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扈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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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微虐;逆师徒;谢衣第一人称
排雷预警:主要角色死亡?
绿荷红菡萏。
我卷了裤脚,涉水去采那卷舒开合,好半天,才弄了一小篮可以泡茶的花瓣,衣衫发丝却早就被湖水浸湿。
一边抱怨,我一边飞速爬上了岸。
黑发湿滑的贴在颈上,水滴滚进了衣领,我不适地抖了抖,促不妨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替我把头发捞出,又拢好。
我心虚地回过头,叫了声:“师父……”
我叫谢衣,今年十七岁。
我自打记事起,就住在这湖畔,荷花柳树都与我相熟,十余年间,我也从师父那修习了不少偃术——
忘了说,眼前这个正熟练地把菜切成等份的人就是我师父,乐无异。
要说到我师父,也算得上是个奇怪的人,据邻近村里的人说,师父出生官宦人家,在拜了前朝大偃师为师后,偃术精进之快,不多时就让人刮目相看。只是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在那位大偃师身死之后没几年,就搬来了静水湖。这么久以来,也鲜少见他离开。
我从调味堆里挑了罐盐递过去,边想着云游四海的潇洒快意,对师父的选择,有稍许的不理解。
“……徒儿,炒菜里放糖是不能吃的。”
我狐疑地拿回罐子,又挑出另一罐白白之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师父叹了口气,一手拿过盐,一手揉了揉我的头:“说吧,又闯了什么祸。”
“……”
“为师还不了解你,若无所求,今日会这么乖顺?说吧。”
我挠挠头:“邻村的小黑捉了只天牛,居然躲在树后面吓我,我一气之下没了分寸,就用了偃术……”
“他可是被你打伤了?”
“不,徒儿记错了法诀,不慎把他家烧了。”
“……”
师父的厨艺很好。
犹记当年被领回湖畔,我只咬了口豆腐,碗筷就没放下来过——这至此成为我人生中最好奇的事之一,一个定国公府的大少爷,怎么会如此擅长炊事之道?
师父初时给我的回答是:“作为一个偃师,怎么能不会做饭?”
后来我又问,他的眼神却柔和下来,眼角的纹路都泛着回忆波光,他说:“因为,有一个人,厨艺很差。”
我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从此也识相地不再提同样的问题。
“拿去。”
看着我把一桌菜横扫而光,师父方掏出了一个钱袋,道:“烧了人家的家,也就你会这么大咧咧回来了。”
我闷闷收下:“徒儿这不是急着告诉师父!”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从小被纵容过头,我打记事起就给师父惹了不少麻烦,最可怕的一次,我的偃甲不慎在树边爆炸,险些引起森林大火,害师父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戳了好久的脊梁骨。
但即使是那次,师父也不过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
我站在门边,望着一如往日明亮皎洁的月光,突然问:“师父,你就不会生气吗?”
“会。”穿着白衣的人将碗筷并拢,回过头来,温柔从眼角眉梢逸开:“……但永远,也不会对你生气。”
赔了钱,又被小黑奚落了好一会儿,我才回到湖畔。
踢着脚下的石子,我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英气的身影如风刮来,她显然也看到了我,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眼神一如多年来复杂,我的面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来的是朝野里闻名已久的女将军,我却不怎么喜欢她。
原因有二,一是每次她来,多半都是长安有事,师父这些年来身体并不好,经不起熬夜扑在偃甲之上,至于二么……
“闻人,你来了?”
瞧见师父放下手边事迎出来,我更加用力地踢着脚下石子。
女将军只是点了点头,视线仍然牢牢粘在我身上:“真是越来越像了……”
像谁?
我竖起耳朵,谁知后者却没再回答,只轻轻叹息了一声,就和师父进屋去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长安某位位高权重者有所托,师父又闭起了门,直到第三日的傍晚,才白着脸出来。
彼时,我正蹲在门口啃冷馒头,见师父出门,脸上尽是委屈之色。
师父一笑,也蹲下身来:“乖徒儿,晚上做你最喜欢的芙蓉豆腐,可好?”
女将军行迹匆匆,本就待离开,但见到这师慈徒孝的画面,又停下了脚步——“无异,你和我来一下。”
她低声说着,拉起师父又回了屋。
片刻后,她转身离开,眼里闪过无奈的泪光。
而师父摇摇欲坠,本就苍白的脸色几近惨然,当天答应我的芙蓉豆腐,也险些成了糊糊豆腐。
离去的人不会回来。
“……小黑,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边把药材一股脑地塞进炉子里,边看着药方发呆。
自从那日后,师父就病了。
我耳聪目明,即使两人把门关上了,那句话仍乘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但我却始终参悟不透,师父为何会因此心神大伤。
离去的人,那是谁?回来又是回到哪儿去,这静水湖畔,打从我记事起,就没见第三人住下过。
我不明白,小黑当然更加不可能懂,他一边抱怨着我煮药的顺序错了,一边心不在焉地报着药方上的药材:“巴乌,汉草,米汤……嗯?这药可是要用米汤浸泡的,你这儿还有没有了?”
米汤?我想了想,挖出昨夜的剩饭浸上水就往里倒。
“等等!你这饭都馊了啊……而且上面说的是量至半,你怎么都倒进去了?”
“……”
“你确定你师父喝了你熬的药,不会魂归小西天吗?”
又重新熬了次,漆黑药汁却仍散着古怪的气味,我懊恼地端着药敲开了师父的房门,他正沉沉地睡着。
眉目间云淡风轻,仍和当年带我回静水湖时,没有什么区别。
我托着下巴,像是又看到了低垂的弯月之下,蹲下身抱住我的青年,他无声呜咽着,眼泪几乎打湿了我小小的身体。
说来也奇怪,我并非喜静之人,听人提到世间百态时,也会心向往之。但那么多年来,却一直都在跟着师父修行偃术,习惯了天黑前抱着他的腰撒娇,看着他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一次也未起过离开静水湖的念头。
也许,我们前世真的有什么纠葛。
那难道是师父欠我的——想到了那一次次宠溺的笑容,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上了师父的眼角。
手被捉住了,我连忙道:“师父,喝药。”
味道一定很不好。
心虚地挠了挠头,我从身后摸出块糖糕塞进师父嘴里,不想动作太急,反而害他被呛着了。
“咳咳,咳咳咳……”
手足无措,我伸手抚着师父的背,眼角余光却瞥见他颊上起了一抹红晕,头上呆毛不平地翘着,茶色眼瞳隐隐有水光泛出。
他的神情是那么痛苦,像是不单单因为被呛到。
心里一动,我低下头去,覆上了那双唇。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没有半分生涩,我熟练地撬开师父的牙齿,探进自己的舌头,手顺势搂上他腰,眼里有着和身下人一般的迷茫之色。
刚刚那是……什么?
为什么我竟会觉得在哪里见过师父痛苦的面容,为什么我竟会觉得心疼到受不了,想要不顾一切只让他好过些?
手越搂越紧,师父的神智也渐渐归来。
他开始挣扎,我胡乱地压着他,边啃着他的颈项,听闻一声声夹着呻吟的闷哼从红肿的唇中逸出。
我想我应该做些什么,于是鬼使神差地,我唤道:“……无异。”
挣扎停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师父瞪大了眼,死死地看着我。
“无异。”
我又喊了声,脑中发热,心下却怜惜大起,俯身吻着他的眉眼。
身体交融的时候,师父的唇瓣动了动。
有一声极低的呼唤从他口中逸出,我没有听清,心里却莫名地觉得不舒服,把他抱得又紧了些。
手臂被安抚地拍了拍,师父茶色的眼瞳微微眯起。
——“……但永远,也不会对你生气。”
从前他是这么说的,如今他的眼,也在这么重复着。
我却一冷,紧跟着动作也慢下来。
他看着的人,并不是我。
晓风拂面。
我坐在湖畔,三两下把偃甲鸟的翅膀按上,又在心间烙上一个纹章,才看着它扑扑翅膀绕着我头顶飞旋,好不欢快。
这或许就是我做的最好的一类偃甲了吧。
眼下又不由浮起师父那略带怀念,又永远无法触及的神情——那伤心实在太过深刻,他不过讲了一次,我便学会了。
这么久以来,我做坏掉的偃甲不计其数,上次那场森林大火,就是我在指挥一只偃甲松鼠在攻击另一只偃甲松鼠时不慎引起的,却独独对它情有独钟,不曾失误过。
“噼啪!”
一声轻响唤回我的神智,我瞧见才做好的偃甲鸟垂着翅膀掉到湖里,撞向它的另一只,也无力地落在了我肩膀上。
嗯?长安来的信?
我托着偃甲鸟推开门时,恰看见师父把偃甲包重又挂上腰间。
他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见到我却温柔地弯起了眉眼:“徒儿,怎么了?”
我扫了眼桌上做到一半的偃甲,和他单薄的衣物,不赞同地皱起了眉:“材料没了我去寻就是,师父病才好,不要乱跑。”
“再说……”我闷闷地递过偃甲鸟:“长安飞来的,也得先修好吧。”
最后,还是我从屋后寻了件大氅,给师父披上。
这也是我第一次帮人系衣,慌乱间不慎碰到了他细腻的颈项,指尖一烫,大氅整个又散在了地上。
想起某晚的旖旎风情,和师父茫茫然穿过我身体的眼神,我心里一热又一冷,再不敢看他,找了个借口就跑了出去。
镇上平静得很,我不多时就寻齐了材料,谁知走回来时,却被邻村铺天盖地的红色吓了一大跳——一问才知,小黑要成亲了。
这臭小子,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声!
我心头火起,就要进村找他算账,谁知还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
我揉着生疼的头,抬眼一看那老头居然叫得比我还大声,只好自认倒霉地走过去道歉,谁知后者一看到我,龇牙咧嘴的面容顿时定格了,一时显得十分滑稽。
“谢,谢大师!”
姓谢没错,不过可不是什么大师——我翻翻白眼,手却一时抽不开,只好看见古稀之年的人在我面前涕泪横流。
“真,真的是你吗?老朽有幸多年前见过你一面,一直不敢忘怀啊……听闻你身死,老朽和老伴儿还每年给你烧纸钱咧……”
他絮絮叨叨,一会儿说着“我”做的偃甲给他们带来了多少福祉,一会儿又感叹我居然无事,嘴里尽是我听不懂的话,但不知为何,我却忘了开口制止。
谢大师是谁?
——这还用问,自然就是你的太师父,这世间最伟大的偃师啊!据说这百年来他一直住在静水湖畔,做了不少造福世间的偃甲咧!
被我在屋后抓包,又狠狠揍了一顿的小黑揉着脑袋如是道。
我愣愣点头:“原来他也姓谢啊!”
小黑一脸看神经病的眼神:“何止,他还和你同名呢!我说,你都和你师父一起住了那么久了,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师父很少提,我也没问。”
“你也真够可以的。”小黑撇撇嘴,又道:“村里的传说,谢大师面容清俊,左眼带着一单片眼镜,耳后留了根辫子……”他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事:“对了!就是你这个打扮啊,说不定,你们有三分像呢!”
我这个打扮?
湖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我疑惑地抚向他的眉眼,水波却散开来。
“既然你没有名字,不如就叫……谢衣吧?”
“为什么?徒儿想跟师父姓!”
“……不,这个名字属于你。”
天渐渐凉下来。
我嘴里叼着片飘下来的落叶,坐在门边望向伏在案几上的师父。
他这些年来身体不好,也有三分和早年的经历挂钩——据说当年师父在西域时曾因救人被卷入过风沙,偏偏心多思虑,受伤后也没好好静养,才落了病根。
——“据说这百年来他一直住在湖畔,做了不少造福世间的偃甲咧!”
何其相像?
我吐掉嘴里的叶子,把风挡在门外,方端着刚熬好的姜汤站起身。
师父很自然地接过喝掉,只稍许皱了眉,让我想起上次不慎喝了一口便吐得天翻地覆地小黑,心里一动。
“还没有好吗?”
“嗯,夷则这次所托,着实有些不同……不过等把这个部件做好,应该也差不多了。”
师父起身想去拿材料,我连忙替他把青金石搬过来,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那想揉我头的手。
“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
他一怔:“……何事?”
“徒儿……想离开静水湖一阵子。”
“听说,漠北的雪纷纷扬扬,可以积到半尺深,等到冬日,人们便会牢牢关起门,围在暖炉边烤烙饼吃。”
“听说,西域的大漠马踏金沙,牧民都热情好客,羊奶和驼肉也别有一番滋味。”
“听说,江南烟雨朦胧,每逢佳节都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更有孔明灯顺着湖泊河川远去,放飞的有情人可一生眷属。”
一字一句,我看着师父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或许,也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借口。
风雪落满了湖畔。
我回过头去,见到师父斜倚在门边,素衣白裳依旧单薄,他手里仍端着我离去前给他煮的最后一碗姜汤,眉目依稀。
白雪逐渐染湿了他的发。
心里躁动顿起,像是这并不是第一次我离他远去,有个声音一直在叫:疑惑算什么?不甘又算什么?回去……别走!就这么把他按在床上,叫他全身都染上你的气息,叫他再也不能透过你看别人,叫他一生一世都只准念着你!
“……别阻我!”
捂着胸,我深吸一口气,方压下心中不平,冲师父摇了摇头:“回去吧,外头冷,不要又着凉了。我会……尽快回来。”
等我寻到了答案,等我想明白了一切,就会回来。
踏着白雪,我瞧见记忆里湖畔和小屋渐渐远去,却有个人影仍然固执地守望着,哪怕在心上又划开一道口子,也要记住我再一次转身的背影。
再见,再见……师父。
等我,无异。
有这么一个名字。
他传世于百年前,在给世间留下了无数珍贵的图谱与偃甲后悄悄隐去,仅留下了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传说,和一生追随着他的脚步,独自隐居于静水湖的徒儿。
而这个名字,又在近几年渐渐兴盛。
“……原来,是那位定国公府大少爷的弟子吗?我还以为是谢大师重现人世,吓了一大跳呢!”
“怎么可能,谢衣要是活到现在,该快两百岁了吧?只是同名同姓罢了,不过听说那孩子是个孤儿,真不知他师父为何要给他取这么个名字。”
“谁知道呢,许是……思念成疾吧。”
思念成疾。
我笑了声,吐掉嘴里的青草,任偃甲鸟飞离我的手掌,绕着头顶盘旋着等我的只言片语,迟迟不肯离去。
有多久了呢?
檐下桃花已几度开落,我的偃术也渐渐精进,承载着他道路的偃甲流传于世,再没出过差点引起大火的乌龙。
但走时说着很快会回来的人,却迟迟不肯动身。
我伸手,任偃甲鸟扑这翅膀落在指尖,又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师父……不,无异也像是明白我的心思,这么久了,也未曾传过一次信来。
“……不过说起那位定国公府大少爷,好像也许久没有消息了。”
“谁知道呢,从他的弟子离开后就一直闭门不出,也许和他的师父一样,悄无声息地死了吧?”
篱笆旁的两人轻描淡写地说着,偃甲鸟从我掌心发出了哀鸣。
踏着细碎的青草,我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他倚在门边,双手抱着膝睡去。阳光打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飞散出无尽怜意,腰身似乎比我走时更细了些,泛着病弱的苍白。
叶子温柔地落在脸上,他醒来。
“徒儿……?”
他揉了揉眼睛,茶色的瞳里还有刚睡醒的茫然,像是不相信终于等到了我,又像是害怕这一切不过是场未醒的梦。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触碰我,身子一软却往前倒去。
我抱住和走得时候已大不相同的身体,轻轻应了声。
“无异。”
“怎么过了久,我还是难逃帮你们师徒两熬药的命运?”小黑一边哀叹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药材都倒进炉子里。
他已有了两个孩子,我不在的时候也鲜少走动,这么多年,无异始终都只有一个人。
我应了声,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张苍白的脸——原来,就算拥有通天的偃术,也难逃生老病死的轮回。
“我说,这次不会再走了吧?”
药材淡淡的香气扑来,我远远望着紧闭的屋门,没有答话。
那天晚上,无异给我讲了个故事。
药就放在一旁,他不去喝,我想了想,也没有勉强他,而是捏着他的手,听故事里的那个少年,如何追随着师父的脚步走完了一生。
他泪盈于睫,恍惚间我也像是看见了泛着古老气息的长安街头,偃师无奈的转过身,揉了揉哭泣着的小孩的头。
——呵,明明是早该知道的画面啊!
我伸手,牢牢抱住无异,偃甲鸟似有感应,也扑扑着离开我翅膀,落在他肩头。
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对不起。
他说,我早就知道……离去的人不会回来。只是仍然舍不得,仍然放不下,也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
水珠从茶色的眼瞳划落,我把他按在胸口,突然就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偃甲鸟盘旋着从湖畔飞走,又带回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定国公夫妇早在多年前故去,当今天子朝务繁忙,狼王又不知所踪,果然最后能来的,也不过一人罢了。
“他怎么样了?”
我停住脚步,回望面色如常的女将军:“应该算是……并不好吧。”
“那你又为何要走?”
“为寻一个答案。”
“你可有寻到?”
“或许吧。”我放轻了脚步,替她推开门:“但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而且……”
我的视线落在床榻上睡去的人身上。
一生未嫁的女将军则停在阶梯外,岁月给年少时秀美的面容染上了风霜,她皱眉,仍有昔日英武风采,道:“我果然,还是坚持以往的想法。”
她压低声音:“无论是哪个你,都只会让他伤心。”
这样说着,她再没有看我一眼,转身进了屋。
蝉鸣带来夏日的气息,又委屈着被秋叶赶走,一眨眼,又快到了风雪落满湖畔的时节。
我还是常坐在门口望着天空发呆,这一日,却见流连病榻许久的人裹了大衣,跌跌撞撞朝门外走去。
“无异。”
我扶着他,他却不管不顾,茶色的眼瞳盈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他伸手抓向空中虚无,嘴里还喃喃道:“别走……”
我心里一惊,手下多用了几分力,那双眼眸才渐渐清醒过来。
“抱歉。”无异捂着额,良久方展颜一笑:“只是又梦见了你离去的情形,说来,那年的雪也很大呢……”
我无言以对。
他想了想,又道:“恰逢今日也是白雪连绵,徒儿不如扶为师出去看看吧,老是躺在床上,骨头也要酥了。”
知道不该让他出去受凉,但望着那眼角眉梢的温柔,偏偏生不出半分拒绝念头——我叹了口气,在湖畔放了把椅子,才把裹着厚厚毯子的人扶了出去。
阳光微凉,给那张苍白的脸也镀上了一层暖意。
这一生,终于到了曲终之时。
我拂去他身上的雪花,看着无异渐渐困倦地闭起了眼,方捏着他的手轻声道:“她怪我堪不破,其实你……又何曾舍下过往事?”
睫毛轻动了下。
“没有一样的经历,就不是同一个人。其实你也早就知道吧……我不是他,也永远不可能再成为他了。”
那个会笑着逗他喊“师父”,又在离去后不放心提灯而返的人,不过是一具有了自己思想的偃甲人。
而真正的谢衣,也在当了百年傀儡后,为他长长久久地被埋在了神女墓。
离去的人不会回来,即使是同一个灵魂,也有相异之处。
看见那双茶色的眼瞳再次黯淡了下来,困倦间仿佛就要睡去,我笑了声,俯身吻去他渗出眼角的一丝水意。
“但是,那一份珍惜的心情,却是相同的。”
周遭白雪飞舞。
我望着半眯着眼的人,轻叹:“无论是哪一个谢衣……都把心底深处的柔软,留给了那个一生追随着他的脚步,致力于偃术的少年。这一份珍惜,永远也不会变。无异……你可能明白?”
你可能明白?
雪落白头。
将我自边荒带回,又照顾了我十数年的人闭起眼长久地沉默,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才有了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说:“可不可以……再来找我?”
可不可以……再去找他?
当年的长安街角也好,多年后梦里的提灯来见也好,只要能再一次相见,在哪里,是如何,都没有关系。
我捏着他的手,最终点了点头。
一片白芒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小孩困惑地看着抱着自己大哭的青年,一双稚嫩的手举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拍了拍青年的头,眉宇间,无奈之色一片。
果然,还是一样的。
于是我弯了眉眼,再一次抱住已然闭上眼的人。
放心,一定会去找你。
世上从此再无乐大偃师的传说。
而许久之后,静水湖畔,林木成荫,百年之前的那个名字,也远远遁离了那处,在俗世走过一遭又一遭。
此心归处,再无人烟。
[完]