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谢乐]青蛇(未完结)

作者: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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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4万字

关键词:仙侠AU;前世今生

排雷预警:无

一
谢衣停下执笔的手,起身将漏风的窗合上,隔去帘外细雨蒙蒙。
早春的静水很是喜雨,辞官隐居于此也有个把年头,按说是习惯了这冷雨寒风,却不知缘了何故,今日这突来的绵雨却叫他有几分心神不宁。
取了蓑衣披在肩上,谢衣略微揣度,又找去枕边将友人赠的桃木剑挂于腰侧,收拾妥当,推门出屋。
都说星象异常,恐有妖物横行,可谢衣却偏似无所顾忌般,独自一人常居老林湖畔,木香满屋,书墨偃途,闲来把酒对月,那些陈年往事壮志未酬也便随风去了,生活好不自在逍遥。
只是年少轻狂时,那与他策马同游的道友对此颇为担忧,特赠了木剑和法器,千叮咛万嘱咐,又在他木宅周围设了各色结界,方才肯颔首离去。
念及此,谢衣不由笑了笑,低眉看着腰间被雨水润泽的桃木剑。也便图个心安罢,虽然于他而言,并无所谓什么妖孽鬼物,与其说灾祸病怨,倒不妨说是他问道路上的迷途蛊惑,于情于理都脱不开一个命字,万象草木,其生也脆弱,其死也枯槁。
心间一派清明,谢衣抬头看枝畔烟雨朦胧,正兀自观赏这盎然春景,却听一声震耳雷鸣,回头瞧去,竟是见院外一棵老木被惊雷劈中,渐入焦酥。心中不免惊诧了起来,想此处并非广袤平原,而被击中的又非擎天巨木,端是有几分蹊跷,这么想着,也便迈了步子寻去,还未踏出院宅,就闻到一股焦灼糊味儿,伴着寒雨淋漓,若隐若现。
脑海中不禁浮上几丝异样不详,谢衣抚上腰间桃木剑,脚步却未因此停顿,扶门出院随即瞧见的,便是那庞然巨蛇焦毁参半的尸身。
眼前景象可谓恐怖至极,看那倾长身形犹自紧紧攀附枯木,像是生前还挣扎着想要寻求庇护之所,却终不敌天道无常,匆匆了去性命。谢衣凝眉不语,还未及有所动作,却见那蛇身腹部似有轻微挛动,他眯了眼,抽出木剑,慢慢踏前,方欲挑起蛇腹,却见那巨蛇身下竟是探出颗小巧羸弱的蛇脑袋,怯生生地吐着蛇信子,小小獠牙脆弱不堪,似留恋似不舍,青翠幼小的身子紧贴着巨蛇焦黑的尸体徘徊不前。
谢衣见状不由愣在原地,握着剑的手缓缓将剑收回腰侧,他蹲下身来,望着小蛇迷惘无措的样子,心中竟是微妙地酸软了起来,他伸手将愕然惊慌的小蛇拎起,看它挣扎着晃动小尾示威般张大了嘴,但无奈怎么恐吓谢衣都视若无睹,终于忍无可忍狠狠一口咬在他干净修长的指间,无毒的獠牙在他手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印记,那轻微的刺痛使谢衣微拧了眉,转手捏住小蛇的头颅,就这样同他一人一蛇在雨中对视良久,直到小蛇耐不住地颤抖了身子,那模样端是有几分败下阵来的泄气,谢衣看在眼里,缓缓舒展了眉头,笑意如春风拂面,他盯着小蛇,语声温润低沉,仿佛认准了小蛇能听懂一般。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这位小友。”

二
舟行湖上,泛起涟漪微荡,乐无异坐在船尾,看山看水,心情微妙。
穿的是素衣蓝袍,金线抿的发绳将马尾高高竖起,利索却不失贵气,额前微微翘起的发丝又为他平添一抹亲和平易,看他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端是一副英气逼人的模样,在春光明媚中似是镀上了层金边,煞是好看。
“小公子第一次来静水?”船夫摆着桨,乐呵呵地同他搭起了讪。
乐无异望着宽广湖面,也不知是寻着些什么,笑容安静平淡:“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
“看不出来嗦,小公子是静水人?”
乐无异摇摇头,低了眉像是坠入一场昔年旧梦中,眉目温和:“少时贪玩,险些在此丧命,幸而遇到恩公相救,而后……便随他在此生活了些时日。”
“后来噻?朗个离开静水了?”船夫回头瞧瞧他,依旧笑眼眯眯。
乐无异眨了眨眼,笑容依旧,却是不再开口应答。
船夫瞧着他,以为提到了什么无法触及的往事,忙是笑着圆场:“人活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嗦!”说着他回了身,随着乐无异的目光望向湖面尽处那隐约可见的巨型水车木事,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小公子以前在静水住过,那对这里的传说该是听过咯。”
乐无异闻言,几分好奇地抬头:“传说?”
船夫兴致勃勃地点头:“还不就是那些个水车噻!你也晓得嘛,这里是朗德唯一水源,原本有个太岁为非作歹,天气古怪就不说咯,旱的旱涝的涝,有时候对贡品不满意就会迁怒下来,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可不是一般二般的苦撒。后来到了李唐时候,天上的神仙终于看到了咱们的苦咯,下凡投胎做了当朝的尚书大人,同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前来静水,大战太岁三百回合赶跑了那妖怪,还给咱们建了这些水车工事,保了咱们年年丰收无旱无涝。”
说着又颇为自豪的回头:“这日子当然就好过咯,朗德也是那个时候才慢慢发展热闹起来的,甚至还有氏族自告奋勇住到静水来保护修缮这些个老古董。你说的那位恩公,指不定就是其中之一嗦!”
乐无异听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笑脸温和,他站起身来望着越来越近的岸边,看那千年不坏的水车循环耕作,带起风吹草动衣袂飘摇,思绪也忍不住渐渐飘远。
耳边传来歌声渐渐,似是山头谁人情动而演,伴着流水阵阵,端是一副春日美景。

约郎约到月上时,那了月上子山头弗见渠。
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
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正出神间,忽闻水声溅起,小舟将临岸堤时正遇着谁人由高空坠落,偏偏巧巧砸到舟畔水域。
船夫想是也吓了一跳,正彷徨四顾,却见一直静默不语的乐无异突然起身,纵入水中,朝那逐渐消匿的身影奋力游去。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这位小友。

(作者明朝冯梦龙,吴地山歌,意为约郎约到月上的时候,可是月亮早已从东山并爬过了山头,夜色笼罩着大地,朦胧的月光淹没了田间的沟渠。这时候,他的情人还没到达预约的地点。他抑制不住久等而又渴望的心情,暗自从多方面做了推测和估计,甚至怀疑是否因为他处山低月上得早,还是情人处山高月上得迟。)

三
乐无异其实并不叫乐无异。
又或者,对他来说叫什么并不重要。
毕竟他只是条蛇。
还是条刚刚亲历丧父之痛,险些葬身天劫的悲催小蛇。

可这并不妨碍谢衣好心情地为他取名字。

刮了下小蛇冰凉的脑门,看他警惕地瞪大了眼,就跟眼神不错似的紧盯着自己不放。
谢衣笑意温柔,伸手将小蛇拎起放置臂弯,特意给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他搭着,低了眉同他大眼瞪小眼。
“居职还私,两者无异。便叫你无异可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小蛇吐了吐蛇信子,依旧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谢衣见他冷冰冰无甚反应,权当他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复又笑着伸手拿拇指轻抚他青葱背脊。
“只是不知你家从何处,让你随了我姓却也唐突。”话音未落,却见小蛇像是对这般善意而亲近的抚触极为不适,他有些别扭地扭起了身子,不长教训地张口又咬上了谢衣的手指,瞪着眼睛虎视眈眈。
谢衣倒也不在意,只是由他咬着,想方才那丧亲之痛自己也无从安慰,即便性冷如蛇,却终究血脉相连。
谢衣暗揣片刻,低了眉。
“世界万物皆如梦幻,终将湮灭散逝,即便你我也不例外。倒不如衬着驻足于世的短暂瞬间,玩个尽兴罢。”他说着,复又抬眼望着小蛇颤抖的眸子,温柔笑道:“便叫你乐无异如何?乐取同字旁意的乐,潇洒纵横,尽享其乐。”
小蛇直楞楞地看着他,却也不知是否明白了谢衣的良苦用心,他紧紧地咬着身前人修长指节,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般,直到力尽筋疲,甚至寸断了肝肠,方才缓缓松开噬咬的獠牙,还未等谢衣再次开口,便逃也似地窜到地上,仓惶地没了踪迹。
低头看着指腹那两颗小小牙印,隐隐有血丝汩汩而出,谢衣却是笑容不改,眼里眉间似是投石静水般泛起了涟漪。

握着沾了水的巾帕,轻轻拂拭初七泛着冷汗的苍白面容,在划过他眼角红纹的时候,指尖略微发起了颤。
窗外隐隐传来燕鸟啼鸣,被微风拂开的窗外草木茵茵,正是春光烂漫好时候。
眼见着初七皱起了眉,呢喃着转醒,乐无异不动声色的停下了拭汗的手,望着他目不转睛,笑容温暖。
初七默然地盯着面前青年,眼中不掩堤防疏离,甚至隐隐有几许危险敌意。在他的盯视下,乐无异投降般举起了手:“你从水车上摔下来,而我刚好行舟经过。”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
语气冷漠,却是印象中的声音。乐无异笑道:“我叫乐无异,是个偃师。这里是朗德,我落脚的客栈。你的伤我已简单做了处理,外伤是小,只是这身子虚得很,想必是日夜兼程过渡操劳所致,需得静养些日子。”
初七皱眉,望着青年将信将疑,撑着床案便要起身,乐无异伸手欲搀扶,却被他冷冷推拒。
“阁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在下身有要事,耽搁不起。”说着,初七掀开了薄被,却在脚刚落地的时候,被人伸手拦住。
“你……”
“你身体虚弱,先不说是否能撑到流月城,单是这路上的伏击,恐怕都躲不去。”乐无异说着弯了腰,不顾他瞬间失色警惕的面容,帮他找出墨色短靴,笑容温和。
“无需惊讶,帮你包扎伤口的时候,偶然看到你的腰牌,略微思量便可知你何许人也。”他说着,抬头去看初七眯起的双眼,甚至连他暗自握紧的拳也不曾漏去。
“你的唐刀就在枕边,若是怀疑我居心不良,自可现在杀了我。”乐无异说得不卑不亢,望着初七的眼中却隐隐泛起了温柔眷恋,“我并无恶意,甚至可说同你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此去静水,亦是为了些无法向外人称道的旧物。若不嫌弃,你我便结伴同行,这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初七凝了眉,紧盯着乐无异,企图从他平静无澜的面容中寻出破绽,却终究无功而返。他闭了闭眼,握着的拳松了紧紧了松,直到被这无解的对峙耗尽了力气,方才投降般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
“乐无异。”乐无异闻言倏地笑了起来,眉眼晶亮,灿烂夺目:“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

乐无异其实并不叫乐无异。
可当一个名字被念得久了,也便习惯了这样的称呼。

——便叫你,乐无异如何?

四
谢衣将手中食盘一搁,抬头望着躲在枝头假寐的小青蛇,不由叹了口气。
记得他靠近之前,那半搭着的小尾还颇有兴致的随微风滴溜溜地打着转儿,却怎知自己取了碎肉微烹前来,倒是叨扰了小青蛇赏春的惬意,只见那翠绿蛇身僵硬得像是朽木一般,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怕了自己,还是单纯的讨厌人靠近。
自那巨蛇渡劫罹难已然过去些时日,可那违逆天意挣扎求生的场面,却仍如一根逆刺横于心头温软之处。想那被至亲护于身下茫然偷生的小蛇,心中不免感慨万千,于是因了对生命的敬畏珍惜,也缘了对那小蛇无助困境的不忍,谢衣不顾道友曾经的嘱托担忧,擅将小蛇收养庇护,悉心照料。
想他如此种种,倒也不图什么,分明从心而来。
只是在小蛇看来,怕还是难免芥蒂……
谢衣摇了摇头,也不强求,只温和了声音缓缓道。
“观这天色,怕是润雨将至。无异若是乏了,便去屋檐下睡会儿。”
说着,也便再没了动静。
小蛇僵持着等了许久,想是谢衣已然回了屋去,便悄悄地吐着蛇信子跳下树来,小心怯怯地游至食盘,犹豫了片刻,终是耐不住饿劲儿,大口咬上盘中鲜肉,还未及吞入腹内,却突然见树后谢衣笑着走来,殊一蹲下却是吓得他浑身一颤,硕大的肉块卡在了一半,他呲牙咧嘴面目狰狞可怖,仓惶要逃却又碍着腹内还没消化的鲜肉而行动不便,一个不留意便被谢衣伸手捏住七寸,泪眼朦胧地被提了起来,再次坠入谢衣眼眸如水一汪凝碧中。
“你这孩子当真别扭。”谢衣笑容宠溺,见他瞪大着眼被肉卡在喉间闭不上嘴的可怜模样,坏心眼地刮了刮他冰凉脑门。
“不用吃得这般急,我食素多年不喜荤腥,不会同你抢的。”说着,又好意将小蛇置于盘中,手指帮他顺着被肉卡住的背脊,看他尴尬地努力吞咽的模样,颇有几分憨态。
“无需怕我,也不必躲藏,若是住不惯这里,便当我是偶然相逢的过客,依你喜欢的活便是。”说罢,谢衣缓缓起身,目善慈眉地看他随自己动作而抬头望来,莞尔笑道:“可若是……无异觉得这里伙食不错,想留下来——”

“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乐无异眨了眨眼,望着走在前面渐露疲态的初七,不由皱了眉。
“流月城终年寒苦,而龙兵屿又鲜有淡水,生活想来极为艰辛。”
初七闻言面色如常,不声不响。
乐无异倒也不怎么介怀他疏离的模样,只小心地跟在后面。
“我师父常说,他学习偃术,是为了让大家过得好一些。”乐无异望着他僵硬的背,自顾自地开口:“流月城倾尽一切要得到图谱,想必也是这个缘由。”
“你知道的倒不少。”初七不无讥讽地耸肩:“所以到了静水,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乐无异摇了摇头。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要找的并非谢衣先生的传世图谱。”
“我不管你要找的是什么。”初七漠然冷哼:“此行静水我志在必得,不管是神是魔,但凡拦在我面前的,我都绝不手软。”
乐无异窒闷许久,缓缓道:“我不会拦你。”明知初七不会回身望来,可还是忍不住温柔了目光:“与其让这图谱沉睡于此受人瞻仰,倒不如让需要的人拿去造福于众。”说着,他顿了顿,抿起唇角:“我想……倘若谢衣先生尚在人世,也定是这么想的。”
初七闻言身形一滞,冰冷的面上显出几许复杂神情。
“你会这么说,也不过是因为此事与你无关。”他驻足岸边,抬头望着湖上远远游来的行船,扯出戏谑的笑:“冠冕堂皇故作煽情的话就免了罢,你我不过是搭伴而行,静水湖后再无相干。”
迎面凉风习习,吹得二人衣袂翩翩。
乐无异终是停在了他身后,彼此间似是有一栋遗世高墙,虽触摸不见,却又终究无法逾越。他随初七的目光望去,看那浮舟飘摇,看那隔岸林木,看那遥远而宏伟的工事水车,还有那隐匿于花事尽处的古旧木宅。
仿若,在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有个人,正静坐于桐木桌前,对着他温柔地笑。

——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乐无异神色静谧淡然,唇边隐隐挂着笑。
“即便只是搭伴而行,或是偶尔相逢的过客,至少现在,你我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他转了眸子看向初七,语声温和却不失坚定:“至于之后会如何,那是之后的事。”

五
静水湖坐落于群山环绕之中,与朗德为畔,水域静缓却暗藏汹涌,深不可测,是为常人所言藏龙遁妖之所。
而静水则是静水湖心澜渊近处的一个孤岛。
岛上地形堪奇,又覆诡异林木,常年云雾缭绕,迷相叠生,可谓天然而就的阵法结界,一草一木,一鱼一虫,均是精湛巧妙的奇门遁甲,集天地灵韵,盖覆其中。
而因了这片土地得天独厚的丰盈和稀世罕有的天然迷障,妖魔邪煞也便仗势而起肆意横生,却又碍了此中遁法互相为绊,牵制平衡。
直到李唐圣元帝时,有位当朝尚书随友人辞官隐居于此,修缮水事造福于众,凭一己之力与天道无常相抗,倒是无形中破了那道凭栏结界。
男人将书册缓缓合上,起了身踱至窗畔,望着寥寥静月,玩世不恭的面上隐隐浮出点滴波澜沧桑。
静水一别,已然千年。
浮世韶华,白云苍狗。
看淡云谲风诡,迟迟不肯列登仙位,也不过是缘了那些个昔年旧事无从了断。
而今,上天毕竟眷恋于他,在这枯灯将尽时,终究让他等到了那位昔日故友。

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

静水木斋,其实不过陋室两三,由外草草看去,并无独特之处。而镇守于此的叶氏一族,更是寥落几人,其守备看似松散,让人很难相信,千年以来匿藏于此的传世图谱竟是被护地万无一失,未曾教他人盗去。
乐无异躲在古木之后,身子被罩在月光所不能及的阴影之中。
“叶氏善奇门遁术,而此处又遍是天然屏障,上次你未曾得手,兴许便是隐秘其中的陷阱所致。”
立于他身畔的初七拧眉,望着一尺之遥的木斋,弯身拾起地上碎石,蓄力朝前一掷,眼前灯火微晃的人居竟是尽数散去,惊起鸟雀几只。
乐无异皱眉,还未及伸手去阻,却见他扯了自己蓦然朝一旁退去,纵身一跃,躲到了数尺之外的古木枝畔,而方才两人所立之处却是轰然塌陷,尘土飞扬,一派残垣之景。
揽住腰间不至让他坠地的手臂绷持有力,而背脊紧贴的正是初七温暖如故的胸膛,湿热的呼吸打在耳畔,亦是撩动了他沉寂许久的心。乐无异有几分禁不住地慌了神,微红了面颊,伸手下意识地攀住他临危突来的相拥,犹豫间却又多了些不舍。
“果不其然。”初七神色沉静如水,借着高地环顾四周,语声低沉道:“此间守备化明为暗,又变幻无穷,看来要按着上次的路线走已然不可行。”他说着,似是察觉到身前人的凝固僵硬,便揽了人跳下树来,退到礼貌生疏的距离。
“在下为探虚实,情急多有冒犯不敬,还请见谅。”
“……无妨。”乐无异低着头,看不出面上神情,却是声音微带沙哑:“刚才动静想是惊扰了守卫,此处不宜久留,我知道一条近路,直通木斋密室。”说着他抬了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初七:“若你……若你能信我,便随我一同前往可好?”
初七皱眉,盯着面前神色诚挚的青年,负了手,缓缓点了点头。
“还请带路。”
夜色微凉,渐起迷雾缭绕,古木之后缓缓现出一名翠衣少女,轻抿着肩畔发丝,望着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的二人,凝起了眉。

六
说是密室,其实不过是木斋地下延伸的简居。
当初谢衣建它是为了囤积木偃废料,而静水常年湿雨,不易储存,于是便挑了居所地下,以樟木为梁搭建而成。
后来被年少贪玩的乐无异盘踞了作为嬉戏场所,谢衣担心他惧怕樟木的味道,于是又盖以他喜欢的竹草干花,布置得舒适妥当。
而随着日迁月移,乐无异渐渐长大,不再方便由木斋出入,谢衣便体贴地将密室扩张开去,修了条足够他随意行动的密道,直通静水岸边,末了,又索性在宽敞的密室里安置了床榻桌椅,平日那些个偃甲工事也便挪下来,想此处冬暖夏凉,又有甘当天然抱枕的乐无异陪着,生活好不惬意逍遥。
再后来……
谢衣仙逝,而乐无异却俨然将这木斋陋室看成了自己的家,留恋徘徊不肯离去,兀自伴着谢衣逐渐腐朽的尸骨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总念着那温润眼眸能再度睁开,一如既往地看着他,用手轻轻刮他冰凉的脑门,温柔地跟他说话。
无异,无异。
初七点燃火折子,微弱火光瞬间照亮了漆黑甬道,乐无异闭了闭眼,轻抚着斑驳墙壁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一直朝前走,便是存放图谱的密室了。”
初七点头,将火折子递给乐无异:“你走前面,我垫后。”
乐无异低了眉,知道他始终无法摒弃对自己的怀疑,只笑笑,接过火折子,不再犹豫地迈开了步子。
“我小时候……曾来过这里,”乐无异语声低缓,似有几分艰难地解释:“这里……跟外面不一样,没有机关阻碍。”
跟在身后的初七不做声,只有沉稳的呼吸缓缓拂来,乐无异抿了唇,他不知道初七有没有在听,或是想不想听这些俗套生硬的辩解,可一旦想到身后这个人从心底不相信他……
乐无异眨了眨眼,抿出温和笑意。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腰牌上写得初七,可总不像是名字……”
“知道我叫什么,对你来说有意义么?”
“……我只是想……知道一点你的事,你看,你知道我叫乐无异,是个偃师,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说着,似洒脱般耸了耸肩:“反正静水一别,你我再无羁绊关联,便是将你名姓说与我听,又有何妨?我也不过是想在将来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有个念想罢了。”
初七蹙了眉,缓缓停了步子,看着身前形单影只的乐无异。
“你说你曾来过这里,对这里熟悉之至,你说此行静水是为了些无法向外人道与的旧物,而这旧物却又不是图谱。”初七面色清冷,眼见着乐无异因了他的话而滞了身形,他缓缓掏出腰间唐刀,直指向几步之遥僵硬回身的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七
“你究竟是什么人?”
初七说着,拔出唐刀,直指向几步之遥僵硬回身的人。
“乐无异,一名……不足为道的偃师。”笑容依旧淡淡,仿佛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不以为意,可藏在宽大袖口的手却紧紧握起:“我并无恶意,倘若这问题让先生心生反感,那无异不问便是。”他说着,又举着火折子朝甬道深处指了指:“甬道贯穿整个静水,其径颇远,而眼下已过丑时,实不该再因这琐碎事情耽搁。”他顿了顿,低了头看向自己的手,“若先生还不能信我,那便捆住无异双手,待你我安全抵达木斋再行解开……如何?”
初七皱着眉,端详了乐无异片刻,终是放下唐刀走上前,而对于乐无异的提议却是不予理会,在将要擦肩而过时,方才停下身来开口道。
“还有多远。”
“……还需一柱香。”
“走吧。”
乐无异眨了眨眼,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却不动声色的人,不由迟疑地开口:“你……不捆住我?”
初七并未吭声,只是稍稍别了头去,想这动作清浅细微,却毕竟逃不过乐无异小心相望的眼。
抿起的笑僵在唇边,他点了点头,执起火折子,不再说什么,径自朝前走去。
火光幽幽,人影憧憧,墙壁斑驳像是镌刻了千余载流光易逝,而甬道长长在扑朔迷离的光影里端是映出几分前路未卜。
两人为伴,走得亦步亦趋,似是岁月长河里谁人几度梦回的边角片段,只可惜貌合神离,各怀心事。
兴许是他太心急了吧。任谁被这么死缠烂打地追问,都会心生反感。
更何况是本就不信他的初七。
手指攒着袖口线缝的金边,乐无异舔了舔嘴唇,像是耐不住这旅途沉默,又好像有意讨好地开了口:“不知先生可曾听过这静水的传说。”
乐无异似有期待般顿了顿,只可惜等了许久也不见身后人有所动静,他笑了笑,停了很久,方才支吾地解释道:“我也是……听船夫讲的,觉得颇为有趣,便也想……说给先生听一听。”他说着,又抬头去望蜿蜒前路,任火光温柔,在他脸上铺下几许淡色阴翳。
“很久很久以前,静水湖住着两只虺。一只吸天地之灵,集日月之华,修行千载,由虺及蛟,终欲成龙;而另一只年岁尚小,痴愚懵懂,在他的庇护下,却也平安度日。”他说着,又抿唇笑道:“只可惜好景不长,待他几欲修成角龙之时,忽逢星鸾异动,静水结界遭破,引九天雷劫劈天而至。巨蛟神形俱灭,天地不复。而被他护在身下的小虺,却好命的死里逃生,还因缘遇到了一个人。”
初七面色冰冷,望着不远几步那孑然一身的背影,握着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那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不畏他可怖妖身,将他收留于室。赐他名姓,教他礼遇,即便他心性冷淡,刻意疏离,那人仍如亲朋长辈一般,不求回报,倾囊相授——”
“后来,小虺慢慢也便习惯了,习惯了那人乏闷无趣的生活,偶尔兴致来时的捉弄,习惯了他的温暖,也习惯了他的守护。”
也不知是被火光映得,还是说到尽兴处,隐约可见两朵红云泛上眉梢。乐无异说着,又兀自笑着,执着火折子的手微微颤着,声音缱绻而温柔。
“想那时候,活得简简单单,虽偶有波折,却也是开开心心,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无穷无尽,会永远这么重复下去,甚至还想,终有一天也要给那人看看,他化身应龙腾云驾雾的威风模样。”
“后来……后来小虺几经磨难,渡劫成功,化成蛟身。只是心里的那个人,终究无缘看到。”
他说着停下了脚步,缓缓将手中火折子往前一探,火光点亮了漆黑前路,却是恰巧映出埋藏在阴暗里的男人。
——谁?!!
跟随在后的初七见状一惊,手中唐刀还未及横出,却见乐无异周身泛起簌簌风动。
眉目冰冷,瞳中妖气大盛,他长袖一挥,带起劲风无数,竟是教那角落里堪堪相望的人影支离消散,而不容片刻缓歇,那人又如鬼魅般骤现于咫尺眼前。
仙风道骨,鹤发青衣,面如冠玉,却是笑得玩世不恭。
他不动声色地擒住乐无异还欲发难的手,瞟了眼被小心护在身后的初七,笑容里多了几分明了释然。他回了头,望着眼前怒目相视的人,缓缓开了口。
“却是还敢回来。”

八
“却是还敢回来。”
乐无异面色冰冷而僵硬,盯着来人别有深意的眼,不动声色地侧了身,将初七挡了个严实。
“此处生我养我,又如何不敢回来。”
“生你养你,”男人不知所谓地笑出声来,“好一个生你养你,想他峥嵘一世,谦逊温和,却偏偏因为你——”
“叶海!”蓦地出声打断,乐无异甩开桎梏,双目赤红,妖气更甚,可来人却似就等他发难般,推搡挥袂间已然将这庞然戾气尽数断去,趁他分神去护身后人时,再次擒住他命门。
“经年未见,瞧你修为不过尔尔,脾气倒是长了不少。”话说得好整以暇,叶海捏握着乐无异的手腕,人却是向前递了一步:“当初饶你一命,全屏他心善不忍,而今你又偷跑回来——”他说着,眯了眼有意无意地瞟向乐无异身后那人,话到嘴边皆是冷意威胁:“难不成以为我会忌惮他意愿,再放你条生路?”
“叶海,我落在你手上,本就没想过能逃出生天,”看出他意有所指,乐无异紧盯他双眸,踏前一步,牢牢挡住了他探向初七的视线,“可此事与他无关——”
“几次三番要盗谢衣图谱,你倒是告诉我,怎么个与他无关?”
“谢衣图谱……谢衣图谱本就一介死物,与其让他沉睡于此,拿去给需要它的人造福于世,难道不正是……正是谢衣所想!”
“哈……”叶海倏地一笑,收回了试探,转而看向乐无异:“乐无异,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还真是别有滋味。”他说着,又挑眉笑道:“让我想想,此番我放他离开,你再寻机化妖遁走,等日后你盗了图谱,与他双宿双栖,而远在天边的我便是想要阻拦也鞭长莫及,如此看来确也是妙事一桩——”
“叶海!”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乐无异惨白了脸,显然是被逼得紧了,话到嘴边都带上了颤音,“叶海,你位列仙班,上天亦有好生之德,何不就此放我们一马,我——”
“放你一马,再任由你祸害他后世?”
“我只有护他之心——”
“哦?那便问问他本尊意愿如何?”叶海说着,目光灼灼,像是透过乐无异惶然铁青的脸,看向那一直被护在身后沉默不语的人:“年轻人,告诉我,你可知道与你相伴同行的,正是这吴地百姓所惧怕憎恶的千年蛇妖?”
握着唐刀的手早已放下,而微低的头却是教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初七从头至尾只沉默着,安静着,在他这里,仿佛连时间也一同静止了去。
可越是这样的沉默,越教乐无异害怕。想这相处的寥寥数日,他还未及将那故事从自己口中完整地告之初七,而今被旁人戳穿的突然,却是连回头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谈何勇气?两人结伴至今,都是他单向的死缠烂打,即便叶海未曾出现,那维系彼此的信任就已岌岌可危,何况现在。
“叶海。”乐无异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握住那擒着自己的手,“我自知声名狼藉,可从未有过加害之心。我找了他这么久,也只为还他恩情好生待他,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人与妖本就两殊途。”收了那玩世不恭,叶海眉目清冷,却坚定异常:“单凭你是妖,却要逆天行事与他为伴,便足以祸他一生。”
“叶海——”
“即已躲了我千年,又为何偏要在此时回来。”叶海轻叹一声,右手凭空幻出浮尘,“乐无异,在情形没有变坏之前,于吴地百姓,我需得有所交代——”
话音未落,却听“轰”地一声巨响,而后是连绵不断的震颤,愈演愈烈,似是有什么,突然由这静水深处溃败坍塌而来,其势之凶,只刹那便如龙威虎震,铺天盖地。
这动静堪比天劫,乐无异惊愕之余,下意识想要回身护住初七,却未想自己因命门被制,连简单妖法都难以施展。登时逼得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挣扎扯动,却极近气力也掰不开叶海的桎梏。
“叶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枉你修道千年,静水有异,恐是天劫,你却仍固执于此不分青红皂白!”
仿若未闻般,手上拂尘一撒,叶海闭了眼。
这般模样,端是要逼他在此现出原形一般,乐无异恨得目眦欲裂,而那溃败之势却迅猛之极,眼见着甬道石壁已然要禁不住这滔天浩劫,想那崩毁殆尽也不过转瞬。
“你怕吗。”
乐无异闻言一滞,回头却是撞进那双清冷眸中。
“如果你,真是那只虺。”

九
“你怕吗。”
声音清冷低沉,初七望着眼前迟疑着回头的人,缓缓开口。
“如果你,真是那只虺。”

许是缘了这静水的潮气,记忆中,晚年的谢衣身子并不是很好,平时也多是倚着乐无异,酌几壶热酒,绘几笔图谱,偶尔同他说道点陈年往事,可多半时候,一个故事还未讲完,那讲故事的人便已睡了去。
虽然于乐无异而言,正值贪玩好动的年纪,可每每瞧见谢衣的病容,那渴望外出的心也便打消了去,只安静地,用粗大的蛇身一圈又一圈地围着他,好让他能找到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在自己怀里,看看书,写写字,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点什么,再慢慢睡去。
而乐无异总是喜欢这样看着他,看着他醒来,看着他入梦,看着他凝望自己的眼,再听他温柔地唤自己的名字。
仿佛这样,便已是岁月静好的全部。
“无异,无异。”
印象里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同往常一样,闷热,躁动。
乐无异卧在一旁,用身体给谢衣乘凉,兀自睡得正香。
不记得怀里的谢衣是什么时候醒的,只当他有了知觉的时候,便是看到谢衣正出神地望着自己。
“无异。”
那是谢衣最后一次这样叫他,声音温婉而低沉,像是怕打扰了谁一样。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他说着,伸手去刮乐无异冰凉的脑门:“好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乐无异不安地扭动着蛇身,将谢衣拥得更紧了些。
只可惜那时的他还不懂说话,更不懂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所有的慌张害怕到头来,也只是拿蛇尾去勾谢衣的衣角,用脑袋笨重地去蹭他垂垂老矣的脸。
谢衣见状笑眯了眼,伸手握住他卷着自己的蛇尾。
“总会走到这一步的。”谢衣说,“我的时候到了。”
然后顿了顿,谢衣执着乐无异的蛇尾,温柔地缓声道。
“这么多年能与你相伴,真好。”

这么多年能与你相伴,真好。

周边石壁终究耐不住地栋榱崩折,整个世界都宛如末日塌陷。
大宇中倾,天崩地裂。
乐无异赤红着眼,抓住初七的手,颤抖着声音,却是笑了出来。
“你不在,我才怕——”
语声未落,妖风骤起,竟是连千年修行的叶海都按压不住的躁动,被禁锢住的手像是突然间失了踪迹,逼得刚才还低声念咒的叶海蓦然睁眼。
“乐无异?!!!”
血雾连绵,青年人背对着叶海,单手将面前人拥在怀里。
叶海连忙伸臂去拦,还未及够到,便被一粗壮事物一把扫开,叶海踉跄躲闪,急退数尺,施咒建起护盾以避崩陷墙体,还欲上前,却见那粗壮事物扭动着将二人缠绕裹紧,护得滴水不漏。
果不其然是蛟尾。
“谢衣求我救你并非为了让你今日自寻死路!!”叶海目眦欲裂怒不可遏,“你是要以肉身硬抗天劫吗?!!!”
“乐无异你疯了!!!!!!!”
话音未落便听“轰”地一声,一道惊雷披荆斩棘而来,破塌陷地甬,劈摇摇梁顶,恰如千年前那般,正中蛟身。
“小叶子!!!!!!”

卷外·长梦

谢衣合了书,摘了目镜,微微活动了下筋骨,回了头瞧那被他枕了一下午,连目光都呆滞了的青蛇。
“可是有些闷了?”
见那青蛇没什么动静,依旧是将他围绕在怀的乖巧模样。
看来是睡着了。谢衣想。那便让它再睡会儿吧,反正离晚饭时间还早。
这么想着,谢衣又忍不住伸手去揉那坦露在外的蛇腹,见青蛇因他的动作而微微打了个颤,睁着眼茫然地挪了挪脑袋,蛇尾卷着他寻了个舒服姿势,又没了动静。
谢衣莞尔:“看来是伙食太好了,想你我初见时,你才那么小。”他说着,伸手去刮青蛇脑门,语气不乏宠溺。
“你说你,吃得这般胖,将来可怎么给你找媳妇?”谢衣眯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刮着青蛇额头,看他舒服极了的吐了吐舌头,复又笑道:“想这区区静水,怕是寻不到与你体型相仿的姑娘咯。”
许是被谢衣坚持不懈的骚扰吵醒,青蛇抬头张了张嘴,露出獠牙几颗,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复又拿脑袋去蹭谢衣的脸,直蹭地谢衣笑眯了眼。
“你这孩子。”谢衣拍了拍青蛇的头,只当是它蛇皮薄,经不起这样的逗弄,转而正色道:“即是醒了,可想出去走走?”他说着,又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轻咳一声道:“是该走动走动了,整日这样窝着,终归是不好。”
青蛇吐了吐舌信子,卷着谢衣的蛇尾又紧了紧,又耐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撒娇似得往谢衣怀里凑。
谢衣没辙,只得作罢地摆摆手,“好好好,那便依你,再睡一小会儿。”说着,像是又想起什么来,低了头问道:“晚饭可是有什么想吃的?昨夜的烤青笋可还不错?得少吃些肉了,你瞧你最近——”
青蛇张了嘴咬了咬他衣摆,惹得谢衣笑道:“好,不说你便是。”说罢,抬手挠了挠青蛇的头,“那就再睡一会儿,等晚饭好了再叫你。”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青蛇困顿地想,脑袋缩在谢衣怀里,尾巴随着谢衣轻挠的手,摇着摇着,渐渐停了下来。
毕竟时候还早。

十

那是一条遍体青鳞的蛟,其型之巨甚至可贯日冲天。
本该于澜渊处呼风唤雨称王为霸,而眼下却委屈地蜷在塌陷地甬里,用身躯抵住外面的天崩地裂,头贴着初七,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肉身搭建的堡垒里。
是时大宇中倾,栋榱崩折,残垣断壁间,只见那惊雷撕天斩月,破塌陷地甬,劈摇摇梁顶,恰如千年前那场浩劫般,正中蛟身。
“小叶子!!!!!!!!”
仓皇赶来的绿衣少女双手急速结印,瞬时由土里腾起无数条粗壮藤蔓,在蛟身之上织结出一张张固若金汤的网。
惊雷一道接着一道铺天袭来,愈演愈烈,眼见着那网逐渐焦酥崩毁,露出略显疲态的蛟身,少女终于绷不住地带着哭腔嘶喊出声。
“——快逃啊小叶子!!!!!!!”
“听命于我至少能保你一命,无法器无水源你甚至什么都没准备好!”叶海怒目切齿,盯着那一动不动固守如磐的巨蛟,满眼不可置信:“乐无异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除了他你当真什么都不要了吗?!!!!!!”
——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世界万物皆如梦幻,终将湮灭散逝,即便你我也不例外。
——好孩子,总会走到这一步的。
——我的时候到了。
青蛇用粗大的蛇身,一圈又一圈地,锁住心里头的那个人,张开嘴,露出獠牙,小心翼翼地,覆上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
你怕吗。
男人眼角印纹猩红,像是谁人辗转几世踏破黄泉的誓死相随。
如果你,真是那只虺。
巨蛟微阖了眼,拿头轻轻地蹭了蹭初七。
你不在,我才怕——
“轰——”
雷劫宛如龙柱由天而降,直劈那坦露在外的青白蛟身,入肉激起血雾骨屑飞溅,而空气中更是弥漫起浓郁的焦糊气味。
少女被眼前景象骇得瘫软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口中名字还未及唤出,却见那足以吞天噬月的终雷以江翻海倒之势袭来。
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乐无异!!!!!”
蓦地掷出手中浮尘,叶海双目赤红,手挽印结,眼见着浮尘于空中迸出几道耀眼光芒,继而撞上滔天雷劫,转瞬凐灭。
天地骤白,万物具寂。
滴答,滴答。
有什么滴在面上,湿热的,温暖的,顺着脸颊轮廓流下。
许是下雨了吧。
初七拿手去擦,却不觉越擦越多。
他滞了动作,抬头去看那不知何时露出的天。
确实……要下雨了。
他勾了勾唇角,想是要笑,却冷不丁地跪下身来。
他抬手有些微颤抖的抚上那青鳞幼角,缓缓地将脸贴了上去。
——想那时候,活得简简单单,虽偶有波折,却也是开开心心,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无穷无尽,会永远这么重复下去。
——甚至还想,终有一天也要给那人看看,他化身应龙腾云驾雾的威风模样。
巨蛟周身泛起点点光晕,而那伟岸身形却在浮光掠影中逐渐消散,幻化成一条细幼青翠、仅有数寸长的小蛇。
初七低眉,似浑然不觉,将那羸弱蛇身捧在手心,轻轻开了口。
“所以,我是那个人吗?”
雨下得突然,像是庆祝一场劫后重生,敲打在残石断垒,洗刷掉斑驳血迹。
直到被暴雨淋了个透,绿衣少女方才缓过神来,踉跄着跑到初七身前,刚要伸手,却又如临大敌般蓦然回身,手中结印刚起,即被叶海挥袖断去。
“当务之急,该是去寻就近水源保他性命。”叶海面若冰霜,语声清冷:“蛟龙善水,若能及时赶到静水湖心,尚有一线生机。”
“你……不杀我们?”
“故居已毁,我无需再守候于此。”叶海说着回了身,顿了顿道:“走罢,莫要让我,再见到你们。”
少女点头,不再犹豫地扶起满身血污的初七,刚要动身,却见他滞了动作,回头对着叶海的方向,喑哑着声音开了口。
“多谢你救他。”
叶海闭了眼,摆摆手不再动作,直到二人脚步声跑远,方才回了头,望着远去的人,却又好像透过了夜雨倾盆,看向那飘摇几世苦苦追寻的身影。
“千年已逝,他早已不再是谢衣,”叶海拧了眉,仿佛喃喃自语般,却也不知是对谁说。
“你怎的……就是看不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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