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卖解(未完结)

作者:阿抽

主页:https://hua100801.lofter.com/

字数:2.6万字

关键词:坑

排雷预警:无

前言

本篇别名大概叫半妖伯伯绮丽谭(被打)
咳,正经剧。
古代架空,谢家三兄弟设定。半妖设定有。

.

.

.

【序】
没人会想进卖解班子的后台。那里可不如表演场地那样干净——噢不,若有些班主不甚在意清洁,那么看表演的落脚处,可能会堆满秽物与垃圾,恶臭扑鼻。
也是时候散场了。前来看热闹的人们三三两两的散去,一边抱怨着天上飘落的细雨,一边踹开脚边竹签串儿或荷叶包往前走。
班主则要大伙拉上油布,遮好几个大笼子,免得他花好大劲儿捕回来的黑狮与白狮淋雨受凉。其余杂耍、跳火圈碎大石的都收拢好吃饭的家伙、往后台钻去。
一名方才在一旁蹲着「表演」的男人,慵懒的站起身,披起一件破麻布就往马车那边走。
班主正在指挥人抬凳子收竿子,看到他,忽然叫住这个新来的伙计。
「喂,初七。小二,带他去他的窝。」
那名小二哆嗦的赶忙拿根竹棒子横着护在胸前,说了声大哥跟我来,拔腿就往后台跑。
被唤初七的男人没什么多余反应,只是瞄了个对方奔去的方向,跟上。
卍卍卍

他们不知其生所始,其生所终。多自取其消亡。
这话不知是谁最先说的,说的大概就是初七这样的……人。戏班子的后台是用几台破马车加上粗毛竹搭成,所以往后台钻,基本就可以到众人睡觉的地方。

那小二在一团乱的马车间找路,绕过这边煮饭的、再绕过那边在打闹的,领着初七到了个小窝棚。一个五六十人加上更多动物的杂耍班,就是这么乱。
「那、呃,嗯,大哥,您的晚餐已经帮你准备在里头了。别吃小的、别吃小的、小的去帮班主了啊?啊?」
说着人就往后退一步,两步,转身跑了。
初七彷佛只想躲雨,低身一撩窝棚布帘就钻了进去。里头空间不大,堆满了稻草跟一个借来的破竹篾,权充收纳用的容器。
而小窝棚里头闻不着半点儿食物的味道,反倒是稻草堆中,躺着一个小男孩。孩子衣着整齐,手里还握着串啃一半的糖葫芦——但面上却带着异样的泛着红,呼吸声沉重。

真是够了。初七终于有点较大的动作:他一扯遮头盖脸的破麻布,扔在地上。底下面容冷峻,是张好看的脸,却有着一片不容忽视的鳞片覆盖在半边脖子上。又兼他眼下多了两点不寻常的红痣,让他看起来更像妖魔鬼怪。

我是吃饭的,不吃人。他在内心冷冷吼道。

卍卍卍

【上卷,鳞】(1)

雨越发大了起来。卖解班子在个高处扎营,众人只顾着把自家窝棚上的漏洞补好,接着在里头嘻笑打闹,没什么人会注意隔壁棚子在干些什么。
有些人选择找了相好去共度春宵、有些人干脆补眠,只有个小破窝棚里头没啥声响,安安静静的。
这窝棚挺特别,除了外围与其它破棚子之间隔了好大距离之外,两旁还压了沙袋子防水,十分讲究。也不知是怎样身份,才有这种待遇。
不过,如果你走到这窝棚门口细听,会发觉这里头还是有点声响的。譬如那怪异的、喀滋喀滋的咀嚼声。所嚼之物应该脆中带软,就像软骨头一样有嚼劲,但是这年头能吃到肉根本就是奇迹(若你是土豪那就另当别论),又哪来的骨头可以嚼?
喀滋,喀滋。这声音不停,惊醒了……窝棚内稻草堆里的小男孩。
「……唔?」
窝棚里光线幽暗,迷蒙的视线里,依稀能看到有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根……东西在吃。
那是他的糖葫芦。
「醒了?」一串七颗的糖葫芦已经给这人吃了大半。「糖钱抵药钱。头不痛了就自己滚蛋。」
初七没能弄到晚饭,只好拿了这个小鬼的糖充数。也不知道是从拿里摸来的——这孩子脏兮兮的看起来就像个小乞丐——这糖居然一串有这么多颗,挺够吃。
小男孩的脑袋渐渐的不晕了,接踵而来的是喉咙痛、嘴里发苦。睡梦中给灌了什么、头疼几时好的、还有这是哪里,他完全不清楚。只觉得好像又给人抓到什么地方。
初七咽下最后一颗糖葫芦。甜脆的麦芽皮外壳给他一口咬破、发出爽脆的喀滋声。
内里山楂汁酸甜可口,吃得初七挺满意。
他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大串的糖。
躺着的小男孩眨眨眼,自己抬起小手摸上额头试温。接着的举动让初七挺讶异。小男孩勉强的从稻草堆里坐起来,然后在怀里掏阿掏的,居然又摸出了根糖葫芦。
「那个……能不能更你换碗水?要好大一碗……可以吗?」
包糖葫芦的叶子掉在地上,上头还沾粘着一些糖汁。而小男孩一脸虚弱、琥珀色大眼里却正在努力透露出诚意。
初七看看糖葫芦又看看自己手中空了的竹签子,觉得这交易划算。
卍卍卍

很快的两大碗水给弄了来,满满一碗,绝没偷工减料。一碗是初七自己要配糖用的,毕竟老吃糖嘴里会很干。
初七不是人。所以有双锐利异常的眼睛。他看得出来眼前小男孩长相有点怪——凌乱的长发本来的颜色应该是栗色,眼睛是金棕色,脸庞生得鼻高眼深,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类。
搞不好也是同类,他心里这么想,初七忽然来了点兴趣。
「刚给你灌了药,你一会儿就能动了。」他懒懒的说。「能动就去外头用雨水洗洗头,你好臭。」
小男孩没回答,只是狼吞虎咽的把一大碗水喝光,本来还一脸期待的想看初七会不会给他第二碗。可他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让他看清了初七的长像。
他张大了嘴,没叫。随后这孩子摇摇头,继续喝他的水。
初七知道他注意到了。「怎了,不逃?」
「……外面下雨,我没地方去。谢谢伯伯的水……」
什么伯伯,我年纪才没那么大。初七不满的继续问:「不怕我吃了你?」
「我身上臭,你一定不想吃。」小男孩露出无辜的眼神。
初七挺少向人解辩吃人这回事,因为很少人信。可今天他都当着这小鬼面前吃了两串糖葫芦,应该会比较具有说服力。
他张嘴露出里头亮晶晶的两颗利牙(除了利牙外其它门齿臼齿俱全),用那低沉嗓音说话:「……我吃饭,不吃人。」
小男孩看那发着冷森森光芒的蛇牙,颤了一下,故作相信的用力点头。
伯伯可能不吃人,但是他没说他会不会咬人啊。

看他这反应初七心里还有点不满,可也只能冷笑着结束这话题。这让小男孩更相信这伯伯的牙有毒。
最后,还是问到了重点。
「你叫啥名字?」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叫我异儿……」
卍卍卍

【上卷,鳞】(2)
你叫啥名字?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叫我异儿……
初七也不晓得为啥他自己叫初七这名。他们三兄弟的名字,都有来历,可都不是爹妈取的。
这次难得有机会给别人命名,初七很随便的给了这孩子一个名字。
他俩在沙子地上蹲着写字,初七潦草的写下二个字,无异。
「无异。」
「无异。」孩子听话的跟着念一遍。
「意思是随便,没差。」
「啊?」
初七假装帅气的抛下了一个背影给他,转身披上斗篷往树下睡觉去。「写字方法教了你了,在那儿写一百遍。别吵我。」
「随便,没差,无异,无异……」他喃喃念了几遍,拿起破竹杆子,模仿起初七那下笔的劲儿,却只能勾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卖解班子中午过后才有表演,现在白日,初七才有空管这个小乞丐——他说他不是,可初七怎么看这就是个小乞丐——他一时兴起,又问起了来历的事。
「无异」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中间被好多人拐过。家乡……应该是在个北方的城镇,因为他说他的家会下好大的雪。
沙地上的习字课还在继续着。一开始虽然歪扭,但到后来渐渐有模有样,范本虽丑(初七的字不怎么好看),无异却自己慢慢琢磨出个写字的道理来,两个方块字变得端正好看。
写的起劲,忽然一阵风来,把字都吹糊了。
「啊?!」
无异紧张的回头看初七,不知他是会生气,还是替他重写一次。没想到一回头,那睡午觉的已经不在树下。
远处,初七手拎个不知从哪摸来的破鱼篓,扔给无异。鱼篓里啪啪啪作响,好像有啥东西在里头蹦。
「你的晚饭。这班子里没有养闲人的习惯,以后自己找东西吃。」
鱼篓里是不知道从哪抓来的两条黄鳝。在无异眼里,水亮光滑的黄鳝皮跟初七手上的细密青金鳞片,相映成趣。

卍卍卍
不会疼吗?无异壮着胆子指着初七脸上的鳞片问过一次。
初七说,这玩意不止不会疼,而且还防火抗水。他试过。
浑身带着这样的「金甲」,让他不太容易受伤,也让他吃了点苦头。好在这卖解班子为了吸引人气,给他一个挣钱吃饭的机会。
开掩前,卖解班子老板给他一锭银,约好了等会表演的条件。
「头一个,不能伤害观众。第二,你窝巴着的时候脸朝外。第三,扔进笼子里的钱都要缴回来,知道吗?」
「喔。」
初七倒还算老实,知道工资这么高的工作难找,他就乖乖的往准备好的大笼子里躺去。
接着,不论啥玩意往脸上砸过来,顶住就行。

卍卍卍
跑马卖解的高潮戏码通常是特技表演,初七的「特别场」结束的早,班主就早早派人把他的「笼子」移走。结果还有几个家伙依依不舍,一边将手中铜钱扔向笼里的初七,口里喊着:招财进宝!招财进宝!
这样状况下当然丢不中,钱滚到笼子里滚几滚,给初七悄悄的收进披风里。
几个苦力在把笼子搬走到后台,等初七从里头出来之后才敢用耙子从里头耙钱,边找还边藏几个到怀里。
初七没在意,只是想着要赶快回去睡觉。他伸手抹抹脸上温热的东西——好像是给个尖锐石块砸出来的伤,流了血。
在许多地方都有招财蛇的传说,卖解班子老板看上了这个商机……赚钱的机会,才把初七这个有着特殊色泽鳞片的妖人招进班里。
传说,只要往召财蛇身上丢银子,就能大发利市。这表演其实挺赚。班主只分他这个表演者一锭银实在有点少。
初七怀里偷揣了六个铜钱,拿了班主也不会知道,不拿白不拿。正好奇窝里那个小乞丐(他还叫不惯对方无异)逃跑了没,老远却闻到一股香味。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窝棚外有几个人围在个炉边,其中一个是那小鬼,还有几个……好像是班里的人。
这是做啥?闻味道好像是……鳝鱼汤?
没错就是一大锅鳝鱼汤。小无异不只没逃,还煮了晚餐,也难为他怎么找到配料的——初七不知道这是小无异当乞丐练出来的求生技俩,论如何在没有油盐酱醋的情况下煮出好吃的菜色——黄鳝汤香到把一堆人吸引过来,在喝过汤之后都开始跟小无异称兄道弟。
纵使再想勾搭这个小厨神,初七这个正主还是有点威胁力的。只见这些小青年衣看到初七走过来,就像脚底抹油般溜得老远,边跑还不忘拿碗敬一下小无异。
小无异也算懂得孝敬的,看到初七,就有些笨拙的双手奉上一副碗筷。
「初七伯伯,你,你受伤了……?」小无异睁大眼睛,眼神里除了关心,居然还在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伤到这个利牙伯伯?
其实也不用什么神圣,只要是个拿金元宝的家伙就成。穷人是很脆弱的,穷妖人也是。
「没啥。一会儿就能结痂。汤。给我一碗。」
「……伯伯,你能吃同类吗?」
你,是哪来的灵感觉得蛇跟黄鳝是亲戚?初七默默的从锅里捞起一块鳝鱼肉,放进嘴里,喀滋一声咬断里头鱼脊梁。
卍卍卍

@叶家五少(谁啦)

(3)
卖解班本不想多养一口人,不过小家伙既然三餐都靠初七喂,那他们也没什么话说。这些天,初七送来的晚餐材料花样之多,还让无异有点伤脑筋。
他从没煮过乌骨鸡。好在他研究过怎么烧叫化鸡,这猎物算是没被浪费,连皮带骨都给他们两个吃光光。
「初七伯伯,这鸡,得多少铜钱啊……」小无异可惜的看着一地黑鸡毛,嘴里打个嗝。
「不用钱,偷抓的。」
「啊?」
「但你要付我钱。」
小无异嘴里还有点没嚼碎的鸡肉,傻在那儿。
结果过两天七就出手索了偿。
卍卍卍
初七不随便留人,留人下来必有因。这天晚上,隔壁邻居(其实就睡附近窝棚的人)就听到那窝棚里传来意义不明的争吵。
过来。
不要。
过来。
不要。
有意义吗。过来。
不要好不好……
矮窝棚里,初七拎着破被子盘腿坐在无异对面,冷着脸解释。
我是蛇,怕冷。帐篷里点不得筹火,只好抱着你睡取暖。过来。
我也怕冷啊,你好冰你去外面抱火堆睡啦……
初七把人拎了就往稻草堆上放。随后不由分说的箝制住小无异,破被子裹了两人同睡。
下雨天冷,无异一触到初七就感觉到阵阵寒意——衣服底下好像有好大一片冰咚咚的东西,还颇硬。
猜到那些是什么,小无异不满的问:「你身上鳞片到底有多少……」
初七像摊被子一样,把怀里的小鬼摊平来好平均取暖。由于有预感今晚能睡得比较好……他很难得的回答关于鳞片的问题。
「不多,背上,脸上,手上。腿上。都有。」
「……这么多还说不多……」
「喔。我兄长的……倒是比我的少。」
这还是头一回谈起亲人。
小无异本来想问下去,原来伯伯你还有亲人?而且也是蛇?但是初七却沉默下来,不再答话。于是小无异赌气的在他怀里右钻左蹭,终于找到了个比较暖的地方:胸膛。于是他卷成一团靠上去。
啪。轻轻一下,初七反手一拳敲在无异头顶上。
「不要乱动。躺好,躺平。」
算了,夏天应该会很舒服,忍住,忍住。小无异一脸赌着气,认命的闭眼想办法让自己睡着。
不过要到夏天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啊,他可从未与同一个人相处超过半年。
卍卍卍
最近好累……

(4)
初七一夜好眠,而怀里的孩子挣扎挣扎着,也不觉睡着了。那夜小无异做了个冰冰凉凉的梦——那好像是第一次「换人家」的时候,他在一个大宅院的花架下给人牵了手带着跑。他依依不舍的回头,忽然花谢了,此后的日子都变得晦暗起来。
换人家时总是在淋雨,有点冷。记得的温暖,都只有自己偷偷烧的饭菜。
这不算是个好梦,所以他眼角滑下了一小滴眼泪,身子下意识的又往初七胸膛里钻,脑袋里继续做起别的梦去。也许,这个梦里有那两串他没吃上的糖葫芦。
卍卍卍
隔日醒来,初七挺满意这个临时起意留下的小暖枕,但是暖枕本身好像不太高兴。
感觉到初七终于要起床,小无异忙钻出他的怀抱,一脸赌气的爬出窝棚去。
「你去哪?」
「……烧早餐。」
接着就看他鞋也没穿的跑了,留初七一人在窝棚里,享受稻草堆里的余温。他可以听到薄窝棚布外的动静:小无异出去找出了柴火,还有预先藏下的一些干馒头干肉条,开始……煮起早饭。
肉条加上野果放在陶盆里,加点水和少许的米,就成很香的一锅肉粥。一些早起的人想要围过来分一杯羹,却纷纷被刚睡醒、从窝棚里爬出来的初七「瞪」了回去。
他在小无异的身旁坐下来,长发蓬乱,神色疲懒。「好香。」
「……拿去。」
昨晚睡觉睡得有点腰酸背痛,原因绝对出在这个硬梆梆的伯伯身上。粥煮好了,他愤愤的盛了一小口到初七那破碗里,放在地上。
初七当然不吃这套,他马上取过汤杓把碗盛满,就开使用起这顿喷香早饭。
看到小无异满脸不高兴,他随口问:「……昨晚没睡好?」让对方哼了一声别过脸。
这画面在旁人看了该是会想得多差。住附近窝棚的家伙都纷纷摇头,交头接耳的说起两人的小话。
「禽兽啊……这么小也出得了手……」
「嘘,他没把人给吃下肚就不错了。唉,可怜的孩子喔……」
「可这不是吃了吗?」
话音随着一些脚步靠近,而逐渐低了下去。回头一看,原来是卖解班子二当家,辟尘姐来了。
「大姐姐!」
这位二当家不知年纪何几,但是容貌漂亮倒是真的。她是这班子里的女头领,此时正带着几个嘻笑的姊妹凑上来,边和小无异搭话。
初七心想,这家伙真够机灵。知道年纪不知怎么判断的话,叫姐姐总不会错。
「小无异,煮早饭啊?今天要不要来姐姐这边帮忙?打赏可丰厚了呢。」
这位已经一身戏服的女子亲切的摸摸小无异的头,还悄悄瞪了眼初七。看样子是有点嫌弃这个妖人。
「我……」
这样明显的拉拢,小无异不安的看向初七,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接着辟尘便看到了另她有些羡慕的画面:初七只对小无异投了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去了就别回来」),小无异马上吓得头上那搓翘起的头发乱颤,回头跟自己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我还是继续帮伯伯打杂好了……」
「唉,那也没办法了。中午记得来我们这儿吃午饭啊!」
乖的孩子总是惹人疼,辟尘与她的伙伴纵使惋惜——在初七手底下做事,没钱还要被睡多可怜——也只能纷纷走了。
结果就留下他俩默默的吃早饭。
但经过这么一出,初七忽然有了点危机感。他也是个缺钱的主儿所以他晓得:万一哪天有又人拿钱拐他的暖枕,只要钱够多,这小鬼岂不是就会跟别人跑了?
卍卍卍

(5)
初七白日把小无异安置在窝棚里,就悄悄的出了门。班子里没人知道他上哪去,也没人在乎这个。毕竟晚上的表演能不能吸引到客人最重要,管他这个妖人是去吃人还是干坏事。
说来也怪,招财蛇这种忽悠小老百姓的行当在一地如果待久了,自然会人气衰落——可不知为何这卖解班子反而越演越火。今天来了好多人,各个像是财迷一样的涌进初七的「笼子」那儿,开始狂扔银两铜钱。
初七在看到好大一锭金元宝飞过来的时候,霎时间简直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幸福,元宝框当落地时他马上翻身压住这块大东西,死都不肯让别人看到它一眼。
……虽然后来那锭金子还是给班主收走了,但看在今日收获颇丰的份上,班主没计较初七怀里明显多揣着的那包铜钱,放他回去休息。
总算能回去了。初七不在意脸上被那锭元宝砸出来的瘀青,只是往窝棚里走。走着,一边想象他回去时会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帐篷……
「啊。」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他的窝棚旁,小无异和刚煮好、热腾腾的晚饭(看样子是锅菜糊糊)都在。
大约是见惯了初七脸上挂彩的样子,小无异没有再问,只有瞪着那双晶亮的琥珀眼看那瘀青,好像在想要怎么处里、或是该怎么弄到熟鸡蛋给他敷敷。
心头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给人锤了一下,初七打算忽略这情绪,好好吃顿晚餐。
「……今晚又是啥?」其实很想吃又假装有点嫌弃,初七用木杓捞起锅里的料,发觉里头居然还带点荤。「这是什么肉?」
「上回,我们吃剩下的兔子肉晒干的……我、我白天没事情可以做,就在旁边塞肉干……」
「喔。你怎么知道该怎么晒?」
「我偷偷学的。我、我会很多事情……」小孩子嗫嚅了起来。
讲着讲着就不成话,这对话听起来好像小无异在求初七不要赶他走。初七觉得有点被误会,不太高兴。
于是他吃着饭,一边提早拿出了……薪水。嗯。
他打从窝棚里的竹篾中捞出一包不知何时藏的果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推到小无异面前。
「工资。」
「……给我的吗?」小男孩很有礼貌的问。他盘腿坐在脏兮兮的地上,背却挺得很直,长长的头发被用一条很像女子用的发绳束成一束小马尾。初七猜,辟尘那帮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来这儿找过这孩子玩。
「嗯。乖乖打杂。」
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小无异接过那包果子,看到里头是好多红艳艳的山楂和野莓,高兴的开始享用点心。酸酸甜甜的果汁沾满了他的手心和嘴角,一派小孩子样,他的行为举止终于有点合乎他这岁数该有的样子。
卍卍卍
走江湖的人都不会有太多身外之物。初七也一样,他这个穷人大部分的开销都在吃上头,身上穿的衣服也就永远都同一套,洗澡时跟着一起洗,洗完澡就光着身子在旁等着衣服干透。
至于他的小跟班,别以为初七看他可爱就会替他买东买西,待遇一样的。偶然去找个山泉洗澡时,小无异就乖乖的蹲在山石头上,盯着火堆旁自己的衣服看,腰上围块破布。
他努力的不去偷看初七伯伯的身子。纵使偷看一眼,他也会吓得低头,继续盯着他的小破衣裤看。
初七仍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边,水虽然还有点冷,但他受得住。
「你在那看什么。周围没个会喘气的家伙,没人会想偷你那破裤子。过来洗头。」他不耐烦的想把那小鬼喊过来,却发觉有点难。
于是他上岸去,把人抱下水来。「哇啊!」
「洗头。」
清水一捧一捧的洒在头上,小无异打着哆嗦,喃喃说道:「伯伯你真的好奇怪啊……」
「我早说了我是蛇。」初七很随便的回答他,一边拿水搓洗那柔软的褐色长发。
「不是啊,他们说只有有钱人跟女孩子会这么喜欢洗澡,可你……」
「凡是都有例外。」
他说。但保持清洁这习惯,还真是过去生活给养出来的。
卍卍卍

(6)
初七懂的很多。
他识字,懂得医术,或许还通武术,这样子多才多艺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成的。
「初七伯伯……」
「问了,有意义吗。我不会说。好了,上去烤烤火。」他知道小无异从来都不死心,想要打听他「兄长们」的事情。
揪着这孩子腰间布条上的结、把人带上岸边小火堆后,初七又走回水边洗手。弯腰洗手时背上青金鳞片纷纷张平,勾勒出男性独有的流畅曲线。
「初七伯伯……好冷……」
「身子烤干了就把衣服穿上。」
不顾及小孩子身子骨比较弱的下场,就是两人一起蹲在火堆边时,小无异一直打喷嚏。
「喝汤。」「哈啾!别,伯伯你别往汤里放料!我来!」
纵使挂着一串鼻涕在脸上,小无异还是非常坚持自己煮汤。初七那手艺,不好,真的不好,所以绝不要让他做任何一顿饭。
「你好脏。」「你才脏!拿没洗过的草就往锅里丢!」
「……」
初七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做饭。过去的生活清苦又单纯,记忆中他从未下过山,也从未离开过那幢他父兄一起隐居的大宅。恪守礼法的老父告诫他们君子远庖厨,他们也就从没学会这门手艺。
「别把鼻涕往锅里滴。」「才不会……」
小无异身体还没干,就匆忙的把小破衣裤穿上,单薄衣裤上还可以看到些水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初七看他这副回去一定感冒的模样,摇头。
「……你肯定会着凉。」
「哈啾!」
卍卍卍
回去的路上小无异一直压着胸口,好像在防止什么东西掉出来。从形状大小来看,好像是这几天给他的工资……们。
反正也没人敢去他们窝棚(大家都怕初七的利牙)放在房里又没关系。初七想。
他把彷佛有点想睡的小无异塞回窝棚里睡午觉,就出到窝棚外享受阳光。
见他这时候落单,找麻烦的就找上门来了。初七不置可否的看着前来的女人,坐姿随兴,手里握着几枚胡桃,徒手捏碎了壳剥来吃。
这声音效果非常具有压迫性,但二当家可不吃这套。
「长话短说,小无异是个乖孩子,给你吃了怪可惜的。让给我帮着打杂吧,我们姊妹们还能教他些杂耍技艺,给他当吃饭本领。」
二当家辟尘今天一身火红的繁复表演服,看起来气势十足。她莲足一踏,眉头一挑,看起来就要骂人了。
但她只是冷笑了几声。「你该不会把他当同类不成?小无异那模样很明显是人,只不过带点胡人血统。你死心吧。」
这话戳中了初七的心病。他真的有点以为小无异也是妖人,毕竟长相有点怪,整个人又一种小小狗崽的气质,初七还在期待哪天洗澡的时候,能够洗出小无异的尾巴什么的,结果从来也没遇过。
现在辟尘一把话说开,初七也就死了心。不过死心可不代表退让。他口嚼核桃,满脸轻蔑。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吃他。那小鬼给我打杂,其它事一概不做。当家的你请回吧。」
这么拒绝一个当家的,怕不是以后会遭到为难。但是辟尘却先是愕然,而后摇头。
「唉。你……自重。」抛下了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辟尘算是无奈走了。
卍卍卍

(7)
方才的对话可是敞开来谈的,两人说话声肯定给窝棚里的小无异全听了去。初七啥都不在乎,就算辟尘回去之后过几天他就会得到个「口味真,重」的骂名也不。
他思索了一会,觉得心里那股气闷大约需要点其它的事来排解,就转身钻窝棚。一钻进去,初七便看到蹲在窝棚口的小无异。
「两……无,异,啊?」
「你在看什么?」
小无异蹲在门口,正借着些微天光在看手里那片东西。那玩意金灿灿的,初七心里打了个突,直接伸手接——但力气有些大像是要抢——过来看。
那是面厚不过半寸的金牌,镌工精细,背面还有个繁复的家纹花样。正面则有好些隶书大字:居职还私,两者无异,乐府长男周岁珍玩。
东西被夺,小无异眼神惊慌中带着乞求,坐在那儿不知所措的看着初七。
初七忽然明白过来:这才是他一路上捂着胸口衣裳的原因。凭这有些沉的重量,它是纯金的——这面金牌八成是他唯一留着的、从原本人家带过来的物事。加上这上头的字,他忽然知道小无异是从哪来的了。
「……原来你真叫无异。」看来我还挺会取名字。他把金牌放回小无异手里。小无异呆呆的看看手里,再看看初七。
看我做什么。这种财谁敢贪。你那金牌流出去了我肯定被那乐家顾杀手追杀。
初七自去他那有如垃圾堆般的杂物篾篓翻找,不一会儿就找出一条旧红绵绳。
「拿来。」那面金牌子上有个洞,可供穿绳。他仔细的将红绳穿过洞眼,打了个繁复的结再拉扯两遍、确认它不会给随便磨松,就重新交回小无异手里。
「带好。这可能是以后能带你回家的东西。」初七放低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问:「……你之前为何不用这个回家?」
听到家这个字,这孩子不觉鼻子眼睛发酸。小无异低下头,不想给初七看到他憋着眼泪跟鼻涕的样子,软软的回答。「我怕……」
「……怕什么?」
「我、我每次把这个拿出来,就会换一次人家,就会被卖掉,不然就是偷听到他门要把我杀了好抢这个,我就只好逃……」
小无异刚洗完澡,身上和头发都还有几处湿漉漉的,模样颇为可怜。初七本来不太好的心情,一瞬间给这画面和这哀求洗的无影无踪。
乍听时他脸上还有歇讶异,随后就把情绪给藏了起来,神情看似淡定,内心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等到小无异眼泪都差点真掉下来了,初七才开口。
「你就甘心待在这个脏破班子?换个地方,环境可能比较好。」
小无异忙摇头。「这里真的很好的,初七伯伯跟辟尘姐姐都是好人,大家都说我煮饭好吃——」
既然愿意待着,那就无妨。初七摇头,又是去翻找那竹篾篓。
里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拿去。」
这回递到面前的,是本破破烂烂的千字文。
「你要留这里,也罢。我教你习字,你……以后去考状元。」考上了记得带上伯伯我,我帮你当执事,工资一月十金就可。
初七打着一手好算盘,也看准了小无异天资聪颖,是读书考试的材料。而小无异只是给弄得更傻了,听到初七伯伯要教他习字读书,就用力的点头答应。
卍卍卍

[伪,下篇预告]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昔年的小乞丐早已长成亭亭玉立,啊不,风度翩翩的美青年,背着伯伯交给他的破篾篓进京赶考。
十年寒窗无人问,发榜那天爹娘认。横批,当真现实
金銮殿上唱名时颠沛流离十数年的乐家少爷一日临三喜:认爹娘,中状元,(被)招驸马。只可惜本来好好的一段佳话,就因为某刺客(?)闯入大殿而乱了套——
下回,美青年凛然天子前据婚约 穷妖人怒闯金銮殿抢情郎,敬请期待!
卍卍卍

开玩笑的接下来并不会是这个走向(抹脸)本篇篇名卖解……

(8)
「……」
「伯伯,这本千字文为何错字这么多?」
「大约是便宜货。这,写错了。」初七用竹枝儿戳戳地上的字。
地皮儿开始软化能用竹枝刻字,代表天暖了。他没看黄历,也不知惊蛰已过,只知道这几天晚上雷都打的响,让人很难睡着。
卖解班子已是换了两三处地方表演,也不知为何,这些地方都很疯招财蛇。生意好,班主当然舍不得放了这棵招财树,不,这条招财蛇,给他们加大了窝棚还加了薪。
现在小无异跟初七可以各拥一方席子睡了,不必一起挤稻草堆。
「初七初七!」
「喊伯伯。」
「……伯伯,好像又有个错字?你看,多了一笔。」
初七当真想拿这本千字文来当厕纸。而他真的拿了,在小无异目瞪口呆的神情下,他把书两边一扯,撕了两半。
初七解释。「别学这本了,科举不考。」

卍卍卍
初春时节正是农期,也可能是卖解班子生意最惨淡的时期。这时候最好往大城市去,那儿都时兴在晚上偷偷找个地方闹,于是就有了晚会般的活动。
只是城市也不是这么好到达的……要有关碟,还要有点银子,打点好了才能进城去。卖解班主在一处小镇略为停歇,并派人前去城门口打点,大约要耽搁一夜。
此地地理位置偏北,民风剽悍,卖解班主骑着马(只有他有资格骑一匹枣红马溜跶)初来时,就给路旁斗殴的农民给吓愣。
直接抄锄头上啊,有没有这么不打人命当命?他咋舌,一边在扎营时召集班里的所有人,说我们不在这边惹事,只住一晚就离开。
二当家辟尘马上就说了,我带姑娘们拿棍棒巡守,他们总不会打女人吧?
一想起那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农妇,班主摇头。
那场斗殴初七和小无异也是有看到的,两人一个摇头一个打个寒颤,默默回窝棚去。
「初七伯伯,为什么他们要打架?」
「天气热了火气大。」
「可我觉得不很热啊,还凉凉的,你晚上不也还是要抱我睡?」
话一出口马上有人往他俩那看一眼,眼神里透露着「又来」。
初七不会承认在这个天还要抱小无异睡,是因为贪恋对方身上那股软绵绵的香味。别怀疑,小孩子身上就是有股特别的味道,像是……还没断奶的小猫小狗的气息。
为何这么大了身上还这么香?一定是最近吃太好的缘故。
他们两个蹲在一棵槐树下习字,而班里的人今日也意外的安分,竟无一个人跑出去逛,都只是在各自窝棚附近睡觉、打闹。
槐树把他们和班里人的视线隔住了,两相看不见。初七刻意捡了这隐蔽位置,好专心教小无异念书。
「阿七伯伯,我们为什么不买本书?」
日子久了混得熟,小无异叫初七的叫法越来越有创意。虽然初七不甚在意,他还是皱了一下眉,给帽沿挡住了看不见。
「有意义吗。」
「有啊,你真的记得这么多本书的内容吗……?」
被质疑了。
「……先让你识字。」避重就轻,初七知道要考试得去坊间买些判集,也就是考古题般的东西,但那些对这个小孩儿来说还太深了。
「喔。好……」
「现在,复习一遍,居职还私两者无异。写好十遍再叫我。」
初七似乎要小解,起身就往远处走开。小无异乖乖的跪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写写,八个字中就两字无异写的好看,其它的都还不脱童稚之气,有点歪。
才写了两遍,小无异面前的地忽然现出一道阴影,抬头一看,是两个……比他略高的小孩。
「交出来!」
「本大爷金砖!交出来!」
「你们是谁?」小无异跳起来皱眉头问。这两个小孩长得獐头鼠目——真的一个獐头一个鼠目,大个那个胖得活像只大老鼠。
过去坎苛日子小无异也不是没遇过抢劫,只是这还是头一回被同龄孩子抢。
那小孩一脸土匪样,斜眼歪嘴皱鼻子的指着小无异:「此、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经此路、留、留下买路财!不留下钱,肉偿!」讲话还结巴。
这家伙肯定不晓得肉偿是个什么意思,因为他正看着一旁初七抛下的肉干咽口水。那可是花了好几天才晒好的鸡肉条,里头还添了好香好香的甘草,怎么可以随便给人抢?
小无异瞇细了眼睛。「什么此树是你栽?这棵槐树这么大这么老,肯定年纪比你大!你说谎!不准碰初七伯伯的肉干!」
「什、什么?我不管!交出来!」
「什么交出来!你是土匪吗!伯伯说强盗土匪都是坏人!」小无异拿着树枝横在面前防卫,随时要拿来抽这个大老鼠。
「你、你没礼貌!我爹爹娘爷爷都是土匪,但没一个是坏人!你!肉干交出来!」
「不交!」小无异喊着回嘴,小脸蛋神情愤怒。
「啧。小子,抢!」
「啊!」
正在对峙时,没有注意到另一个小屁孩的突袭,地上那包肉干被绕到后头的另一个家伙给一下抢了走。
「可恶,还来!」碰!
小无异一气,就冲上去踹了那个家伙。大约是初七教的好,小无异身手矫捷的把人踹得滚了三圈才停下,他自己也跟着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结果这么一摔,不小心害他宽松衣领里的东西滑漏出来,金光闪闪。
物主呆愣了,另外两个小屁孩眼睛则瞪得发直。
那是初七替他系上红绳的金牌子。
「金子!」
知道不妙,小无异马上把东西塞回衣服里头,站直了往后退两步。
本来孩子气的打架瞬间变了味,好像多了些杀气腾腾。两个小土匪眼神转为认真,被踹在地上的那个拍拍膝盖,站起来身子往前倾,双手做饿虎掏心爪状(这词是初七教给小无异的)。
看这架式小无异全身神经紧绷,他也不会多少防身术,刚刚踹人纯属愤怒一击、不含什么技术。若要再想把人踹开,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要看运气。
「……」
「……」
对峙着,那俩小屁孩脸色就变了。小无异一愣,以为是自己手上的树枝发了花什么的,一回头才知道为啥他们吓成这样。
初七不知几时回来了,还拉下了帽子,一张带鳞片的脸铁青。
「小鬼……」他一张嘴秀出那口利牙,就把人吓跑了。
「哇呀!!!!!!!!!!有妖怪!!!!!」
容貌吓人还是有用处的。不费半点力气,两个小土匪就这么给初七(的牙)赶了走。
卍卍卍

听说,贫道插不了刀……(蹲)

(9)
赶走小土匪后初七才问了小无异,发生什么事。
听完了前因后果,初七皱眉。这可能不太妙,毕竟那俩小孩本地人,可以搞出来的花样比外来的土匪多。
「怎么不揍用力点?」
「我、我力气小,而且无异真的不喜欢打架……」小无异委屈的低着头,像是有点懊悔方才为什么不揍对方脸,杀伤力比较大。
初七也不是有意要责备他,他只是也在后悔。刚才要是脚步再快点,应该就不会出这乱子。
所以他马上带了人回窝棚去,并交代他怎样都不准出来。
临走前他又想了想,从腰带里拿出了件东西塞到小无异怀里。
「一会儿如果有陌生人来,不管做什么,拿这捅了他。不用担心捅错好人,随随便便乱钻人帐篷的肯定不是正人君子。」初七摸摸小无异的头,低声交代,语气有点着急。
小无异低头一看,手里是把连着鞘的小刀。刀鞘和柄都有精细的花纹,却给初七用粗布和棉绳捆好,伪装成普通的包裹。
卍卍卍
晚间虽不表演,初七这招财蛇跟班子里的俩吉祥物还是要展出的,算是赚点外快。
乡间农夫当然没见过什么妖人跟狮子,自是看得啧啧称奇,走时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交个一两个铜钱当观赏费。
初七坐在笼里,眼神满是杀气和不耐,跟一旁的疲懒狮子成对比。
卖解班主首先耐不住了,趁着没人的时候走上来质问初七,搞什么?
初七回他,说他累了要回帐篷去。
班主看看外头没几个人,只好挥挥手放他回去。坐在那里眼神那么不甘愿,要吓死谁?
点点头谢过班主,初七就自己从笼子走出、从后台钻了出去。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才出了棚子,他就看到了不甚妙的画面。不,正确来说是感受到:远处,好浓一股烧焦味传来。
窝棚那儿聚集了好多人,还有一些急急忙忙的吼声,正嚷嚷着快取水来灭火。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拎水桶的家伙,急问。
「不知道啊,说是莫名其妙就起火了,可今晚没人点筹火啊!让让!那边赶着要水啊!」
那人动作匆忙得一桶水洒掉了半桶,却还是赶着把水送过去。

怎么回事?初七也不及多想,马上靠着敏锐的感官辨认出焦味来源,一愣。
「不好……」他跑起来,一见眼前景象,果然证实他的感觉没出错,是他的窝棚那处着了火,小半片油布棚子全给烧成残骸。
窝棚旁早就围着好些人。那股好大的焦味儿其来有自——外围几个人的棚子也都被烧得不成样,还有阵阵浓烟冒出,看样子是才刚灭掉火,地上灰烬和水和成好大一摊烂泥。
初七抓过一个人的衣领。「你,有没有看到无异?」
「啊?没,没看到……」
他马上放开人趴到地上,仔细端详那窝棚。窝棚里除了烧得焦黑的对象,并没有任何人的尸骨。地上还有个疑似肇事的家伙留下的陌生火把,已经熄了,上面湿漉漉的沾着水。
历经江湖事故的他,看到这已经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来这儿放火,把小无异逼了出来,可现在他又跑哪儿去了?要是受伤就麻烦了。
外围的人感觉到初七身上气场不对劲,纷纷惊愕的看着他。只见初七一双瞳孔霎时间收缩、又颤了颤,本来正常的人瞳化成了一双蛇瞳。细长又锐利的眼让人不寒而栗。
「你……」
「快,快来个谁告诉班主……」完了,卖解班子里还没人见过他如此生气。万一他发起飙来要伤人该怎办?
初七却不管不顾,将浑身感官锐化到最大程度,远处的声音对他而言都开始清晰起来——靠近竹林的那个方向,有动静!
他随手抄起一根播火钳子,迅速的往竹林赶。

卍卍卍
(这应该不算刀子……?)

(10)
纵使有所准备,两人——初七和小无异——都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招。毕竟放火这事可是想得做不得的勾当:一来太过招摇容易被发现,二来也很容易伤及无辜,正常盗匪都不敢干。
小无异的确给人逼到了竹林里。他本来安安静静的坐在窝棚里边,听到外头有那巡来巡去的脚步声就知道不对,连忙捂着口鼻不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可那人好像在翻过了几个窝棚之后便没了耐性,好长一段寂静之后,小无异发觉自己呼吸越来越难受,以前用这法子躲追兵时可从没这么喘过——果然,外头开始有浓烟窜入棚子里。
晓得烟的厉害,小无异连忙抓住初七给的刀往外逃。结果就给那放火的人看见并追赶、追到这片隐僻的竹林里头。
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小无异和那个放火者的喘息声。
「别过来!」小无异吼。他虽然没力气逃了,却还是将手中刀子握的死紧,根本抢不掉。他跌坐在一片空竹根地里,地上血迹斑斑,却不是他的血。
不远处一个又高又胖的家伙手没拿兵器,却用撕碎的衣角裹住一边的手,还一直有血从那儿滴下来,表情狰狞。小无异手中的刀太锐利了,轻轻一划就是皮开肉绽。他方才试图抢了两次,仍是因为吃痛而懊恼退后。
为了小半片金子断了只手可不划算。他没想到对付个小孩居然这么难,有点后悔把大刀留在家里,害得他现在只能折根长竹枝,作势要揍他。
「就是你吧?交出来吧,别让咱押你这小乞丐去衙门里头!」
小无异太过紧张,以至于没注意到这奇怪的威吓内容。
那男子将竹枝子一下抽在一处竹根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吓得小无异一震,把刀子握得更紧、刃口对着男子微微发抖。
看那上面的血,男子好像有点生气。
「……该死的,要是给老子抓到,老子就把你卖去窑子换药钱!」
正当他抛下狠话、小跑着要往前冲撞小无异时,才往前跑个几不他忽然觉得背后有股大力撞在自己腰际,伴随而来的是阵阵灼热跟剧痛。
他没来得及反应,就痛晕了倒下去。仆在地上时还溅起一小摊血。在他背后的那片黑暗里,有个人影站在那儿,给了这个土匪无声的致命一击——一根火钳子半没入男人的后腰,伤口处还犹自喷着血。
洞穿腰眼,穿破脏器,人是肯定救不活了。男子只能勉强睁着眼,看着一只踹上来踹断他的鼻梁。这画面成了他人生最后的记忆。
小无异手还在抖,但是抬头一看来人,他就把手中刀子抛下扑抱住对方。
「初七伯伯……」
初七一双蛇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给小无异抱住时他一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蹲下,把对方抱在怀中细细检查。
「……你流血了。」
「我、我没有,伯伯对不起,跑得时候,我把你的刀鞘弄丢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刀鞘,这小鬼真是穷怕了。我都还没到这种境界。
初七心里这么想着,却把这孩子搂个满怀,抱起来要走。一回头,就看到林子外好多双鬼气森森的眼。可那些鬼气并没有持续很久,那些眼睛的主人只是焦急的提起火把,喊着找到了,在这儿。
听声音,是二当家辟尘和她那些手下。初七先是一怔,随后明白了些什么,也就不作声的走出竹林和她们会合。
倒是辟尘和几个姑娘焦急的先冲进林里,看到身上有血迹的小无异和地上尸身,就大骂出来:「是追着小无异来的?你把人宰了?干的好!居然敢欺负咱们班里的乖孩子,当真该死!」
辟尘和姑娘们都还是便装,看样子是才从班子里忙回来。她看看那深插在尸体上的火钳子,挑眉:「下手这么狠?对头可是有带兵器什么的?」
「没。」
「没带兵器?」事有稀跷,辟尘马上撇头令手下们搜地上的尸首。「搜搜,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在他们将尸首翻过来时,初七紧按着小无异的头,把他的小脸埋到自己肩里不让他看。他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还在发抖,但是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大约是吓坏了。辟尘的手下动作利落,毫不介意血迹的扒开尸首的衣服搜,没两下就找到件东西。
「糟了。辟尘姐。」搜索的人将东西递过来,那片金属没沾到血,还挺干净。辟尘一看,发觉竟是个官差腰牌。
她咋舌。「竟然真是个抢劫不带刀子的……这下麻烦。」
乡下地方官府制度松散,所以在一个衙里捕快可以有好多手下徒弟,登记时向师爷打声招呼即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痞无赖只要打好关系、就可以拿到张官府牌子。
这下他们全明白了:为啥这家伙这么大胆,居然敢拎跟火把来抢劫。可惜,他这能吓阻平头老百姓的护身符还没能拿出来,人就给初七捅死在地。
初七看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是闭眼想了会儿。「嗯。我会走,带无异走。」他马上回答。「我回营拿点东西这就走。」
说罢他回过头就要走,辟尘连忙将他吼住。
「站住。你要去哪里?」
「回营拿点银两。」
「不,我说你走要走到哪里去?」她粗声粗气的问。
初七耸肩。「总有地方去。」
「回来。」辟尘看着给初七抱在怀里的小无异,觉得可惜。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碰上这样不靠谱的妖人,这下又可能得跟着他好些年月,不知还要吃上多少苦?
初七回头看着辟尘和她的手下,而那些姑娘们接收到老大的眼色,已经快手快脚的把尸首拖走,往山里走去。
「处理这种事,我们在行。你,拿着这个。」
她抛过来一根长东西。初七接过一看,发觉是根精致烟管,上头还镶着好些齿轮机关,他看得心里一突。
「你到广州去,找一个叫叶海的人。他那边也收留了好些妖人,你帮他干活,不怕没钱养活小无异。」提到小无异辟尘语气放柔,让趴在初七肩上的小无异不安的回过头看她,辟尘对他笑一笑。
手中烟管十分沉,初七手暗暗摸上烟管一处死角,确认上头有个纹印,而且和他所知道的那个纹章不一样……就放了个心。
「多谢。我回去拿点东西就走。」
「别,替你拿来了。你那竹篾篓还没烧光,东西还在一半。回去了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素来知道辟尘办事利落,却没想到她手段干脆成这样。初七知道这都是为了怀中的小无异——他正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初七,初七拍拍他的背——觉得自己有点被比下去的感觉。
于是他在接过那破烂竹篾篓时,伸手在里头掏出小半袋钱,抛给了辟尘身旁一个打杂的人。
「喂,上次说的东西。做好没做好都先给我。」
「啊?喔,已经弄好了,也给你拿来了,想说路上会用……」
对方忙递来一个布包,辟尘一看嗤的一笑:「哼,你倒会借花献佛。算了,你们先去避避风头——官里人虽然不济事,但你俩形貌太特殊,难保他们不会打着栽赃的主意要来搜捕你们。」
妖人被当作替罪羊的事在当今层出不穷,若他们留在卖解班,只会给班里带来麻烦。这种事初七在流浪时也不是没遇过。不过他可不管这些,他脚程快,而且知道很多没什么人走的路线,可以躲掉那些人。
他背起快烧成炭的竹篾篓,让怀中小无异向辟尘他们打过招呼、道别,就带着这孩子起了程。
卍卍卍
小无异仍是给初七抱着,赶路。山里头没半点光,只能靠初七那双眼来看前方路面。
初七伯伯,我们去哪儿……?小无异小小声的问,生怕讲话大声点就被周遭任何可能的埋伏听见。不过这个点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
初七没回话,毕竟带个小孩儿快步走挺耗体力,而且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还真不是广州。
他把小无异带到个有潺潺水流的地方。接着他要小无异自己捧水洗把脸,顺道洗洗手。
「先整理整理。满身都是血,会吓到人。」
「喔……」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小无异放松了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想睡的感觉。
「……来,上衣脱下来。」初七蹲下替小无异解开身上的破衣物,然后扔在草丛里。接着他打开方才用几个铜钱换来的包袱——里头,是一件崭新的短打小布衫,尺寸对小无异来说有点太大了,可这个年纪的孩子长的快,不做大点不行。
「……伯伯?」
新衣服,领子跟袖子还硬梆梆的,穿在身上还有股崭新的味道。小无异捏捏自己的袖子,低下头,不一会儿竟然开始抽泣。
「怎了?身上不舒服?」初七轻声问。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是种鬼魅的绿色,反射着光,带着一丝担心盯着眼前孩子看。
结果小无异这才哭了出来。还是搂着初七的脖子大哭,声音满是委屈。
「……别哭了。不过是件衣服。如果受伤了或哪里痛要说,我去采药。」
「呜……」
现在可没时间安慰他。初七知道,这孩子很久没穿新衣服了,但应该要笑才是,这回怎么哭了?他只好把竹篾篓里的东西用布包成一包、弃了篾篓改背着小无异。
在把他背到背后之前,初七轻轻的贴在小无异的耳畔说话。脸颊上冰凉的鳞片贴着小无异热呼的耳朵,温度调和着颇为舒服。
「没事,我们要去广州了。那里不错,天气也好……你别哭了。」
没事了。真的。
卍卍卍
(上卷 鳞 完)

(下卷 慕)
【下卷,慕】(1)
广州,一个海的腥香味儿充斥鼻尖与嘴里的城市,很是漂亮。这个月正巧适逢祭海,海港边聚集了大量船只和卖解班子,打算蹭这一趟热闹。
而每个人都想往最火的那个班子,恨不得往那后台瞧一瞧,看看这艄形状奇异的大船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今日,竹笋包子号依然停泊在港边,并且被大堆观众小孩围住。
卍卍卍
被船上传来的浓郁香味吸引的可不只有海鸟,还有几个擅长乱钻的娃儿。
「苏苏,会被发现的,我们走啦。」
「……」
长辫子小孩回头看了身后小孩一眼。
方才明明说好要带传说中的大包子回去给他姐(还有长辫子小孩的师父),这会子又反悔。这孩子——屠苏很想骂人,但是人在敌营,不可轻举妄动。
然后两个小孩就这么沉默的对望,趴在一堆菜篮子后头,不知该进该退。
他们是来找包子的。可不是偷,其中一个家境富裕的小男孩——他们喊他兰生——怀里颏揣着钱呢,能在路边摊买好多普通包子。
「……要不,我们找人问问?」
「不可。」屠苏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这家伙真不是普通的傻。问人,那岂不就会被直接抓回去连逃都不用逃?
「可是我有带钱啊?二姐说,有钱就不怕!」
屠苏摸摸自己口袋,只有三个铜钱。他马上撇头就自己找路钻出菜篮子山,把兰生甩在后头。
「喂,木头脸你去哪——哇啊!」
菜篮子就像兔子的窝,有好几个出口,可他俩好死不死的就钻到了有人的那个口。
兰生一钻出来见着光,眼前就出现好大一个毛茸茸的肚子。往上看,是个大熊猫正捧着一个蒸笼,馋兮兮的拿出里头热呼包子往嘴里放。
「……偷包子的熊猫?」
「哇啊!团子没有偷吃包子!」
两人(?)都惊叫出来。
这样子喧哗不引人来才怪。听到惊叫,马上就有个脚步声哒哒的快速跑来,边跑还边嚷:「团子你又偷吃了?!不是说今天一定得卖足两百的包子才可以吗——欸?小孩子?」
此时屠苏躲在阴暗处,打算就这样装死直到安全,放生那个不靠谱的小伙伴。
跑来的是一个打扮得像个大玩偶的大哥哥,他有着好看的眉目,束着长长的褐色马尾,两只手上都沾满了面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竹笋包子的香味。他抢过那只大熊猫手里的蒸笼,看看里头,叹气着把它还了回去。
「……你都咬过了,算了,拿去吃光吧。」
「嘿嘿,果然偷拿来的时候先各咬一口,你们就不会抢团子的包子了!」
「唉。要是给叶海伯伯知道你就惨了……啊,小弟弟,你怎么跑进来的?」
对方蹲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兰生楞楞的发现,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亮。
「那个……」
「这里不是来玩的地方啊。」大哥哥认真的说。「万一你们碰倒了蒸笼,烫着了怎么办?」
兰生好不容易才想起二姐的教诲。
「那个……我们是来买包子的!我,我带了钱!」他猛然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金条。
「哇。」大哥哥咋舌。怎么这年头都喜欢给小孩子带金子?
要是寻常不干净的班子,早就把人卖了顺道抢金子,可竹笋包子号是正当行业,不能做这种事。
大哥哥摇摇手,示意这孩子把金子塞回衣服里头,收好。
「说吧,买包子等到晚上去买就行了,为啥要跑到这里来?」
「那个、他们说,竹笋包子号卖的大包子特别好吃,可是特别难买到,我们,我们就想说直接来找……」
原来来的不只一个小鬼?穿着玩偶服的大哥哥有点头痛。另一个又钻哪去了……结果目光一扫,他就看到菜篮子山的那一头暗处还蹲了一个,眼神灼灼,虎视眈眈。
……唉。
「呃,我们班子里的确有卖大包子,但是那个太大了小孩子吃不完的,你们要不要考虑考虑,晚点到码头去排队买我们的小包子?又香又好吃,刚好一手拿一个喔?」
他鼓励似的说道。
但是兰生还是摇摇头,犹豫的说:「可是我们还要给我二姐,屠苏他师父吃……一个可能不够……」
听到二姐和什么师父,大哥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似乎回想起某些……快乐的回忆,脸上的笑容变得和缓又幸福。
他一拍膝盖,笑着说。
「这样吧,你们两个去码头排队,我到时候会在摊子那儿,如果你们来了,我就免费送你们两个特制大竹笋包子,够五个人吃的大包子,好不好?」
听到免费和够五个人吃,两个小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眼睛都亮起来了。
五个人,那够我跟二姐和赖皮吃了!兰生想。而屠苏则想起了师兄和师妹,还有新捡的大胃口鹰崽。
很快的,两个小孩就被送了出竹笋包子号的船舱,手上还拿着大哥哥给的特殊水牌——换大包子用的信物。
回船上灶房时,大熊猫团子担心的问:「无异,你给他们免费的包子,没问题吗?」
对方拍拍胸脯。「没问题!算在我的帐上吧!」
得到这个回答,大熊猫心道,有钱真好。
卍卍卍

下回,海风起,金蛇舞。

【下卷,慕】(2)
港口边,越来越香。人们,尤其是不想煮饭的婆婆妈妈,纷纷跑出来排队,等着买大包子回去当晚饭。
「你别推!你别推!」
「你!我先来的啊你!搞什么啊!」
免不了的排队争吵,很快的就被一笼一笼端出来的包子给镇压住。
竹笋包子号的外围搭起了好大座临时灶台,为首的一个红夹绿裳的大男孩笑着端出个特大蒸笼,从里头拿出了整整四个大包子,递给了两个眼睛发亮的小孩。
不夸张,那包子真的有西瓜那么大。真不知道该怎么吃?而且那可以抵三顿饭吧,那么大一个?
婆婆妈妈们议论纷纷,看着那两个小孩欢天喜地的抱着一大篮包子跑回家去。她们忙好奇的问为首的大男孩:那个包子,怎么卖啊?
大男孩亲切的笑一笑。「抱歉那不卖的,是特别做给那两小弟弟的。好了,太太要不要来一笼竹笋包子?」
一听开卖了,所有人都怕买不到似的开始往前猛挤,喧闹四起。
竹笋包子杂耍团包下了大半个泥砌码头,用竹棚子木架子好容易分成了三个区,为的就是不让这些观众打架。各看各的:看跑马卖解的专心看,不想看隔壁伤风败俗表演的自是可以专心排队抢包子。
所以眼下形成了幅诡异的画面——一堆婆婆妈妈们捂着自家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隔壁区那些表情神秘的大姑娘观众们。
「别看,那是变态大姑娘!」也就是日后俗称的变态阿姨。
大姑娘们究竟在看些什么?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卍卍卍
其实官府规定的伤风败俗还是有个标准的,说是表演者不可以不穿上衣和裤子表演。
但这上衣跟裤子用料程度的多寡程度……就因地制宜了。南方热,劳苦卖艺的人当然要穿得少一点,免得动一动就满身大汗,是不是?官老爷宽宏大量的这么认为之后,广州城掀起了一波卖肉潮。
卖肉者,卖弄肉体也。但是戏班总不可能这么明白的写出来,譬如竹笋包子号的宣传单,上头就只有写着「希世西域祆教金蛇刀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谁看得出来具体表演内容是个什么?
于是竹笋包子杂耍团的团长叶海先生偷偷透漏:别管是什么,来看就对了。
当夕阳沉入海中约莫成个半片饼子型的时候,一旁马头琴音乐一下,表演开始。
变态大姑娘们欢呼起来。
其中喊的最大声的竟不是大姑娘们,而是一旁卖包子的大男孩。
「帅哥!脱喔!脱啊!」
「脱掉!脱掉!脱掉!脱掉!」
表演台子上,穿着半遮着脸的兜帽斗篷的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的站着,腰间一把大金刀被夕阳闪的刺眼。那刀并没有开锋,只是把表演用刀,但胜在造型优美、看起来和神秘男子十分相配。
不,是和男子那没半点衣物包裹的、结实有形的胸膛与腰十分相配。在那身锻炼过的肌肉上,片片青金鳞片服贴在上面,一看就知道这事个妖人——据说还是西域来的!
「脱啊!!!」大姑娘们眼睛不知道是在盯着男人的面具还是男人的低腰裤,总之,她们喊得震天价响,惊得海边的海鸟们全吓飞、想要逃离这乱七八糟的场合。
兜帽妖人没脱任何东西,他拔出了刀,高举。
卍卍卍

【下卷,慕】(3)
广州码头,夜。
曲终人散之后卖解班子的人还不能歇息,竹笋包子号里打杂的人纷纷开始拆台子、打水洗地,洗掉那些大姑娘滴在地上的汗和口水,或是吃包子滴下来的油。
而其它已经演出了一傍晚的人,则通通聚在竹笋包子号的大饭厅里围着桌子,等着吃宵夜。
乐无异此时也还没歇下,他亲自端了一大锅鱼汤上桌——一众乐师姐姐和杂耍人一见那呈奶白色的香喷汤头,就纷纷开心得捧碗上来抢。而桌上早已摆了七八样小菜和清粥,都是些适合晚上吃的菜色,全是乐无异手笔。
大砂锅装的汤马上给抢分掉了半锅。首位上坐着的是辟尘——那年的二当家如今却也来到广州,成了竹笋包子号的乐师头子——她尝了一口汤,啧啧赞赏。
「小无异的手艺还是一样好啊……」
十多年过去了,辟尘模样依然没变,完全没有显老的迹象。再看在座抢饭抢菜吃的人们,各个都有点兽类的型貌,可见得某个市井传闻是真的:竹笋包子号上除了乐无异这个包子大厨之外,其它人全是妖人。
乐无异嘿嘿的笑着,转身又蹭进厨房里头。他从前的故人们大多改不了以前的习惯,老是喜欢「小无异」「小无异」的这样叫他……直到某个人表示不愉快,这称呼才少了些。
不过辟尘姐姐仍是不肯改口,她说,这样叫有什么关系?(真不愧是勇猛无双的辟尘姐。大伙想。)
「无异,你还煮菜吗?我要吃包子——」在座的大熊猫开心的喊,嘴里还含着一包饭菜。随后他便被骂了:「死团子!竹笋包子是拿来卖的不是给你吃的!现在竹笋几个价你知道吗!去吃菜包!」
「呜……你们都是坏人……」
「吃菜包!」
宵夜本就不能吃太饱,但是有这么多下饭好菜,每个人都多吃了点。
忙了一阵,乐无异又从厨房里捧个大食盒出来,里头上至红辣口味下至糖糕点心都有,看来今天是真的想让大家吃个饱。
「无异,怎么这么多菜?」有人问,一边涎着脸盯着糕。
「呃,叶海伯伯拿了钱说今晚大家辛苦了,多做几个菜给大家吃!」
「啊?」
团长大人出钱?感觉有点可能又有点不可能。不过美食当前,还是别计较这个好,不然菜都给别人抢光了。
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食盒里难得出现的鲜笋菜盘吸引去时,辟尘注意到乐无异悄悄的又退回厨房里头。
再出来时,他偷偷抱着个小蒸笼往门外跑,就怕被厅里的人发现。而蒸笼里的食物,闻起来像竹笋包子……?
乐无异悄悄的拽开门,侧身一钻就跑没了影。
「……嗯?怎么有竹笋包子的味道?」
「吃你的菜包!」
辟尘摇头。她晓得小无异这是要做什么,就是觉得不值。
那包子放冷了就不好吃了啊,你俩,先吃完再办事行不?
卍卍卍
竹笋包子号其实是艄齐整船只,里头应有尽有,就是房间略少。团员们大多两三人共睡一间房,除非某些人居住习惯太差,被孤立去住楼梯间……
在无异还是小无异的时候,初七带他来到了这个班子,入了班。基于初七那口利牙,没人敢跟他住同一房间,所以他和小无异便理所当然的占据了最底层最大间的那间睡房。
至今没人懂为何小无异还没闹着要搬出来。
长廊底,有间房点着灯,从门缝里透了些光洒在走廊地板上。看来,他在房里。
「在睡觉吗?大懒蛇啊……」乐无异手捧着蒸笼,想窝着不让它的热度散掉。
竹笋包子散发出甜甜咸咸的面粉与竹笋香,飘进了房。门没有锁上,所以乐无异偷偷推开门,脚步放轻的蹑进房间里头。
房间不愧是船上最大的睡房,又大又宽,只不过堆着好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放眼望去,地上摆着零件、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肉干,床上除了堆满棉被和衣服,还躺着个人。
乐无异憋住笑,靠近他。那人——初七还穿白天表演用的长裤子,只不过裤腰带扔在了地上,让裤子松松的挂在那儿,感觉一扯就能给扒掉。
是的,他便是那位卖肉的苦主。
他似乎睡得挺沉(可见耍刀舞兼卖弄身材有多累),连房里多了一股包子香都没察觉。乐无异把准备好的宵夜放桌上,人则凑到床边跪了下来,戏谑的嘟起嘴,往男人脸上的细致鳞片上轻轻碰了一下。
卍卍卍

【下卷,慕】(4)
其实那股包子香味早已窜进初七鼻尖。
……为了要实行「傻孩子需要被教育」的原则,初七一直忍到那双唇离开脸颊、有点急促的呼吸声离得远了又想靠近时,才猛然抬起头睁开眼睛、想要搂住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结果一头撞上乐无异的嘴。
「唔!」
「呜啊!」
初七捂着鼻子,乐无异捂着嘴,两个人都呻吟了一阵。
「……流血了吗?」初七皱眉揉揉鼻子,觉得他这些年的历练让他的鼻梁坚固了很多。
「没、没嗑到牙齿……唔初七伯伯你为什么要突然抬头啦……」
「……」谁起床不是先抬头。
他看着乐无异,对方虽然疼得眼底都冒出了泪光,却还是不失淘气的往自己身上蹭了蹭——
初七这便顺势环住对方的腰际。靠得进了,可以发觉这青年连衣领上都是面粉味。
「……怎么不洗个澡再来?」贴在对方耳边说话,乐无异已经半个身子顺势被搂在床上,然后被初七这暧昧语气弄得双颊发红。
「……没时间啊,好不容易他们都在吃饭,现在隔壁没半个人了……」
隔壁没人是吧。初七一听瞳孔微微缩放,只见就要伸手剥衣服,却见乐无异讪讪的笑了笑。
「那个……先把包子吃了好不好?」
初七这才想起那把他弄醒的香味儿。内心挣扎了一阵,又想想最近竹笋价格涨成这样,他还是沉痛的放开怀中人、穿好裤子爬下床。
卍卍卍
两人坐在床沿,分食着一大笼竹笋包子。这包子是无异偷偷做的,跟外面卖的不同,特别照着初七的喜好来弄上一层厚厚软软的包子皮,里头的内馅稍微油一点。
「好吃吗?」
「……」初七的眼神带点责备,像是在说你又乱花钱。
「别这样看我啊,叶海伯伯今天晚上拿了钱说要请大家吃好点,我趁机会帮你的包子升了级。吃出来了没有?是上好的五花肉弄出来的!」
「……好吃。叶海出的钱?」他语气带点怀疑。
叶海那家伙最近手头不是挺紧?依稀记得他有笔债务就快到期,这位团长大人已经急得开始掉头发,每天在房间理绕着圈子转、快把地板磨出一圈驴磨圈。
有这份闲工夫倒不如跟着来卖肉赚钱。初七曾这样冷冷的呛过他,可叶海只是低头看看自己身材,再羞愧的转头离开。
「唉,我看下午叶海伯伯从外头回来,带了好大一包东西,搞不定他已经弄到还款了?总、总之,你吃快点……」
初七闻言马上大口开嚼,吃完之后舔舔手指上残留的油汁,就凑过来。他小心翼翼的取下乐无异头上顶着的小茶壶,再把它放到个稍远的位置。
等会儿可是要撞啊撞的,要是碰坏了可就不好了。一个不少钱呢。
卍卍卍
(TBC)
下回儿肉渣渣……
(更新字数越来越流氓有木有(泪

【下卷,慕】(5)
再繁复的衣服多扒几遍,就能够熟门熟路,不扯松半根线的把人扒的精光。乐无异那套花花绿绿的衫子三两下给初七解开钮扣剥下抛在床边,在剥裤子的时候,初七忍不住的在那软嫩翘臀上亲了口。
「穿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我穿少……嗯……」
相拥着,初七不敢张嘴深吻,就怕咬伤了乐无异。两双温热的唇就只是挨挨擦擦,还有乐无异不时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初七那刚吃完包子还香喷喷的嘴角。
「……别闹,小心我咬你。」
「……别啊初七伯伯,咬了三天不能亲嘴……嗯啊……」
他们的关系自认没人知道(事实上隔壁房的人知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所以种种欢爱的套路都是自己摸索出的。初七常年在床边暗格里准备好润泽之物,好让乐无异舒服。
此时乐无异摊在一团乱的床上,双腿大开,任由初七在那里摸啊摸,揉啊揉。
两个男人都发出了浅浅喘息。
乐无异下身已是微微翘起,邸在腰间,小头上已是有了些渗出的白液。
「好了?」初七问,一边把他抱起,自己则躺了下去。
「今天我动吗……」
「不。」初七嘴角牵出了一抹笑,双手扶住乐无异的腰。「我来。」
深深坐入初七那欲望之时,乐无异觉得那粗壮且布满青筋、有力且随时要爆发的肉棒子擦过大片他内里敏感的肉,让他惊叫出了声。
「啊!嗯——」
初七也觉得爽。他咬牙努力憋住马上粗鲁起来的冲动,缓声要乐无异腿开点。
「等,先让你舒缓——」
「初七伯伯、快点、快点……」
唉。想不性欲冲脑都不得。按住腰,初七开始快速顶撞、浅浅的出浅浅的入,怎样也不肯将性器从那儿拔出太多。
这可苦了乐无异。又粗又大的性器完全照顾到了里头每一个敏感点,在里头震啊搓的害他浑身酥麻、双腿乱颤,手唯一能扶的地方便是初七那布满鳞片的腰际。
「无异……那儿不好扶,来。」
初七撑起上半身,面对面的把乐无异搂进怀。这样好施力多了,而且他知道,乐无异喜欢蹭他颊部的鳞片。
「呜……初七伯伯……」乐无异已经有点神智不清——怎么今天特别奇怪,才做没两下就想射?大概、大概是因为隔壁没人,能叫……吧?
初七蹭了蹭乐无异的发丝,舔掉了一粒淌至额角的汗珠。「我们做快些,等会儿好好给你休息?」
青年迷茫着眼,点点头。
乐无异双脚环住初七的腰,只觉得冰凉舒服。初七那因为用力而肌肉浮起的大腿和腰腹上都有鳞片,乐无异细致的身子紧紧凑着,完全可以感受到那些部位的有力,还有它们都正在努力着……。
他觉得自己快无法克制,仰着脖发出了声舒爽的喉音,就伏在初七怀里喘气。
汩汩的白液沾粘在初七腰间的鳞片上,被烛火照德晶亮。
卍卍卍
乐无异无节制的喊声回响在外头的长廊上,还没传出整条走廊就淡掉了。等到整间房里淫靡的对话渐渐平息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贴心的用水和布巾清理完两人身上的汗与白液,初七和了凉被,遮住躺着的两人腰间。
乐无异嫌热,想推开那件碎花薄被,却给初七盖了回去。
「着凉就麻烦了。你要是感冒咳嗽,谁敢吃你作的包子?」
「嘿嘿,大概就初七伯伯敢吃……?」
「谁想吃你鼻涕。休息。」
平素语气冷淡的初七,遇上这个给他带大的孩子也会口气变得和缓。今晚没人来打扰,刚好可以温存一番。
乐无异已经长的比他还高了,腿长腰细,脸蛋也好看,走在路上大姑娘或变态大姑娘都会盯着他流口水。初七老觉得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做什么。
「无异。」
「嗯?」
初七的手都准备好,要捏捏对方的腰调戏一番——听力灵敏的他忽然感觉到有狂奔的脚步声,穿过前头走廊朝这奔来。
咚咚咚咚咚咚——
「咦?」
「无异,你先包着去角落躲着。」他卷了棉被给乐无异盖好,不让他露出裸着的身子,自己却先下床拎条毛巾包好腰际。
果然,老远就听到团子的大嗓门。
「无异!少团长!少团长!无异!不好了!!」
这位大熊猫妖人还算有礼貌,只是惊慌着碰碰的敲门。
「团长大人他,跑了!」
脑中闪过千言万语,初七闻言脸一瘫、差点又要妖化。
卍卍卍

(快完结了……)
(一点都不肉…….

【下卷,慕】(6)
团长大人跑了!
这事若再早些几个时辰说,大概也没人会相信:毕竟杂耍团的大伙都熟知叶海这家伙的脾性,认为他没这胆子敢丢下一屁股债落跑。
但线在说啥都已经太迟,这位叶先生在房里扔了张字条,就趁着大伙吃宵夜的时候悄悄走了人,要追上去根本追不上。若不是团子突然良心发现、端了菜要去找叶海,大概直到明早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团长大人跑路去也。
所有主要团员此时都聚在船长室,围着那张字条思索。
辟尘臭着脸看看迟来的少团长和他的扶养人兼室友,决定不去追究为何两人衣衫不整、而且乐无异腰上的束绳明显方向不对,似是别人帮着给绑的。
「怎办?」
「这……」
叶海的留言大意如下:再见各位,我已将此杂耍团质典给债主谢先生,另还净欠三千,望无异少团长能代劳,日后必有重谢。
初七差点没提刀出去追杀这人,好歹还是给乐无异拉住了。
「叶海伯伯的轻功你们也是知道的,天下无敌……我们这该怎么办才好?」乐无异苦恼的捏住那张字条。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把叶海的所有积蓄全挖出来抵了不是!?」辟尘怒道。
「可那也要他有积蓄啊……」乐无异抹了把脸,然后撑着脸,喃喃算着:「这字条上说,谢先生三天后就会来索偿,可我传信回长安,至少要五天时间……」
所有人都苦着脸,初七的脸色更是从来没好过。叶海,谢先生,三千,种种字眼在他耳中听来都特别……刺耳。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把咱们卖了。」辟尘把手中大扇子一摔。「再搜一遍叶海的卧铺,就不信他能不留下点东西!」团长大人便是那位睡相太差以至于得去睡储藏室的苦命男人。
一些人从座上起了身,拿了木楸跟凿子打算就要去拆叶海的旧,栖息地。
而一直没开口的初七,忽然按住了乐无异的肩膀。
「没事。」他缓缓的说。「你们去挖,看看能挖到些啥就拿出来,先凑个三成出来。无异,跟我回房去……商量写信回你家的事。」
所有人听了满脸肃穆,并带着庄重的神情看着初七把乐无异拎出船长室。不愧是将少团长带大的人,碰上了事也能有点担当——他竟甘愿冒着乐无异被乐家抢回的风险,也要将大伙的危机解决!
事实上,初七才没这么好心。看看他,边走还悄悄的把乐无异凌乱的头发压平,让他看起来跟自己一样高。
卍卍卍
才回了房,初七就把人打横抱起扔床上,鞋子甩脱在床沿后自己也一并滚上去,还顺带拉了被子过来盖好。
两人都是匆匆裹了外罩就出去开会的,所以在床上磨蹭磨蹭,多余的衣服也就掉了。
乐无异被对方的体温也给惹的热火。
「那个……初七伯伯,不是要商量写信回家的事?」他软软的问。
初七往乐无异颈上嗅闻,一边含糊回答:「不必,那是敷衍他们的。明天,我去钱庄把拿去放高利贷的钱取回来,凑一凑应该也有一千。」
哇,原来这些年初七伯伯存下这么多?乐无异忽然想起,从前初七伯伯说过那是存下来娶媳妇用的,不觉脸红。
「那,那个债主谢先生,嗯……如果我们,我们只还那么一点……嗯……他会不会生气?」
初七停了停。「……就我对他的了解,不会。」他郁闷的说。
卍卍卍

一直在听梁静茹的丝路……
下一回,小无异的过去……吧?

【下卷,慕】(7)
那天晚上,他们俩都没怎么好好睡觉,一则因为完事之后的余韵,二则是因为两人都有点挂念的事,不时被回想起来然后想到都来了精神。
卍卍卍
小无异本姓乐无异,这事初七直到与他定了情之后才得到确认。
在那小无异还在慢慢长高的时节,叶海的杂耍团曾有一度过不下去,大伙不得不先解散、各个先找个能待上一两个月的落脚处再说。
初七带了小无异北上,来到个长安近郊处的破宅院住下。据他说法,那是他从前兄弟所购置,但是他们嫌这儿太小,就搬了家住到山里头。
而这居所真的宅不大,院大。当初七整理完屋子、写好了封信要去催叶海快些去把债还清好回来组团、走出门要拿去放鸟儿寄信时,小无异已经在院子里鼓捣一阵,架了座绳戏台儿在那。
院里,周围的树上都结满了初夏才会有的白花,味道馥郁甜腻。而院中少年身着短衣短裤,双腿勾着绳戏台上的粗麻绳,正练习着一个个倒挂月牙的动作。
那本是卖解女子惯用的技法之一,为的是能在惊心动魄的动作上顺带展现表演者的双腿修长,胸口白皙(是的舞衣通常很露)。辟尘一伙人心血来潮,把这些技法都教给了小无异,也从没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影响。
看着那双勾在麻绳上磨出红痕的腿,初七也不敢再看,只是大步向前来把架上绳子一扯。这一扯让绳子剧烈晃动,小无异重心不稳,直接摔进底下等着的初七怀里。
初七神情越发复杂,因为他发觉就连少年的身上都有那股花香。「初七伯伯,这样很危险!」小无异抱怨。
「……知道危险还练?有意义吗?」初七难得的低声警告了他一回。他边把人放下,催促衣衫不整的少年快去换衣服,等会儿要上街去买点东西。
纵使内心不断盘算着今晚能花多少菜钱,初七发觉,他脑袋里不断的浮现方才小无异仰着身轻巧的勾在绳索上,长发垂散露出前额、眼神专注的模样。还有对方稚气未脱的脸庞,被阳光照映出了朝气感……
糟了,他心想。
晚上总是要睡觉的。屋里床只有一张,初七仍是跟了这孩子挤。睡前提到了卖解挣钱的事,两人有了点争执。
「为啥我不能帮着表演?我绳戏也没耍的多差啊!」
「不差,怎么我一晃你就摔了下来?」
「摔下来我也可以好好的落地的!」
初七怎么肯让别人看他这样表演。但这理由怎么可能说出口……所以初七只是被子一拉,默默的躺床上不说话。
结果小无异为了道歉,便照着小时候向初七赔罪那样,轻轻的在初七脸颊上亲了一口。
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白日一同逛街的感觉太过奇怪,初七没忍住。
完事……或着该说事成之后,初七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不离开小无异十尺之远,上街买个萝卜都要紧紧跟着。
所以当隔日街上那个奇怪的西域男子冲上来喊着「弟弟!我是你大哥安尼瓦尔!」时,初七毫不犹豫的一掌把对方打趴在地。
……就因这果断一掌,小无异算是保住了。原来小无异的身世极其复杂——谁会知道长安乐氏大将军曾经和西域捐毒大将有过那么一段渊源、而且乐大将军还不小心把对方送来避祸的孩子搞丢了,一找就找了好多年?最后这孩子还跟个(穷)妖人百年好合去了?
这么离奇的际遇让乐无异的亲生哥哥安尼瓦尔打消了把弟弟带走的念头,大概。在他第十五次被初七踹飞时,他恨恨的抛下一句:你个妖人!好好照顾我弟弟!否则!
否则怎样?初七一双妖瞳瞇细,右手抬起预备要揍任何靠近小无异的人。
安尼瓦尔手一拍,他身边的属下马上搬来一口木箱,打开,里头黄的白的满箱子。
否则我出一千两,把我弟弟买回来!怎样?这些够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了吧!安尼瓦尔傲气的说。

小无异一看觉得这招实在阴损,惊恐的等着初七把他卖回乐家,或是捐毒家。
「不还。」初七抛下这句话就拉着人走,留下傻眼了的捐毒男子。
卍卍卍
他们走回居住小院的步伐挺快,一回到这片安静的破宅院,小无异才鼓起勇气问初七。
「……那好多钱的,初七伯伯……」
「我像是会卖媳妇的人吗?」
一句话没什么修饰或甜言蜜语,却让小无异呆在那里好久好久。久到他都没注意到,初七默默的将一张面值挺大的放高利贷票子收进怀里。
也许他不把小无异还回去,也有……嫌那箱钱少的意含在里头。
卍卍卍

【下卷,慕】(8)
那张高利贷票子上头记载着质借钱数,还有一个月能滚上多少利,那一回小无异没看到实在可惜,因为后来初七怎么也不告诉他他放了多少钱出去。
此后两人竟是财运亨通——除了初七每个月有点利钱之外,小无异的兄长、爹娘也不时托人送钱给这个孩子,顺带暗示暗示咱们家很有钱,以后如果碰到困难了就甩了这个男的回家吧……
这样的丰衣足食逐渐的养成了日后无异出手大方豪气的性格。这且不表。
卍卍卍
初七收款收了三天,还没收齐。就在第三天早晨初七拎着大麻布袋要去取最后一笔款子时,他前脚才离了杂耍团,那位谢先生就来了。
谢先生擎着一把伞,一身白袍飘逸无比,脸上还带着副面具,看起来神秘无比。
本以为他会站在杂耍团外头大喊:「叶海出来面对!」之类的话,结果没有。他只是礼貌的向团员们问好,一边问你们团长在家否?
眼见来不及,辟尘与乐无异只好冷静应对,一个带着所有团员像这位先生问好,一个则带着对方往(清理过的)船长室坐坐。
「谢先生您好!久仰大名!」
乐无异一面笑着给对方沏茶,一面在脸上堆出阳光灿烂的笑。对方呵呵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解释他的来意。
「唉,几位小友不用紧张。在下此次来只是探望叶海,以及视察视察这偃甲机关船的状况。另外……在下,呃,前来替兄长讨欠款,自当以真面目见人。在下谢偃,这厢有礼了。」
所有人包括乐无异在那木质面具被缓缓取下时都傻了眼——尤其是昨晚刚跟心上人亲热过的乐无异。
谢先生,长的和初七极其相似。
「嗯?各位这是怎了?」他用一种初七绝不会露出的、春风化雨的笑,看着眼前这名开始脸颊发红的年轻人。
卍卍卍
茶叙一盏,气氛很快的被谢先生的温和给缓开来。
原来,叶海的债主便是名满天下的两位偃师谢先生!大谢谢偃与小谢谢衣(乐无异不知道这顺序错了)!而他,竟有张和初七(伯伯)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乐无异在内心有千言万语跑过心头,再奔到脑袋里,搞的气血上涌。
「所以叶海,就这么把你们扔下跑了?」谢偃无奈的摇头。「算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跑……当初这船完工时,他就扔下一箱连金泥把船开了就跑。气得家兄马上把利息浮涨一成……」
原来我们团长这么穷是因为谢衣谢先生吗。辟尘摇头。
答讪着,辟尘把在旁边发愣的乐无异拉了过来,说这是他们的少团长。
「这些年都是无异在修理船的呢,谢大师您要不要看看,这孩子手艺如何?」她倒是有心讨好这位债主,说不定他一开心,就能代替他兄长把那一成利息给降一降。
「啊?偃甲……?喔喔好!」
现下整个屋子里模样最呆的就是乐无异。好在,谢偃谢先生挺喜欢这样的好青年。
乐无异能当上少团长其来有自,全团就他手巧、能修这艄偃甲船——谢偃一看到乐无异展示给他看的新轴承,马上微笑着,问要不要叫他声师父。
「你偃术怎么学来的?」
「那个,叶海伯伯他看我手巧,就把一堆书卷丢给我叫我研读,我就照着那些修理这艄船——」
「呵呵,那便是我的图谱了。」
「什、什么!?」
「你学我图谱,还帮着修我的船,难道不该叫声师父听听?」
青年正惊讶后悔、自己以前居然边吃包子边用脏手摸谢大偃师的偃甲图谱,而后听到拜师的要求,就张大嘴巴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好吧,其实他打从谢偃摘下面具开始,就是这副神情。
「嗯?」
「师、师父……?」
喀嚓一声,船长室的门被大力拽开。
「叫或不叫,有意义吗。」
背后有个冷森森的声音响起。总是迟个一两步登场的初七,这回算是在赶在点子上到了场。
周围所有妖人都默默了站起来,到墙边排排站,预备看场好戏。
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不对,他们三个,该是怎么样的关系?
卍卍卍

下更完结……

【下卷,慕】(9)
谢偃打从初七一进房,先是一愣,随后才用跟初七如出一辙的眼神——用团子的说法就是眼神凛冽——盯着对方。
「叫或不叫,有意异吗。还有你一见面就收人家当徒弟,要不要这么随便?」初七问。
「……自然是打听好了才做下的决定。叶海的信里从没少提到他。阿衣老说着要我来看看,如果真的这么好就收了当徒弟,好把偃术这门技艺传下去。」
这话只要是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都听不明白,但初七可明白得很:该死的谢衣,打的好算盘,居然想着钱收不到刚好把这个少团长收来当徒弟,以后就有个可以使唤的。
好险今天来的是谢偃,要是谢衣本人来,初七可能还没办法混水摸鱼摸过去。
此时乐无异拉拉初七的衣袖。「初七伯伯,谢先生他是……?」
「……我二哥。」
「这位小友,初七便是在下的兄弟了。」谢偃帮着笑答。
一听,大伙恍然大误,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谢偃也不解辩,只是缓缓的褪下双手上的精致护腕。只见长护腕底下遮着的手背,竟布满了青金色的细致鳞片,蔓延到了指头根儿就渐渐消褪——那些鳞片和初七脸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是的,在下也是妖人。」
卍卍卍
他们不知其生所始,其生所终。多自取其消亡。
谢家三兄弟打从懂事开始,就很少见过生人。他们在山间长成,被一神秘男子训练着、逼着学了一大堆东西,每日不是读书就是采药回来给男子吃,平淡度日。
待到这三人长成了成年男性的身量,照顾他们的男子就被一位白发医者带走。直到那时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妖人,下山就找不到活儿干、等着穷死的那种。
他们不晓得男子下山之后有没有饭吃,总之他就是走了。
初七那之后不久也离了山,说是山上伙食太差,他受不了。两位兄长只当他是一时意气用事,不久就会乖乖回山上自耕自作,结果他居然一走走了快十年。
再相逢时,一切都大不相同……
卍卍卍
「唯有妖颣的关节与手腕力道,才能够处里如此精细的机关……故这位乐小公子这样的人类很是少见,叶海曾经不只一次来信夸赞你,说你非常出色。方才看你所制轴承,我就知道,这艄偃甲船在你这儿受到挺好的保护——说吧,你修了我所制的偃甲,还学了我的图谱,你说该当我徒弟是不该?」
其实叶海都是写信跟谢家兄弟说,你们不用来修船(顺道讨债),船有人修。谢偃不放心,折回来看看,没想到船真的有人修,对方还是个可爱的青年。
「……你的徒弟?」
「初七,你想干涉?」谢偃挑眉。
「不。是你的徒弟,不是阿衣的徒弟?」
「……不。给阿衣收去了乐小公子还不得每天锯木头锯到天荒地老。」
你果然知道谢衣那心思。初七手拎着大麻袋,往桌上一放。他怕用摔的摔歪了里头的金元宝。
「欠款。」
给初七打了岔,谢偃决定给旁边呆立着的乐小公子一点思考时间,顺带问问初七几个他很在意的问题:「欠款的事待会再谈。你这些年,都待在叶海的班子干活?」
「嗯。」
「……你是如何让叶海完全不透露点风声,说你待在他这儿的?」
这是个好问题。初七想了想,决定照实回答:「我跟无异一个卖肉一个卖包子,帮他班子挣钱。」
「……」
谢偃不晓得广州这带的风俗民情,还以为初七这段时间内也算是学得了个能谋生的一技之长,杀猪,只得点点头。
「能养活自己,也是好事……不过男子汉大丈夫,须有一技之长方可行走于世,乐小公子,你可愿意随着我将偃术精进?」
能拜大谢小谢其中之一为师,乐无异可是求之不得。可他仍是有点犹豫的偷瞄初七一眼——初七竟也偷偷瞥了过来,用眼角悄悄给他了个暗示。
答应他。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乐无异忙撩袍跪下,行了个江湖常见的师徒礼。
「呵呵好徒儿,回头为师便给你补份见面礼。」
「见面礼就不必了。」
初七如此护食,怎可能轻易让他的小无异拜他的兄弟为师?他必然有所计划。只见他拉过乐无异,另一手放在方才装金银的大麻袋束口上头。
「阿偃,这下你也算是无异的半个家长了。我要你帮我件事——我要娶无异,帮我们证婚。还有这便算是我们家的聘金了。」
人财两得啊有没有!旁边的辟尘跟团子傻得发不出话,同样的谢偃谢大师也傻在那儿……今天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天。都是叶海造的孽。
卍卍卍

——TBC——-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