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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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6万字
关键词:AI;看不懂就对了
排雷预警:

Can you hear me?
乐无异在办公楼下抬头看了看Lunarhei公司气势恢宏的标志,在黑色的圆上用细长字体写出的极有美感的“流月”二字,走进了大门。
作为本土最大的高新科技公司,按理说乐氏和Lunarhei这样的技术公司没有贸易往来几乎是不可能的。Lunarhei历史悠久,但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公司规模,也绝不是什么世界五百强之类的排的上号的,大概连全球知名都做不到。身为乐氏集团CEO的独子,乐无异会听说过这家公司纯属偶然,大约是在他小时候读到过一篇访谈,当世最知名的人工智能研发专家叶海提到过,“有些公司在这个项目上也大有进展,比如乐氏和科大的呼延教授团队的合作,可以说是业界的标杆。……而有些自己搞的另辟蹊径,比如流月Lunarhei,在人工智能拟人化方面不可小觑。”就是这么一段话,让乐无异知道了Lunarhei这个公司。
下决心到这里来工作,别说父母那边,光是隐瞒资料就做了好久。好在乐无异有个好朋友在这里上班表现不错,帮他一把,HR也没太苛刻审资料。不然就乐无异那漏洞百出的履历表,估计会被HR质问到死。
他用员工卡刷开了专用通道顺带打了个卡,总算没迟到,正想着电梯按几层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差点迟到。”
乐无异转过身,夏夷则抱着双臂看着他。见鬼,他什么时候进的电梯间。
“我没有,第一天我哪里敢。”乐无异晃了晃员工卡。上面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写了点啥。
“是的是的。我们可爱的乐氏小王子,你到底对这公司有什么好奇。”夏夷则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夷则,你看你在这里工作连性格都自来熟了……”乐无异说完夏夷则赶紧把胳膊收了回去当没发生一样,乐无异不由得好笑。“这不是你在这里工作吗,我当然想来看看啦……”
诶?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乐无异皱了皱眉。电梯到了十五层,他看着夏夷则下了电梯。
“待会见啦。”夏夷则挥着手走了出去。乐无异百无聊赖地靠在电梯上,任由电梯缓缓地上行。
灯亮了,电梯止住。乐无异刚走出门就又关上,降了下去。
一出电梯就看到正对着的白色墙上,突出的弧线雕塑如同抛洒的彩虹,乐无异对现代艺术的审美不差,也看得出是件风格独特的作品。从左手边的可以望向楼下的透明护栏到右手边一字排开的实验室,奇怪的地方在于这层没有人,更不用说作为顶层的挑空高弧形顶,是绝没可能有人会倒挂在那里。
好吧。乐无异无奈地耸耸肩。自己是新上岗被发配来了还是因为其他人在吃早饭所以还没到?
他犹豫了一下,先走到透明护栏那里往下望。这里可以直接看到最底层,他看到夏夷则刚好从下面两三层的地方走过和他打了个招呼。不得不说近距看,他还是有点恐高。
随后他向实验室方向走去,想去试试他的员工卡权限。这里的实验室都只用了编号,而且编得奇奇怪怪,一会儿是123一会儿是阿尔法贝塔一会儿是ABC,而且是糅杂的,阿尔法的隔壁是B,3的后面是西格玛……
他看到有一间写着“派”,他想了想,停下来开始刷卡。然而灯亮起来,是红色的。
他有点沮丧,果然他的权限还不足以进入这个实验室。
他听到了脚步声。他像是做坏事做到一半就被警察发现的人赶紧站直装作自己在四处看风景。
来者是一名研究员,穿着白色衬衫带着眼镜,胸口上别着他的员工标识。乐无异离得太远看不清,不知道是不是该走上去打招呼才好。
他走了过来,扬起他好看的眉问乐无异怎么了。
“哦,你好,我是新来的。”乐无异一脸天然的表情,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手。那手很凉,好象是吹了一夜风的感觉。
“欢迎。我是这里的主管工程师谢衣。”谢衣的声音醇厚柔和,听来是个极好的人。“我看你想进这间实验室?”
乐无异窘迫当场。“我……我不是……”
“你刚到的,想必权限还没到位。”谢衣不在意地拿出自己的卡刷了一下,灯变绿了,“你需要进去的话,进去好了。”
“谢……谢谢!”乐无异看着谢衣,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怎么解释他的一时兴起行为。他没想到谢衣这么干净利落就随手帮了他,这下他不进去自然是不行,他是很乐意进去,但进去了仅仅表示好奇就走人可不太厚道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这是间充满了科幻风格的调试间,中间有一个半人高的圆台,拟人体的模型在平台上躺着,平台周围有各种控制线路和信号灯,然后是一整排的控制台把它围起来。光从一整面墙的玻璃窗透进来,明亮而且简洁。
“这是肌肉模拟系统。”谢衣靠在工作台上向他解释道,“有了这个系统我们可以模拟肌肉运动。观察在不同动作时肌肉的运行状态,为我们拟人化机器人的制造实现更不容易损耗的零件和更高的能量利用率。”
“看起来好棒……”乐无异赞叹。乐氏的实验室也很棒,不过大多是针对工程开发,东西比较多也比较杂,仪器是很先进啦。不像这里的实验室有种……艺术品的感觉。
毕竟乐氏公司虽然一直致力于AI研发,却并不把拟人化作为目标。只要按上芯片,就是电饭煲也能有AI的功能,这才是乐氏公司一直以来的目标。
谢衣笑了。他笑起来真的十分好看。“这只是其中一间。我们有很多类似的部门。”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似乎我该去处理我的数据了。”
乐无异连忙摆手。“真的是麻烦你了……”他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报过姓名,“我叫乐无异。”
谢衣点点头,“原来是你。我看过你的资料了。不过并没有写你是哪个部门的。他们有告诉你吗?”
告诉?不,没有。乐无异回忆了一下,拿员工卡的时候自己太过兴奋根本忘记了这件事……对了员工卡。他低头掏出花花绿绿的卡片想要看,却被谢衣先拿走了。
“科研部?呵,这一整层可都是科研部。”谢衣摇头,他拿出了自己的工作卡。“你可以先转一转,思考一下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反正我们哪里都缺人。”他像是开玩笑似的说,真的把自己那张工作卡塞给了乐无异。“等我处理完数据再来找你拿。”
“这……”可是内心的好奇涌上来。他只是参观一下实验室,又不会造成什么大破坏,而且身为一个员工,多少也应该表示自己对工作场地的喜爱吧。这么想着乐无异就没有好意思再推辞。
谢衣离开后,乐无异漫无目的地拿着他的卡。卡上的青年没有戴眼镜,眉目俊秀,一表人才,简直是男影星级的外貌。乐无异认为如果所谓的称赞对方长得好是要说你的脸可以当卡刷,那么谢衣的脸大概是可以当黑卡刷的。
哦好吧,乐无异摇了摇头收回了他的遐想。
他走进了编号为3的实验室。这里看起来正在运转某些大型设备,推开沉重的门是一台蒸汽朋克风的复古机器,轰隆隆好像机床车间一样,他不得不赶快捂上耳朵离开。
他就这么一个个转起来,每一间都有它独特的风格,有一些甚至有点惊悚,比如当他走进一间全是各种监控探头的屋子,意识到这是一个行为研究中心的时候,那感觉比他被迫出席乐氏公司晚宴还要不自在一百倍。
差不多快走到尽头,他推开了那一间编号写着I的实验室。
他是在这里看到那个奇怪“幻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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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取回员工卡,把它塞回自己的上衣口袋。
“你说你在I号实验室里看到了一个……”谢衣皱眉,“一个?”
“AI。我猜是一个AI。它跑出来了。”乐无异回想那一瞬间从他面前闪现的身影。
谢衣笑得有点勉强。“我们没有成品的AI。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研发……但我们没有成品。”
乐无异微怔,“你们只需要把芯片植入你们研制好的身体就……”
“没那么简单。”谢衣摇头,他的办公室也一样,简单明亮,纯白色,除了棕褐色的桌子。百叶窗透出窗外的绿意。“我们要教会芯片去学会运动每一束肌肉,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教它们能够分辨语义,能够说话。当然还有图灵测试:最重要的,能够学习。”谢衣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乐无异感到注意力被干扰了,“这是个庞大的工作量。”
“以现在电脑的运行速度,并不是不可能完成。”乐无异坚持。他知道乐氏集团的水平到达了什么程度,也知道Lunarhei即使没有乐氏的硬件水平,也绝对不多逊色。
何况谢衣,谢衣。他刚刚意识到,他曾听呼延老教授提到过这个人,言语里满是崇敬。他以为那是一位人工智能科研领域的老前辈,却没想过如此年轻。
谢衣看着他好像重新认识了他一遍一样。
“你说得对。”谢衣最终点了点头。“有趣。”
谢衣走回自己的位置,他敲了敲桌板,虚拟界面投影在桌面上。
“请说出您的需求?”那只蝎子一般的玩意懒洋洋地扫了扫尾巴。
“告知保安部,我需要调取监控录像。”
“稍等。”蝎子又挥舞了一下爪子,消失在了空气里。
“这是什么……”
“我们公司的内部通讯系统。允许你自己设计虚拟界面。”谢衣摆摆手,“你的权限大概还没开,可以先用这个?”
说着一只可爱的小鸟出现在了乐无异的桌子上。
乐无异瞪着它,它也瞪着乐无异。
“咕咕。”它叫道。“咕?”
乐无异从自己桌子上抬起头,“为什么它不会说话?”
谢衣喝了口水,“你可以试着教它。”
乐无异指了指自己,“乐——无——异——”
鸟儿歪头看了看他,“咕——”
乐无异这么教了九十遍,然而鸟儿都只会一句“咕”真是让他不知如何。谢衣在他斜对面笑得含蓄,乐无异索性指着谢衣,“谢衣!”
鸟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谢衣?”
乐无异惊讶地眨了眨眼,“好鸟儿,你不笨嘛。再来一遍,乐无异。”
“咕——”
乐无异几乎要揍人,啊不鸟了。
乐无异和谢衣一起仔细地看了监控录像。然而在乐无异所指出的时间范围内,监视器里并没有乐无异所说的那个幻象的身影。
“……”乐无异不敢置信。他看错了?可他眼前所见分明那么真实……但的确没有任何证据。他只好挠挠头,充满歉意地道歉。
“无妨。你说的可能性的确存在。”谢衣安慰他。“谨慎点总是好事……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听说你有些朋友在这,你不去吃饭吗?“
“对哦,吃饭。”乐无异点头,“你不吃吗?”
“我不怎么喜欢去吃饭。”谢衣摇头。“你还是赶快去吧,公司的食堂总是熙熙攘攘,不快点去当心没饭吃。”
“噢,哦。”乐无异答应着。他拿起员工卡向电梯走去,那里已经有几个和他一样的本层实验人员在等着了。
电梯落下到二层,乐无异出来就听到前面阵阵喧闹。他看到闻人羽穿着红色T恤在和一个人聊天。“闻人?!”乐无异不敢置信道,“竟然碰到你,真是太……”
闻人羽惊喜地拍了他一下,“好小子,说到做到啊。”
“欸嘿嘿,我还以为只有夷则在这里上班呢。”
“早就告诉你了你都忘了?还有阮妹妹呢。你天天就知道读书也不记得做顿大餐安慰她一下,她见人就说你忘恩负义。”
“对哦还有阿阮……”
“走吧走吧吃饭去。”闻人推搡着他把他带进了食堂。
好吧。
乐无异的确没想过,Lunarhei的公司员工聚集起来还是一个很可观的数量,让他想起了大学的食堂开饭场景,阿阮和夏夷则正占好了座位等他。
在之后的三个月里乐无异都没见到过那个幻象。他忙着进行轮岗实践,就是……在各个实验室之间转来转去,跟着谢衣熟悉各种流程。
按照谢衣的说法,他从来没带过徒弟啥的。所以对乐无异的种种关怀不够还请乐无异多多担待。而对乐无异而言,有这样一个机会接触到所有的实验室简直是太棒了。
何况谢衣真的是一个无法让人挑剔的老师。
直到乐无异再度进入了那间实验室。
没有人,他可能是来早了。他敲了门然而没有人回答。
推开门,I号实验室的内部结构展现给他,这里是“学习室”,也就是教会AI如何学习的地方。然而由于Lunarhei公司并没有成品,在这里接受调试的只有各类芯片。
在角落里有一个大的出奇的人脑模型。模拟人脑进行人工智能研究这条路,几乎在十几年内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了。那个人脑模型看起来歪歪斜斜的,就像地平线倾斜的结果。
乐无异感到身后有人,他回过头去,又是那个“幻象”。他几乎肯定还是那一个,然而他定睛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仍然是空荡荡的实验室。
“喂!”他喊着追了出去。
他绕过电梯,看到了步梯间。推开步梯间的门他走了下去。
那是条长长长长长长长长的楼梯。毕竟他所在的楼层是顶层,他并没仔细看自己下到了多少层,然而他还是没能追上那个“幻象”。
他摇头,难道这个幻象还能跑出去?对了,它多半已经从某个楼层跑掉了。
明白这一点后他不免有些沮丧。试着推了推连接向大厅的门,然而是上锁的,纹丝不动。
“喂!”开什么玩笑,这不该是消防通道吗?他扭头看了看盘旋向上的楼梯……也许他该走到楼底,那一定是通着的。他为此又迈开了步子。
他没走到尽头。
他没走到尽头就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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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实验室的天花板。
“无异,无异。”闻人羽晃着他,那让乐无异想起来看她捏着一只小奶狗的时候。他是不是晕倒了?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健康得活蹦乱跳的时候?乐无异心里像是打起了一排拨浪鼓,他爹妈不会因此要他辞职,回家,躺回床上,“享受”一日三餐只用动嘴的生活吧?
“你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乐无异慌忙不迭地回答。
果然,他看到了他泫然欲泣的父母。不必为我悲伤,我已经好了,如常人一般无异。他想说这些话,然而有什么压在他的舌尖上,还没人为他揭去那一张如来六字真言帖。
“下次再这样,你就回家。”父亲的声音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乐无异笑着点头认下,他的舌头终于不那么麻木了,“没事,老爹,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乐绍成叹了口气。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侧过了头,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影站在那里。
他显得庄严,然而他的分叉眉毛略微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表情严肃认真,是那种你要他笑,他大概会笑得比哭还难看,完全强求不得的人。
“乐公子,昏倒前你在做什么?”那个男人以低沉的声音问。
“做什么……?”乐无异盯着这个有些眼熟的人。到底哪里见过呢,似乎在谢衣的通讯录或是企业照片墙里见过。啊对了对了对了!“你是沈夜?Lunarhei的CEO?”
“代理CEO。”沈夜挑了挑分叉眉,似乎对乐无异完全无视他的问题深表苦恼。“乐公子,当时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追——”幻象两个字到了嘴边,乐无异又说不出来。毕竟那会不会也是完全不存在、如同谢衣调录像之时的结果?会不会是因为他自己的……病?
“追什么?”沈夜步步紧逼,不放过乐无异随口一个字。
“……追、追的东西能不能等我和谢工有了眉目再写报告啊……”越说乐无异越小声。
沈夜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声音变得又严厉又大声。“你说什么?”
吓得乐无异一缩。
乐绍成看着沈夜,“小儿刚从昏厥中清醒,很敏感,请不要惊吓他!”
沈夜皱眉不语,只盯着乐无异。
“我说……我说这件事我和谢衣谢工会调查的,希望不要再问了……”
如果真的是AI跑掉,那——无论是谁干的,什么后果,都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现在唯一能肯定,那唯一的AI还在,并没有跑出Lunarhei的范围。这就足够了。乐无异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要扯更多的人进来,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不要扯更多的人进来——
“你说谁?谢衣?!”沈夜一瞬的表情可以用悚然来形容。而他身边人的表情也不遑多让,纷纷如川剧变脸。
乐无异却没多关系沈夜的表情,只是在想,这样说出谢衣……对不住是对不住了。可他在这里最为感到亲切的就是谢衣,而且谢衣的谈吐学识风度……如果谢衣此刻在,一定知道如何化解这种场面,能够不着痕迹地停止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质问。
“无异,你说你见到了……谢衣?”傅清姣急切地走上去扶着乐无异的肩膀,询问的眼神看向了沈夜。
沈夜身边的一个独眼高个黑衣人对沈夜附耳几句,他二人交换一下高深莫测的眼神后,沈夜悚然的表情终于有所柔化,但也不过是从-100变成了-70而已,距离平常的无表情还相去甚远。
“乐夫人,我想乐无异只是有些意识不清而已。”沈夜皱眉。“我记得您曾说过,他非常喜爱谢衣的研究——”
乐无异闻言皱眉,出口打断了沈夜。他喜欢谢衣的研究,他当然喜欢谢衣的研究了!他喜欢得不得了。“谢工没在?”此言一出,他真是才注意到,谢衣并没有在这里。
他的心情不合时宜地低落起来,落得比深井还要低低的。
在场的人互相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傅清姣刚刚微微离开乐无异肩膀上的手又放回了他的肩膀上。感觉到母亲掌心的温热,乐无异抬头看着傅清姣,而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这件事你不知道,因为你当时还在读书……你说的Lunarhei工程师谢衣只有一个,在五年半以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不可能!”他想说,但却张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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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确哪里都没有谢衣的身影。
乐无异把自己团成一团,这个认知太可怕了,恐惧感蔓延上来深深地抓住了他。
窗外已经变成漆黑一片,Lunarhei的大楼里空荡无人。只有闻人还在屋里陪他。他的父母大概和沈夜他们去了其他什么地方。他皱着眉头,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
门推开了,夏夷则抱着一束花,像是刚加完一个十小时的班,身后阿阮也是一脸担忧小心翼翼。他们安慰乐无异,阿阮还扑上来抱住了他,夷则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阮给闻人带了吃了,他们仨围着乐无异,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
直到他们也告别离开。
随后乐无异感到了困倦。他陷在自己的念头里无法自拔。谢衣不可能不存在。他怎么会去世?他第一次如此畏惧,如此畏惧这件事是真实的。而它就是如此真实……他的父母,沈夜,其他人。连阿阮都表示听说过去世的事情。它无论如何都看起来真得不能再真了。
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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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猛地睁开眼,外面的光线刺目。风吹进百叶窗,一个身影起身将百叶窗阖上。
他差点从沙发上翻下来就为了看清那个身影是谁。
“谢衣?”他喃喃道,“谢衣?!”
谢衣阖上了窗帘,看向他,语气里带了一些疑问感。“怎么了?”
乐无异不顾自己快乐的心情都要爆棚,“没、没什么。做恶梦了。”
谢衣担心道,“你知不知道你晕倒在了楼梯上?”
乐无异接着继续傻笑,“知道,哦不,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晕倒了。”
谢衣摇头,“年纪轻轻,总该注意身体……要糖吗?我这里有很多。下次直接找蝎子拿吧,不要拿去喂鸟。它会都吃光的。”
乐无异忍住不去问为什么鸟会吃糖。“哦,啊,好的!我之前身体不太好,但我以为已经好了,都健康活泼乱跳才能出家门来应聘的。”
谢衣靠在桌边,“但你不需要定期复查吗?还是根本没去?”
乐无异被道破了,感到脸上一红,“医生说不需要哇……”
谢衣继续摇头,简直要角色扮演邓布利多了。“告诉我你出院的时间,一个月我会提醒你一次。”
“不、不要了吧,太麻烦了!我自己设定就好了!”
“好吧,你若坚持……但不可不去,嗯?”
“嗯!”乐无异慌忙答应下来。
“那就好。”谢衣苦笑着摇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晕倒在楼梯间?”
“我……”乐无异想了想,“我是在追‘幻象’。但我没有追上它。也许它从其他地方跑了。”
谢衣道,“无论如何它还在这里。”
乐无异点了点头。
“唉。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谢衣起身,“它还在,回头再查也不迟。出入都需要员工证,它没有,另一方面也很难躲过监控摄像。”
“话说回来,”谢衣思索道,“一个AI,有了身体,会首先想干什么呢?”
“吃……?”
谢衣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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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敲开实验室的门,谢衣就在I号实验室里,正在对Lunarhei产得最多的一种芯片进行调试。
“无异?你怎么回来了?”谢衣有些诧异地问。
“我……我来帮忙。”乐无异信口道。
“哦。好。”谢衣温柔地笑了笑。“我确实有个地方陷入了瓶颈。你来看看?”
乐无异闻言走过去。他靠近谢衣,感到自己噩梦的荒谬之处。谢衣的确是真实存在,活生生的。与他无异,与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无异。
芯片情感回路反馈异常,乐无异调出参数看了看,谢衣已经把反馈训练程序运行了百遍,而参数还是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正不断偏离着。
“会不会是阈值调得太高了?”乐无异问道。
“之前那批芯片的参数阈值基本没有动过。他们实验的时候改了逻辑回路,但对情感回路的正向与负向反馈应该没有什么影响才对。”
“但是你看这个地方,”乐无异手按在操控屏上放大了当前的参数,把其中一项调出来给谢衣看,“这个地方有一个断点,没法和其他数据拟合,就被排除了。”
“情感回路本来就有最大允许2%的排除率。这一个点,对整体而言,应该构不成任何影响。”谢衣贴近乐无异看了看结果。
“的确……那么多次迭代后会不会有放大的效果呢?”乐无异又触碰了一下边屏,调出这百次训练每一次单点的结果。显示屏上拉出了一条折线。
“诶?等等……”乐无异的指尖在其中一幅图上停下了。谢衣一看就明,也飞快地调出了其他几幅。显示屏很快被一幅幅图像占满了。
“原来如此……这谁把随机率参数取消了?”乐无异皱眉。
谢衣点了点头。“原来原因不是出在拟合上。”
他俩改了改,程序终于开始顺利运行。
乐无异一瞬又看到了那个幻象。
他转向谢衣,但谢衣正在专注地看着显示屏参数变化,时刻防范着烧芯片之类的事情发生。
他碰了一下谢衣,谢衣马上转过头看他。他指向那个黑影,然而果不其然……又消失了。
“幻象?”谢衣问。乐无异点了点头。
“可,我并没有看到什么。”谢衣缓缓道。
乐无异摇头,“要追吗?”
“追?”谢衣看了看乐无异,“不可。我们把这个芯片做完,我会回去通知保安部时刻留心。”
乐无异知道谢衣八成是有担心自己身体状况的情况在,然而谢衣不曾道破,乐无异也没法也绝不可能对谢衣说我很好不要管我。到底今天刚晕倒过,谢衣信不过也是情理之中。谢衣对他的关爱润物无声又令他如沐春风,他竟也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他便听从谢衣的意思,把芯片搞定,和谢衣回了办公室向保安部反映情况。
谢衣来回踱步思考对策,忽然说:“我们可以试试。”
乐无异愣了一下。
谢衣接着说,“我一直好奇一个AI首先会选择做什么。像动物会有本能,人也会有。AI呢?”
乐无异立刻明白了谢衣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也做一个?这样就可能清楚幻象在什么地方了?好主意!”
谢衣给他一个赞赏又警告的眼神,“我们之前可从未成功过。”
乐无异咧嘴笑,“我几乎不相信。以你的能力,做这件事绰绰有余。”
谢衣摇头,“我大概心底并不想这么做。那感觉像是逾越了某些界限……我们创造智能芯片,把它们嵌入到肌体里,我们还可以对自己说,‘好了这不过是多穿了一件衣服’。但我们自己变成衣服了,穿到谁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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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是一个行动派,乐无异也没有选择回家。他打了电话给家里说他要值班赶工,但Lunarhei内部有屏蔽,他只好选择通过和那只只会咕咕叫的鸟沟通让它代为从网络上传递信息。
经过了一夜的忙碌,他们得到了五十多块符合条件的芯片,如何组建网络和控制肌肉群,他俩在不停演算,换了各种模型配置,然而始终无法得到合适的结果。
“这是我在Lunarhei工作以来,取得成就进展最快的一次。”谢衣从屏幕上挪开眼。这是第272次模拟演算失败了。
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摇头,“这和你所取得的成就而言都不算什么……我看过你的研究成果,那太令人惊奇了…”
谢衣微带疑惑看他,“你看过我的研究成果?在哪?”
乐无异突然一惊,“啊……就是资料室啊。我好奇就去查了一下。”
乐无异心想,自己看到的谢衣科研结果都是通过呼延采薇那里。呼延采薇和乐氏公司合作,带了大量的资料,其中有谢衣和她交流的一部分笔记内容。虽然里面脑洞开得千奇百怪就像侏罗纪公园,但真的是打开了世界新大门……把未来呈现在眼前。
等他回神去看演算结果,发现早在四个循环前他就该停下这个无用的程序了。
谢衣看着他,语气犹疑,“我……猜,你并不是在什么资料室看到的吧。”
乐无异挠挠头停止掉手头的程序,快速调出了另一个。“被发现了……你是会读心吗?”
他看着谢衣说,“我没打算骗你的。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好麻烦,又不是什么必须的事情。”
谢衣笑了笑,“然而我有兴趣一听。”
乐无异看谢衣那边运算才加载到32%,料想接下来谢衣的确是有时间听他一谈,也就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身份和来Lunarhei的目的讲了一遍。
“乐氏集团?”谢衣惊讶道,“你为什么不在乐氏进行这个?”
“因为乐氏没有Lunarhei这么好的拟人产品。我是想拟人的。”
谢衣摇头,“我一直以为Lunarhei做拟人只是和瞳他们的兴趣点有关。换成我自己的话,我也未必会追求做得这么像真人。”
“那就是说你不介意跳槽到乐氏来咯?”
“跳槽?你的话题跳跃怎么这么快?”
“嘿嘿,就是想想看。”
“沈夜是我的授业恩师,我不会跳槽的。”
乐无异发出了不满的声音,非常孩子气的那种。“就是想想啦。”
“那你为什么不一直在Lunarhe待着呢,Lunarhei也很合适你。”
“可是我总是要离开的……”乐无异无意识地说出口。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乐无异极力否认道。程序运行完毕的提示声传来,打破了他一瞬间的恍惚。
他什么时候产生了要离开Lunarhei的念头?
他看着谢衣拿出又一块芯片,手上的速度却放慢了。
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受那个幻象影响吗?
他看着一点点在调试下快要成型的成品,眉头皱了起来。
“好了。”
谢衣满意地关上了调试窗口。随着最后一块芯片测试通过,一具已见雏形的人形AI出现在二人面前。
现在只要按下最后的开关就可以启动。
“准备好迎接你的成果了吗?”谢衣温和地笑着,看着乐无异说。
“我们的。”乐无异接口,按下了开关。
AI的躯体抖动了一下,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笨拙地挪动着身上的部分。他的关节扭到了人类难以达到的地方,看来畸形又怪异。
“好吧我们好像没想过它会有这个问题?”看着它在努力要摆出一个符合力学平衡的姿势,乐无异小声对谢衣说。
“疼痛参数大概有问题。”谢衣看了看数据。“如果我们调整到某些角度它会感觉到疼的话,它就不会摆出这么奇怪的姿势了。”
“这样想想也真奇怪。对人类来说,是因为避免对自身产生更大伤害才会产生疼痛,对它来说,却是把疼痛作为限制?”
“在我们没办法完全复制人体组织的时候,确实如此。”
“那么他们战胜疼痛的话,不就可以获得超出一般人性能的身体?”
“理论上是这样。”谢衣摇头,“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们造了个超人?”
谢衣伸手在乐无异脑门上弹了个暴栗。“你的思路怎么这么涣散。”
乐无异捂着脑门,不得不说他感到疼了。“我没忘记——我们现在就调参数。”
AI摆了摆自己的姿势,然后看向了乐无异和谢衣站立的地方。
乐无异紧紧地抓着谢衣,他都没意识到他抓得这样紧。然而谢衣没有避开也没有拦阻。
AI向门外看去。它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它打开了门跑了。
“它去哪?”乐无异愕然说。难道它真的去找幻象了?
“楼梯间。”谢衣皱眉。乐无异闻言就要跟去,却被谢衣拽住。“不,你别去。我去。”
乐无异想反驳自己感觉好多了,但谢衣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顺路锁上了实验室的门。
“……好吧。”乐无异转了转门把,纹丝不动。他的员工卡呢?不应该是在兜里吗?他翻遍了也没找到。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转身回头。那黑影一瞬即逝。
“什么鬼……”乐无异吐槽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走过去,调试台上空无一物,房间别处也空无一物,还开着的机器们传来细微的声响。
就这么一个大小的屋子,黑影能去哪?
乐无异四处张望着,他一瞬间看到了刺眼的阳光。
不不不,现在是清晨。他听到鸟鸣声,看到窗户外叶子上,柔和的晨曦反射出的光芒。
他思索着自己的员工卡究竟去了哪里。
毫无头绪。
而黑影,这里没有什么黑影。他左顾右盼,直到感到头部一阵剧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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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们下次再采用这么糟糕的手段——”“乐先生,请您冷静,我们并不是有意……”“体征稳定!”“……快点……”“他是不是醒了?”“无异,无异?”
好吵。乐无异想,怎么会这么吵。
耳朵里像是进水似的充满了各种重音。他想努力去分辨其中每一个声音,结果却只是得到一锅不和谐的交响音大杂烩。
“无异?无异你看着我。”
乐无异以呆滞的表情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傅清姣满脸挂心。
“你感觉怎么样?”傅清姣急急问着。
乐无异看到细长的输液管消失在他身上的薄被下方,愣了一下。“我、我又晕过去了?”
傅清姣摇头,捂着嘴努力不哭出来。
“一切都好了。”傅清姣抱着他。“你不会有事了。”
乐无异不知所措地笑起来,“好——好了?我本来就很好啦,不要担心——”
“恭喜乐公子,你已经完成了。”
听到这个低沉的声音,乐无异刚想着有点眼熟,抬头就看到那个衣着黑压压的总裁和他严肃的小伙伴走了过来。
沈夜和研发部的瞳。
“我们将会按照协议,在三十日内完成测试。在此期间,希望乐公子有任何问题都请及时告知我们——”
“等一下?”乐无异茫然道,“什么协议?”
傅清姣转股去看沈夜,沈夜的眉头皱着。“短暂性的失忆。乐公子还记得为什么要进流月公司吗?”
“唔,”乐无异不知道能说不能说,他看向傅清姣,傅清姣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不知道他在疑虑什么。“呃,因为Lunarhei的拟人技术很成熟……”
“对。那么乐公子为什么会对拟人技术的AI这么感兴趣呢?”
“因为……因为我、我看到了呼延教授的资料,我想……”
沈夜叹了口气,“请乐公子讲出来真实的原因。”
“因为我……”乐无异有些抗拒,但傅清姣握着他的手鼓励他。而且他觉得有必要说出来——“因为我看过了谢衣的科研资料,我很感兴趣。我也想做那样的研究。”
这句话说完周围的窃窃私语又开始了,大家都面面相觑,沈夜的眉头更是深得如同刻进去了一样。
瞳制止了他似乎要发作的状态。
“乐公子,”瞳的语气毫无起伏,“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其他的?”乐无异也皱眉,“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啊?我可不是来偷技术的。”
瞳说道,“那么好,接下来我说的事情,请乐公子自己判断真假。”
“乐公子你罹患了神经炎型的疾病,少年后会导致肌肉逐渐萎缩。”
“而机缘巧合之下,乐公子见到了谢衣的科研资料,知道Lunarhei具备拟人体生产技术,而且乐公子有志于延续谢衣的科研之路。”
“所以乐氏集团与我方交涉,最终决定,请小公子在Lunarhei继续研究。作为交换,小公子一旦在拟人人工智能上取得进展,我方便会将此技术优先应用于乐公子身上,帮助乐公子成为一个健康正常的人。”
乐无异听着瞳说的话,脑海里一件一件事如同被依次点亮的灯亮了起来。瞬间天下大白。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方才乐公子并不是真的失忆。因此在我说明之后,乐公子应该可以自行回忆起全部的事情。”
“你说的……没错。”他都想起来了。
他来Lunarhei究竟是做什么的,签约的那一天,还有他如何躺在了这个实验室里的实验台上。他并不是伪造了档案来的,他是明明确确和Lunarhei签约,达成了协议。
就像是人总也走不出的梦境,一旦醒来,就知道那毫无疑问是虚假的。
然而乐无异一点也不开心。
“我们会拟造出一个完全真实的Lunarhei公司场景。”瞳敲了敲显示屏,“此项虚拟场景技术曾进行过人体临床试验,并不会造成任何不适。即使是有现实和虚拟产生的冲突,由于人类自我的逻辑修正功能,也不会造成对人格和本体的损伤。”
“为了帮助乐公子更好地融入环境,我们会在复制必要的Lunarhei现有人员的同时,加入乐公子真实生活中的人物。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夏夷则、闻人羽的取样分析工作,这两位的虚拟形象已经建立完了。相信有助于乐公子的意识尽快融入这一场景。”
“而所有的乐公子在虚拟场景下对实验室的操作,都会有现实世界的输出。我们Lunarhei可以保证这一点。”
“等乐公子完成了科研进度,我们就会使用唤醒技术。”瞳划过了下一张幻灯。“由于现实存在的真实性,在乐公子回想起这一切之后,虚拟就不会再带来任何干扰了。”
“但只有一点……”瞳欲言又止,看向沈夜。
沈夜坐在主座上,沉默地看着乐绍成和紧张的傅清姣夫妻俩,一边乐无异坐在支撑轮椅上,勉力笑了笑,说,“请讲。”
瞳看了乐无异一眼,“就是,这到底不是真实的。所以你的大脑很可能会察觉到这一点,从而产生某种干扰。”
“就像你无论进入如何真实的梦境,总会有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存在。比如没有色彩,或是没有味道。或者是扭曲的指针,一直上升的电梯,没有出口的房屋——”
“是人体本能的提醒。”
“可以这么说。”
“所以?”
“我方不知道乐公子的自我意识——姑且这么说,强烈到何等程度,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干扰。因此仍然存在不确定因素。我方会承诺将干扰尽可能降到最小,但我们谁也不知道谁的心中有怎样的潜意识存在,不是吗?”
乐无异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很显然,这里的实验室是严格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
梦境完整无暇,然而到了现实一看,全是破绽。
“难怪那时候觉得你怪怪的。”他对身边的人说。
夏夷则正在用刀削阿阮削了一半的苹果,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
“夏公子只是第一个讯号。”瞳在操作台那里检查着乐无异的脑电情况,“在乐公子脑电发生波动后我们就紧急调整了参数。”
“那么谢衣是第二个吗?”乐无异苦笑着问。
瞳的手停下了,又抬起来。“那要看乐公子对谢衣是怎样看的。”
“也许乐公子的潜意识里知道谢衣是不可能存在的,才会一直把他的形象设置在哪里。也可能是乐公子一直想要继承他的研究,才会把他视为——导师。”
“导师吗……”乐无异眨眨眼,“你们并没有设定他,对吧。”
“这我可以保证,没有。”瞳摇头,“他完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瞳将报告归档,设置回待机状态,绕过操作台走过来,“这并不罕见。门捷列夫梦到了完整的元素周期表,才把他从无穷的排列组合中解救出来;凯库勒在梦里见到了噬尾蛇,才知道苯是环状的。古希腊人说缪斯女神会在梦中带来灵感,就是此意。”
“说的是谢前辈是我的缪斯女神吗……”乐无异有气无力地笑。
“还挺符合他的形象的。”瞳恶质地回答。
“等我好了,我可不可以去谢前辈的墓前……拜祭一下?”
“当然可以。”瞳回答道,“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地点。”
瞳从记事贴上撕下一张纸,凌乱地写了地址交给夏夷则。
“多谢。”乐无异喃喃道。
“如果你觉得困倦的话可以睡一会儿。”瞳道,“虽然你还连着我们的脑电波监测系统,不过系统已经停止了,你不会再进入那种幻境。”
.
来了。
乐无异眨眨眼。什么来了?
还是百叶窗,有些凉的沙发,风。
谢衣的办公室。
乐无异怅然地坐在其中。这什么都不太对……不对。
他好像还记得瞳和他说了很多,关于谢衣的这件事,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此刻此地他还在这里。
即使幻境大门已经关闭,然而他的脑海里已经足以模拟出这样的场景。这些不需要外在辅助也可以模拟得出的场景。但如果他到外面去呢?到外面去是不是就会发现场景一触即碎,从而被迫从这场梦里醒过来?
他犹豫着走到门口。下定决心,拧开了门锁。
熟悉的走廊。
他有些诧异地走在其中。而他发现实验室的门牌是按照顺序排列的。
这是现实。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站在I号实验室门口的身影。这怎么可能?
有风拂过回廊,谢衣缓缓地转过身来,表情依然微微对他笑着。
“你醒了?”
醒?到底是怎样的醒,怎样的梦?
乐无异彻底糊涂了。
谢衣一言不发地听他讲完来龙去脉。
乐无异大胆上去触碰了他的手,还是那样微微发凉,然而在乐无异的触摸下渐渐温热起来。乐无异抓着那只手不肯放,渐渐地举起到贴上自己脸边,那温热的速度更快了。
这不是梦,这如果是梦,世间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谢衣看着乐无异的举动,非但没有拒绝,反而主动地从乐无异的脸庞抚过。
“你是说,在那个地方……我已经死了?”
乐无异笑了,“就当它是个梦吧。”
谢衣微微皱着眉头很为难的样子,然而还是没有抽回手。他认真思索,乐无异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其他的地方。
“这的确……很难解释。”谢衣低低说到,“但我的心里有个声音说——说你是对的。”
“对?什么对?”乐无异苦笑道,“你也认为你自己是我幻想出的幻影吗?”
谢衣摇头,“绝对不是这样。但的确,有些特别的事情……比如你的小伙伴,夏夷则,闻人羽他们,都是在同一天入职的。而且你说的门牌号一类的细节,我从未注意过,但你说的没错,在你醒过来前,它们都是乱序的——除了I号实验室。它一直是那一间。”
“还有最明显的,那个只有你能看到的黑影。”谢衣皱眉思索,“它才该是你的幻想。除了你我们没有谁能看到。”
“你想说什么?我在做梦醒来之后就能够把现实更改掉吗——”
“无异,你我都知道现实不可能被如此更改。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里的确是你的梦境、你的……精神世界。”
“那么你呢?你是什么?”乐无异无力地放下他的手。“这里是我的梦?我也不具备构建这样梦境的能力吧?如果按照那个世界瞳说的,这都是在他们的设定下我才能够到达这步。”
“而瞳说他已经关掉系统了。”
“破绽,不是吗?那个完整无暇世界的破绽。如果关掉系统,我不会再进入我的想象。而我到了这里看着你。结论,这不是我的想象。”
乐无异一步一步,一句一句将谢衣逼到了死角。
“无异。”谢衣的声音仍然沉着冷静,但他微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混乱。“我只说一件事……你还记得你追着黑影的时候,昏倒在了第几楼吗?”
“……”乐无异不情愿地回想起那场追逐。他怎么会记得是第几层?他连底层都没有走到。不对,是底层的门并没有开,是——“比如没有色彩,或是没有味道。或者是扭曲的指针,一直上升的电梯,没有出口的房屋。”
他的头剧痛起来,嗡嗡声如蜂鸣般在耳畔响起。他看到谢衣的表情突然变成十分惊慌的模样,对他大喊着“无异,快离开!”,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宛如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直接昏了过去。
他睁开眼,是自己家熟悉的天花板。蓝色的投影灯下,宛如水母的生物缓缓游动。
够了,真的是够了。
他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用不上什么力气。一种四肢都已经远离他的恐惧感牢牢地抓住了他。
然后傅清姣猛地推门进来。“别动——别,无异。”
她慌慌张张跑过来,扶着乐无异坐起身。
“你还没恢复好,等好了随便你动。”傅清姣柔声道,“是渴了么?还是想吃东西?”
乐无异摇了摇头,他努力用似乎许久没说话的声带发出声音,“我——怎么了?”
“怎么了?”傅清姣叹气。“一个神经病,要杀了你。还好警报响了,有人及时拦住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杀了我?为什么?”
傅清姣的表情柔和下来,“因为你办到了一件前人没有办到过的事。你造出了真正拟人的AI。”“所以是那些激进者吗?反科学的那些。”
“那些神棍。”傅清姣叹息,“就是他们这种人偷了呼延教授的实验室,砸了她的设备。Lunarhei的安保设施也是第一流的,也还是没能拦得住——这个人在Lunarhei工作好长时间了。”
“那……谢衣怎么样了?”
傅清姣眨了眨眼,无比惊讶地看着他。
“我从流月那边得知,这个人承认了,是自己杀了谢衣。”
“什么?谢衣死了?”乐无异几乎就要从床上跳起来。他用很大很大的声音说着。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会连这个世界也是这样的结果?
傅清姣有些为难,“无异,不是和你说过了……谢前辈,早在五年前就不幸去世了……”
乐无异呆住了。
这是……这到底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消失了。仿佛是真的消失了一般。
乐无异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自己真的所处于这个无懈可击的世界中,那证明了这就是真实的世界,这件事。
他没有做梦。一天,两天,多少天。他被痛得死去活来,也在逐渐适应着身体,一点点迈向康复。
但他无法再梦到谢衣。或者是他在醒来的时候把它们都忘了。
那个杀了谢衣的凶手叫砺婴。他是个反社会倾向且病态的邪教徒,对于Lunarhei这种AI技术他一直视为必须要清除的对象。他黑进了Lunarhei的技术资料库,发现乐无异已经完成了拟人AI的制作,就想要趁机杀掉乐无异。目前已经因为故意杀人及杀人未遂,被关进去等候审判了。
乐无异找到了谢衣的墓。那是个狭小,安静的墓。安静地躺在一片山坡下。
乐无异抄了他的手稿,和那些纸钱一起烧掉了。还有那束花。
他想他在现实世界里才更明白自己对谢衣的情感。那些在虚拟场景里只是作为点缀出现的,微凉却舒适的手,或者好看微笑的意义。
他对谢衣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看我做到了,你曾经想要做但……
他停下了。那后半句被风吞下。
风再一次缓缓地流动起来。他睁开眼,这里只有一片黑暗。
然而那个人还站在门前,似乎他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直到他转过来看到乐无异。
乐无异向他点了点头。
“放过那扇门吧。”他走过去,伸出了手,“我带你出去。”
谢衣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点点头。“好吧。”
他接着笑眯眯地问,“你找到答案花了多久?”
乐无异有点不好意思,“我在给你上坟的时候才有的猜测……如果不是我后来拜托律师去找了你的案卷,看到了当时的部分现场和砺婴的口供,这么疯狂的想法我恐怕永远也不会有。到底还是你赢了。”
谢衣摇头,“那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父?”
乐无异眨眼,“你——认真的?好、好吧。”
谢衣微微挑眉,“嗯?”
“师——父——”乐无异拖长了音,有点赌气的意味。但谢衣笑得开心,好想得了莫大的喜事。
乐无异叹息,“你说,你为什么会……选择在死亡的前一刻拼命把自己上传到AI的雏形中去呢?”
谢衣闻言温和地笑了,“这和你卧病在床还要来和Lunarhei签约进行试验的理由又有什么区别?”
乐无异释然,“是啊。没什么差别。”
他带着谢衣走进了I号实验室。
“准备好给自己制作躯体了吗?”
谢衣弹了弹他的脑袋,“就像你一样,没什么不敢。”
谢衣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乐无异的笑容。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乐无异看来和他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尽管这是第一次他见到真实世界的乐无异。“这次你可没法再黑进我的‘梦’里了吧?”
他拉过乐无异,感觉到乐无异手心的触感。乐无异有些不争气的脸红了。
“那我们先试试,这些有什么不同?”谢衣低低地说,在乐无异的脸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从这个开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