦……..”乐无异觉得有些好笑,又隐隐觉得心酸。
“师父。”
“嗯?”
“没什么。”乐无异笑着看了看天花板。是我就好了。为什么没有让我先遇上你。
章七
天气渐渐凉了。乐无异似乎有些畏寒,早早把自己武装进绒衣中,外面还要加件薄外套,鼓鼓囊囊,倒是显得下巴减削,像是瘦了许多。所以他这一大团在飘零的落叶中跑向谢衣的时候,毫无疑问地让谢衣好好心疼了一把。他下意识用风衣把乐无异裹进怀里。
“你这孩子,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唔,哪有,我可能吃了。”乐无异在他怀中扒拉了半天,露出脑袋,眼神一转就看到谢衣挺拔的鼻梁。无异面上一红,慌忙退了两步,后来又觉得有些后悔,他其实很喜欢这样和师父抱抱。
哎,你多大人了。乐无异自言自语咕哝着。
自从上次那个羽毛一般的亲吻,乐无异心中便开始百转千回。他对谢衣的喜欢明明不能更多,谢衣对他的好几乎能将他融化,甜蜜地像糖稀一般能拉出丝来,却又忍不住感到惶恐和悲伤,他觉得这些好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这种牵涉到品行的恶劣行径令他饱受折磨,可他舍不得和谢衣说一个字,好像一尾小鱼喜欢着眼前斑斓的泡泡,可这东西脆弱地一戳就破,什么都将消失殆尽不留痕迹。这些小心思拖得乐无异日夜惊扰,十分憔悴。然而谢衣如此细腻,又对无异这样上心,怕是乐无异掉根头发隔日他都能发觉,何况是这样的异常。
谢衣看着乐无异佯装努力的背影,走过去将下巴放在他的脑袋上。他垂下的发梢落在他的脸颊,随着他轻声叹息骚动,乐无异觉得有些痒,他将头晃了晃,谢衣便不着痕迹地离开了。他拉开椅子,坐在乐无异正对面,神情是不同往常的庄重肃穆。
“无异,你怎么了?可以和为师说吗?”以前见到只漂亮的蝴蝶都会兴高采烈跑来他面前絮叨的徒儿,如今满腹心事对他强颜欢笑。谢衣觉得有些难过,可他现在居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空洞地问他,你可以和我说吗?我是谢衣,我是你的师父啊。
“啊?”乐无异挠挠头,有些心虚地别过头。桌下的手握成拳头,手心都是汗。他觉得自己卑鄙,贪恋着谢衣的感情,却无法配得上他。他不由自主咬着唇,血液不畅令他的嘴唇发白。谢衣连忙伸手过去,想要制止他这个坏习惯,然而乐无异受了惊似的,闪电一般别过头,错开了他的手。
“无异…….”谢衣尴尬地笑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是不是讨厌我。”
乐无异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心中呐喊着,怎么会讨厌,师父这么好。他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才吞吞吐吐说着,“没有,我是觉得我们这样不好…….我不是……..”
师父,我不是你心里那个人。
“我明白了。”谢衣打断了他,对他笑了笑,似乎是想要给他安慰。这样的确不好,这么漫长的时光,他都这样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忍不住要去惊扰这孩子平静的生活。细细想来,是自己太自私了。无异如今依旧衣食无忧,有人疼爱,真真不少他一个,是他,耐不住寂寞想要听他唤一声师父,难道还嫌累他不够。原来,当真再也回不去了。
谢衣的离开毫无预兆。好像蒸发一般,忽然间就不见了。乐无异跑去博物馆,那些烈山部的藏品全部都被搬走了,换上了俄罗斯皇室艺术品。工作人员说,这间展馆曾经的馆长的确是谢衣,可他几天前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哦,你认识乐无异吗?”乐无异正恍恍惚惚要走,忽然听见身后工作人员喊他名字。
“我就是。”
“啊!那你等等!谢馆长有个箱子给你。”
谢衣真是十分贴心的,没有想象中木质锁扣大箱子,工作人员把万向轮的超轻铝箱抽出拉杆,递到乐无异手上。乐无异倒是也没客气,二话不说,气鼓鼓地当即拖走。心里愤怒着,这什么师父!几千年都不改的恶劣,他到底多喜欢跑路。然而等他拆开了箱子,看到那些工整的笔记,杂七杂八的物件,那副桃源仙居图,还有那只鸟儿,几乎那些展品都在里面。
他想起来那天谢衣说,“他只有这么一个徒儿,自是要把好东西都留给他。”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乐无异忍不住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章八
过了两年,乐无异毕业,开始旅行。谢衣就像一个梦境,醒来一切都不存在了。乐无异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再不会回来。他想,谢衣也许太累了,走不动了。冬雷夏雪,他活在了一个没有他的世界。十分寂寞,也十分坚强而乐观。他沿着谢衣留下的山河图录,沿着他走过的路,饱览大好河山,研究历史变迁。
春天,他到了琴川,今天已经更名为常熟,那儿的桃花开得灿烂,整座城市充满了浅粉的温暖色彩。夏天,苗寨朗德的风清清凉凉,苗女多情,篝火绚烂。秋天,巫山的枫叶将层林浸染,三峡大坝已经不复存在,神农架也不再神秘,游人快乐地站在山中拍照。冬天,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寒风如刀,他缩在越野车里,看着寂静的夜和一轮孤单的月亮。走着走着,就又是一年。
料峭的风吹得他头发越发凌乱,乐无异在西安的城墙上俯瞰这座城市,这么多街角,他找不到花架和院墙,也找不到穿白衣服的人。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一只木头小鸟,它也不肯再同他说话。
于是乐无异双手插在厚外套的口袋,仰起头笑了。我找不到你了。
这个季节最容易感冒。乐无异一路奔波,刚到家就倒下了。发着烧又并发了气管炎,自己没重视,一码胡整之后又延伸成了肺炎,后来被家人强送进了医院按到吊水,人这才老实了些。
他睡得不知道昼夜,偶尔醒了也就朦朦胧胧喊着要喝水,便有温热的水送去他嘴边。乐无异眯着眼睛,好像看见了谢衣。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师一直在。”
“你先别走,咳咳…….我还有话跟你说…….”
“好。”
然而等他清醒,只有自家娘亲撑着头睡在他床边。对此,乐无异十分怨念,只觉得做了个美梦,可惜醒的这样快。等下次梦中看到谢衣,他便死死拉着师父的袖子,死活不放,闹腾地直咳嗽。
真是的,怎么做个梦都这么难受。谢衣在一旁温柔又无奈,温言细语地哄着,一边还轻轻拍着他的背。值了。乐无异暗暗对自己说道。
于是傅清娇推门进了病房,就看到了这幅场景。自家儿子无尾熊似的扒着个陌生男人,把男人弄成个十分诡异的姿势,想必他十分不好受,而她儿子还神色幽怨,仿佛他才是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委屈一般。
“无异!!”傅清娇轻斥,“快放开!像什么样子!你病好了皮痒了是不是!”
然而乐无异还难得地有骨气,“不行!!这是我的梦!我说不放就不放!”
经过好一番折腾,三个人总算安静坐下来。傅清娇大概了解了些情况,道了句谢馆长费心了,便回家给他们弄饭去了,留下这师徒二人相顾无言。
无异反常地沉默,谢衣也不知说什么,便想去开窗,通通风。然而他一站起身,乐无异就开始挣扎着要起来拉他,他赶忙坐回去。
“我在。无异,我在。”
“师父。”乐无异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很久未见,他着实很想他,他也真真切切地知道了自己多喜欢他。斟酌了半天,他攥住谢衣的袖口,低低开口。
“师父,我是乐无异。可是我没有在街角遇到你,我不会偃术,我没有随你去捐毒,也没有为你找昭明,更没有拼命挖开神女墓地,去寻找你的踪迹。那些都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大学生,四处晃悠,想着以后找什么工作。我走过这些地方,可是我对它们都毫无印象。我很想是他,可是我不是。”
乐无异忐忑地低下头,谢衣沉默地摸了摸他的头。
“傻徒儿。”
这一句简直像按到了乐无异的什么开关,他蓦然不安起来,赶忙胡乱地对他说,“可我也喜欢你,以前的乐无异已经消逝了,师父,你试试喜欢我好不好?”
消逝了。谢衣闻言只觉得胸口一痛,他神色凄楚地闭了眼睛,轻轻拥住面前的少年。
半晌,谢衣直起身,平静的开始解乐无异蓝白的衬衫。乐无异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于是他一动不动由着谢衣动作,脸红心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生怕出了错,谢衣就又不见了。直到谢衣冰凉的手指触到他背部胎记,令他一阵颤抖。
“你怎么不是他呢。你只是不记得了。”他抵住乐无异的额头,轻轻的地笑。“无异,我等了你这么久。”
“我……”
“你那时候在神女墓,明明和我刀剑相向,明知道我是初七,不记得你了,还愣愣地和我说,师父,弟子逾越了。如今反倒是你,不想认我了。”
乐无异脑中极为混乱,是了,初七,谢衣,通通都是他的师父,这张温润的脸,熟悉地像是刻在了他骨子里。哪还管什么道理,他只觉得他说的都对,只知道要抓住他,不能再放走他。他猛扑过去,将谢衣扑倒在床单,扬起一阵消毒水的气味。他孤注一掷一般凑上去胡乱亲吻他,含糊地喊师父。谢衣多年心中清静,这一把火却将理智烧了干净,一时之间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凌厉的初七,翻身压住那少年,一句一句地问,无异,你说,我是谁?无异便不厌其烦一句句喊着,师父。后面他似乎厌了,不想再听,用手捏住乐无异的下巴,他病重有些苍白,却有着让人无法不心动的惊心美丽,口水不受控制沿着嘴角流下,又慢慢被谢衣舔去,乐无异只来得及轻轻嗯了声,便被攻略到丢盔弃甲。谢衣的齿间舌尖都用了极大的力量在乐无异口中搅拌吸吮,手上却极尽温柔摩挲他的脸颊,深深与他缠绵半晌,才将他小心轻放回枕头上。
乐无异恍恍惚惚仰视着谢衣,才发现他颈边都被自己抓伤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迅速抓起被子蒙住脸,闷闷说道,“我不懂事,师父,你别怪我。”
“为师如何舍得,”谢衣眼神极为柔和,“为难了你,是为师不好。”
“师父…….以后,别乱跑了。”
“呵呵,是无异在乱跑才是,为师一直都在守着你。”
一切又重演。他提灯而来,等着他一个又一个的轮回。他就这样一次次摘掉面具,耐心与他相认,与他相爱。
终有一天,乐无异惊慌发现谢衣有了第一道皱纹。他方寸大乱地做了各种补品,神经兮兮去百货商场买了许多护肤品,不由分说就往谢衣脸上糊。然而谢衣却释然又绚烂地露出了笑容。
“为师老了。”
“怎么会呢?师父,你再多吃些银耳汤吧。”乐无异用心地搅拌着紫砂炖锅,看着它冒出带着甜香的泡泡。
谢衣从背后拥住他,“为师等着一天等的太久。和你一起老去,是很幸福的事。无异,你明白吗?”
烈山部寿数长久,却也终究不是永生不灭。他们如今终于能步履蹒跚,牵着手缓缓向前走。买菜,做饭,过最平凡的日子。那双几乎可以复刻生命的卓绝双手,如今在暖黄灯光中伴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洗着碗。他没有了荡气回肠,也不要风起云涌,只要在他身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